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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寸步即幽深 (阅读2599次)



  窗外正是蝉的天下,于是按照原定计划编辑这份诗集(2005年11月~2006年7月);无一遗漏,照单全收。等他年有空暇,再作删定。此集献给我的母亲张均英女士。



自鄱阳经南昌适丰城与众学生畅饮

    虚名但蒙寒暄问
      ———杜甫

阔别前后,飞禽在天,
为双双宇宙立下边界。
三流酒肆五间,陆续不断的
七嘴八舌就要失去味觉。

如今,试验已初见成效:
岁月区分了肥瘦,也指出尊卑。
祝酒辞令犹如送出的贺信,
字字千金,泛爱充溢沟壑。

之后,种下满池莲藕如何?
以席间的劝告与体贴为然,
以复习荷花的讲义为荣,
哪怕是蝉的播音,也算作

改变人生的机会。不知尧舜、
无心李杜,与城镇生活无害;
一张牌的芬芳浓于文学的铿锵,
家的丰足是抵达甜蜜的注脚。

甜如宪法,如痴如醉,
返程的汽车沿途散发余波。
各自珍重,浮生如云,
请填旷野的考勤表。

(2006年7月)


径入鄱阳县夜饮寄金建华

在附近,夜的心肝
化身于无边的湖水:
既是不可小视的画卷,
又受推波助澜的试探。

赣西为原点的这次漫游
已屡次倾慕周边的风景区;
人生课堂壮阔,加油、加油,
啜饮寰宇的欢娱,不久留。

(2006年7月)


赴九江取道南昌见牧斯

大禹在窗外
修饰无数枝蓓蕾,
而室内的小买卖
敦促你我涉足黝黑。

(2006年6月)


漫步甘棠湖赠宫妮

放在凹处的这些琼浆
点缀生人的人生观。
它们是白鹭的榜样,
还是密友间的夤夜长谈?

(2006年6月)


夜游长江畔过浔阳楼赠楚歌

并非蝶泳,但自由
是此行的咏叹调。
人人都是陆游,
赞叹暮霭缥缈。

(2006年6月)


午后惊雷

犹如狐狸按响门铃:
首次短促,转身就溜;
再次蓊郁得像瀑布的堕落。

并未降临在窗棂,
也不见得降温。
脊背生汗,似是梦游的津贴;

爬起来,读女诗人奖章下的
波兰,并婉谢卡拉马佐夫兄弟
明日同赴九江。

谁从劲草身边穿过,
湿迹斑斑,对照
杜公交代梳妆打扮?

压低嗓音的乌云第三次赞助,
奉献给松枝上希望小学。
青蛙一肚子衷肠

对谁倾诉,在我出游之时?
巡视一周,雷霆已掌握
二元论:乾坤或干或湿。

(2006年6月)


行前赠内

笃信其中的奥秘,
即使大部分形似枯井。
余韵总在话下,
比如风扇就是故意的
凤凰,日日知情。

井底何止是传统,
也不状如警笛。
一旦涉足,松开绳绑,
请随意缥缈。
待返回时,爱之弥深。

(2006年6月)


素描

野花跃过膝盖,捐献
微弱芳香。问它们图什么?
不顾你的逻辑鲜艳,
视若混乱的野火。

(2006年6月)


寂静的工作

工人们在搅动沙子,
他们在粉刷内墙,
妇女挑送混凝土。
他却翻动那两册旧体诗,
看上去丝毫不费劲,
分量也轻。不同的人
有不同的工作,
差别在于动静之间的
转换有多么迅速。
他们的机器几乎不停止
轰鸣——代表着他们博大的
心灵、刚劲的魂魄;
他的钢笔再使劲也打破不了
永恒的寂静。当他们
停下来时,建筑物变成了
无声的笺注。当他
发出响声时,他的邻居也
难以听闻——比不过那些
潜伏在灌木丛的低鸣。
第二天,工人们
回到工地,继续完成任务,
逐步达成目标;而他的宏愿
几乎没有实现的那一刻:
在新旧之间
无法完美地修筑隧道。
他们从未注意到有人在
阳台默读,也不会为一只只
蝴蝶兜售小朵荫凉而破费;
他们专注自己的工作,
偶尔夸张地谈论工地以外的少妇。
他也无比专注,也遍体生津,
同等地进入炎炎正午。

(2006年6月)


奉赠韦乡长二十二韵

不能为民作主,
亦未在山南种下红薯;
昨晚寒风缕缕,
我和你清心寡欲。
少年日,黄昏独尝浅河:
冰冷的泥沙才奠定清波?

小人书、连环画有数,
星星、少年文艺细胞。
不知有陶潜,那奥登
也迟迟等了二十年。
无人力邀环游四乡卅村,
无有卢照邻及鲍照。

又何曾自谓挺拔?
连友谊也不懂得开展。
从不比作文曲星下凡,
甚至夜穿新田也怕。

垂柳轮番劝告
也抵不上炊烟的兴奋剂。
笼罩大地的黑睡袍
几时一刻成良宵?
尔后,晨跑暮跳;
尔后,纵身过了两孔桥。

奋斗与煎熬
可谓处处闪耀。
有人看见,也是水深不及腰,
更何况,那青年十分骄傲。

曾佯睡于午后的树梢,
那儿汇集层层风骚。
很愧于彻夜不眠,
才知道苦读利于壮观。
从此撞上阵阵灌木
也能转危为安,化腐朽
为神奇。仿屈大夫,
认风雅为心腹。

略知此后心中有时序,
四处碰壁才识隐居妙处。
现在不展翅北向,
今夜无宿愿在他乡。

只可惜这众多的诱惑
没有伸展就被捉。
常常想:捉摸非折磨。
还有谁比干活像生活?
如果六月的伙伴是乌鸦,
请它把肝火小心镇压。

(2006年6月)


有客远方来

问我能否出游,
哪怕是在近郊踏踏青草;
我不语,默守边界、沉入枯井。
放在台阶上的水果
是肆虐的火球:
那些明眸川流不息。

谈起外地变迁,叹气有余,
风月无边。世代居住的大省
浑身是胆也填不满空壶;
对仗打翻的壮丁
本是蝴蝶的天生配偶,
只嫌这演义止步于义演。

(2006年6月)


研究生

他在这个院子里来回走动,
熟悉树的位置犹如树也
了解他的存在。
当坡上炸裂的青蛙变成
胎纹时,他接触到渺小的死:
并不将他震慑,只是稍感恶心。
当花儿开了又败,他不视之为
生生死死——太寻常了,几乎
够不上疾呼:没有任何获益、
任何损失。至于初夏的阵阵凉雨
被誉为慷慨的就义者,
为了气节而投江自尽,
未免夸大其词。
实际上他感到凉爽之际,
蛐蛐们正在抢修沟渠。
方寸之地,他多数时间只顾
自身的疾苦,甚至怪
上苍照顾不周;自认为苦心
研究的恰是自然界的生存。
可惜他得不到合适的劝告:
生死问题不只是文体活动的
重心,它们本来还可以那般对待。

(2006年5月)


夜以继夜,回赠臧棣

    且将新火试新茶
      ———苏东坡

我在小操场兜圈子,
皓月会体面地称它为
惬意的散步,而蒲公英
乐意成为这种解释的注脚。

其实,从前天起,
我拟订了这样的晚间。
我穿着睡衣,踩在坚硬的泥土上。
处处是万物主宰者的剪影。

此时,不从属任何组织,
只有芳草摇摇欲坠。
咫尺之间必有浩瀚的丛书,
如果念叨信件能为你我心尖

添加少许信念,我愿意
破解园艺的任何奥秘。
我周游在这凉意之中,
一寸光阴一寸委蛇。

围墙边繁茂的草木
隶属于藏头诗。
而我寓所里未灭的灯
定是卷帘人的再次眷顾。

那些深重的谜使人
格外谨慎。每一步都不逆
被酝酿的浑圆的美意,
且让一切仪器叹为观止。

(2006年5月)


隐身术,赠阳默

并未匿迹于黄昏的交谈,
如果被赞美是一块焦炭,
请勿相信我深陷焦土多年,
当然,我也不是螳螂的教徒。

数年的体察使我与枝叶
成了莫逆之交:品尝它们
赠予的汁液看似动人之夜。
值夜的阍者也未尝看见

有人变成了游人。
忧人忧己、忧国忧民
双双是诱人的事业。
万顷热浪必有友人的助推。

我的职业未变,壮阔之心
亦然。请相信灵魂能被
拯救,如果抓住了天时地利;
关于友谊,它是观音的开展。

(2006年4月)


与Bestone闲坐至正午

树的脂粉盒等于
蝴蝶的嫁妆。

刚提起香,就插入
菩萨蛮于炉中。

油画家的印象近似
平林漠漠烟如织。

正散佚,如酏,如碧。
无益,就不认树下的溜达。

它们之文艺稍逊风骚:
这一怪议因你节目。

放眼丈量,何止千顷绿意?
爱江山,你我神采奕奕;

无须沉寂,谨遵时日,
如今这香溢大地恳托我辈。

(2006年4月)


暮春

分不清那界限,
从何说起呢?
退潮之后,这些枝节
如何保持心理平衡?
它们果真簇拥着
一个个神秘的核心?
现在,丧失了
抵达这些场所的线索:
早已暗示,至今
才发觉。是化作
少女的红晕,
还是默守随机应变
的信条?心跳加速,
丧事无时无刻不在,
繁花似锦不再,
但无数缰绳不正留在
路口吗?它们带你
去谛听新陈代谢之间
那潜伏的降生。
请勿失望!它们只是
出差到别国,
将满载而归。

(2006年4月)


十律

       1986年,新田

窃案发生后,全校集会。
没想太多,还早得要命;
通过兄弟会,一切可以
摆平。但是那少年不信。
为尝试半夜撬锁的惊喜
酿成了曙色。此刻天下
大白,他攀越栏杆,在
高处啜泣四回,死灰般。

       1989年,宜春

扶梯上下无人,那附体
的恶性看上了浅滩上的
高跟鞋——哦,不效仿
热血少年玩弹簧刀,只
堪称她们为性感的弹簧
床。蹑手蹑脚也不争得
更多的满足。审美男神
从未耳语,脂粉无处觅。

       1992年,南昌

幽怨歌儿放一遍又一遍,
等倩魂主动跳出来叫他。
帐篷里没有的,锦囊有;
自行车搀扶的,花不应。
赐予他欢喜次于感叹词,
那上了油彩的水泥台阶
为他播放有缘人喜相逢。
天使只在植物园放鸳鸯。

       1998年,宜春

课后,容颜说有便有了。
龙井深邃,可他只去过
两遭。那回潮的三月末
敢情是感情深。这荒地
野草浸染墨色,为深谈
供饮,为初生牛犊摆阔。
他没见到新学期的心血,
也仅限于围绕操场四周。

(2006年4月)


戏拟

  看我嶙峋古老,
  顶天立地最早。
    ———化成岩

去访围墙花木,
问及人生奥妙。
遥指院中老树,
称其不愧风骚。
细听其中委曲:
历来自认主流。
良师就在身边,
蔚为壮观多年。
只恨羞于酬酢,
落下柔肠病根。
此刻苍黄景慕,
它轻言亦慢受。
满腹经纶纠结,
生机别出心裁。
从此凛然领命,
无须退让三舍。

(2006年4月)


迷人局

我不便说,因为早已有
正确的表示;但不能理解为
我服从于淫威。散场后,
为七分懦弱而羞愧,
为含蓄不眺远、造诣不跳高
而气愤,但又掩饰得如同
在取眼中的风沙。
是什么构成了潜在的危险?
如今,已过了责备
母亲遇事忍让的青春期,
轮到自己不敢掏心掏肺。
那胆怯不是指座位,
也不是薄脸皮,
只恨胸臆不作为;
填补它的是宁肯迷失:
迷人的政治,胜利的会议。
如此假定:话太重,是罪孽;
话太轻,又无益;
不说,又对不起教诲。
树的教育已经告吹,
孔圣人也告辞,
再偿付数千白昼也不依。
这儿像极了弃婴包袱里
信封一只。久仰,
久仰纷纷断了双翼。

(2006年4月)


沉默

并非颓废,而是
不信任:不能把自身
交付,又不便自食其言。
看似为了衣食无忧,
他才日夜期待。

既可归咎于这个时代,
又否定了信仰瀑布;
他陷在这里,缓慢地行动,
快速地书写,由此
才得以脱身,去下一个

目的地。他的焦虑也是
素材之一,他大致知道
它是怎么样,但为了
诉诸笔端,不得不
避开真实的生活,尽心

尽力虚张声势。他认为
这是一种共同的宿命论,
事情的发展变化不来自
伟大的夙愿。他周围的
人、树、食品、首饰

纷纷达成一致,烘托出
这个时代的法则:一种单一的
美笼罩大地。他并不就此妥协,
或许,在别处,亦有
这样的胸襟。但又不能

确定:这样的意中人
有多少?是否值得交往?
这样的一种格律是否导致
五内俱焚?可是一次次昼夜交替
如此确切,不乏遵照和暗示。

(2006年4月)


赠内

这柳枝动过的涟漪
还能不能恢复?砾石发明的
小道可否提供软件?
无他,仅仅是把早睡
当成蟋蟀的叹息。

那三桌纠纷九分是
霸王留下的眼神,一分
来源于一元论的百里挑一。
不对映山红吐真情的
前因是她们靠荆棘太拢。

仿佛那一瞟,就是爱心要溜走;
强词也无法夺他的理。
越是礼貌,表明阅世越深。
但在挂衣橱前,请听那跌宕
如何平静。觅得一只瀑布

可以协调高低不平。
真经都是老一辈的条款,
即送即达的三封祷告信
不能扭转乾坤,反添乱,
甘草无奈舌冷似铁。

照不出这个瘦湖
多少丝丝入扣。月、季、花
合谋也抬不起那柔肠。
上肩,风景太浓;
撂下,胎气轻如客气。

(2006年4月)




这个梦,主人公掩面而泣,
何等悲伤。待他醒来,
从头至尾,尚可条条有理:
既为他能在其中敏捷善变

而喜悦,又熟知流泪的起源。
但他不以为然,并未接受黎明
的劝告,等到忙完一些世事
再来记录时,从这时的记忆

很难回溯到苏醒时的记忆:
两次记忆之间失去了联系,
而噩梦只剩下少许残骸。
他哭过,但已不记得为什么;

他的定力曾赢过梦里的迷魂香。
现在,他又何等无奈,迫切地
坐在街道背阳的水泥台阶上
把仅存的记忆快速催生。

(2006年4月)


翻译家

无法预知这些身段
是否睡过得体的床铺。
它们长途跋涉,鼻脸
已经小如工蜂。

甜蜜的常识替代着
此前的真实:蜂鸣
成为仅有的讴歌。
略知叮咬的危险,

我们欲想躲开,
又有测听的嗜好。
所有的应诺力求

一些书来实现。
惟有自我说服,
那么殷勤才继续。

(2006年4月)


仿里尔克

玻璃窗下,疲倦的桌子
在午后为之一振。
幻觉在天平上,伺机跳下
无尽的深渊,可否收留过夜?

茂密的青草永不失调,
她们的时装晚会,挽回
孤魂……他未获赠门票,
但破晓被允许俯瞰。

仿佛隆隆车辇经过。
舆论在弥散。他的工作
她们不过问,但是
偶尔会认为是过虑。

“不因一种美好愿望
的力量而属于我。”远看
尤胜于无。借光,借光
整整一片幽暗的花卉。

(2006年3月)


家庭生活

最近几年很少应酬,
连出省旅行也迟迟未作安排;
只是在极小的土地上,
在不高于地面十米的楼上
眷顾他人的灵魂和自我的显形。

为此所放弃的数不胜数,
虽然缺乏权柄为人指点迷津,
但是不曾损害身心健康。
在岳母看来,我的形象不会
比园丁多,也不悦目。

她会注意我的穿着:
是不是应诺不再过于朴素?
但她不便屡屡行使她的审美观,
面对我犹如视察一种家风,
并不能判断孰是孰非。

我衣橱里少量的夹袄、甲克、
衬衫每每轮换都不至于
令人眼花缭乱。它们与季节的
更替相处得十分和谐。
我的兴趣不在于贵胄,

也不太喜欢在小型聚会上
发表高论。有时女士们
谈论我适合怎样的发型
细到鬓角的设计,
我并不扫她们的兴,

而是适时地、礼貌地避开。
我到底在等候什么?
又凭什么认为一首诗可以
弥补被亲友们认出的不足?
直至我把写诗解释成

类似我的岳父着迷于钓鱼,
她们才不致在把诗看得
玄妙的同时又认为它太不足以
谋生。通过反复的交流,
如今我的家庭生活中

很少出现非议。这些亲密的人
都默许我继续从事这种
寡有回报的劳动,
并通过我日积月累的沉浸
认识到诗就在她们附近。

(2006年3月)


先知

整个下午为了多得到
一些关于你的消息,
我搅乱了整条小溪,
却没有超过鲫鱼嘴角

早已给予我的。
仿佛是我的机遇不够,
也自责觊觎之心太甚。
然而不能当面一见,

我就难免不把赤脚
留在草上的湿迹
当成你刻意显露的寄语。
以我渺小的劳动

确实不能了解
在你的诗集里实际放养的
是活鱼的哪些品种。
从上游漂浮而来的

洪水似乎表明
其他的捕捉也不
尽如人意。要么你变得
太瘦小,使我们收效甚微

之余还沾沾自喜;
要么你巨大无比,
已经不为溪流服务,
而再次致力于不流俗。

从不在流水作业上
留宿,仅仅等候
参与风餐露宿。
其余场合,无意于器宇不凡。

(2006年3月)


玻璃杯

我所认识的玻璃杯只在
早晨被使用,它甘愿呈现出
一部分由我了解。
除此之外,我无法知道得更多。

它装的是波兰,还是波澜?
我也不能辨别。
如果作为一首诗,它历历在目,
而作为一篇散文,它并不给予

无偿的帮助。我必须苦度,
熬到某一天:那时,它会在渡口
邀请我一同遨游太虚。
它放在窗前,会不会导致

那些鸟鸣有所改善?
它关在壁橱内,是否立刻
化作琥珀?我很少专门研究它,
却一直以为它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早晨它站在欧洲之子的诗集上,
像极了一只袋鼠:经过诗人的
铺垫,它已经是一首不简单的诗;
而且,如果揭开它的盖子,

它就完满得像一篇雄文。
在它屡次变化之前,
我的歉意越真切,就能看得越清楚。
之后,就不再惧怕那混淆。

(2006年3月)


鸟语花香

从它们身上能够学到
太多东西:它们负责教会,
而我是忝坐一旁的教徒。
它们昼出夜伏的
并非异域,而是同一片

政治土壤、政治气候。
被奉为圭臬的是不明显的
一些事物。它们前天问我:
你不是早已宣誓加入
规模最庞大的党派吗?

难道你不能从中获取更多的
教诲并且拥有更高的造诣?
其实,那是另一个自我。
我们都不能说服对方:
互不相让、各抒己见。

昨天我学到的是如何闹中取静、
避实就虚;今天它们的讲义上
赫然写着“轻重缓急的要领”。
它们在唤醒另一个自我:
说服他抽身、转移、暴跳。

正如每次接触到它们,
我会认为它们通通都有三个自我,
我也在令人窒息的小地方
举一反三、化整为零。
不过,我至今分辨不了:

它们是从首都来,还是
祖祖辈辈都生死于此?
幸好,不解挽救了我
对家乡的不满:偏见
从它自身上找到纠正的办法。

(2006年3月)



春日遣怀

我应如何描述逝去的事物:
小型告别仪式、沉睡的花苞、
昨日积雪和泡桐身上的苔藓?
有时,竟然认为它们呆在原地不动,
只是我失去了定力。
疑心所从事的活动
是否有意义之余,
我找不出更好的处世之道来补救。
这个有限的市区被当成真实的世界,
倘若数年皆不周游诸省,
这儿便是谋生之所,是归宿。
从地上拾取的植物
正是我多年来的老师:
它们有的闭门谢客,有的舒卷自如,
有的闪烁方寸之中介绍一生起伏,
有的凭自身的力量治愈疼痛。
一时无法列举所有的奥妙,
相比它们,我对自然界的反应
总是迟钝;置于自然界的反应之中
却又无力抗衡、不知所措。

(2006年3月)


批评家

他并非属皇帝所有,
甚至没有芬芳的香味:
由此可以推断他有
怎样的鼻子和呼吸道吗?

如果他刚刚打破了水罐,
是为了效仿自由走动的狗,
还是发疯似地烦躁不安的表现?
又与打破了沉默的、远看像苍蝇的

幽浮有何区别?传说中的
两眼退化不显、两颌无齿的
鳗螈难道是这一行的缩影、
钥匙、先知、贤侄……等等?

要是不急于表态,可否
再等等?或许抽屉里有一只
驯顺的乳猪泥塑:它可以推翻
包括在目前分类中的统治。

其实他浑身不自在,
有数不清的、十分精致的
骆驼毛刷的毛有待梳洗。
他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是否还暗示在眼中、在小腿上、
在性腺?他又是怎样一步步
趋近茂密的腹地:以身作则或
以身相许于立竿的婆娑?

(2006年3月)


红灯记

不丰满不要紧,
但那手势改善了面貌。
细小的胯部体现着
青春的漫长,宛如
点缀的红灯区。

由此追溯她与小饭馆的
口头协议,才遇见
脆弱的生存。多么刺激的
心心相印!人人都有耻骨,
惟有她未曾厌倦。

那油腻的快餐刚刚出炉,
顶替即将毁灭的烟卷。
她并未完全堕落,
还能为之找到出路;
那白衣衫上的企鹅

平衡了不道德造成的震撼。
她迅速离开自己的位置,
但仍有其余姐妹在
高谈阔论被孕育的奇遇:
她们似乎聘请了同一位裁缝。

(2006年3月)


宜春站

这儿时时有展览,
只是我寡有发现。
早晨的辞别可以
贴上小火车站的邮票:
护送母爱到此为止,
又恰似提前领取暮霭。

一些不显明的芳草
确实收到了请柬:修剪
鬓发之后,它们不再躲闪。
蛇的摄影师并不从
眼眶中镊出崔嵬,
反而忙于捏造海涅。

事后反悔的砾石
难以返回历史的轨道;
没有一条诡计能再次推迟
枕木制造百叶窗。
聚而复散的黄鳝善于
顶撞泥土的虚邀。

如果月台凸起片刻,
还能欣赏扭动的腰肢。
而凑数的奏鸣为少数
送行人礼貌地脱帽。
挥一挥手,那些离弦
仙人般跳出巴掌。

(2006年3月)


两代人

未被遵循的当街大树
正把刚刚发明的电光雷闪
与去年脱胎的育种秘方
放入此后凹陷的泥土。

谁会犁开这片区域,
又识得化身为蚯蚓的不朽?
哪些踏步会集于火把下
捉拿泥鳅,又能辨认

反响的正确?谁能为一代人
更换筋骨,打开禁锢?
他遍寻人间,只为相赠
一对明眸;幼株与巨擘的

相视一笑,一千年是非恩怨、
多少仙妖,化作门前一条沟。
任人肆意插播,他不减丰收在望;
只叹这百年颓丧,无人互诉衷肠。

互诉衷肠兮,惟一的慌张。
难知身后万丈内光焰多长。
未被模仿的街道又怎能
通达四方?他又能捏造怎样的痴狂?

复苏的土壤不遵从作物的规章,
又何尝把坛前的起伏当作奖状。
请容他清扫反义词的中央,
复述正义感的名堂。

(2006年3月)


初春

这些枝蔓——沉睡的浪,
横看成岭;孤花独享的
午后并未被寒风打扰。

它们从此苏醒吗?
死神的光临又在日后;
如今状如灵喙、貌似礼物。

彼此不贿赂,春光不独揽;
他们往高处走,你们恋菝葜。
我养浩然之气,大乾坤、小蓬门。

姊妹们夜不能寐,一吐为快。
崭新的化妆师,突兀的首都。
徒步千里,忍不了束缚。

(2006年2月)


书、昼、画

向樟树请教书的意谓
与上月向江水发问大抵相似:
在它们看来,书和竹笋没有
什么区别。而竹笋和泥土的
恋情,使得晚霞弯下腰捡起来的
落叶像极了书签——它们混乱
却又暗藏秩序,引导我去
阅读泥土这本书。
早上踩在泥土上与深夜以泥土为枕
又有什么不同?耕牛与泥鳅
各有怎样的命运?铜锁能否关紧
唢呐声?请黄鹂赶紧去
翻查黄历了解这些谜。
也许谜底在于:一些动静
足以构成一幅画,另一些
只算得上梦的余悸。
不读黄历的和惊心于字里行间的
两个黄鹂其实也算是森林的书。
同是森林之书的还有饥饿的蝙蝠、
枯燥的阡陌、蘑菇、孕妇和小农经济。
白昼不也像繁杂的书吗?
而这世上的图画不都是白昼的赝品吗?

(2006年2月)


无伴奏

与其说硝烟是发明家,
不如说是化妆师。
它确实发明着传统,
也一直是传统的发明。

它的初衷在于使笑颜出众,
在于发明家。
而传统太丰硕,
比不上它的嶙峋。

你会不会好奇地问:
何谓传统?
拱手作揖、五谷丰登、
觥筹交错、气吞山河、

福临门……它们正因为
需要一根引线,
硝烟才应运而生。
它并不仅仅去点缀,

还要锻炼夜色的胆识——
临时充当耶稣一宿。
它踏上泥土、树梢、屋顶,
穿梭自如,似是另一个大自然。

(2006年1月)


菩萨蛮

她还未找到抒情诗的开关,
正如免于尘埃袭扰的诀窍
没有垂青。在诗的屋檐下
等待几年会如何?燕子能
不能教会她如何筑巢以及
把干枯的枝条理解为教会?
抱着琵琶或许能褪尽睡意,
但岁暮哪有这声音的织品?
并且它们是生硬的染色体,
太注重场合,尤其在岚气
缭绕之际,奉幽静为知己。
细胞将无数喜报按下不表,
冬去了春再来一年胜一年。
喧闹街市的教诲难以解释,
而蜿蜒交汇的道理又婉转。

(2006年1月)


碎末

果香飘溢,但那是就义;
而守规矩的典范莫如窗前松。
十二年打扫,并不见真谛——
被鸟雀衔去,抑或此地无垠?

翁妪大权旁落,复辟没有
复习风俗俚语甜。里外判若两人,
经过张灯结彩。晚年的清猿灰鼠
胃中雾气腾腾。看不清、嚼不烂。

一日又一日,两鬓忍不住旁白:
解放了桂花,解放不了瞬间。
岁末年初会晤,闹钟减班,
蒙面的学匪横冲直撞。

减去六年,或有壮观的人海;
代价长在腿上,玉阶到底软无力。
松树抬不起头,不知从何开始
重温旧谊。任垃圾邮件摇曳。

(2006年1月)


甜点

他母亲并未阻止,
小学生裤袋里五彩糖果
正陷入黑暗,仿佛猛然坠入深渊。
它们是非法的成果。
但不被巡视的红马甲发现的这一刻,
就安全跨过了马六甲海峡。
根本不看周围,左手轻捏
货架内缤纷的诸侯,
右手极为熟练地将少数首都私藏。
他的盾牌——母亲的微笑,
是那种看见戍边孩儿凯旋的笑,
是对混乱的市场的嗤笑,
也是岁暮烟花的空欢喜。

(2006年1月)


应景诗

这些黑色的小脑袋
曾云集樟树市,
个个都有自身的宇宙观。
仿佛他们没有父亲,
只是后来者的父亲。

数量繁多,加上相互
推搡,乃至其中一小部分
于今日下坠,被人践踏而死。
这些小公民真的死去了吗?
一地的骸骨谁会来收拾?

死因又是什么呢?
缺乏共鸣,或者他们不求功名?

(2006年1月)


蚱蜢

夜雾遗厚恩,
鼓励我有新发现:
一棵树与一棵经他教育的树
究竟有多大区别?

我所察觉的树下敲打的
那只鼓是不是粗枝大叶的
弃婴断断续续散发的请柬?
问蜘蛛,她正踯躅于露天琴键。

问野猫也只得到花藤转达的
一阵涟漪。去问叶芝如何?
狡猾的浇花人不置可否。
新发现比旧发现更沁人心脾吗?

哪里才是发现的尽头?
你问我,我问谁!
这一切基于雾气的面貌,
又与他闪烁其辞的态度有关;

他有时不像他自己,
例如给通向市区的小道命名
“救世主”的那一刻。
我不敢轻言他像一面镜子。

“镜子”胜似好斗的精子,
还是环环相扣的孕妇?
这个疑问尚未闹清。
谨慎地摸着枢纽说,

他是井绳和紧身衣批发商。
未闹清的还有我与他的关系:
他寄情于厚,而我着迷的是
如何顺势跳到无人眺望之地。

(2006年1月)


扁桃体,赠葛鸿云

黑、喉咙合奏小夜曲数首,
既销魂,又甘愿堕落。

这儿有浴霸、小骚货,
秤盘上可谓应有尽有。

(2005年12月)


初读肖开愚诗集《这里、那里》

坐拥弹簧沙发不等于
七八个走钢丝艺人的合伙生意。
统计这股力来自哪里,
哪里值得赤身裸体。

“哪里,哪里。”黑鸟几乎精通
这里的虚实:在电线上,
十三分之一的诗人;在梧桐树,
状似凤凰的匿名信。

华莱士·史蒂文斯刚好在这里,
但那里急行二华里、夜行衣镶嵌,
也赶不上。筋斗一翻,
又是一番新。

“守规矩?”田径裁判。
“亦左,亦右。”乡间裁缝。
问提云的香,问提香的云,
互不相碍,取长补看不清的短。

(2005年12月)


室内乐

这些小诗非怒向刀丛所得,
非扁桃体发言稿;
既不向校花献殷勤,
也不为笑话邀功。

它们必定对应消失的
那些小时吗?它们怎么才彻底
摆脱为裸露的小事一桩?
它们是本身疑惑不解的一伙,

抑或是每日宽衣解带的那一个?
说不清也证明打扫草坪上
这层白霜无益:不劳尊驾,
自然也能慧眼识雌雄。

走近几步,也不像药丸,
没有医治百病的传统;
如果拦住穿堂风问问吉凶,
它会拂袖而去,漠然于

竟有人对它们的漠然。
它们果真义薄云天,
有点悬,如同一条通衢
扼住了江西省的咽喉?

(2005年12月)


三人行

   Robert Frost(1874~1963)
   Czeslaw Milosz(1911~2004)

他们分别是谁的祖父?
他们用过的台灯、桌子
不会是博物馆的展品,
正如围墙边肆意枯黄的

那些小家伙也非文物;
它们尽心尽力为这一地的
真谛默默铺垫,而不论
自我消失的形式。

透过玻璃所能观察到的
仅仅是一些分别,每次注视
都幸有新意:它们仿佛为
他们俩所播撒,叩首向两位

身体健康的祖父以表谢意。
它们为之笃信的
离本身不过十丈。

如果趁他们踏上这些心碎者
所垒就的暗道时趋近问候,
说不定能被默许全程作陪。

(2005年12月)


遗嘱一

首先不予信任的是
出自礼貌的唁电;
如不能判别,可任由其
沉淀。最近动态可以隐瞒。

貌似故交的诚挚
索要底稿、墨宝,
尽管给予,但不必厚望:
临时品尝之余,

并不能治愈隐患;
千万莫认为恰如其分的
追认显示了双方的造诣。
倘若有一位沉默不语的来客,

不妨由他当众朗诵。
不为了解急而结集,
不服从年表,也不受人接济。
那里既无层层恶浪,

也未预见泥土暗中披星戴月。
曾反复觉察到其中
因团结而组成的谜:
它们力图追溯往昔,

却又无法确定这是
怎样的宏图。如何分配
生前的积雾?这是一门
分别的学问,有深有浅。

(2005年12月)


深秋忆舍弟

郑州有车多犹豫,
袁州有山少同姓。
路边穿红套裙的中年妇女
讲给同伴听的是不是
裙带的政治学?
而挑箩推车的
小生意人临近黄昏
仍在兜售不像舆论的甘蔗。
这只黑鸟不从北来,
不去越南,也没有
流行感冒、忘啁啾。
艳阳天犹如小故乡:
幽幽小孤响。
看人打扫台阶,觅得
劲草犹存——
劲草犹存兮,玉兔恍惚。

(2005年11月)


风凉话

F先生,他是来送行,
还是来讨论有关书的前途?
二十年向农村的昆虫学习,
不是声音学,也不是为了
处处留下啼痕。
而是从树枝上寻求朵朵熟知,
正如向伟大的女人
就近年所为而述职。
漂亮讲坛上酷似政治家的
猫头鹰把矛头指向了谁?
这不是他所要了解的,
他的志向使鹰隼无从俯瞰。

F先生,你所途经的大地
忍受了繁重的空寂吗?
这些天,你的足迹重现——
令人好奇:你的家人如何
解开被霜露覆盖的轱辘?
当白鹄掠过树林时,
你是否放下抱负,疾行十来步,
出去看个究竟?如果窗外是
去收绿豆的一对母子
在轻轻交谈,你是否会
起身跟随,并想像那言辞中
稍纵即逝的弧线?

整个上午我都在用斛测算
良田被麋鹿踩踏所造成的损失。
起先,一位老熟人试图打消
我目睹惨状时的顾虑:
“F先生,没准它们带来的
是从未有过的好运气。”
我并不相信,但又不过分担忧。
妻子也为这意外的责任反复暗示: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也许麋鹿
又过去一群,历年如此而未发现。
直到刚才,测算出收成有增无减,
我为受损后的补偿暗暗吃惊。

(2005年11月)


鱼肝油

内阳台展览多只窗子,
亲人们二十年前如此湛蓝。
它位于嘴唇左侧,
曾与调羹调情,
矛盾一并调匀入子夜。

无法记取业余时刻
谁来办理伐木证件;
谁来访临时的家宴,
分辨不了喇叭炊烟。
早晨集市上造成挤压,

一小勺灵魂并非卡夫卡。
木门虚掩,禁得住考验,
如同浅圳流露的早春序言。
无人注意竹椅边
一份妥帖的请柬;

它代为弹奏过的琴键
不如清涧——是非肥瘦
一目了然。为雷阵雨
赶制的十六只小闸盒
不为石榴树推延。

它们的榜样是电闪,
懂得如何镶嵌,不浪费时间。
二十年字正腔圆
把人间变得克勤克俭,
此后二十年上得了桌面。

摁手印的合法性只是
收音机所见证的首映式。
油锅里的小佛珠
差一点火候就修成正果。
即便五斗柜有多个圈套,

也未阻止肆意。
如今,入境签证难办,
机会的双翼迫在眉睫;
降临在地板上的新颖
再也不寄托以前。

(2006年2月)


月亮在古今各地的运用

光是这些光,
就足够用光这些纸;
哪里还能放下卡尔维诺的
译著。“这是我的中文遗嘱。”
早已存在二十年,他地下有知。

月光在纸上的命运,
正如纸在写作实践中的下场。
一条狭长的走廊,无数窗口,
能听得见裙裾拖地,也已经从惊起的
鸟雀获知。它的生命没有完结,

犹如你刚刚读到它放在流徙的大雁身上的
声明。它如果乐意点缀,就会
在酒会的露台上显身,变成
银盘上的紫葡萄——它往往借助
反衬来证明自己的矫捷。

而多数人想到了它的神速,
也就认可了皎洁与黝黑的交界。
你能从光中看见影子的叠加,
仿佛有些人喜欢露面,
有些人却寄情于隐逸。

由于它不是响亮的声音,
你不便硬译它的默许,
也不要故作聪明;去年,湖畔有人
引以为鉴,它便伸长了幕布,
悄然退出了与人交际的范畴。

光是这些光,
还不足以说明月亮的风采。
华滋华斯曾根据它位置上的迁移,
那围绕茅屋时升时降的姿态,
来传达它在多情人心中的位置。

不光如此,它还时盈时缺。
实际上,它只是看上去如此;
然而,它变成了一本有关乡愁的书籍,
也计算出每一次潮汐的归期。
当它饱满时,游子却饥肠辘辘;

当它清瘦时,看客为坎坷叹息。
它是时光学院的教授,
为院落印刷影子研究的讲稿。
它既精通阴阳交汇的要义,
又教会独居者如何操行。

在初秋的晚上,它发光了
有关婚姻的宣传册。它为恋人
介绍雌雄鸳鸯的分别。
它的告诫是,如何在河堤上
栽下一株讲道德的幼柳?

可在什么时候它以轻逸见长?
它为什么天生幽静?它高高在上,
像把谁笼罩在中央?它既非嫦娥的脸,
也不是观音专门馈赠给你的知音;
它顶多视作明白人的屏风。

一到中秋,它变成一条悠长驿道:
既是光彩熠熠,又使万众达成共识。
换了装扮似的,它一边思念着后羿,
一边刈草——凌乱的枯草是寒蝉的
苗裔。它溢出了水榭,变成睡鞋。

它在衣橱里抵触即将衰落的局面,
它不乐于做光明正大的獬豸。
不因万人敬仰,而一发不可收拾。
尽管有益于深林的静寂,
但并不编撰纯洁友谊的轶闻。

至于晚秋,它走向下坡路,
无人注意它与爱伦·坡的亲密。
不是始乱终弃,而是它从未接受
伶俜者的聘礼。继落日之后,
偶有娉婷,却萍踪不定。

在丰盈时尚不逢迎李白,
不满足鲍照,何况如今痩如镰刀?
任人宰割,屡遭侵犯,
它也不为自身清白提供佐证;
三缄其口,紧紧地守住伦理。

说它是窗户的延伸,
不如说她是玻璃的女神。
她并不打算为病恹恹播种一垄
益脾的大蒜,甚至她被发现
就是被挪借:不是特意光临

贵县,而是她笼罩四野,
以大求小——正在与宁缺不滥的
哲学观暗自争辩。而沐浴者
只是凑巧看见了她的一小段
行程,却未知那真正的热闹。

可是她正要去哪儿?
是去点亮首都政要的宫殿,
还是为反复掂量的纳税人供电?
她太善于反射,不需条件,
为了从茫茫自然中挑拣出

亮点,她舍得向潜伏的鳝鱼学习。
当然,她也并不羞于请教积雪。
当泥鳅嘲讽她仅仅是反光体时,
她并未收走台阶,反而走向
那些拘泥,为之奏响小夜曲。

仿佛小节日也值得大铺张,
她在曲中折向冷僻处,
那听似呜咽的声腔
使得这个偶然的午夜
如此恒久——驻足旁听也是福气:

我本生于一次巨响,
但长期陷入沉寂的途中,
何曾把一夜成名分期储蓄?
不会牢记黑鸟转达的赞誉。
我从未正面观赏光的领域。

反其道而行之,历来如此;
乃至于那些恩爱夫妻所声明的
在我看来像一座玲珑的囹圄。
我既不会接纳寂静单方面的邀请,
也不认为亥时不利于笃信。

换一种口吻,你会不会
更为妖冶:十秒钟内就明白了
烛火摇曳的底细?
你是否有自知之明:
对于掀起风浪并不热衷?

长久的压抑就像珍馐笼罩于
竹器下,壁上匍匐的
义军和倒戈被一幅水彩画镇压;
里面一团漆黑,耒耜曾经背负的
如今泛化为会议上的沉默。

下野的官吏徐步走向阶梯,
你的发明看似焕然一新,
实际上历来风月一贯反衬
宦海的迷失:非要脱离惯例,
才看得清台阶上三五成群。

光是这些光
遍布四野、波及生死还不够吗?
一遍掩埋,一边暴露——
那广阔的覆盖从不费劲,
却专为一株蔷薇修改遗嘱。

光是这些光
可否涌上玉臂散作清辉?
伺扫空中枝叶的大嫂只是想换取
回娘家的空隙,绝不是为了
在地上涂抹紊乱的鞋印。

光是这些光
就构成了层层陷害,
没有证明,惟有伪装:
叼在夜夜夜莺嘴角的
究竟是不是一条就近通道?

(2005年12月)


镇馆之宝

深秋的这个上午很像下午,
我在家读波兰诗人的梦痕集;
为自己无法博览群书而内疚,
却又无能为力。

所居住的市区也有两座博物馆,
但是我一次也没去过。
它们不能激起兴趣,甚至我
会假想进入其中的手续过于复杂。

上午几乎无人干扰,除了
湿松树、湿电线和打湿了魂魄的鸟。
妻子刚才来电说摩托车炸胎了,
我仿佛听见波澜起伏中

一只幼鲸向我发出邀请。
不能说我被幽禁在此多年,
不确切的判断是,我能安全抵达何处?
是取道巴黎去美洲,还是在

亥时想办法熬过连绵幽静?
想像博物馆的管理员每天黄昏
查看一遍宝物的存在,
而在翌日清晨的薄雾里

可能因遭窃而被派出所质询。
那是幽境中沉寂太久的成绩,
不归属于他,也不为我所有,
仅仅因为它太早而责备我们迟缓。

(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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