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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空的心灵花园》 (阅读1389次)



          《悬空的心灵花园》
               ——汤凌组诗《悬圃》随笔

作者:程一身

    在维特根斯坦眼里,一个事物如果呈现在人们面前而不丧失其自身的意义,那么它可能属于以下两种情况:要么是可显示的,要么是可表达的。维特根斯坦认为可显示的东西异常神秘,因而是“不可说的”;至于可说的东西都可以明白地表达出来,而艺术就是这样一种“表达方式”,所谓好的艺术品就是“完美的表达”。但是,作为语言的炼金术士,诗人总是倾向于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因而他们试图打破维特根斯坦这种对事物的分类方法,既显示事物又表达心灵。当然,诗人显示事物的方式并不是把所写的事物搬进自己的诗行里,也不是像画家那样把它画出来,他只能用文字来显示。谁也不能否认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差异,在风中摇曳的一棵树进入绘画、音乐或诗歌作品后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而且这些艺术形式之间同样存在着差异。正如约翰·杜威在《艺术即经验》中所说的:“……每一种艺术都有它自己的媒介,那种媒介又特别适合某一类的传述。每一种媒介所说的那些话,用任何其他语言都不能说得那么好、那么完整。”因此,有些作品适合看(如绘画),有些作品适合听(如音乐),有些作品适合视听并用(如舞蹈),还有些作品适合边看边读边想(如诗歌)。杜甫的观画诗,白居易的听乐诗,尽管都不如绘画与音乐原作那么具体可感,但其中融入了诗人自身的心灵震颤和生活体验,因而赋予了比原作更多的东西。就此而言,也许诗人的首要才能在于他所写的对象是最适合用诗歌来传达的。

     但是,既显示事物又表达心灵谈何容易!要企及这种境界肯定需要借助一种富有魔力的文字:它既能真切地勾勒事物的形体,又能有力地凸现诗人的心灵,并借助某种恰切的方式把二者融合在一起,从而使作品形成一个可视可听、可触可嗅、可口可感的整体。诚如维特根斯坦所言:“神秘的东西不是世界如何,而是世界存在。”当诗人借助明确的语言让一个事物真切地显示出来的时候,它本身就包含着事物内在的神秘性。但是,最神秘的事物莫过于人的心灵,所以诗人在表达心灵时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在把感情固定起来的同时却不阻止它那种瞬息流动的鲜活状态。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诗人不得不一再呼唤语言,但是语言并非外在于心灵的事物,它本身就是心灵的一部分,是意识、情感、思维与观念这些心灵的内在区域的直接物化。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语言其实是记忆、想象之类内心活动的总和。只要未经人为的简化,它就会包含丰富的神秘性,进而使整个作品笼罩在幽微飘忽的氛围之中。

    如果把诗人的语言视为指向世界的“探测器”,那么,在读者看来,诗歌的语言更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深水流表面上的一层薄雾”。如何透过词语的薄雾探测到诗人心灵的水流,我想这是每一个阅读《悬圃》的读者都会遇到的问题。《悬圃》是汤凌创作的系列组诗,原计划写一百首,总称《百花园》,现已完成十四首。“悬圃”在楚辞《离骚》和《天问》中都曾提及,在传说中,“悬圃”是昆仑山的第二层。据《淮南子·地形训》:“昆仑之邱,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所谓“悬圃”就是悬在空中的花园,属于中国古人创造的神异文化范畴。悬空之物存在的可能只有两种,或下面有支撑之物,或上面有可供悬置之物。“悬圃”在昆仑山的山腰,大致属于前者;而汤凌的《悬圃》则是在语言重叠的巨型支架上生成的悬垂之物。

    从表面上看,汤凌创作的《悬圃》也是一座空中花园,也许还会被想当然地认为它是对传说中的“悬圃”的想象性再现。但实际上它是一座悬空的心灵花园,其标志是已完成的每首诗都有一个共同点,即“以花写心”。每一首诗都写了一种花、一段感情,诗人让莲花、菊花、墨兰、梅花、水仙、牡丹等一一得到显示,同时将自己的心情融入片片花瓣之中:

你在不确定的因素之中,在道路的另一个终点。
在水池中,大如车轮,香洁微妙。可我们能够相信什么?
这里已被洞穿,模糊的影子游荡在颤抖的光线里。
我们该向谁求告?
谁将为我们构建另一座花圃?
它带来兴奋,焕发五彩的光华,像你一般的燃烧。

光华笼罩皈依的人群,而我们在你的光环之外。
那曾是一条多么宽阔的通道,向人们敞开,不涉及生死。
我们因混沌而陷入混沌。
你奔跑。你静坐于水池之中。
而我们将去往哪里?我们的身体,我们罪恶的智慧和灵魂。

    这是《悬圃》的开篇之作,其中既显示了“大如车轮,香洁微妙”的莲花形象,又借助莲花表现了诗人的心灵世界:“模糊的影子游荡在颤抖的光线里”。“它带来兴奋,焕发五彩的光华,像你一般的燃烧。”这既是写重建中的另一座花圃,也是写莲花,更是写诗人希望萌动的内心狂喜。整首诗将莲花与人在对照中展开,使诗人的感情往返于花与人的和谐与冲突之中。莲花的优美静谧让人想起佛教的莲花座,但是释迦牟尼和观音菩萨的莲花座能否拯救我们这些在仓皇混乱中日益焦灼的当代心灵呢?

你奔跑。你静坐于水池之中。
而我们将去往哪里?我们的身体,我们罪恶的智慧和灵魂。

    在这里,花是花(美而善、动静自如),人是人(丑而恶、抑郁躁狂),如同两个互不相关的世界,莲花曾经美化过人的生活,医治过人的心灵(“那曾是一条多么宽阔的通道”),但是,如今的莲花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继续皈依在它的光环之内呢?是莲花失去了吸引人的魅力,还是人失去了热爱莲花的情怀?“莲花”在这首诗里的意义是它只提供对照,并不提供解答。

    和《莲花》一样,《悬圃》中的每一朵花都是感情的一种形态,人生的一个侧面。不可否认,《悬圃》是一组才华横溢的诗作:它将真实呈现与神秘暗示、明确摹写与极力虚构、局部中断与整体勾连融为一体,语言遒劲简洁,音节流畅动听,呈现出一种虚实并作、有无相生的美学效果。坦白地说,最初见到这组诗的时候,我对批评的作用产生了质疑。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这是一组拒绝批评的作品,或者说这是一组倾向于使批评不成其为批评的作品。在这组诗面前,批评中通常采用的那些介绍、赏析、解释和自以为是由于几乎找不到附着的空间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也许最好的批评并非正解与误读的混合,而是在不触及作品(以免把它简化)的情况下把读者直接带到批评对象那里去。

                                 二00八年二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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