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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记(组诗) (阅读2522次)



樱花街记

它的根深深扎入了我的血脉里。十年来
我有时徒步而行,有时隔着车窗
望见街口涌动的车流和人潮
十年一梦,它也见证了一个诗人的
挣扎,衰老。早晨和黄昏的光线
来自相反的方向,照亮的却是同一张沧桑的脸
在春天,满街的树木释放出浑身的香气
偶尔还有鸽子在天空盘旋
不远处的经贸大学操场上,少男少女
在比试谁能把风筝放到云端之外
相邻的中日友好医院却目光空洞,面色阴郁的患者
忍受着疾病的煎熬——活着或者死去
要么原路返回,要么,用白被单蒙了双眼
车流和人潮,因为红绿灯的变幻
而停滞下来,低处的尘埃
试图提着自己的头发飞越盛夏,却被一片残叶
迎面击落在地。而落叶的颜色
并不说明谁更高贵,它们将被垃圾车一起运达远郊
接受烈火焚身的命运。
现在是初冬,我再次经过这里
在风中漫步徜徉,却不见樱花的碎影
街屋里的面孔仿佛星辰闪烁,道路空荡
我疑心自己身处梦境,
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从没有看到过樱花
也许它的命名只为纪念某个事件
那些慕名来此的人失望了
作为匆匆过客,他们已经排着队
消失在樱花的歌谣里,我也紧随他们身后——
                   2007、12、01

地坛记

有两年的时间,我每天从南向北
穿过地坛,去单位上班
沿途我经过公园门口的红绿灯,跟着录音机
晨练的老者,围绕祭坛内墙的松柏
草坪,月季,摆成图案的串红
盆栽菊花,冬青,稀疏的黄杨
我经过一年一次的庙会,一年四次的书市
一年十二次的居家用品展销会
一年N次的更多活动
似乎在此期间,地坛从没有消停过
人头攒动,人影相叠,独不见
晨光中草木生长弄出的响动,以及鸟儿
和蜂蝶的踪影。我一边走过
一边想着写下《我与地坛》的史铁生
他摇着轮椅在地坛慢慢走,终于皈依了命运
在雾罩的清晨,在白昼,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
当流转的光阴消失了所有的车辙
人怎样回到从前
但在满园弥漫的光芒中,他更容易
看破时间,并抓住自己的身影
我每天穿过这座园子,感受不到喜悦
也并不心存悲凉。如史铁生所言:
“设若真有园神驻守,他会成年累月地
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
你的罪孽,你的福祉。”
                   2007、12、02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

第一次遭遇它,我如同被迎头电击
愣了足足三分钟。我下意识地想,怎样的堤坝
才能把太平洋抵挡下来?现在我说出来
它仅是杜拉斯某部小说的名字——
一本我买回来却从没翻开的小说。这并不是说
小说翻开,太平洋就会席卷过来
而是我为自己保留了一个神秘暗结
我在不同的年龄,变化着不同的答案
有时是时间和爱情,是海枯石烂
沧海桑田,是语焉不详的“是”和“否”,过几年
也许又变成了落满灰烬的镜子
问题如此有趣,而充满诱惑
我的书柜里排满了无数这样的书——
伊甸之东。琴声如诉。基督的最后诱惑
荒原。镜子的历史。钟的秘密心脏
不合常规飞翔。人树。我弥留之际
追忆逝水年华。赎罪。时间中的孩子。
过于喧嚣的孤独。断头台。魔山
癌症楼。鼠疫。一日长于百年……够了。
它们多像圣者的预言,同时
指向过去和现在,指向我们不曾走过的通道
通往不曾打开的那扇门
这让我心灰意冷,很久忘了怎样的堤坝
才能把太平洋抵挡下来?
今天,沿着运河散步的途中,我看见一群工人
正在河底垒砌石头,并顺势把一根根钢钎
恶狠狠地砸下去,我忽然轻松起来
仿佛找到了最直截的答案……
                  2007、12、02

回乡记

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我还是
心存几分不安。路还是出村的那条
却铺了石子和柏油
为了重温旧梦,我选择了徒步进村
但从村口到村尾,相遇的人们
认识的已经没有。零星的几个小孩儿
目光黏着我的眼镜儿。几只喜鹊
在树杈上跳呀跳。各家的草房
换成了瓦房,又换成了楼房
但母亲说,有啥用? 老的进了坟茔
年轻的上了城,就只剩了老鼠
我带了礼品,挨家看望邻居
二奶奶双目失明,拉住我手,把我反复念成了
二伯家的堂哥,李大娘半天
也没想出我是谁。我大伯今年七十有三
不行了,父亲说,你哥带着儿孙去了上海
家里就剩他了,守着老屋,低热不退
年夜的饺子恐怕……父亲哽咽着摇头
各家走过一遍,我神情凄然
转过脸,看见落日转过了光秃的树梢
晚饭是红薯粥,蒸野菜
看得出母亲的高兴,一边给我夹菜
一边说着村里人的下落
活着的老辈人在加速变老,能挣钱的都上了城
也有的喝药死了,投河死了,摸电死了
撞车死了,得病死了,谋财害命被枪毙死了
山子外出几年没音信算不算死?
父亲说,在村里种地蛮好嘛
不完税,一亩地还补五十块钱,就是——
父亲没往下说,自己儿子
毕业去了北京和湖南
两个女儿在上海深圳打拼
说什么都气短
村里幸福家庭的家长,他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在我睡着后对母亲低声念叨:“唉,天一亮
儿子又要走了,我——我睡不着……”
这是我的村庄吗?楼房,公路,高树,青青的原野
也不缺少炊烟,犬吠,静夜吱吱的虫子叫
我在鸟儿的欢鸣里上路,街巷空空
村口槐树下,我的父亲
和母亲,不停向我挥着枯干的手
渐渐变矮,变暗,变成一片虚无
仿佛我是一个过客
即使用赤子之心,也只能留下
他们模糊的影子
和十万亩露水在阳光下的倏然消逝
                      2007、12、03

入冬记

入冬了。我走在街上抬头看天
灰不几几的,并没有加增丁点儿蔚蓝
国贸C座即将封顶,几树银杏叶
在它的阴影里涨红了脸,敲锣打鼓
无人回应。上班族脚步匆匆

香山的路,仅容下两个身体
擦肩而过。即便你们生死相依
也须个前后顺序。漫山的相机咔嚓嚓
漫山起伏的绿波,不见红叶飞
你张着傻嘴喘粗气,山顶已被鸟儿
带向云端之外

我可不一样,我沿着大小胡同转悠
偶尔手搭凉棚,像还俗的孙悟空
望见谁家楼前的柿子树
叶儿没了踪影,一树红果子挑着灯笼
摇呀摇地飞眉眼儿

甭说哪门子碧云天黄叶地,这儿是
首都CBD,钢筋水泥的大森林
过街天桥颤抖着肉身,乞讨者都进了
地下通道,瞎子拉胡琴
断腿者向路过的老外摆着空裤管儿

排队的车辆不理你茬儿,又他妈全堵
驾驶座的哥们儿黑着脸,手握成醋钵
使劲儿敲着方向盘,但他从不眼羡
车窗外晃身而过的红男绿女
有种堵死吧。爷这辈子就给丫耗上了

唉——没人留意墙上新添的“拆”字
爬山虎悬空了手脚
乌兰巴托落下了2007年的第一场雪
如同我的头皮屑,纷纷扬扬
                 2007、12、03

原野记

把原野当成生命的温柔地带,我去它
却愈加缈远起来。当原野上消失了
蓬勃的野草、杂树、荆棘,而只剩下田野
沟坎坟畔的花儿在风中加速凋零,请允许我
独自游过田埂时,心中升起
露水大的伤悲。离开村庄三公里之处
我一步一回的泪光深处
只捉到了电线上的雀点儿,以及枝头的半片残叶
脚下这青绿的麦苗儿,头顶着霜露
却并不见老,偶尔有野兔顺着垄沟狂奔去远
似乎它要在惊悚中亡命一生
壕沟里流水不复,哪里还有水草和鱼虾的踪迹
蓝天白云凝滞头顶,壕沟对岸
高速公路直穿过围起来的开发区,不用脱去鞋袜
我也能向着灯红酒绿飞去。仿佛
原野已不复为原野,我心已碎成
齑粉。想起童年时我也曾在原野上迷路
从连片的马齿苋、抓地草间摘下一朵牵牛花放在耳边
隐隐就传来了暴雨般的虫鸣,抬起脸来
看见星辰分外密集而明亮,足以照耀千古
让人平静地睡去,不再想醒来
不再侧耳聆听亲人的唤归
若干年后竟把住所安置城市的边缘,说明我心向原野
却又一直被名利的藩篱羁绊
你怀疑我虚伪吧,但请不要怀疑我来自那里
最终还将被它一点点收回。
             2008、2、10

霜露记

霜露浓缩了自然的秘密,这很像树木和野草
人类和猩猩,飞鸟和鸣虫,老人和孩子
共有蓝色的胎衣,也必同归于死亡之乡
不过漫长或短暂而已
而露水依附黑夜汇聚成河,从星空,地底
枝叶的脉络和野草根部,从花蕊的
深处,从眼眶的乌有之乡
涌向裸出脚趾的芒鞋,成为脚底冰凉的隐痛
被太阳的网缓缓勒紧,收起
而谁又能绕过蝴蝶的触须被白昼挽留?
霜将接踵在某个秋夜现身,穿过月光的缟素和静夜虫鸣
以及村巷深处的咳嗽,一夜间改变
江山的颜色。屋里炉火映红了泥墙,酒香弥散开来
你穿过原野,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转回
衣帽、眉稍和眼睫上都沾满了新霜
你说星移物换,马还拴在檐下,屋子却是空的
天高不曾盈尺,地阔不过三寸
霜冷了长河,露水正在虚空里霍霍磨着
剃度的镰刀……
               2008、2、10

在晴朗的冬天想起雪

在晴朗的冬天,忽然想起雪
想起30年前的一场雪,纷纷扬扬,覆盖了
河之南的原野和村落
低矮的草屋,在炉火的烘烤下均匀呼吸
小学校的铃声不再响起,河面结了厚厚的冰
孩子们仿佛没王的蜂群
在上面推驮车,打陀螺,追逐,嬉戏
细声的尖叫,惊动了树杈间张望的灰鹊
把我的目光一直带向天底

在晴朗的冬天,忽然想起雪
想起20年前一场的雪,比初恋深一毫米
我从雪地上走过,脚下发出吱吱的碎裂声
通向县城的乡村公路上
星星眨着母性的光芒
她把一片雪花放在我嘴唇上,伸出手
拉我入怀,滚烫的泪
落进我的眼睛,送我独自远行

在晴朗的冬天,忽然想起雪
想起10年前的一场雪,我从鸡鸣犬吠里起程
几片雪花濡湿了肩膀,妻目光凄迷
任风吹乱头发,不肯回头。而我向北,再向北——
何处才是终点?隔着车窗
延伸的铁轨,恍惚她牵绊的凝望
让我走出站台,立刻置身于皑皑银白
而把异乡当故乡,仿佛从没离开

在晴朗的冬天,忽然想起雪
想起今年的雪迟迟不落,这座城市突然陌生起来
我拨通电话,听见雪花飘啊飘
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沙啦啦的噪音
淹没了父亲和母亲千里外的安慰
他们此刻在呵着寒气,微笑着,互相靠得更紧
享受着雪花的诗意绽放
却忘记了经常为雪失眠的儿子

                   2007、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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