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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诗选之《红尘三拍》、《家乡》 (阅读345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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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拍》(组诗)





红尘三拍



秩序已乱。……酒色、花香横陈……

“啪啪——”敲击键盘的低音,已倦于网思想的小鱼,而网情欲的小兽。

“啪,啪,”敲门的中音,“啪——啪——”扇耳光的高音。

两只刺猬的关系,是刺入对方的体内,还是各自抱着手臂滚一边去。

我击木鱼三声。
提醒翻后园而入的书生:一切的香艳脂粉,皆是红尘寂寞,哀怨人声。

(……在此省下,市井中此起伏彼的高八度)

时代言行莽撞,是因为理性已衰。

所幸红尘尽头,有一盏幽暗的长眠灯,和一堆被诗歌颂过的傲骨。



  

美  德



我在说美德。

不是说被踩在脚下,或已经扔垃圾桶
的脏围裙、破抹布。

不是说被束置高阁的好命运——
踮着脚尖够不着,够着了就会被砸坏脑袋
的传统。

一再被书上强调的:一脉相承,
一再被省去。

世风省去德,只爱美:

一些美专吃青春;
一些美吃他人的嘴唇和下巴、口袋——吃了血,还吃心。

这些献媚者,这些嗜人者,……都不知道自己的吃相并不美。


“德呢?……得了。”
一些人憎恨艺术中的道德感,像时代憎恨美德。

像我写了一首有时代感,“却没有传统的诗”。


  


早春的唯美



两只小鸟在叫,不是一只在喊——

猫在叫春……窗户外的前世,被它的哀泣伤害,

碎发散在毛绒绒的披肩上……手指不能弹奏,脚趾就疼痛。

人鱼的刀忍之路,被理想主义者走下来,成为一种独欢。

泡沫对她的姊妹说,“我不在的时候,照看好我们水中的城堡。”

石头坚硬,春天却拥有柔软的性格。

尘世爱双生。早春就怀了一对双胞胎:

一个是天使,一个是天使一样好看的魔鬼。

还没出生,就被迫爱上尘世这个无尽的子宫。





花 色



有丑的人,没有丑的花。


大丽菊,有大红的,紫红的。去年我和它照过相。
不知道它的名字,却记住了它的好看。

我在三个地方见过绣球花。
第一次是浅绿的,第二次是淡红的,第三次居然是紫蓝的。

我的孩子长大三岁。
我又老了三岁。脸上不再有酒红色。

科学课教学生在家里学种凤仙花。
三个月后我用这些大红的、粉红的、紫红的花瓣染指甲。

鸢尾花我见过不少次:
在凡高的画里是紫的,在舒婷的诗是紫的,

在露天诗会上它还是紫的——诗人说:它到处都能长,命贱。
我爱它还是因为它的紫。

啊,紫色,紫蓝色。我还爱粉红、酒红、玫瑰红。
我爱了这么多颜色,却不知道红杏长什么样。

我想,等我老了,就养一屋子的花。
死了就把骨灰埋在这些紫红、紫蓝色的花下。

活着,不能做一个风流倜傥的花人,
死了,就一定做一个天生丽质的女鬼。



  

我听鸟语



“昨晚又做噩梦了。
没饭吃,一大早就要起来去觅食。”
鸟轻一声重一声的,从东枝跳到西枝。
我们听它在抒情,其实,它在叙事。


“操他妈的,
他们在减肥,我们却饿着肚子,
还随时有被抓去煮着吃、烤着吃的危险。”
它的婉转其实是口语诗。


——像鸟一样自由。
“他们的羡慕多么由衷啊!
就让他们来做鸟吧,
我来世一定要活得像个人!”


“吃饱了,就说煽情的话,写抒情的字,
一不小心就流芳百世。”


  


慢慢撕



她唱:声声慢。

他道:呵,前途、阅读、转身
一切都是慢的。

众曰:“要慢到哪个年代?”
我们啃老本,吃陈粮。
这没法交待。

清晨的雨滴和鸟鸣,那么悦耳,
有人还守着破损失真的旧磁带。
这没法交待。

坐在书房看书,就像农民坐在田头抽烟;
没写一个字,就像一个农民没种一分地。
这没法交待。

可是,屠夫写诗,
一个疯女人让她的宠物狗学开车。

——快的利齿——它的混乱、疯狂——
将慢的优雅,慢慢撕。

快人铺了一地……

  
  


暴  雨

      ——致离婚的女友某某某


又下雨了。
开始是东一点西一点的,洒小露珠到头上,
接着是银针乱绣衣衫和皮肤,
现在是暴雨如注,

……,抽刀断雨,心乱如麻。
到处是青苔、霉斑、变质的生活,
爱毁了婚姻。

对现实我藏着小人鱼脚底的尖刀,
可依然微笑着直立、弓身。
妈妈,别心疼,
没有男人,我一样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原本就不需要化妆品,
不需要锦衣美食。
在浊世,我始终葆有一张干净的脸,
和高贵的心。

没什么能摧垮我,
这些淹没人的软嘴啊,这些针啊,刀啊,都不能。

  



有问题的夜晚

  

不是我不爱这个晚上。
你看,我为夜归人点的灯,成了飞蛾扑火的现场。

它们扑了一墙,
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不容我说:
我不知道这么多飞蛾喜欢灯……

索性不争辩,只坦白:
让你跌倒的,不是我失语前铺下的一张语言地毯,
是暴雨后的霉斑。

你站起来,丢下一句有问题的话,
就离开。

义无反顾,像飞蛾扑火。





女  眷



到灯塔去。她说。
爱同性,爱画画的姐姐,
顺便爱一下出版社的丈夫。

一枝烟烧掉一条河,
一座阴郁的小镇。
这是伦敦多雾的原因。

更多的女性用文字
砌房子。那些阴性的
浪漫的房间里住着女眷,

老问题和新问题。
我住的房间仍然有虫啃着发黄的书。





无法删除的

  

不看后视镜,
我的心硬得像一堆碎玻璃。

斜路。侧方。一段明显的偏轨。
骨里的一根肉剌,一枚钢钉。
随着自己的性子走,
无所谓开不开花,结不结果。

若要删除,
就是删除一个身体,一张肉床,一种纪奠。

剩下的就是漏洞、残缺、
和半途。





经验之谈

  

我的气功,可以阻止一辆行进中的坦克。

我以三十个空翻刷新吉尼斯纪录。

我以古稀之龄在十秒钟内穿了十根针。

她飞针走线,我飞檐走壁。

……

“无所谓大功夫,小功夫。只要有绝技。
活着,要用劲。写诗,要用劲,用狠劲。”



  





法医鉴定:他昨夜死于心肌梗塞。

他在苦恼中哀叹过的漫长岁月,
不想被一个夜晚以半个小时终结。

三天后遗体告别,
一个小时后他变成了一缕白烟,一抔白灰,一种记忆。

亲人怀念他,但更多的人已经忘记:
好像他不曾在世上活过20000多个日子。

童年在黑白照片里,青年在青春期,中年在奔丧途中,
实指望老年有点儿天伦之乐,却紧挨着死神。

死于心肌梗塞更像死于心碎。



  

失 眠


  
翻来覆去,今晚:
看夜,看夜中的天花板;看夜,看夜空的星星,

它们眨着眼,从来不睡。
它们没有失眠困扰。

我以前从未觉得自己是颗
被遮蔽的星星。


  


半夜醒来



没有原因,就是醒来,
就是下一刻叫醒了这一刻,
就是这一句安慰另一句:
“没关系,睡不着就起来看书——
一开卷,那些灵魂就醒来陪你。”

“星星在眨眼,夜虫在鸣唱;
一个男人醒来,在抽烟;
一个女人醒来,在低泣。
如果在乡村,就能听见鸡叫了,
惊怵一点,就能看见奶奶故事里的鬼火。”

醒来,就是城市不能安慰乡村。
就是老年怀念童年。
醒来,就是这一段无法安慰上一段,
结局无法安慰开始。

伤口醒来——疼痛不曾睡去。
肉体醒来——灵魂不曾睡去,
今生醒来——前世不曾睡去。





在床上



做得最多的,是做梦,和做诗。
你们不要笑话我浪费了光阴。

我是一个高贵而富有的王,
用慵懒的眼神和睡姿
统治无边的疆域。

耳边是街上的红尘。
这年代,
他们喊男的“帅哥”,女的“美女”,
——这成为所有雌雄、公母的称呼。

我爱这尘世,不用语言的歧义
而用床的天真和革命性。

  

  

有关生活与诗


  
常常这样:我不为衣食而犯愁,
但会因不写诗而心慌。

丈夫说:你像孩子,不事家务,只读书写字。
你的诗,藏着秘密,
可任何一个句子都经不起生活的推敲。
我不想遏制你的自由。
你写吧,我不读。

儿子说:妈妈的跳跃性太强,
她没有江湖经验。
(他也懂江湖?看来我是彻底落伍了。)

唔,身边人的不读。
我写什么?为谁写?为那不明确的极少数?

亲人啊!原谅我,这么单纯、笨拙,
不尚生活的技艺。




  
蒙太奇:一瞬间意象的重叠

  

之前,电闪雷鸣,
之后,风雨交加。

祖母抱着孙子;
孙子抱着遥控器;
父亲抱着电话;
买彩票的人抱着奇迹。

女人在男人怀里,从咖啡馆出来,
一瞬间卷下车轮……

妇人使出方言俚语的狠劲:
“婊子养的,你们活该!”

“轰”的……一声,
炸雷剥夺了她做人的权利。



  

性别的圆



两个性别,在童年是一个。

这是好的,
直到游戏开始:
把荷叶举在头顶,作为伞;
桃核挂在手腕上,作为手链。

这自发的游戏成为公开的暗示,
从此,我们活在由性别派生的多种身份中。

现在我偶尔举一下荷叶,
但无人雕桃核为篮,无人用此篮作手链。

如果我迟钝,你也白痴,
那么我们的老年就会成为童年,
两个性别就会成为一个。

这必然性,这性别的起点,未来,
和终点。





将进冬



……风一波又一波,
它的坚定性是柔软的暴唳,
——系上一些红丝带,就飘得更野了。

又有一群叶子掉了,高处的绿叶哭得更响了。
少女短裙乱卷……

公汽,像被障碍所阻的野马一样,
抽搐,嘶叫。

飞沙,亮出它声音中的青铜,
刺疼街边瑟缩的乞丐和民工。

西餐厅里,穿黑色羊绒大衣的女子,
她的羊角面包过分硬,
……她的眼色过分冷。

我怀疑:小偷偷走金,秋天才过快地衰败;
时代过分虚弱,才挡不住黄沙漫漫……


  


稻草人说



……,这些草垛,这些黄金和火焰的膺品,
是农人的垫絮,耕牛的冬食,
和孩子捉迷藏的道具,……
这些味道弥漫记忆的原野。

稻草人站在农田里甩动水袖:
“为了赶走那些鸟类,
我练就了一身的绝艺。”

“你也成为悍妇,
以针尖对麦芒,以刀子嘴对豆腐心。”
“蚂蚁扛来米粒,住在我草包般的肚子里,
演奏没有声音的音乐,给我听。”

强悍不仅仅是白天的,
夜晚以滴水穿石的决心,落下露珠……
没谁怕这受凉的身体。

最毒人心。

  




家乡(组诗)




春闲的几个关键词



春光:梦的毯子上,
是潜伏的、幸福的发酵期。
(蠢蠢欲动者,一些幼芽尚未长成,
一些花就按捺不住地开了。)

春雨:缠绵的施洗者,
掀开帘子,突显阳光温暖的肌肤,
和月光羞怯的双乳。
(凌厉的石子,在墙角,在暗处,
等着青苔的覆盖……)

大地:飞禽和幼兽在潮湿的花泥中,
留下它们的唇印和足迹;
花丛中,猫的叫声被顽劣孩童的
冲天炮轰破。
(我的薄纱巾,用于群鸟待飞的
背景音乐……)

出发:民工怀惴梦想,涌向拥挤的车站;
公务员由年饭后的酒桌前,回到办公室;
我看完去年的最后一场电影,写下这些文字。
要不了多久,蜜蜂就会嗡嗡响,
蝴蝶和杨花就要漫天飞舞了。
(公元2007年2月27日,农历初十,星期二)





家  乡



货车驶过碎石路,
一个肉身的外来词,像部分的
伦理学和美学抚摸着,
乡村的面颊。

田野有许多颜色,和它的阴性形式:
大米、白菜、鸡、鸭、鱼……,
去填充城市巨大的胃。
它是这些食物,而不是任何人
的家乡。

像一些奇怪的消化器,
我们吞下它们,又吐出。

后工业时代,
令那些粗糙的喉管,和细密的粘液,
也不当它是亲戚。





病   因



这些年,兄弟姐妹们
都到了城市,无人
去打理乡村,和破损的风筝。

桃花很快就谢了,油菜花
那么无力,像乡村
空下来的老屋。

祖坟,也疏于照料,
只在年关或清明,
才有拜祭的子孙。

……老了,我爱过的都老了,
路变窄了,河变浊了。

我在没有乡音的
都市,空落落的心里总是疼,
眼泪,成为身体的另一种形式。

……,这些和那些,
一并成了我的心病。

为了被医治,我不间断地
发狂,写诗。

  



出   身



我们吃的米是从乡下来的,
我们喝的水是从乡下来的,
我们穿的衣是从乡下来的,

我们走的路,也是从乡下延伸过来的。

所以,不论当多么大的官,
写多么抒情、多么优雅的诗,

——我们都是乡下人——

这甚至是绝大多数贵族的出身。





不下雨的清明



春风不识故人面。

骄车的尾气,蜿蜒千里……
垃圾工的铁箝,
没能钉住几只飞舞的塑料袋,
和大把的纸钱。

风的赋格曲,万种事物的裸舞,
和心灵提问。

绕过那坟茔,那丛花,和它们的回声,
一群青年在一个盛大仪式后,
跳恰恰。

他们的舞步,和明媚的春光,
令故道上过来的人,把断魂之日,
看成快乐的节日。





中秋节变奏诗



举杯不邀月,不邀嫦娥和吴刚
——他们是不名誉的情侣。

月饼太甜,折子戏太慢:
铿锵、铿铿锵,铿锵、铿锵铿铿锵,
——鼓点催得集,但是唱词还是太慢。

现代人肯定忍受不了,
所以,他们爱疯了流行歌唱。

苏东坡的那首词,唱起来也慢,李白的就更不用说了:
华丽的倜怅啊,被一把撕了。
——现在,全都要飞起来,

我写诗,不用笔,而是噼噼啪啪地敲键盘:
“嫦娥” 、“中秋节”都只敲四下,就跑到屏幕上,
不必千呼万唤。

飞,飞,飞呀!我们飞得有多高:
几千英尺高空,白云像棉花糖和棉花堆,
可它不能吃,也托不起一张纸片儿。

火车轮轰隆隆向前:
旅游全都是离家,不看地图,
背着旅行包,听MP3,
带帐篷,不带酒壶。

走得越远,就离家越近,
这是现代的逻辑。

被中秋的月光洗过的李白,是李太白,
被中秋的月光洗过的苏东坡呢?
——男人怀旧就是感性,就是性感。

仅此一点,就让我爱死了他们。
所以,也低头一把,举杯一次:
来,亲爱的,干了这杯月光和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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