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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居笔记(1-8) (阅读2189次)



闲居笔记(一)●2007.12.15.

2007-12-2 星期日(Sunday) 晴

一入冬,我基本上的时间都是在走廊上度过的,晒晒太阳,随意地翻翻书。偶尔抬头看会儿天空和不远处的山坡。天是灰蓝的,阳光像是亮白的缎子,光滑,冰凉。相对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凝望不远处的那片小山坡。坡底是参差不齐的田,谷子已入仓,留下一截截黄色的稻茬。坡上是菜园,间或有几棵绿树点缀其中,坡顶就是一片杂树林,每天我都可以看到农人在那里劳作,时而有雀鸟低低飞过。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并不需要想什么或者做什么,只是坐着,体会这份难得的宁静。想起小时候,我也常常搬张凳子拿本书在小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天。院子出去就是苍苍的青山和宽阔的田野,倦了抛书,觉得左眼是山,右眼是田,不禁感到无限富足与愉悦。那时候院子里种了樱桃、桔子等果树,看书累了,春天可以吃剔透得像宝石的樱桃,秋冬则可以摘只桔子慢慢品尝。这样的生活,真是美好。


闲居笔记(二)●2007.12.18.

2007-12-18 星期二(Tuesday) 晴

是在水库大坝上看到那只母鸡的。怕惊扰到它,我在离它三、四米处站定,慢慢蹲下身来静静地注视着它,内心里竟然很欢喜:我有多久没有看见过这些小生灵了?此刻,人们都在水库里收网捕鱼。我还记得远处山崖边停泊着一只小木船,上面横着桨。天灰灰的,偶尔会从云层里漏下几缕淡黄的阳光。风很大,吹得我头发都有些乱了。可是现在这一切都退居成遥远的背景了。那只母鸡也用黑豆般的小眼睛打量着我,几只“小绒球”在它的翅膀下钻来钻去。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它大概觉得我很新鲜吧。我又何尝不是呢?如果对一切事物都能一直保留着一份最初的本心该有多好。坝上开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白色的,小小的花,盛开了看上去也还是小小的骨朵,米粒似的。枝叶却是有些枯了,只有隐隐的绿意。母鸡土黄色的毛在野花掩映下,真美。我竟然看得有些呆了,想来它也该算是个“美人”吧。想起一句诗“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不禁宛尔。


闲居笔记(三)●2007.12.19.

2007-12-1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小时候常赶鹅去吃草。最好是三、四月的清晨,小草初绿,桃花初红,乡野美得如图如画。鹅们争先恐后地吃着。它们扁长的喙就像剪刀,飞快地剪着那些鲜嫩的草茎。我能清楚地听到它们进食的声音,看到青色的汁液沾染着它们的身子,周遭芳草香四溢。很快,鹅的脖子鼓起来了。鹅的食囊就长在脖子上,所以它们吃一口,就可以看见脖子上又满了一些。直到它们的脖子增粗了几乎一倍,只好梗着不能自如弯转,我就让它们去池塘洗澡。那时候,春日的暖阳已升高了,天瓦蓝瓦蓝的,空气里渐渐有了微醺的醉意。每次看着它们吃草,我都很满足,仿佛自己也是一只鹅,在这乡野的草地上,呼吸着牛奶般清香的空气,就着晶亮的露珠,“喀嚓,喀嚓”地剪着那些汁液饱满的草叶,然后颀长秀美的脖子就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多么快活。


闲居笔记(四)●2007.12.20.

2007-12-23 星期日(Sunday) 晴

那天,看见田野上有一条两、三米宽的路,夹道种着水杉。路长长的,直直的,我想像着在路的尽头是我的家:白墙黑瓦,绿树掩映,遍地是红的,紫的,黄的,米白的野花。我忍不住下车。阳光斑斑驳驳地洒落在身上,我抚摸着干燥的树身,抬头眯着眼看被树枝分成不规则图块的天空,脚下是黄色的落叶,软软的,让人有片刻的恍惚。一直喜欢水杉,它是干净的,疏朗的,挺拔的,俊秀的,有着出尘的风骨。多年前老家的院子里也曾种过水杉,就在离门前走廊两米左右的地方。水杉长速极快,仿佛是眨眼的瞬间,它们就像六把碧绿的宝剑笔直地插入了云霄,在二楼我伸手就可以摸到它们。那时我还小,无端地就对它们充满好感,每天早上醒来就到走廊上拉拉枝条算是向它们问好,小小的心里是把那些枝条当成树的手臂了。今天,因为它们,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穿着花衣裳,仰着苹果般的脸,在湛蓝的天空下柔软地呼吸着。


闲居笔记(五)●2007.12.24.

2007-12-24 星期一(Monday) 晴

很久没有看到草籽花了。小时候,每年一到春天,家门前的那片田野便是织锦的花毯:金黄色的是油菜花,紫色的是草籽花,绯红的是桃花,还有星星点点的小野花自然地散布其间,余下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绿色了。我们有时会避开大人,偷偷地跑到草籽田里撒野,打滚,翻跟斗,或者躺下来让自己低于那些碧绿的植物,摘些花编成眼镜、项链或者花环,全身披挂起来。嫩嫩的草籽茎叶割了回家炒起来,亦是人间美味与清欢。那时候,我们家里的猪吃的就是长在这片土地上的青草啊,草籽啊什么的,或者是漂浮在明亮池塘里的浮萍和水白菜,所以一头猪也许养了一年还是瘦瘦的,不长膘,但是猪肉的味道却是异常的鲜美。不像现在的猪吃的是饲料,里面有各种的添加剂,几个月就可以出栏宰杀端上餐桌,我们几乎天天都能吃到猪肉,但猪肉真正的味道却早已丢失了。事实上,我们丢失的又何止这些呢?只不过我们都已经不清楚事物最初的面目该是什么样的,所以也就说不上丢失或者寻找罢了。


闲居笔记(六)●2007.12.25.

2007-12-25 星期二(Tuesday) 晴

有一味中药叫“金钱草”,又名“对坐草”。我猜想前者该是像我这样的财迷取的,因为一看这名,我“唰”地一下放眼望去,满地闪现的可全是金灿灿的铜钱子儿啊!那光芒耀得我眼都红了。至于“对坐草”,给其命名的不是才子,也必是佳人吧。想像着一对人儿,就像是两片脆生生的叶子,在那碧碧的草茎上,左一片,右一片,不管晨钟,不管暮鼓,对坐着,执手直到地老天荒。又有叫“翁扭”的,是老翁扭?还是白发翁媪一起扭呢?分明是辛弃疾《清平乐》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意境呢。还有叫六神曲、思仙、黄花地丁的,等等。至于刘寄奴、桑寄生、女贞子等更是可以入诗入画。想来古人实在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路可以慢慢走,桥可以慢慢过,书可以慢慢读,酒可以慢慢温,花黄可以对着镜子慢慢地贴到日上三杆。至于药名呢,也可以慢慢取,还可以追加些典故,好让似我这般的闲人,无聊之时可以望文生义,生出许多不相干的美好来。


闲居笔记(七)●2007.12.30.

2007-12-31 星期一(Monday) 晴

突然想起了满天星,其实我有多久没看见过它了?第一次看到那些小白花,一粒,一粒,细密地,在枝叶间织成薄薄的轻雾,就觉得自己像忽然间掉进了一个梦境,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不知如何才好。取几枝,闻着淡淡的清香,好似手中也有一片小小的星空。又思量着该叫它布满星星的天空呢,还是天空布满了星星?及至又看到了它的另外一个英文名:baby's breath,他们翻译成“我所爱的人的呼吸”,可是我更喜欢叫它“婴儿的呼吸”。婴儿的呼吸,那带着初生的清澈和甜香的呼吸,多么轻柔,多么美好。我们捧着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屏气,把脚步放轻,生怕惊扰了它。如果把花比作女子,满天星该是怎样清雅的女子呢?这样的女子,她的美,想必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吧。


闲居笔记(八)●2007.12.31.

2008-1-1 星期二(Tuesday) 晴

又比如桂花,我们往往先闻到花香,才知道它已经开了。有一段时间我天天走路上班,途中有一段路大概有五六百米左右吧,两旁都种着桂花树。从八月份开始到十月份,空气中就游走着它们的香气。每天早上我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只有下班时,才会走近它们,拨开树枝,看看躲在绿叶后面的花。那么小,那么小的花,丛生在枝桠间,拥挤着,但是安静着。我微笑并且贪婪地深吸气,会忍不住地想:这样粗糙的枝条上竟然可以爆出如此细腻的花朵,这样小小的花朵竟仿佛是一个个的仓库,储藏了如此多的香味。如果香味也可以装在罐子里,这些桂花的香味可以装多少罐呢?大自然的神奇又岂止这些呢?想想,我们也不过是长在大地上的植物罢了,和花草树木一样,我们每天消耗着空气,粮食,水分,可是,我们开过什么颜色的花,长过什么样的叶子,结过什么滋味的果子,又散溢过什么样的香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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