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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论:用文学叙事奏响一个女人的生命奏鸣曲 (阅读2296次)



用文学叙事奏响一个女人的生命奏鸣曲
  ——析埃尔芙丽德•耶利内克《钢琴教师》独特的叙事结构
  
  
  摘要:
  奏鸣曲(sonata)是一种多乐章的器乐套曲。亦称“奏鸣曲套曲”。由3、4个相互形成对比的乐章构成,如只用一件乐器独奏,譬如钢琴,就叫钢琴奏鸣曲。一直以来,人们都把《钢琴教师》当作埃尔芙丽德•耶利内克的自传体小说来解读,多是从作品的内容去阐释其道德和社会批判意义,忽略了《钢琴教师》作为小说体裁的叙事结构艺术。本文旨在通过细读作品,分析《钢琴教师》独特的叙事结构——一曲用文学叙事奏响的一个女人的生命奏鸣曲。
  
  关键词:耶利内克 《钢琴教师》 叙事结构 奏鸣曲式
  
  一.关于埃尔芙丽德•耶利内克的小说《钢琴教师》
  埃尔芙丽德•耶利内克1946年出生于奥地利的小城米尔茨楚施拉格一个小资产阶级家庭。父亲是有犹太血统的捷克人,母亲则是出生于富裕的天主教家庭的亚利安人。在纳粹统治时期耶利内克家族的犹太亲属受到迫害。战后她的父亲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这无疑对正处于青春成长期的耶利内克心理造成刺激,也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了阴影。
  耶利内克从小受到母亲的严格管束,学习舞蹈,接触过各种乐器:钢琴、小提琴、中提琴、管风琴、黑管,练习乐器和作曲几乎就成了她童年生活的全部内容。她的母亲一心想把她培养成出人头地的艺术家。用耶利内克的话说,她的母亲集父、母形象于一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像一个“可怕的腾柱”。有一个强悍的母亲和一个软弱的父亲,在夹缝中生活的女儿早早成了人际关系,特别是两性之间关系的分析者。
  耶利内克自己的亲身经历,家庭环境,她对父权统治的社会中男女关系的看法,都对她后来的创作产生了很大影响。她的作品贯穿了一条鲜明的反叛的线:怀疑和否定、批判和揭露。她不仅在一般的社会层面上,而且她把切入点选择在对不合理的社会环境压抑下对人性变态的剖析和展示上。无怪乎不少评论都说她用“恶毒的眼光,用锋利无比的解剖刀刺穿了现象的表层,揭开了幕布,下面隐藏的反常行为才能被看出来。”
  《钢琴教师》就是这样一部有代表性的作品。《钢琴教师》写于1983年,属耶利内克的早期作品。小说叙述了一个叫埃里卡的女子在母亲极端变态的钳制下心灵如何被扭曲和情爱如何变异的痛苦历程。书中描写了如共生体一样不正常的母女关系。埃里卡虽年龄上已届而立之年,仍然时刻处于母亲的监视之下,不能越雷池一步,甚至睡觉也必须与母亲在同一个床上。青春期变成了“禁猎期”,埃里卡被禁止和外人随便交往,不能穿时装,想要一双高跟鞋都不行。她的内心因长期的压抑经受了极大的扭曲。埃里卡的十七岁的学生克雷默尔的出现打破了母女之间死一般沉寂刻板的幽闭生活。克雷默尔热烈地追求自己的女钢琴教师,但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爱情陷阱:母亲固执而变态地从他手中抢夺埃里卡,埃里卡在对待情欲上表现出受虐狂的疯狂举动。最终克雷默尔选择了逃离。而埃里卡在自伤中继续彷徨前行着……
  2004年,埃尔芙丽德•耶利内克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位名不经传、言谈作事一向特立独行的奥地利女作家及作品开始受到人们的关注和研究。有人从父亲缺席导致“母行父职”所造成伦理悲剧去解读《钢琴教师》;有人甚至把“母亲”角色看成男权统治加传统文化的隐喻;有人则从埃里卡同比她小得多的男学生克雷默尔的追求与反追求、猎手与猎物之间的关系去解读当代社会的男女关系的性政治……等等。但人们却忽视了作为一个有较高音乐修养的管风琴硕士的耶利内克,音乐在她的作品中同样是不可缺少的要素。除了《钢琴教师》女主人公埃里卡的钢琴教、弹生涯,音乐元素同时也潜伏在耶利内克的小说叙事方式中。
  
  二.分析、类比“奏鸣曲式”与《钢琴教师》的文学叙事
  (一)简单介绍“奏鸣曲式”
  奏鸣曲式是西方乐器曲创作中最重要的曲式组织结构之一。它作为一种特定的结构方式,是以对比、发展和统一的三部性结构原则为基础所形成的一种大型曲式。与其他曲式相比,其内部结构较为复杂,各部分之间关系密切,有较强的表现力。它代表着音乐表现的一种新的思维方式,特别擅长于表现戏剧性、哲理性的心理体验的内容,同时又具备对比、对称的结构形式美,是矛盾冲突最激烈、性格对比最鲜明、组织结构最严密的曲式构造之一。
  典型的奏鸣曲式由呈示部、发展部(展开部)、再现部三个基本部分组成,有时在呈示部分之前加上引子,再现部分之后加入尾声。
  奏鸣曲式可以有引子也可以没有,引子可大可小。引子素材来源较为自由,可以采用奏鸣曲式中任何一部分的材料或不属于奏鸣曲式内的新材料构成。引子是为呈示部的出现作材料铺垫的。
  呈示部是整个乐章主题的呈示与音乐发展的基础,一般通过主题对比的形式来表达最基本的乐思。通常由四个基本部分组成:主部、连接部、副部与结束部。
  发展部,也称展开部分,是开始展现矛盾冲突与分裂发展的中心段落,也是奏鸣曲式之所以区别于其他曲式的核心所在。它是通过对已有材料进行分割。粉碎后重新组合,或加入新的材料,是基本乐思进行对比性发展的最重要的部分,它展现的是戏剧性的矛盾冲突,所以具有紧张性和不稳定性的特征。
  在展开部中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下的音乐,到了再现部逐渐趋于平稳。
  再现部分是音乐经过呈示部分的陈述,展开部分的展开达到回归与终结的阶段。奏鸣曲式通过呈示部分的揭示矛盾,展开部分使矛盾冲突得以戏剧性展开,而在再现部分又重新得到综合统一。为达到统一的要求,再现部分就不可能为揭示呈示的矛盾而保持原样,也就是说它不可能是呈示部分的原样再现。奏鸣曲式的再现部分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变化的再现部分。
  随着奏鸣曲式的日益成熟,它所需要表达的思想内容与音乐情感也变得复杂而丰富,为了使音乐在发展上取得平衡,以达到稳定地结束全曲的效果,尾声的作用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环节。
  
  (二) 《钢琴教师》的叙事结构
  在对文本进行通篇细读的过程中,我们可发现,小说中埃里卡与她的学生情人克雷默尔的课堂对话中,多次出现他们借对舒伯特奏钢琴鸣曲的讨论,隐蔽地辩论着正处于情欲勃动中的各自内心感受。同时,我们也能发现,当耶利内克在描述埃里卡对音乐的内心感受时,其实也是她作为作者,在讲述着她对于音乐在文学写作中的作用:“只有在她审视这些时,她的脸才变得轻蔑。她把自己的感觉视为唯一,如果她观察一棵树,她从一粒松果中可以看到一个奇妙的宇宙。她用一把小锤叩诊现实,像一个热心的语言牙医;普普通通的冷杉树梢在她面前堆积成孤寂的雪山之顶。七色光谱渲染了地平线。一些不可知的巨大机器从远处开过,轻微的隆隆声几乎听不见。那是音乐的庞然大物,诗歌的庞然大物,用巨大的伪装布遮得严严实实。千千万万个信息在她训练有素的脑子里闪过,疯狂得犹如一朵喝醉了的蘑菇云,颤抖着,瞬间升腾起来,又像落下的铅灰色的幕布,慢慢降落地上。纤细的灰色尘埃顷刻覆盖了机器所有的毛细管和活塞、所有的试管和冷凝蛇形管。她的房间完全成了灰色的石头,温度适中,不冷也不热。窗户上的一条粉色的尼龙窗帘在沙沙作响,并不是微风吹拂而动。室内全套设施一尘不染。没有人住过。没有人用过”「1」。在这里,耶利内克是以诗化的语言在写埃里卡内心压抑着的巨大的情欲感受。
  情欲,在《钢琴教师》是被以这样的形态被描写的,就如耶利内克描述的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在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中,森林的寂静远远胜于森林本身的宁静,只不过他们听不懂罢了”「2」。而埃里卡“她懂得奏鸣曲和赋格曲的结构。她是这个专业领域的教师”「3」。
  正因为耶利内克在作品中多处提到舒伯特钢琴奏鸣曲,而被冠以“前所未有的最富诗意的音乐家”的舒伯特,其钢琴音乐充满了青春的美丽、梦幻,忧郁和悲伤;充满了纯粹的理想主义和大自然的庄严。他的钢琴显得松散、冗长,但极富韵味。舒伯特的音乐中有一个希望平静却又不羁的灵魂,有人这样评价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在静的表象中参悟出“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情”的境界。
  《钢琴教师》的叙事结构从整体上分两大部分,两部分只用罗马数字Ⅰ、Ⅱ作总体区分,两大部分既没有文字标题,也没有再细分的章节标记。
  1. 《钢琴教师》Ⅰ部分的叙事结构:引子、呈示部
  虽然Ⅰ部分没有再细分的章节标记,但细读之下,从作者的叙事角度,读者可发现耶利内克明显用叙事人称的变化使Ⅰ部分成为主调、副调(从属调)交替演奏发展的一曲文字乐章。
   主调的人称为“埃里卡”,副调的人称是黑体大写的“她”。以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的《钢琴教师》(宁瑛、郑华汉译)为读本,结构分析如下:
  第一小节,主要人称“埃里卡”,第1页至第13页:“女钢琴教师埃里卡•科胡特像一阵旋风似的蹿进自己和母亲共住的住所”至“然而,埃里卡同其他演奏者有着共同的主要目标:胜过他人!”。
  第二小节,主要人称“她”,第14页至第21页:“在她身前身后摆动着乐器和鼓鼓囊囊的曲谱袋,它们的重力作用把她塞进了有轨电车里。”至“这时全部艺术也不能安慰她,尽管背地里对艺术有好多说法,可这时候艺术首先带来了痛苦。
  译者在本节的注写道:“原文在某些地方用的是大一号的字母,个别地方用的是斜体,以表示主人公的独特性。在本译文中则用黑体字表示。”在此我觉得,译者没有区分地把原文中大一号字母和斜体的都译作中文黑体字的“她”,是这本小说翻译的一大遗憾。
  第三小节,主要人称“埃里卡”,第21至33页:“埃里卡,荒野上的花朵。”至“她们建议世界要有耐心,以后将会把孩子托付给它。”
  以下如此往复,在一节叙述“埃里卡”的生活的文字后,就有一节叙述“她”的生活感受的文字跟随,直至小说Ⅰ部分完结。
  在奏鸣曲式中,呈示部中的主部与副部(也称主题与副题)是其最基本的组成部分,两部分主题建立在并置对比的基础上,音乐形象鲜明,思想感情深刻,是全曲发展的基础。两个主题之间没有主次之分,后者只是因为它出现在主部之后并建立在副调上的缘故。
  主部在奏鸣曲式中起着异常重要的作用。作为基本乐思陈述的开始,主部主题是决定全曲基本性格的最主要的材料,往往包含着整首奏鸣曲的核心组织,可由多种对比因素构成。
  副部是奏鸣曲式中扩充余地最大的部分,一般较主部长,往往富于歌唱性和抒情性。从音乐对比、变化、冲突、发展的角度衡量,副部作为叛逆主调的力量而存在,有着无可比拟的与主部相冲突的位置。副部调性一般为主部的从属调,新的主题在新的调性上出现,是副部开始的重要标志。副部出现后,呈示部内部调性布局的平衡开始被打破,为音乐在调性扩展中的继续发展提供了动力。
  在《钢琴教师》Ⅰ部分中,故事主要叙述的是埃里卡的成长经历和现实生活,主要角色是母亲与埃里卡,情节是她们在精神、物质世界中轮番上演不可调和的对峙姿态与暧昧的和解。在Ⅰ中,小说男主人公克雷默尔还没以正式的异性追求者的身份进入埃里卡的生活。
  在Ⅰ部分中,读者很难绝对区分哪一节至哪一节是引子,从什么地方开始是呈示部,读者只是明显地感受到耶利内克在用文字演奏的技法:主部、副部、主部、副部——主旋律、次旋律、主旋律、次旋律……螺旋式循环往复的同时,把故事的情节和人物的心理带进发展部。主旋律表现的是“埃里卡”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经历和状态,次旋律表现的是黑体大写的“她”作为女性身份的心理感受过程。
  2. 《钢琴教师》Ⅱ部分的叙事结构:展开部、再现部、尾声
  小说第Ⅱ部分与第Ⅰ部分不同,耶利内克不再以刻意的人称轮换变化去演示推进小说的情节发展。在第Ⅱ部分,男主人公克雷默尔已正式进攻埃里卡的生活和心灵世界。
  Ⅱ开篇后第二段写道:“……克雷默尔先生就已经正式坐在他的圈手椅上了,并且小心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接近自己的女教员。她应该察觉不到,但是他突然会紧贴在她身边。”
  小说至此,标志着耶利内克的奏鸣曲式的《钢琴教师》已进入了乐曲的展开部。
  奏鸣曲式展开部分写作手法灵活多样,有时采用呈示部的材料,但没有完整的、呈示性的段落。有时又可以不受呈示部分所局限,而根据内容和所塑造形象的要求进行自由、广阔的发挥。它没有固定的格式,是奏鸣曲式中最难总结规律的部分,所以又被成为“自由幻想部”。
  《钢琴教师》第Ⅱ部分,耶利内克向读者描写了埃里卡与她的学生克雷默尔的不伦之恋,追求与反追求,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追捕、搏斗和两人各自经历的内心挣扎。
  在再现部分,主部与副部一般在调性上取得一致,这是与呈示部分的不同之处。再现部的重要任务之一是完成调性的回归,呈示部中主部在主调上,副部在从属调性上,再现部中无论主部或副部都在主调上再现,这种不同调性上的呈示与展开,相同调性上再现的原则视为奏鸣曲式构成的根本性原则,即“奏鸣原则”,也是与其他三部性曲式构成所不同的重要标志。
  而精通音乐的耶利内克正是灵活巧妙地采用了奏鸣曲式“展开部”与“再现部”的乐思结构安排,在小说Ⅱ部分中不再沿用第Ⅰ部分主部人称“埃里卡”、副部人称大写人称代词“她”的交替演奏法,在克雷默尔进入小说主要推进情节后,在“展开部”汇合了“克雷默尔”与“埃里卡”,进而在“再现部”统一了乐曲主部副部的调性,以 女主人公“埃里卡” 与男主人公“克雷默尔”共同协作进行的“四手联奏”的方式,把乐曲(小说)的人物情感交织、交炽推向高潮。
  在第Ⅱ部分中,如果认为存在着奏鸣曲式的“尾声”,那必定就是小说的最后章节。这是发生在被情欲冲昏头脑的克雷默尔深夜闯进埃里卡家中对她们母女实施肉体折磨和精神羞辱后的唯一一节的故事情节。
  奏鸣曲式的尾声的规模、作用及不同的处理方式都是由作品乐思发展的不同程度和不同要求所决定的。有的尾声较短小,只起到简单的收束作用和补充作用。有的尾声篇幅很大,内部甚至有展开,被称之为“第二展开部”。
  “埃里卡单独迎来新的一天,但是还带着母亲的担心。这一天本来埃里卡可以和男子一道好好开始的。面对这个日子,埃里卡没有充分准备。”「4」;
  “窗户在阳光下闪光,没有为这个女人打开。它不为每一个人打开。尽管向它呼喊,没人发善心。”「5」;
  “她的目光没有落到任何地方,埃里卡没有愤怒,毫不激动地把刀刺向自己肩膀的一个地方,让血立即喷出来。这个伤口不伤人,只是脏东西、脓不能流进去。世界毫发无伤,没有停顿。”「6」;
  “埃里卡的背越来越暖,背上的拉链开了一段。越来越强的阳光把后背晒得开始暖和了。埃里卡走啊,走啊。她得背被阳光晒热,血从她身上滴下来。路人从她得肩上朝脸上看。有的人甚至转过身来。不是所有人。埃里卡知道她必须去的地方。她回家。她走着,慢慢加快了步伐。”「7」
  从以上的其中四段文字可看出,《钢琴教师》的尾声是属于短小型的,但它的作用却远不止“简单的收束作用和补充作用”。它的意味甚至近似“第二展开部”,虽然篇幅短小——也许,这就是音乐的“曲尽意犹在”或语言的至高状态“言有尽而意无穷”罢。
  
  三.结语
  本文在细读文本的基础上,从音乐奏鸣曲式的结构去考察耶利内克对于《钢琴教师》叙事结构的巧妙运思,得出的结论也印证了本文作者的猜测,让人惊喜。《钢琴教师》中的埃里卡“从小就被装进这个总谱体系中。这五条线控制了她。自她会思考起,她就只能想这五条黑线,别的什么都不能想。这个纲目体系与她母亲一道把她编进一个由规定、精确的命令和规章构成的撕不开的网中,就像屠夫斧子上的红色火腿卷一样”「8」。但作为音乐家与文学家的耶利内克却不是这样的。突破之处,在于音乐与文学创作的交融,更在于耶利内克勇于突破围困女性心灵的思想樊篱。
  2007年9月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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