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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春天笔记 (阅读3163次)





南方春天笔记

《晨露》

稗草在早晨的露水中醒来。
在橡胶厂东头的芦苇林里,苍鹭的尖喙
数完了天青色的鸟蛋
它们穿着浅绿的胶靴,轻快地步入浅水。
新的一天重又开始
清脆的蛙鸣,被秧田里
一群活泼的蝌蚪拾起。
我的南方乡村的夜晚,曾被塘泥涂黑
现在,在太阳下流淌白汗。


《黄鹂》

河水上方,一丝丝白云在风中撕裂
河岸上,一粒粒柳芽
被太阳焙热,在细柔的枝条上绽开。
哦,这是春天串起来的音符
黄鹂鸟斜支起的帘子,全都闪着珠光。
我爱那灵巧的喉舌,胜过土壤里融化的冰水
我曾经对着山尖上的雪,为谷仓里
霉烂的种子悔恨。
如今,你两眼横枕着的黑条斑痕洗净
悲伤不见,一滴泪花也找寻不见。


《香椿》

门楣上的春联,纸上抿着的胭脂红
还未褪尽。门前,篱墙边
姑娘出脱得亭亭玉立,长睫毛的眼睛睐闪。
当我还是孩子,我就爱上了她
浑身上下、清苦的味道。
现在我揉碎了烟卷,出神地看着长大的女儿。
妻子起劲地擀着鸡蛋皮
母亲白发苍苍,水瓢搁在木盆边上
她把年轻的妹子采摘,放在开水里抄洗、焯净。


《土墙》

就是这样四面围墙,四条
黄泥巴筑的土坝,像一个用旧的皮箱
柳木的枝条提挽着。
有时,是一只乌鸦
院墙一角蹲着,有时又会是叽喳的喜鹊。
有时候,蹲在院墙上
是一个端着海碗的孩子,使筷子的样子
令人发笑。不经意间
就飞过去颤巍巍的蝴蝶,包头巾的豆娘。
葫芦蜂,一个专业抟土的工人
收起电钻,从孔洞中钻出身来,拍打身上的泥屑。


《田野》

热爱田野,我爱得如此私心。
我爱那泥土,阳光,青草和野花
我爱云水,三棱草、苇子和芦雁。
我的心细柔易碎,一次
只能为一件事物所伤,而我愿意数落着去爱
愿意把事物,拆开无数来爱。
我爱着无穷,却爱得精确具体。
有一天,当我老了,死了,长眠在田野深处
将把我的一颗心
如精密的仪器,细细地拆解。


《乡村小学》

围墙边的野韭菜绿着
如同腾起的绿雾。
上课铃声敲响,孩子们回到教室
稚气地朗诵:祖——国——万——岁——
然后,黙写生字。
一辆辆货车蜿蜒远去
洒水车穿过樟树树冠,总是姗姗来迟。
太阳照耀黑色的大地
烤红薯的妇女
摁响了炉子前面,铁叉架上的铃铛。


《青山》

蛋糕一样地轻,镜子里的云髻
堕下来一样危险。
黎明前,太阳的十万条金索
捆缚着它赶来,日落之时
倾倒十万车炭火。
我穿上土布衣裳,坐在风巅上看它
那份轻柔,连同那危险,都是美丽的。
那悲壮,无声的哀号也是美丽的。
欢乐之日,悲伤之夜,是我心头的一座座山。


《湖水》

祖母绿一样的湖水
松萤石一样的湖水呀
阳春三月,万物布满德泽
我离山峰更远,离山的倒影近了。
杨梅与洋槐解开盘结的辫子
菖蒲与芦根在水波中荡漾,吐着气泡。
这是莽撞的红脸潜鸭追赶着弟弟
秀气斯文的中华秋沙鸭,缓缓地飞起。
水平如镜,惟有我心头充满喜乐
无尘无垢,蝴蝶的翼翅轻轻,掠过湖水中央。


《银鱼》

过去的一个冬天,木船都像是
结在冰里的一只靴子。
现在,渔网格子在水面上划分阳光
它是根滑过的钗子,刺破了水的
指头。继而,它是裹着光的
丝绸,小小的骨刺勾勒
挑绣出细肉和鳞纹。
春雷阵阵,梦像水纹一样激起
斑斓,零乱,甚至带着一丝牢骚和埋怨。


《油菜》

叫做周家舍的村庄外
两块油菜地,隔着一条小河
油菜用娇滴滴的声音,低低地叫唤小桥。
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
手扶拖拉机,大大咧咧,在桥背上卸下蜂箱。
就是这些俏皮的士兵
夸张的帽徽领章,别着带毒的弓箭
嗡嗡地,吆喝出油菜心里的甜。
就是这些油菜,在桥头
对着河水调匀花黄,此刻忙着婚配、嫁娶
在春天的土炕上愉快地乱伦。


《尺蠖》

爱上一个农药厂里做工的小伙,和他的
眉毛,两片马马虎虎
粘贴上去、槐树的叶子。
隔着玻璃格子花窗,春天这样地摇荡
吐丝一般地慵懒。
然而春天是致命的,就像他松垮垮的蓝色工装
上衣的口袋,纽扣随意地松开
他慢慢地拧开瓶盖,散发诱人的杀虫剂气味。
春天的窗外,因为爱得真心
一只尺蠖娇羞无力,放松了身体和警惕。


《瓢虫》

我的手里已不能放下
嘴巴里含进第三只瓢虫,酸甜的酱肉。
在樱桃树下,我想了很久
我就是花叶子下面的一条青蛇,腰身
多情,春水一样细长。
这样的秘密只能说出来一次
我不能张开嘴巴,我不能松开手掌
着急之中,我用我的脸捂紧了樱桃树上的疙瘩
就是在风里,也不能让树上的结巴开口说话
我更不能让一只瓢虫打开背壳
扯出紫纱翅,就这么飞去。


《枣花》

贴着雨水沤烂的茅屋檩子
扎着墨绿条纹领带的青年,叉腰站着
满脸粉刺。“那该是
最美丽的小黄花吧,”一只须雀顾盼着说。
“不,那是一个浪荡子早年的把戏
要到了酷暑,才能把蜜汁
从枯干的骨头里倒进肉里。”年迈的
白头翁说。年轻的邮递员靠在树下
从打盹中醒来,依稀记起了鸟儿们的问答。


《白玉兰》

春天点燃热烘烘的火炉,燃烧一树
银箔纸做的锞子。
甜蜜的虫子,浑身发痒,热切地
醉死在花萼根部。
一个个折叠的锅子里
煎熬着花蕊的药。这是清明来临前
最后一场恣意地屠杀。
有人从一条小路上返回,无心地
打树下经过。衣襟,接住了抛洒下来的头巾
那些布满血丝的面庞,那些在小路尽头
青了的坟包,总是要让人伤心。


《野菜之歌》

地丁、苦笋、冰蔸菜、水芹、马齿苋
慈姑、车前子、黄蒿、苦巴菜、木屐草
莴姆、益母草,像是针眼缝里
生出来的地米菜……天上有多少颗
星星,地头就有多少棵野菜。
有了风,它们就在田野里伸出头角
有了雨水,就绿起来
有阳光就开花,散布花粉
我是说:蜜蜂,蝴蝶,鸟儿,土鸡
乡下的狗儿,还有我,我们
都是野菜喂养大的孩子,她们是默默无闻
从不吱声的小母亲。


《青蛙和土蛙》

一口嘴唇冻得乌青的水塘
青蛙,和他的戴着灰毡帽的朋友
一齐爬出潮湿的巢穴。
对着漂浮的苔丝,青蛙说:我要跳舞,我要歌唱
他穿上藕绿的短裙,大腿健美
而伶俐,声音就像轻轻摇响的铃铛。
然而他的朋友也说:我也要跳舞,我也要歌唱
他披着土黄色的披风,嗓子眼里
卡着一粒发霉的桃木塞子。
不是谁都可以舞蹈,谁都可以清唱
尤其是在这样的春天。


《石场里的女会计》

这是铁,这是火
这是火药,面朝大海敞开喉咙
这是滚落下来、石头哈哈大笑的溪流。
这是夹起的圆珠笔,她的账簿
这是方桌和条凳
高的和矮的,两个铁锤一样的小子,这是她
生产过的,一对壮硕的屁股。
这是刚刚炸开的山口
强劲的春风,快乐无比的生活
而我,却有稍微地难过。


《春蚕》

蚕睡在匾里,咀嚼桑叶。
蚕是白吃白喝,我一手喂养的白痴孩子。
春天里,跨过桑树的枝杈
阳光煮沸了划口里淌下的白色汲浆。
也许有一天,将要变得粘稠
从腹中抽出细细的丝来,也许有一天
结成晶莹的茧子,美丽的蝴蝶
飞去。春天是有盼头的
看起来并不算远,也不算糟,十分地适合
一份白痴的理想,和夸大的胃口。


《半夏》

半夏,应该是两个白色衬衣
绿色衣领的少年。半夏
应该就是水半夏,夏半夏,水生,或陆生
伏在沙里,吮着溪水。
我大姑肺气肿胀,痨瘦如柴
我大姑猫在杨家场的小河弯里咳嗽。
半夏,两个少年
我弟弟和我,贴着坝下的阴凉处寻觅
两把吊着的土铲,篮子上的布头盖着几根药苗。


《蜻蜓》

一天热过了一天的天气,蜻蜓
一天多过了一天。
红蜻蜓,杜松蜻蜓,老虎丁丁
鬼蜻蜓,薄翅蜻蜓,豆娘,侏儒蜻蜓
它们追着虫子,用六只脚爪捉住
它们转动美工刀片一样的牙齿,切开皮肉
它们是累了,才会午睡的精灵。
瞧,歇在枝上,歇在
小荷尖上,多么地优雅。
那些虫豸好像本来就该死去
牺牲之前,成为它们盘子里的装饰。


《秧田》

春水流过挖断的田埂,水口子前
高高瘦瘦,立着模特儿似的白衣鹭鸶
情欲是痛苦的,一如它脑后
喷了摩丝,裸露在风中的一对发红的尖刺。
农人背着化肥,赤着脚
从田埂上走下去,一直走进淤深的泥里
土壤微微地发热、酸胀
所有的谷芽苏醒过来,白色的须根
像洁净的精液,钻入温暖的子宫。


《麦地》

一个醉酒汉子的眼里落满了云翳
躺在沟渠里,他尝到了
大麦浓密的根须和球茎,那苦涩的味道。
翻开绿色的麦浪,戴胜
在那里寻找大麦素。而在远处,在天边
白云排着队,啃着麦田的边缘。
想起幼年放羊的姑娘
她发黄齿焦,赶着脏兮兮的羊群
羊蹄子纷乱,从醉酒汉子的胸膛上践踏过去
春天多么像一只攥在手心
甩向太阳,碎得稀里哗啦的酒瓶。


《稻草堆》

有一天我这样老了,只剩下几个秕壳
牙齿磕掉,肋骨松塌
睡在这里,眼瞅着丝瓜花的藤蔓舒展
蜷曲的触须爬上面颊。
我想我是梯子,与风雨为媒
我是婚床,是腐烂在根茎底的肥料。
我形容枯槁,老了也不打紧
死了也不打紧,烂得干干净净也不打紧。
我想谁都会是灰烬
和尘土,活在这个世上就是欣慰的。


《鹅》

引吭高歌,几乎就是一种赞美。
从现代化的插秧机底下钻出白胖的身子
年轻的哥哥大叫着
红色的冠冕高昂,径直指向
河边,古老的踩水筒车。
在青哀哀的乡间小道上,车前子的翎蕊竖起
黄蒿菜,吐出嫩黄的韵脚。
一路上垂柳阴凉,一粒粒田螺
把黛黑的发髻,在田角细致地扎起、梳栊。


《星子》

夜里,坐在湾坝下面
肩比着肩,坝上废弃的寺庙尖顶
羊角一样地虬曲。
坝下的水堰里,我看不见
但我知道游鱼啮咬着星子似的浮萍。
将有皂靴一样的黑水鸡
从茭白林中起身,涉着水,一直走到天上的银河。
来不及许愿,就看到天际动人地一跃
裙摆划过赤裸的脚踝。
我们坐在那里,闻到了黄瓜花和苎麻花的香味。


《豆子》

一想到曾经睡在垄下的豆子
他就想到从棉布口袋里,倒进泥地深处
一豆一豆的灯火。
那时候他力大无比,抡起锄头
在石砾上打亮火星,小心翼翼地
除去豆苗根部的荒秽。
一个人的梦就是一粒黄豆
希望,就是生长出来的豆苗叶子
一个人在亲人跟前呼吸、长大
一个人会失恋,破产,在艰难的日子里衰老
从一粒豆子开始,种下了一生
柔软的钉子。


《荷风》

每一首诗都发自本来的性情
每一次都让我热泪流淌。
我珍爱的东西,涟漪
染得粉红的水波,都要随着荷风带走。
假如这样的梦境永不破碎
那荣光,歌唱,或者就是苦难
像一朵荷花,像田田的荷叶
阵雨过后,荷叶上,盈盈的水珠
永远也不要成熟。
不要那枯梗,不要那白藕一样的尸体
不要让荷风吹折我的肝肠。


《厨下的母亲》

厨下,小水瓢
伏在水缸盖上,叫着妈妈。
水井里打上来的清水,转眼变成了清油。
低矮的屋顶,镶嵌着一片亮瓦
在局促的灶台上,几块拥挤的耐火砖
捧着一只土罐,那里有一些
黑得不能再黑的家伙,铁锅和烟熏过的炊壶。
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大火,什么东西
都能擦亮,美好的故事仍在传唱
就像饭锸不小心碰响菜刀,姜末和蒜泥
小心地拌嘴。


《农事回忆》

一些憨笨的家什,风车和泥耙
一些灵巧的东西,犁头,轭绳和镰刀。
在虎口里生起的火,仍像刺痛的绳子勒紧
哦,刀尖一样地锋利。
黝黑的土地,犁头温热过后,泥耙
耘出细细的泥浆。
妇人们跟着雨脚,急急地插下秧苗
男人们捆住风,把稻子运回
一个炎烈的下午,乌云落进井里,隐隐听到了
雷声……
打谷场上,男孩子焦急地摇转风车
谷子的颖芒,在稚嫩的琵琶骨上刺下伤痕。


《夯土之歌》

没有比泥土更朴实
比泥土中的歌更加动听。
松木与松木之间,红布缠绕着绞紧
松木架子,夹起了石磙。
每一声号子都落在土坷垃缝里,每一次
石磙就打在土地的心里。
我母亲请人在高坡上夯实地基,准备筑屋
为我娶亲,我母亲把红糖放在盛水的木桶里。
将来她老了,挖开地皮
我将在哭泣之中,把她深深地掩埋在地底。


《杜英》

土坯子屋墙外的台坡上
吹来一阵风,吹动碧绿或是朱红的叶片
众多交错的手指,忙着整理对襟。
那些粗大的枝干,那些细枝,多么惹人喜爱
如果我是细枝,我将是一把火柴
如果是粗干,我将是一根桅杆
但是,如果他们毫不心疼地
砍下我,我将是顺着台坡擂下的滚木,我将是
等着劈开、留着过冬的柴火。


《尘土》

等到我们都成了尘土,后人们
峨冠博带,唱着薤歌
也没有什么悲伤。
我是在这样的春天,看到万事万物
镀上光亮,金子似地闪光。
这就是春天,赠与我们、需要我们
偿还的一大笔债务。
忽然,树皮就失去了光泽,掉光了叶子
我凹眼枯瘦,两鬓如霜,我们如飞虫
最终磨碎成尘埃,在风中散去。
然而我是幸福的,我经历了这个美丽的春天。

2008-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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