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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色试剂 (阅读3097次)



  这是写于2006年8月1日至2008年3月22日的诗集。有一些元素是新颖的,有一些则是旧情重温,有的则听命于写真的道德,有的可称之为尤物而与生活的油污不沾边。我希望有更多的变化穿插其中,而不被读者一下子就因其中的风格而在理解与会意上有丝毫的懈怠。这双跋涉许久鞋子这两年半间从未忘记系紧鞋带。我希望这种发表在语言褶皱中的迟疑,随时都可以变出一对翅翼,将那反应迟钝之人瞬间变得无比敏捷。此后,我将为另一本诗集赚够关键的时机。


树下

黄昏的松树下到底坐着谁?
那人置许多人、许多事不顾,
埋头于自己的胸襟,
看上去他只有少量的爱好,
据我们观察,也许他闷坐于此,
就是在确定那惟一可信的爱。
如果不多看几眼,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存在——安静太像死亡,
沉默类似沉睡。可是,
即便他说过什么,我们也不会听见:
不会那般凑巧,也不懂唇间含义。
于是,我们中的一个人离开我们,
走入那狭小的林荫,坐在
那冷却的树底。他被无穷的力量
吸引,而我们过足了戏瘾;
何曾因为少去他而真正感到缺乏?
他坐在神的位置上,有人指出来;
我们不信;他无非是去那儿
看一看有无一枚被遗弃的鸟蛋。
一提及鸟,我们中的少数人就兴奋不已,
仿佛树的芳馥一下子被找到。
第二天,他回到我们中间,
再次与我们一样审视那棵树。
不过,那曾经可能存在的树下事物
再无法摆脱他留给我们的形象。



卫生院

三十多年前,这儿是一座乡村教堂:
并不可能。它离合法的核心有两公里远,
由此可知:最早是被没收的地主私产。

它的面前是扬尘的乡级公路,
略去稻田和山丘,则是一个小型村庄。
博爱的女人其中有二居住于此。

围墙内长晒着山药材,依次排开,
儿童的耳痛得到了缓解,
应看见大夫的身影擅入缠绕茎。

左右对称的窗口同时计算开销
与创口愈合的时间,那些珍藏的脑袋
没日没夜地浸泡在蛇酒瓶一般。

风流的承担者替代了救世主,
插入肌肉的针管随后在铁皮盒沉睡,
墙角破碎的灵丹失去了庇荫。

阴暗走廊因熟人间的问候而拐入
处方的探询,上一代的恩怨
正过渡为应急措施下的手段。

一周来的逸闻均在此再次酝酿,
避开愠怒者,就无须顾及道德与法,
消毒液弥漫四周,月薪扣除了闯祸。

露天走廊通往病床,这些忍痛的棉被
反复蹂躏,血汗钱三位一体,
无休止的折磨不因爱而平息。



生日遣兴

花与花影的历史孰长?
请勿莽撞,光的历史课
容纳许许多多的许诺;
正犹疑,诗变得太靠左:
无法精通它颁布的新法则。

街的右侧为偶然留出退路,
小店削价的皮鞋行情不明,
宛如两家发廊的出入情况未卜;
无色无味,证实诗的性格:
久久漫游如入无边幽林。



素描

夜雨没有移动这些树,
即使动过,也会恢复原状;
但不能肯定动没动蛐蛐,
关于后来的销声匿迹,
应不是它的勤劳。





整个下午他都在看它,
尽管它戴着金冠,却没有脸庞。
二百年前争风吃醋、争强好胜的那些人
均已过世,然而谈论他们的命运
就像在描绘邻街的一张脸。

去年,他还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却在多次偶遇的餐会上,
他看见过言辞晦涩、愁眉紧锁的自己。
该形象在书里是别人,
一合上眼,就是他的三头六臂。

他们的生死浮沉可否鉴定?
他至今不懂得恶浪因何发生,
他的现实生活并不遵命。
它到底有怎样的命运:
封面招待了谜的晚会?

他只是读者之一,拼尽全力。
那形象好比一只救生圈,
它的颜色和浮力都孕自大海;
从远处眺望,那儿什么也没有,
除了合演的嘉宾再次分散。



赠别小妹

果冻随时张开樱桃小嘴,
灌木丛胜似春泥掏心窝;
纯洁的眼睛正观赏正确的途径,
并渐渐抬升其他观众的视野。

火车站珍藏骤雨的活泼,
长袖善舞的蛇解散了咒语;
夫妇般的花萼在盛夏
秘密商量剩下的生产计划。





她从未主动亲吻她的丈夫,
花在为羽毛染色上的时间
远远超过一起观赏涨潮:
真不知那看似漂亮的穿着

是为了征服谁?哦,不谈
征服也罢,那只是一个时期
闺房的共性:在家精心打扮,
出门汇入盲流——羽毛近似,

都有若干鬈曲,也为得体的
裸露而服从雷同的裁剪。
她的一生显然不倚靠
一棵树,受到的家庭熏陶

使她从不自我检讨,
哪怕早出晚归,无视爱的波浪。
又怎能要求适时陪伴左右?
这也麻烦,任她去打交际麻将。

树影婆娑并不是发自内心,
长久以来那是夜风来袭。
从歌厅,从发廊,从旅社
召来的鼻音使那芳唇不在。



夹竹桃

偶尔被发现,她们的盛会
并不为此增色;其实,你只是
远远看着,离她们的灵魂
还有九十尺——呈现给你
也同时给别人,并不因你的青睐

而专属于一个人。那些鲜红脸颊
是新派上宴会的琵琶,
经过无尽的抬举,
它们八面玲珑,像围墙边
半展的金秋花园。

她们也会按期死亡——听来残酷,
却是人所共知的经验。她们分散
成三支舞队:左侧的众星捧月,
中间的正演练爱的疑虑重重,
并火速映入路人的眼帘,

右边那庞大的生机扭转了她们父亲
的愁云。莫非她们每一个都在说:
“我的名字叫红”?此乃最近的口令,
却不被你所掌握——即便缝隙中
存留边境,也不是为了示人便捷。

一小时后,仍然九十尺远,
时间证明她们不为人民服务,
也不改善你的实际生活。
但她们默默地现身已完美地
使你了解到美的规律、爱的纪律。



告南昌诸友

橱窗正在讲解它的星相学,
一条精致的裙子凝固在
无疆界的性感的晚间,
莫非来自外地的邀请已生效?

伫立其旁,未听见它解开缆绳,
送出活蹦乱跳的自由。
索性收回目光,沿街搜寻其余
请柬。人群纷纷后退,

不存在,不存在存在之谜。
推迟那闲谈中涉及的赞叹,
谁挥臂于静止的湖面,
是惟一的动情?美誉寄托

在游泳馆,在空无一人时,
可以令它们结伴而游。
为了最初的火焰,请省下
继续的添补,那晃荡倒映

出两个小天地的边界。
这善言的使者使彼此
牵挂,并把信念念出来使
人人相信百闻抵得上一见。



衣橱

上午,变了声的蝉莫非是乔叟?
他让我无端想起了一只衣橱。
它位于不可再现的一个卧室,
这间阴暗的屋子具有如今难以
踩到的坚硬泥地;它是祖业的一部分。

它的隔壁是灶房和更暗的一间小卧室,
前者解决温饱,后者储备着两位老人
生前就定做的棺材——每次都使儿童们
心灵撒满了阴影。

那时,我还小;曾经打开过它,
甚至在那些折叠的衣物中
搜寻过一遍遍,但现在已经记不清
未上锁的抽屉里存放过什么:
我已不能返回,正如晨曦无须反悔。

它的右侧,靠窗的梳妆桌左侧,
是一只宽深的尿桶。那时所有人
并不在意它的臊味就在蚊帐附近。

我曾陆续送给外公小字练习簿,
它们是如今看来不雅的便笺、手纸。
它们放在衣橱最方便的高度,
其中空白的一些被外公用去写了自传——
这是我的劝告的成果,仅读半年私塾的
老人,在吃力的写作中,从未褒贬后人。

附加其上的记忆令人着迷,
我一直说不出它们的起因,
此刻,一些声音,例如两三句鸟鸣、
楼上的钢琴声、一辆自北向南驰去的电动车、
未关紧的水龙头、钢笔的刮擦声……
并不预示什么人显灵,甚至我记不准
外婆离去了多少年。



秋赋

这消息的传递并未
损失那心惊。
午后人世反复更替,
有人照常不动,不言放弃。

巍峨来自真心寻觅,
带来观音的举荐信:
信任其中的沧浪,
例如森林曾有短暂的休会。

顺带的花香双倍的迟疑,
不出身名门又何妨
三三两两的游人如织?
这单词是寒蝉的衣袂,

赠予爱的许多决心。
远天远地胜过怨天怨地,
醉人的记忆凭新的交情
再次光临。缺乏玉佩

压一压惊异,已眺望
日益放肆的肉体。
请直取黝黑的储备,
不再任性,不再淘气。



螃蟹

从秀江路折回,
上坡,在人行道
我们老调重弹:
这个顽皮的话题
十年来成为家的语法课。
母亲谈及伤心处,
就说当是在行善,
施济外人恩惠也曾。
无计可施的父亲抱着
他的小天真紧随在后,
怀抱不展,并不知
我们刚才还涉足过
遗传问题。受到鞭策,
却解不了九连环,
我只好借助反复提起
来减轻重放的人生观。
开始注意到母亲近年
不再运用威仪,反而
提前思虑严冬的赡养。
车胎提速,下坡路,
我们就所见的一切事物
快速交换意见,将难念的
经卷捐献——难得轻松;
接着,一起疾步经过斑马线,
如同螃蟹收起了螯。



鲫鱼

鱼的婚姻是条谜语,
他们的相思、怀孕、产卵、教育
又是如何进行的?鳞有何益?
鳍能左右什么?这些问题的

无知并不有害,只留待着魔的
少数人去研究。将来也不一定分享
他们的成果。但你可以学到钓鱼
除了要有耐心还要什么本领,

也能判断鱼汤是不是太咸。
如果爱鱼协会把你的黑锅
称为墓穴,并声明你从未有
慈悲心肠,你会不会辩解:

达尔文比释迦牟尼更懂得
时髦生活的真谛?
岸边的争论不休,丝毫没有
干扰鱼的滋润生活,即便是

垂柳培养的恋人们好奇于他们
将如何交配,也仅仅视之为
一卷有待冲洗的胶片。
在饭馆水缸里再次与之相见,

关于夫妻之间的永别,关于
河床孤月乱翻,关于追悼会
的规格,关于遗孤的启蒙……
都是以人类之腹度鱼的心灵。



猫语

他有一本绿封皮的辞海,
却不包括猫常用的词汇。
被人称为“树”的伞状物
在它的视野里对应的词是“爱”。

然而,切莫认为这种爱基于
繁茂与摇曳,猫的爱
刚好被叫为“蘑菇云”。
而他脑海中的那些云彩

不仅辞海里找不到,并且
在猫的世界里被理解为“钥匙”。
如果真正掏出一挂钥匙给猫看,
听到的无非是“繁星,繁星”。

实际上,猫的钥匙要用
复句才能讲清是什么;
笼统来说,它是指一个问题:
“谁的鉴赏最带劲?”

当他准备学习猫语,
在货架上选购猫食时,
一只鸸鹋走来,它把这件讨好
猫的礼物叫做“解放”。

听上去,它的发音比猫语亲切,
他后来学习类似的声调,
就把猫语放在一边。
他的理由还在于:

人们不忍谈及的“死亡”
在鸸鹋舌尖是跳跃的风声
——轻巧而回避;
而在猫语中被描述为“锚”。



狐狸的命运

他们并不知道,狐狸的权威
究竟是怎么来的。不像与他的
风骚或他精通风骚有关。
他有多少统治森林的法宝,
连他最亲密的伙伴也说不上来。

如果借虎威震慑群众奏效,
他就继续赞美——这往往是
其他生灵所不乐意做的——
老虎:此举百利而无一害。
邻居们不忘记他少年时的

远见:那年随意种下的蔷薇
在多年后成为摆脱一次重大灾难的
精神象征。好事情都由他占有。
又由于前年冒死拯救——
实际上貌似疲惫的赶路人

向着亮灯的房门轻叩,
在洪流爆发前,捶醒——
睡狮一家的壮举,他还是一笔
感情债的权益方。而狮子,
他们都知道,他的威猛锐不可当。

于是,这预示着他们更加知道:
狮子是他随时可以兑现的保障,
哪怕有那么一天——恐怕很难出现
——老虎的继任者厌烦了他的谄媚,
他也无须为生计发愁。



泡桐

她就在厨房窗外,
庇护一只蝉独唱至天明。
我们一起栖身于
这些嘹亮的墨黑里:
我没有主动揽你入怀,
你也没有赠送橄榄枝。

一想到她的岁月
又向造物主退回一日,
就不禁察看我们的储备。
昨天已被孤独的蝉唱尽,
今天还有余韵,但很快也将
收拾干净。什么也不存在,

除了无益的相互排斥。
她在上午是一套科普丛书,
下午则是吸引动物的平衡木,
其他时间,她满足不同的需要。
这些仅为我一个人所发现,
你没有注意到,黄昏院子里

漫步的母女也未注视,
更别说偶尔经过的路人。
不论重视与轻蔑,
她不失为我们生活的见证者,
一直要等到我们沉睡之时,
才卸除她的负担,化为乌有。



记与家父、外甥游城中村

天气暖和,鞋子松软,
街上轮胎从容,都不急于赶路;
一起去观赏本地的心脏如何?
向左深入,就是我们未知的村庄,
有一点废墟的妖气,
如果在月边,应不易看出它的肮脏。

池塘浮满圆形绿叶,它们不再尽
过滤真相的义务,
那对鸭子不见得不恨之入骨,
知了换长气,也免不了窒息。
儿童再三盯住家禽,那是图书的活页。
未撞见熟人,连绵不绝的小商店,

三五成群的打牌者,
都不担心日头西沉,也不论政府新令。
在老人眼里,又在他怀抱,
曾是供销合作社,曾是精打细算;
如今是一个沉吟不绝,一个蹒跚学步,
把这光阴的死去活来衬映。


赣西的鸟类手册

我缺乏工具书、旅伴,
并不缺少少有的好奇心;
不能唤出你和她的芳名,
并不表明爱的稀缺与日后不会。
当我快活时,统称你们“喜鹊”。

你在寒冬里,我也恰好在,
舍此之外,我们还有不少共性:
都有会出声的脑袋——这是宇宙的起源;
都有脚,从这儿到那儿;
都有可托付自然的秘密;

最重要的共性还在于你的母亲
与我的母亲也有不少共性。
凭此慎重的归纳,所有鸟的
不朽宿愿与我们人类的不死夙愿
才是这般的相似,所以,

“我爱你”应等同于“你爱我”。
当我悲伤时,请指出归程在哪里;
反过来,你误入人造的囚室时,
我会立即赎回,并以坚强的意志
致力于闪现人的尊严的工作。



理发店

她的年纪比这位顾客小,
她开始厌倦这单生意、这份工作。
小店就是她的宇宙,
但王与王后都是别人,
他们只把金冠交给她修饰。
别小看她的手艺,
说不定那罩衣上能发现首领的浩瀚。
她意识到自己在老去,
因为刚刚与这位顾客有过
短暂的交谈。本可以
避而不谈人生,也不谈
自己如何看待某些事,
不议论日复一日的等待正丧失什么。
然而,冰冷下午的顾客带它们来,
上回带来是在一个月前:
他定期来,它们也随之而来,
仿佛那顾客身上蘸满了死神的吻痕,
却无色无味,丝毫未见腐朽气息。
莫非他是仅存的钟表匠,
按时来索取发条?



猕猴桃

打开那肉酱,要拿捏好机会;
随时要口齿伶俐,
要小心你面对的是谁。
这一小袋亡灵经人抚摩、亲吻,
得到了重生,好像一首沉寂的诗

后来得到读者的青睐。
如果不去碰击它们,
它们也会自生自灭,
这一教训足以证明没有咀嚼
诗会徒劳得像宴会之后的虚无。

那么,连续品尝之后,
你是否会因此变得敏捷,
能飞快地识别两棵树的距离?
现在,你擦干手指、嘴沿,
将破碎的心肺扔掉,

除了胃肠的蠕动,一切都未改变。
后来,又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已把撕心裂肺的经历遗忘,
不因它们是蓄意的诗
而感到这一天有什么特别。

至于诗怎么看自己的归宿,
它是从死神那儿来,
曾带来生机和忠实,
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它仍然要回到死寂中去。

如果你好奇地问来人间一趟
究竟有何意义,它不见得
会这样及时答复:永恒的奥秘
就是不希冀长生。它与人的关系
类似人与猕猴的手足之情。



酬葛鸿云

坡地上黑鸟是十三只,
它们有自己的体育课。
看呀看,日日西移,
谁默写着人生几何?

再看时,它们还在讨论
谁跑得最快,谁又嘴快;
不信它们不爱黄昏,
请勿因昼夜更替而分开。

昨日下楼近看,惊动芳邻。
翱翔之前,它们何曾悲戚?
齐集于树右,转而平静:
并不止原定数目的各奔东西。

如今能把谁看?坚果
闭目塞听,而煎锅太沸腾。
远看那朝霞似火,
咫尺却无人轻哼。


☆ 今日收到鸿云寄自香港的贺卡,年年如此,以小诗酬答。



插曲

子夜,他妒火中烧,
无人知晓,他独占这张大床。
翻来覆去考虑着为何这样,
又为何从坏角度看问题。
他想像另一个他立在窗前,
他的人欲火遍体,在不忠,
他的人赤身饱满,如幽井
隐遁广袤的废墟——而他不易发觉。
他的人有点等不及了,
亲身独闯自我的禁区,服从于
爱的召唤:那是一种粗野的、
未经培育就肆意播散的爱。
他的兴趣不在于此,这使他
变得有些严肃,他的人并不
视如此严肃的追求为性感,
犹如文学太缺乏刺激,
只是误入者的自我戕害史,
又怎能唤起双方如胶似漆的狂热?
他也许太看重小,
致力于时间的屡屡细分,
而他的人渴望大的满足。
他理应多花时间在床上,
睡好,爱好,而不是沉溺书海。
夜已告知,兴许他已闻讯
他的爱好不仅仅是单一的得到,
也是不停的丧失:
一旦失去了他的人,就是空空如也。



致野鸭

在桥上步行,才看见你潜水,
我想,你一生多数时间都在水下,
刚才是为了配合我的青睐
而随意浮出水面。
我的同伴却没有注意到,
她有其它专注的事情。
我难以遇见你,想必你也
同样不方便邂逅我。
有了这第一次,我们的生涯
会有什么新变化?
曾在筵席上听钓鱼协会的高手们
谈论过如何捕获你,
当然也涉及你的野味属性。
这样,我为你捏一把汗,
你在桥孔下的这一片刻的翻腾
或许被另一些人记在心里。
你觉得到了我这般年纪
应如何看待人生?要不要
精确地考察时间的流速呢?
要是在深夜,你会介意单独
经过浪漫的河岸吗?
没有谁在意你的泳姿,
而钓鱼者又以捉住你作为
行业的荣耀,那时,
你会不会感到双倍恐惧?
看到你的族群与人类斗争
处于下风,你是否把余生
寄托在逃逸的水平上?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侵害性,
却认为你不会同等看我:
我跟我的同伴说起你,
说那浪花不是琴键,
而是再次避人耳目。



石榴

同样的一天,松枝常绿,
石榴裸体:有的孩子迎风起舞,
有的孩子匍匐在地,嗅阎罗殿。
这一天,我可以窗前虚度,
继续昨天的活,并有新计划,
厌倦一本译诗集,还能改头换面,
相信会马上恢复感情和体力。
老人们呢?日日相见的这对夫妻
正在耗尽平静、健康的一天,
与我不同,他们离死神更近,
与我的稚拙不同,他们不用争辩,
等死就是——这惟一真实的神
对他们的召唤,似乎比我强烈。
不知爱神有没有,我曾把希望寄托。
她应当鼎力相助,使老幼平等,
众生相近,把死讯、把那恼人的气息
阻挡在外面,尤其是在
这寒冬、这新年伊始。



死神

在冬日树下,语言阴暗,
地上的黑果受到了惊吓:
是黑鸟们吮吸光辉,产下了它们,
还是它们本来就是这番幽情?

我在树下,而鸟在树上,
彼此并不了解:它们不懂我的心,
我也分辨不清谁和谁是伴侣,
甚至很少有缘看清它们的脸庞。

树下不仅一个人走着,
没有翅膀的还有地上滚动之余
静默的黑果:死神的眼珠一般。
我默默注视它,想弄明白

在鸟雀世界,它是否也耀眼。
今天,我不急于问这件事,
只想问:如果它们爱一项工作,
是否不顾舆论,而始终不渝?

我并不认识树的历史,
正如事后不知如何评价父亲和兄弟。
这些身外之物,有的不言不语,
有的夸夸其谈,从不给予确定的感受,

也不专为我口吐芬芳。
我沾一身幽静,亦添两脚黑暗,
回到已知的住所。我刚才所处,
是无数条道路的衷肠,却不足以

塑造一个完人;我不应原路返回,
而要随意选一条——这就是重生的乐趣。
鸟雀们所讨论的,我听不懂,
误认为那儿有悲哀,全因为我

不识乐谱,或一时失了魂魄。
黑果,这些收起手足的船桨,
被我踩得皮开肉绽:
没有恨的反响,只有阵阵浪漫。



父亲

他写了很多,旷日持久,
几乎就要毁灭,被作品中那疾呼的
力量;他把它们生出来,
却无法像水坝一样约束激流。
有一些,他根本不满意,
就像意外受孕,却不喜出望外;
有一些,他当时很喜欢,
随后就忘记,它们也不能替
他去证明什么,它们很知趣,
不会要求更多。
有一些,是人的化身,
实际生活中的缄默在这时
变成毫不吝啬的褒贬,
凭此发出自己的声音,并交换掉
那胆怯、那苦待、那牵肠挂肚。
每当他意识到写作中所具备的
繁衍效果,就有幸并充满活力地
从繁琐且沉闷的过程中摆脱出来。
时常他能听见开闸的动静,
那些积蓄许久的能量使眼前一切
豁然开朗:他孕育了这些光明。
他既是光明之父,把它们造出来,
耗尽昼夜,又是劳动的受益者,
享受那不可阻挡的气势、那甘甜的琼浆。



欲望

现在,就我一人,在河里,
撒开又收拢的网一无所获,
连一只蚌也没有。
其他撒网的人到哪里去了?
哦,河神请他们上岸了。
我没有收到确切的邀请,
除了泛起的波纹暗示它们是请柬。
在碧波中,我的船只
像一行随波荡漾的琴键,
我能听见河水轻溅发出的叫声:
它们意义丰富,不可言表。
但岸上的人听不到,离得太远;
他们无心学习反应敏捷的鲫鱼,
以便认识际遇是如何给予
人生更多的陌生。
我把网收了吧?其实,我并没有
承担什么义务,对家人撒个谎
或略微解释一下就可以对付过去。
这时,它如同我沉重乏力的手臂
沉没水中,不容轻易摆脱,
它在静候佳音:关乎生死、胜负。



鸟和钟

整点报时的钟是空气中的宝石,
以消耗空气为荣,对于这只
站在松枝上的黑鸟并不意味什么,
空气那么厚,不致损失殆尽。

没有任何预约,也不计划完成什么。
长此以往,它便会抓住这个时机
想念一些甜蜜的事,尽管一尺外
是另一位同伴,但听到人的脚步

就各奔东西。它会不会反思
双方之间签订的协议?十分钟后,
它们又返回老地方,一上午
就耗在呆呆的凝望中。

它们的叫声三五成群,丈量着
与人的距离,它们背对着人,
不顾他的劳动,也无视他的青睐,
它们是树的钟,是钟的纠正。

他所看中的那只鸟,不是以前的,
却落在同样的松软上,他的心
跟着也微微震颤。他实际上
丝毫不关心鸟的日常生活,

只掠取他的需要,好像在它的身上
寓居着取之不竭的形象,而惟独
没有它真实的血肉。鸟不反对,
也不表扬,既离群又合伙,

它不一定懂人心,人必定不知
鸟有几个灵魂,鸟又如何凭空
实现壮年的志愿。彼此都在发呆,
鸟看着墙,或是墙前的空地;

人从它漂亮的羽毛上
欣赏一件杰作:没有比它更加
矫捷的了,没有谁更称得上
自然了。只有钟能与之抗衡。



黄雀

我只在中午,骑单车
经过,看见它一次;
也许是一生惟一的机遇。
我们对视不过两秒钟,

它受到了惊吓,因为我
双腿离开了地面,因为
传统观念作祟,因为边界的
丧失。我为没看清它的头

而牵动神经。我体谅它。
我们刚刚平分这瞬间的诧异。
我们的差异果真像以前听过的:
我会思想,而它无知?

它与每次经过此地的鸟
不同,它的羽毛被樟树的
繁茂梳洗过,它是树冠上
嘹亮的黄金。它不属于任何人。

现在,它在晒太阳,或用
爱交换爱。没有义务去复述
身外事物的邂逅,没必要
夸大一个人改变了时代。

我枉费心机,找寻与之对应的
讯息,抵抗着自我意识的膨胀,
推翻它曾经的覆盖。
我想无忧无虑打扫中午的兴奋。



鸟巢

他站在树荫中仰望,
如果愿意,他每天都可以这样,
冒充园艺师,不会有任何损失。
鸟此时正在筑巢,

这件事看起来很费解:
最初的几根枯枝是怎么
在晃动的树枝上重生的?
它总不满意,将一些晒燥的草根

抛弃,又叼来其它的配件,
一小时过去,没有一点进展,
它仍在飞来飞去,歇息时
也不俯瞰谁,不在乎建筑家行规。

它只干自己的活,为自己而活。
他猜这是在为孕育新生命做准备。
它的歌喉与它的怀抱搭配协调。
它也不可能为他释疑:雨天将如何

保持室内干燥?为何不运用混凝土?
他有时自负,胜过鸟千倍;
转而又怯懦,鸟如梦初醒。
不过,对于这棵树的认识,

他自愧不如这只鸟。
它不是为人观赏、为提醒人
注意树的重心有所变化而劳动,
这不是出发点,它只是谋求

一个得体的归宿:
不求空气的赞赏,不讨好天气。
他旁观它的劳动,惊奇、激励,
为一上午无所事事而自责。

鸟会怎样看我?他一直想着。
三小时后,鸟飞到另一棵树,
又一棵,其中有一小段滑翔,
又一棵,迟迟不见返回。

他才罢休,回家,
为一只猛增的空巢叹息。
在他的身后,深喉已不存,
整个自然界丧失了礼貌。



三段论

在诗的开初,大地混沌,
如提到耶稣,就能从空中轻浮的
尖屋顶看到严肃的主题。
不妨承认:诗是蛮力的结果。

如果,你当时看到的是清澈,
就会有其它的体验,不会否定:
诗怎么看都是一条鳗鲡。
接着,可以奉承它是一条江。

事实就是这般由小到大的。
说它是一棵树,谁又能反对呢。
现在,你可以谈及枝叶,
转而提一提繁茂就不犯禁了。

所以,稍快一点,说诗的乳汁,
你就赢得了尊重。这样,诗是
母爱,或是母爱特意撒播的
暮霭,都毫无疑问、人见人爱。

为什么不在诗的中途触及
庇荫?你可以通过重提树的威风
再次抓住无边无际的脑海。
于是,你假设树下有一位父亲,

人们怎么会情愿诗的孀居?
趁人之危,你赶紧谈一谈骚乱、
沉沦,不会造成什么障碍。
真遇见了什么,就谈一谈

冰霜,因为音调上还寄居
人们的同情心,于是秃树
就是一堂丰满的逻辑课。
诗就是救世主出现前的颓丧。

既然一下子就有了一个空间,
你还可以说有一只鹧鸪推开了
后门。结果是,这位女史官
带来了诗久违了的讽刺。



信鸽

我养了一只信鸽。
早上,它送来信:
使我承认它同时是
神甫的养子;信的褶痕

暗示:它是诗神的化身
——告诫人们注意它如何
披星戴月,而不必看重
它送来什么。最必要的是,

它捎带告诉我:诗是暗示。
如果不是一封信,就应当是
一颗松果——我可以任意称谓,
不受惯例的约束。

如果我是信天翁,就不会
认为松塔是诗无法企及的模型。
当我接着干昨天的活时,
信鸽虔敬,矗立一旁:

它是我理想的顾客,
它把一切成果都当成我
倾慕、追求它的礼物。
朝露隐遁之际,大地上

只有人与鸟的对视。
这场面使人产生信仰,
变成预存的知己,鸟因携带
人的需要而有恃无恐。



春潮

一长串鸟鸣,尖刻、悲怆,
近在咫尺,这只雌鸟
是在唤醒我重新认识
这片树林,还是以惊人之举
排斥我对它的成见?

我尽心尽力记录天籁,
仍觉知之甚少,从不
敢称已通晓其底蕴。
是凶是吉,我或我的邻居
在回想;因人人有不同的命运

——这条真理——而放弃
反思的义务,连同解除
一时涌起的焦躁不安。
鸟只是在鸣唱而已,
雨后空气清澈,它在求偶,

在排练,在治疗口吃。
真奇怪,对我来说,
它的任何嗓音都是歌曲,
就像黄花在岸边绽放,
我当它们是闺女把春潮推醒。

通过这长达一分钟的独唱,
我由兴奋转为惊恐,又恢复平静,
分分合合,看到许多不确定的形象。
这只鸟不久后汇入树冠的合唱团,
那自由的论坛,我无耳福:

徒步三千丈,也觉察不出其中
到底有多少次对我为人处事的针砭。
现在,它是鸟类的议员,
与其它的鸟雀相互说服,
改变着上午的面貌,也改善人的道德。



论天赋

我给妹夫一家拍照,
我有我的标准,
掌握着快门以及人与风景的比重:
我偏爱近距离处理人与风景的关系,
抓拍那些自然的瞬间
比忠实记录他们摆出满意的姿势更带劲。

只是一些数码照片,逝去光阴的捕捉,
但已悄悄塞入不容纠正的审美法则。

事后,妹夫会直率地说这些好、那些损害了形象,
如同我见过的其它言辞:
褒贬巧妙分配,最终互不说服。
我当这些反论是一次机会,
以观察在怎样的语气中还顶得住,
而在怎样的范围以外,我开始排斥、抵制、撒野,
发热的耳根当一切劝告与提醒为挑衅。



人生

初三,我们去乡下。
比习俗稍晚一日,
大舅父是我与乡下的惟一联系,
但两代人不易谈得拢。
应当说,我是去看望外婆:
我想把童趣装进相机,
外婆昔日的灶房、卧室已经颓败,
她的坟也迁到了陌生处。
亲戚们打牌赌博,我不宜加入,
凑数的那会儿,我输掉了二十块,
好比是赊欠先贤一只野鸡,
或可说丢失了一本博尔赫斯的书。
我跟表兄表嫂以及他们的儿女有隔阂,
每当碰见那殷勤,我都是寥寥数语:
听上去,它们源自榆木脑瓜。
午后初晴,舅父们在谈论死亡,
我却故作镇定,不加入这个话题,
给第三代拍照,一遍遍按下快门,
保留她们的幼稚,保留我的人生观。



蜜橘

月初,它们很多,
不亚于茂密樟树所知的一切;
它们还能提升生活的质量,
比如教育人颜色的逻辑,
饱满、耐久的欲望。

停下来,你解了它的凶兆,
为何不了解,比之于皓月,
它到底是一座怎样的宫阙?
如果当那是乳汁,要多少巍峨,
才换得回再度光临?

接着,你占有了它,
不费力,只费唇舌:
的确得到一个甜的目的,
也驱散了紧闭、团结的阴云。
好似在月底,再会嫦娥。

它们减员却未丧失圆满,
你因空间的得失而欢悲;
它的肤色声援了多少前因?
它慰劳,它把你得不到的其它,
不计后果地让给你。



劳动

我下午一直在阅读,
直到不得不鞠躬:
为其中不朽的人生,
为寻找将拉亮黄昏的货车。

我和它们隔着千山万水。
页码闪烁,不像星罗棋布,
不像灌溉后挺拔的田野,
我转变自我:鸣炮的受益人。

之后,我辨别其中
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以昨日为界,算得上秘密的,
现在是士卒的奔赴形象。

它们完了,毫不仓促于
完美的呈现中;如果有谁
继承了它们的面貌,
他不一定马上显身。

傍晚,我关上门窗,
返回潭前,不再困守
它们铸造的巢穴,跟家人谈起
它们的苗裔:浩瀚、神奇、不知所终。



柚子惊魂

买卖在进行,在中国移动门口,
我要两个去皮、三个原貌;
这口头协议促使那柄小弯刀
划破了宁静,浑圆的边界。

不受人主宰,可她很慌张,
我也参预其中,如统考偷看。
眉毛细雨是法规定的禁区,
穿虎皮的人,他们行雷闪电。

她自遣是做贼心虚。
转瞬即逝:裸露的肌肤胜雪,
黄裳沉如板车的元件。
她谈及上月被没收的轱辘,

眼下这笔小买卖与新轱辘
相差甚远,但她愿意在模范路冒险。
如另一位女顾客所言:
今晚天下太平。老虎们正在啖饭。

她并未掉以轻心,盯四周更紧。
确实,我们不会有损失,她会倒霉。
非法交易之后,我骑车西行,
继续碰运气,她在巨幅细雨里向东。



蕲艾

秘密匍匐时,与我相近;
当它盛在碗里,我是最佳解说员。
通过我身上的辙痕,
找到春色的游人
正商量如何剽窃我的绿液。

他们为什么忽略我对土地的爱?
现在我已粉身碎骨、肝肠寸断,
他们是怎样获得信息
认为我无伤大雅,口味不逊于海鲜?
对我的侵害,正是他们的传统。

如果我用力反抗,足够翻出
泥土的腥味,赠给采撷者
醒目的沼气。我甘愿扎根在
偏狭的洼地,却避不开贤妻们的舆论。
我浑身上下都是奇观,

我不能劝说,叫她们住手,
有关器官的奥妙,我宁肯
束手待擒,不拒绝一个家庭的咀嚼。
如果还有人夜间来勘察,
我会传授咒语,并涉及淋漓的骤雨。



酬朱成

客人刚走,我坐在走廊上,
已不是多年前盲目的游动,
无边的浩瀚停止了召唤,
草的讲义规整、懂得妥协。

人们会怎么看
这位老练的老先生?
他屡次畅谈一首诗开端的奥妙,
却终于陷入了最近的混乱。

他克制了不少年,
不能自制时,他总能觅得良师。
他年轻时犯下的错、立下的志愿
如今得到了改善,

谁又能说他变得越来越好?
犹如两小时前的叙旧,
再次把壮丽的青年翻新。
末日仍不可知,关照还在。



绿鸟

我想说服这只鸟
改信别的神,
三天来,竭尽所能,
唇干舌燥,它面不改色,

它的主张仍然缀满翠绿在树上。
它沉静时,几乎感受不到存在,
会认为是在和这棵树说话:
树荫如此广阔,枝叶这般繁茂,

我为不休的雄辩而惭愧。
反而被说服,这时鸟的嘹亮嗓音
覆盖着树、人所不及的天地,
我已不误以为这是顽固的鸟的抗诉。

世界被一分为三,继续分享着;
我分担的是,如何将碧波的语丝提炼,
并交换到异乡,不使之有任何损溢?
伫立在树下,眼瞅着它们已完成使命。



美的遗嘱

早晨,鸟连续叫三声,
等一等,或是两声或又是三声,
他不太了解这样的节奏,
更何况此外还有其余的鸣叫。

早晨,这人的时刻
也可以石榴花的奔放为记号:
这是石榴花的时刻,
这些猩红与青翠彼此依存的早晨。

摘一片绿叶夹在书中,
可否记得住书的早晨?
叶子在它的潮流中
代表着另一个坚定的时刻;

现在它只是被迫来
服从另一个标志,并不反抗,
而是谦逊地放弃了自我。
这人的时刻花草兼备、鸟树并茂。

他是否想得太完美?
叶子王国的态度是任他如何
劳动,它们也采摘不尽;
鸟又何尝不是,永不止步。

各自承认各自的繁密,
有界限,有你我不能交换的时刻,
鸟的时刻太早,花宜于散漫,
人的使命是分辨刚刚过去的多个早晨。



鸟的三段论

午后,这只鸟来到,
他正好忧愁,看见了它。
时隔一周,他推窗又看见了
一只呆头呆脑的鸟,
他想了想,于是确有一点烦恼。
于是,他觉得这只鸟跟他有关,
对准了他的心灵之靶。
晚上,他们在浴室的壁镜里又碰头。
不用想,这只鸟就是传说中的彩票,
就是显灵的信天翁派驻此地的代表。
他通知家人,并跟她们打赌,
只要他一直腰,鸟就会出现。
那天上午,它似乎爽约了,
并没有在他的期待中再次出现,
这真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家人们打趣他,说他放在空虚的信
现在正忙于鸟瞰别的仰视者。



告别演出

现在,暖风熏人的时刻,
或者活着的意义占上风的时刻,
他在自家的书房,那个洞穴,
或者一棵树为记号的百步以内,
他想:现在,只要去写,
就像随意种活一盆花就能驱邪,
就能写得很好——不是令人
捧腹的好,也不是好的消遣,
而是暗地里的叫好。
但是,没有谁预订这样一次演出,
正好因现实的不完美而让他窃喜。
现在,他精通掩饰的艺术,
也知道如何把动人的一刻延迟。





这时,大伙都谈骏马,
惟独他闭口不谈。
他对马的习性不熟悉,
也不曾摸过马鞍,更别说
拥有马上的反应。

一个同伴绘声绘色,
犹如家里正拴着一匹汗血马。
他并不全信,而是觉得
这样的聚会需要一些炫耀与点缀。

过一会儿,还可以谈点别的,
但惟独不涉足他熟知的领域。
人人避而远之。他几次尝试,
却又放弃,就像排除利己主义。

他想起古代集会
也有这样一位行家无法启齿,
只顾摄入宴会的热浪,
衷肠漆黑如一座囹圄。





这棵树的左边少了点什么。
如果它多出一个分支,
就好看了:平稳、繁茂,什么也不缺。
如此,行人也不会随便驻足
说它的坏话,鸟雀兴许也能多栖息几只。

它并不忘记均匀地发展,
那生长的暗流传递到每一根枝条;
只是它的不幸在于离高压电线太近,
不得伸展,年年剪除一部分思想,
功夫深不深湛,不得而知。

它看上去已经适应。
傍晚的一阵光影使之与另一些树
同样的丰满,平等地分得同一个家庭的爱。
即便是它开始恨,也不能改变,
它应勤奋地扮绿多变的街。

行人需要它,鸟也是,
这样一想,它就舒服多了。
遮阳伞嫉妒它太像一个基督,
因为有了它,一首写了一大半的诗
总能巧妙地找到柔软、安全的铺垫。



农贸市场

他不想在一本诗合集中出现,
他的诗应属于合乎情理的、
完美的书,而非充斥利益考虑的、
有着不朽愿望的、觊觎市场的书。

他又想,在所处的时代
未囊括他的诗的任何选本
都是失察的、不完美的书,
或缺乏一个使之完善的元素。

清晨漱口时,他会想像
他的诗集应包含哪些具体的成员,
少了其中一首,都不能称之为完美,
他的这些被陆续孵化出来的蛋

个个外表光滑,没有罅缝,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它们就
牢牢记住蛋糕中的自我。
它们分割那声称能主宰它们的人。



麒麟瓜

它滚圆,在小货车上,
它的兄弟们爱它,表里如一。
要是你有一把钥匙,
能找到其中的达达主义:
表象在散步。

如果货主的脸能看清,
你不难发现小挂钩上
三三两两的现实诉求。
解剖之余,你并不为那鲜红
感到愧疚:有什么不安,

谁会当那是小畜的肺腑?
它在瓜棚,在运输途中,在批发仓库,
这些情况你都不折不扣,
故此它之前不现实,
而眼下偶尔是炎夏的催促。

它让你愤懑,怪路人只爱慕
那玲珑的表面,却无视它的伤害史,
连同那卖瓜人的汗衫褴褛。
孤独的小货车整个夜间
避着政府公干,难得有几次侥幸。

在桌底,它很礼貌,准岳母点点头,
使你比游客更悦目;
感谢这些麒麟带来好气色,
谁还惦记瓜的命运?
现实不多不少,分身在浪漫的瓜葛。



青蛙合唱团

接着,它们涉足了悲伤。
如人所愿吧,这时,好像一个
接一个的洪峰。有一条彩虹
就能帮助你理解何谓流浪。

泡桐和人一起听,纱窗与人也一起听,
几个宇宙在划定疆域,
恍如谁在降雨时再给树蔸浇水。
多此一举?确又铺开了丰富的经卷。

外地又如何?这支小乐队
巩固着这儿的良宵,热浪阵阵。
但它们不赞美波涛,正如它们
不知道淮河的动荡。也许只是

求生,在人入睡前广播;
经过这些人无牵无挂的接听之后,
它们只为梦神歌吟。人无法听闻
那最美妙的嗓音,脱胎于大堤上的惊涛。



半岛

鸟脱下那身绿袍,
比以前轻松了许多,早上他想。
他觉得现在跟人差不多,
不再倚靠嗓音度日。

把繁茂之树抛在脑后,
那里是一片死海。
他要找自己的黄金,
在水泥钢筋里,在新的交际圈。

一到午后,他就兴奋不已,
可以像人一样午睡,
不必喝西北风,不必配合树的婆娑。
什么也不需要弄明白,

直到傍晚,他才发觉人什么都好,
就是对时光的流逝太在意,
好像人人都能预料生死,
好像暮色是从沉重的墓穴中浮来。

这是以前的生涯所未注意的,
这人的困惑使夜色数倍于自己的体重。
他开始想,大力神踢中了他的小腹:
白天做人,晚上回到树上,

应是最理想的生活。
这么想,就这么做。
多年后,他陷入了思想的迷乱:
作为鸟,不该知道的太多,

尤其是关于道德;作为人,
知道的又太少,妨碍了实践。
来往于两种幻境,并不比最初的乾坤
更有意思:那单纯,那专心。





新闻波及两省洪水时,
爸爸打瞌睡了,风扇催熟
这阵热浪。没有什么可责备,

与上半年相比,他还是不爱垂钓,
不周游外乡,显得衰老了许多。
发海荡漾,几十年培育的

怒火就要被浇灭。
昨天去乡下领薪水,高温、奔波
没收了以前的他。他在退烧,

默念医嘱,要恢复原貌。
再也不费口舌,好像反抗的机会
和力气均已失去。

因了解到神州的其他灾祸,
他庆幸长居在此。
洪水看到老汉、女流正爬上屋顶,

连忙在苍黄中
释放激动的小蛇,
它们快如汇票,密如法网。



白色吉他

这对雪白的吉他,在树丛,
格外耀眼,好像它们是谣言的姐妹。
它们构成跟你有关的秘密,
它们之间的空隙正像一条
拒人千里的沟壑。幸好

它们相互对称,饱满如你见过的
任何奇妙。那琴声如诉,
却只像为彼此而唱。
它们放松警惕,坦荡的小舞台
看似对所有的游客开放。

尽管近在咫尺,受到了无限的浸染,
但是光有胆识并不能触摸它们。
而那些正在轻按它们脉搏的手
真叫人羡慕:它们是如何通过它们的验证,
并洞悉了此外所有的深浅?



女神

你离得再近,也不示好,
看不清你是在褒奖星夜劳动者,
还是藐视这些微薄的作物;
甚至你的穿着,也难以窥测,
又怎么叫人讴歌你的性感、
你对心灵的随时宽解、
你对肉体的巧妙施救?
你忍受着寂寥的生涯,
并希望这些人也如此,
你吝啬得让人不觉得有任何奖赏。
现在,有别的可能——她很快许诺
如何让人兴奋——令人信奉时,
田园最敏捷的成员也将跨出,
搭乘便车,半信半疑地去感受一番;
可怕的结果是,那快感如此清晰,
仿佛特意为短暂的人生所配备,
他将不再返回:他的大多数目的已达成。



悲观主义

鸟在树梢唱歌,
白天唱,半夜也唱,
哪一次是热情洋溢?
哪一次是鳏居者的哀叹?
你到底听出了什么?

白天你在干活,在看电视
如何变成了动人的角落,
哪里顾得上那么轻俏的鸟
今天做了什么,它每天如此,
不依不饶,不亢不卑,

搞不懂它的理想是什么。
也许晚上是另一只鸟代替了它,
你辨别不了,经过点拨,
你才觉得树上有两个频道。
也许是你从未见过的树叶

趁鸟的倦怠放开了嗓音。
悲伤的特征就在于以假乱真,
而你辨别不出。也有可能
人与鸟的感受恰好相反,
那听上去活跃的反而是悲悼。

当然,鸟不会认为它在唱歌,
不像我们劳动后深入喉咙的包厢。
它也许是患得了一种患失症,
也许是整日嚷嚷要加入
树叶这个吉他协会,一直在卖乖。

它坚持自己的尊严时,
语速流利,而放弃希望时,
它就把树丛看成瀑布。
我们选择它悬在空中,
就当那里有数支音乐喷泉。



释梦

梦神的魔力在于
她可以来自一丛玫瑰,
嗅上去却像茉莉花的近邻,
他也可以挣脱巨石的镇压,
经过长期磨砺,犹如陷入人生的半途。

说不清她的形貌,这就对了,
他的神奇正好因你我无知而永恒。
如果她在梦里递给你苹果,
别相信这是鼓着腮帮的乐器,
更不能说它是鸳鸯忍不住的产物。

合理解释的着重点不如放在
谁干了什么,而不必受到苹果的引诱。
为什么不送给樟树一套礼仪?
为何不是蛇沿路撒下的阵阵浓雾?
这是一位雌雄莫定的神,他的工作

必须保持神秘性。
要是把你碰见的任何东西组织起来,
也许能描绘出他的大致轮廓,
只不过,少了这,比如麋鹿的迅速,
少了那,好比一条拦河大坝,

你都不能沾边,很可能
画出来的是一个弥勒佛,
或者猫头鹰的七十二遍叹息。
失利刚好证明:梦的百般变化
并非人力所能左右。

你不了解她,她却长期追踪你。
在枕边放一支钢笔,哪里比得上
月光吩咐三四只壁虎在纱窗外,
用不着警惕,让好梦与噩梦统统发酵,
大喜大悲大不了梦与现实相反。



野鸽

它或许是一个丈夫,
来人间找点什么,
负责一家大小的寝食。
现在,在斜坡上,枯黄的
泡桐树叶攒起的地带,
它受伤了,跛着右脚,小跳并机警。

并不能看清它的眼睛,
不似深渊,也非浮萍擒拿着的碧波。
它委屈极了,几个人走近,
只能恐惧地周旋:那人每近一步,
家的死期就接近一秒。

人盯着这天穹的使者,
交谈着,“它受伤了”:它或许是一个母亲。
它的双翼不能消除恐惧,
也许是你所了解的恐惧,好像人是恐龙,
又可能是在乞求,盼望你是兽医。

待你锁好单车,再来寻它,
此刻,脏乱的斜坡上已不见它,
它刚刚践踏的痕迹也消失。
它的弱小、它受伤的情况,改变了
你的看法,甚至改善着善恶的比例,
因此,不难断定:你是一位男权主义者。



酬朱成

楼上邻居在拉琴,刚刚学,
在巩固——这本事对一只知了
不难掌握:它是天生的歌唱家,
它的父亲也一丝不苟。

一棵橙树也有心得,
它绿色乳房怦怦直跳,
撞上了熟门熟调,继承着先妣的胸襟。
彼此就这样找到了知音。

三位艺术家汇聚炙热窗前,
他们抛弃了我所理解的时代要求,
只顾手上的绝活,破除各类桎梏,
并鼓励我剥开豆荚似的绝句。

如果在黄昏,拉琴的邻居
会在操场遛狗,性感的果树
会缝制连衣裙,三分羞涩七分涟漪,
而知了在治疗疲劳的嗓子。

这是履行重要义务的间隙,
我们互相了望、鼓劲,相互尊重、监督,
我重新找回灵感,以奇妙的效率
种植与之比拟的分内妖娆。



鹦鹉传,赠朱成

偶然,出自竹笼,
这只羞涩的鹦鹉,不知道
它知道什么。去哪里?
请勿提建议!想一想那现实。

人教给它的历史
现在不顶用,它的同胞们
并不这么看,而是一套陌生的磁带。
人的后现代主义纲领毒害它。

不过,当它经过一座浮桥,
一切又变得不同,似有人补过,
福祸相依:绿洲上没落的老歌王
利用它的奇特主张,重获尊严。

如今辉煌舔食它,
它的嗓音与传奇暗合
“少即是多”的道理。
不改变,不修饰,它近乎完美。



蚂蚁天使

他早二十分钟候课,在小广场,
坐在矮灌木水泥围栏上。
蚂蚁的命运随之改变,
垫屁股的报纸卷走了一生。

教室在五楼,离地数尺,
他看见小幽灵钻出讲义
恰逢谈兴正浓;陌生的环境
就像一块嶙峋的礁石。

它不明白众生在看什么,
那惟一讲话的人整日干什么,
继续冒进,沿着黄色的讲台木腿
开始了嗅觉之旅。他目光一扫,

继而干净地阐述下一个主题。
他担心这小生命将不能
回到最初相识的故土;
它会是那个社会的什么角色呢?

这次人为的分别将造成哪些
契约的废止?要多久,要怎样的运气,
它才能找到一刻也不愿割舍的家?
他继续边工作边怜悯,

它继续贴着白墙走,沉默不止。
路途太遥远,可否下课后,
让他将你轻轻捏起,赎回
塌陷的时间?愧疚连连,适合他。



宝贝

七星在北户,你看不见,
它们照常存在,你看它们晶莹
并不是它们自认的本质,
而你的本质最初是
所有亲戚的忠告。

就像老人独坐,旷野低伏,
他想起来死去的城镇,
他作为幼童走过的桥;
你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因不理会习惯的风土人情

而真正参与这饱满的人间。
谁又能拒认你的降临?
你不会母语,又何妨?
把四周的界限打破的
也正是你星夜的呼气与啼哭。

最近,你的脸蛋印在树丛,
每回经过街边桂花树下,
都能听到这从不出错的
季节默默把乾坤规划;
而过滤的爱混同果绿。



中秋

这些草,脱离了阵容,这个傍晚,
被月亮光临的期待
已让白兔修葺一新。
如果近看,会有一些皱褶,
吻过、压过,或者像一条脐带,
总之,它变成了假象的漩涡。

为眺望所铺垫的这些草,
正慢慢稠密,一个小时,
一刻钟,它选定了最佳游客。
一下子它的奥秘被说破,
仅仅因这人的睿智
以及他懂得贡献的乐趣。

暗下来,这些草就关进了
自我的天地,没有人能弄懂,
无人识别那些露珠是如何染上去
又是如何吐出晨曦的。
关于月亮的阅览室,请绕道!
今晚不是对外开放的良宵。

它的根有多少代的历史?
不可拔苗,助长了斜睨。
附近的道路正是教科书的注脚,
谁会无事生非,踩踏这些草?
不爱美,你就看不出那些辙痕,
不暧昧,诗就与秋日无关。



命运之一

一个年轻人刚刚毕业,
来自那乏味的中等学校;
所幸的是他毛笔字写得很好,
三年宣传委员的业余生活
使他自信、陶醉其中。
这时,他第一眼看见
县物资局的牌匾;
这是谁的题字:拙劣、难看?
并不忌讳这是一个新场合,
他以语言的直率来交换
人们对他书法的期待。
恰好局长就在身后,
恰好此人持有这些字的权势。
他后来去了该去的地方,
顶篷已经掀翻,他敞开
筋骨往富饶的南方去,
十年来都没有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丧礼

一行人去看死者,
昨天包括这人在内,他们参加过合唱比赛,
他甚至开了一个低级玩笑,
嘲讽基层党组织的机械。

但现在,他不在了,
严格地说,他的一部分言辞不在了,
有一些还在,其余人继续用。
他的遗孀很漂亮,一双儿女也可爱,

三人就像这个殡仪馆的装饰。
纷纷将奇数金额的礼金奉送,
之后还要一起讽诵他的生平。
人人腆着脸,被死神摸了一下,

他们赶紧从树洞里钻出来。
上午还没有完,公事之余
他们通过牌桌找回自我,
就像下井工人正在反复地洗手。



阅读

他不停地看,新奇破窗而入,
冷钩勾起了记忆,不免鬼话。

流动街市不提前释放虎的嬗变,
等一等,或能看到螺蛳附上碣石。

无形喇叭拉出了小夜曲,
这长叹,等同于悲欢离合等等。

在边上,曙光输光了旁注,
可他还没有付清观众的尺度。

一天天,倚天吃饭;暮霭
加重了母爱……到此为止:

寒噤收起了初秋的汗巾,
诗的广泛讨论扯下比喻的衣襟。

已经没有机会,美言也不行,
献殷勤的步行者误入他乡。

尝试打开这客厅里的樱桃,
他四个小时换了四个丫鬟似的。



文学的希望

如果在森林里,问一条狐狸,
它可能不存在,因为狐狸
也不在此处,这儿只有狡猾的腥味;
但也有人自称刚刚拜访过它。

在街边捡到一把尺,它适合肥瘦,
偶尔对美丑发发牢骚,但会沉默,
一旦遇到狐狸叼来的思考题;
而沉默往往被解释为意犹未尽。

问一条宠物狗如何?它也许放屁,
也可能绕着小鱼缸走几尺,
它尚不能测到主人有多少爱,
还顾不上谈论人与人的距离。

这棵树总有点高见吧?挺拔、突兀,
经历了旧貌新颜,但它有自己的哲学,
会把皮球踢回狗窝,狡黠得它已经知道,
只是为了直爽的茂密,它还等着猫。



小夜莺

小小咽喉是一部人类史,
语言似喷泉,基于它;
软硬的消化,通过它。
婴孩吮吸着,用力均匀,时而停顿。

他正缓慢成长、瞬息万变,
不依赖森林幽灵的数量,
借助身体的斜度,
闪亮的奶液滑入那锐角。

夜空中,惟有他吸引人。
他的父亲,佯睡着,护着魔瓶;
他连续拉动嗓音六次,
继而陷入黝黑的第七次。

无泪的啼哭——低哑、急切,
干扰着隔壁的老人;
多么单纯的要求,多么不顾场合!
今夜令以往逊色:衔接了爱的长河。



心海

他熄灭了灯,现在
能看见其余人,这些祈雨者,
却不被人看见——不再是一团火,
不滚下山坡时留下深深一道痕。

一个月后,他好似换了心,
继续出现在人海,听祷告;
一度厌倦的言辞丝毫未改,
但这时不觉得紧张、生死攸关。

一年后如何?怒吼已经耷拉着头。
换了其他人,但还有一些熟人。
他们讨论着,他看热闹:
这一姿态惹恼了僵局。

只好悻悻而去,不再反顾。
已经步入山腰,他听见鸟叫;
三年来第一次弄懂了声源。
野草的胸襟里闪耀着新诗。



生日即兴

鸟,或老或少,叫声多变,
停在窗边,它认为那安全;
隔着防盗网、玻璃和铁树,
这是我们的距离,已不可再近。

不能改变的凛冽在外,
它的乾坤如何分出冷暖?
双翅乌黑,路线奇妙,
与它的叫声很配,它的配偶

或许会调剂单纯的生活。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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