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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末功课 (阅读2439次)



《守林人》

如你所说,我要的太多
背倚长林,面对湖光,你只要
一间漏风滴雨的茅屋。
时间如此骇然地生着长毛,因你的手掌
拍打大腿上的牛虻,愈发地空洞。

每一次白鹭扑腾在鸟网上
你总是下意识地提紧幼犬,脖子上的皮圈。
三个华里长的小路,柴刀
从菜地里砍回来一颗白菜,婴儿般的头颅
光洁的额,额上,小巧的,旋转的螺纹,闻得到的
甜,献与一副刀砧与炉火。

如此开怀地大笑,各取一瓢净水豪饮。
我给你带来的镀金棋盘
楚河,汉界,三十二颗亮闪闪的水晶棋子
在屋顶,一个孔洞里的星空注视下
全部停止走动。如你所说
我失去的同样太多。


《渔夜,和外祖父一起去捕鱼》

贴着船帮放下网钩,饵料,船
在河道里徜徉,之字形地行进。

随着不断减轻的重量
船头翘起,马灯抬高后,照亮
圆形的水域,水花细碎得
如同匾筐里摊开的黍米粒。我童年的记忆
有一道月光,河道两旁黑黢黢的松林
注视我,哭泣中吊下的尿迹。

我被你再一次塞进篷顶下
看着你弯腰走出去
背影,被月光扯直,又高又大。

半夜里听到你压低嗓子的吆喝
似乎是哭,是歌,呼喊不相识的灵魂。
我在这叫声中疲惫地睡去
然而,又被舱板底下急促的噼啪声惊醒。
我惊恐地看着你,喘着气
你拖出一个裸露着的人,人一样的大鱼
鳍,像背上的头发一样披挂。
你举起棒槌,把它的头敲扁,一直敲打成
扁平的月亮……

九岁之前,我跟着你长大
你留给我全部的遗产,就是堆在那船上的
月光、魅影,喃喃的咒语
和会下水的网,从那时候起,我就是一条鱼。


《林区》

给灰头啄木鸟一条花格子围巾吧
它那么老了,带着风寒的咳嗽
使人揪心。
这个季节,只有青苔还是绿的,这些小耳套
就给那些小个儿的石头吧。
至于大雾的白羊毛,就送给那些从不言弃
朝天张开,巨大的枝杈。
流水与落叶,一样的心思
它们将拥有一个倾心对话的冬天。
而我们,无论去哪里
都会回来,在这深沉的土地上。
玻璃窗子里,跛腿的林木检查站哨卡员
放下搪瓷缸子,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举起右手
敬礼,永远的微笑。


《沼泽巨人》
      ——给萧易

只有那么一会儿
潜鸭,两腮桔红的须毛洗净
从那巨人的大脚坑中浮起,并且看到山
他舌尖上呼噜着的云
一种沉思加倍地扩大天宇下的鸿荒

海潮边过来一支支队伍,黄绑腿,黄挎包
腰悬长刀,数不清的雪白帽缨
风,持续地吹
陷进沙窝里的集体的雪崩
每一根芦苇心里,都竖起一口尖细的针


《与雨来进入湿地》

没有工业和农业,苦难
一个单细胞,也没有类似我们的文明
被进一步加以复杂地创造。
简单的自足,一如捕鱼后回来的野鸬鹚
歇满水滨洁净的白杨枝条。
缠绕沉默的石头,某种艰辛
与痛苦,要直面刺梨长藤上的尖刺
才能擗开腹中的酸涩。

即便这样,也要远离那些人多的地方
虚妄的楼层、发臭的垃圾与谎言。
没有谁像风中、红杉树的叶子
更加性情,更加疯狂。没有谁
白腰草鹬一样文静,悠闲地迈开步子。
没有谁学会,把他的手
连同他的心,一齐按在经书的封面。
我要你相信流水、白云、落日
仁爱的土地,而我向往死在荒僻的路上。


《青蛙》

每次他从噩梦中醒来
就会想起鸡笼山下,南北湖边的环湖公路

只有两种青蛙,豹蛙
有着竹竽叶子一样青绿蛙皮的林蛙

潮湿而闷热的夏夜
山林的重重黑影,就像汗湿后
纠结的耻毛

而烦躁的声响在一块腐烂的皮上谋求气泡
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即如拥挤不堪、发亮的痱子

夜深人静,它们跳上湖岸
一身抖得厉害的油彩

一个侦察兵,向着房舍边的一丛矮灌木
匍匐下去,两条大腿趴着前进

一群,一个小分队,一个坦克连
扑向一片菜地……

在夜色的掩护下,小小的火力爆发
蚊子、斑蝥,萤火虫
那些更细微的生命,传送到舌苔下

因为饥饿,囫囵地吞咽
纤小的声响
如同玻璃镜内部炸开细小的裂纹

有时候,吉普车在路中间停下来
关掉大灯,吁着气
像另一只巨大而温柔的青蛙,注视它们

它们浑身湿漉漉的,后背上闪着光
就像刚刷过油漆的子弹挡板

它们的下身,沾满青草的碎渣和灰尘
就像刚伪装好,进入阵地
的新兵,草绿色新鲜的生命沾染上悲剧的色彩

一种未知等待在路上
它在灌木下低下头,闭着眼趴紧
一条野狗翘起腿,从灌木顶上淋下骚味弥漫的热尿

一只猫
忽然冲到面前,凝止不动,伸在空中的右臂
像拉起的紧急制动

然而,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一只接着一只,从湖水里跳上来
又是一群,等待着穿过公路

在吉普车猛然打开的大灯下,它们的腰腹
急骤地鼓起,缩回

它们骨棱的脸上两只大眼懵懂
出于本能
它们惊惶地蹦跳开去

一辆接着一辆的小车从身边超过去
光亮,黑暗,光亮,黑暗

然后,辗过去了,扑哧、噼啪的声响
这个世界咿呀嘟囔几声
舔舔嘴巴,重新睡去

直到黎明重新醒来
在一具具压爆的蛙尸中间
找到扁平的、糊到公路上的内脏

食物和血已经难以分离
有时候,找到一个完整的、露水清洗过的心脏
捧起来后,还在跳动

当他的脸完全从泪水里浮起
湖水中已是咭咭呱呱一片,分不出是在哭泣
还是在歌唱


《城西小学》

围墙边的韭菜地绿着,野荞麦花
碎碎的,扬起一阵雪。
上课的钟声敲响后,孩子们回到教室
稚气地朗诵:祖——国——万——岁——
然后,黙写生字。

一辆辆货车沿着蜿蜒的公路远去
洒水车穿过樟树树冠,总是姗姗来迟。
太阳暖暖的,照耀黑色的大地
夏日多么美好,卖冰淇淋的妇女
在学校大门口,摁响了自行车前叉上的铃铛。


《我父亲的房屋》

我父亲的房屋是一艘船
缆绳,拴在井上。
我父亲的房屋在数不清的小河中间碰撞
没有桨柄,我父亲留下的石磨
压断了风的双手。

我父亲的房屋在阳光的石头下喘气
野草塞满它的嘴巴。
我父亲的房屋冲到高高的山上
夜晚,星星压榨它的脊梁
我父亲的房屋在月光下拆散,四处游浪。


《太平寺》

正午,蝉抱着榆木的高枝嘶叫
没有风,西院里
经书不动。东院,横梁一角的蛛网萧索
木床上,歇着一尊卧佛。

来过几个人,又悄悄去了
佛堂前,烟灰积满香案。
一对貔貅的眼珠蒙上阴翳,晦暗不明
乌龟伸出头,悄悄顶起放生池里的浮萍。


《小石口》

港口,五月漂来一朵
橘红色的云。数不清的凤眼莲
在码头下伸出胳膊:把我们也拉上去吧
然而不远处,鸥鸟的翅膀徐徐
大海上,水波格外宁静。

一艘艘小船向着大船驶去
大船上的货物不停地卸到小船上。
迎着那些光,远处的小岛摇摆不定
海员们坐在甲板上抽烟
眼神散淡,像点燃了一截又一截的缆绳。


《南栅古桥》
      ——给李三林

在两块古老石板的牙缝间,饶舌的苜蓿
显然没有什么文化。
一个石拱勾画出两个半月,足以把古今
凑合成一个圆。哦,一半是历史
一半是水,和水中的影子。

戴草帽的生意人从拱桥上一路颠下去
装的是什么蒜?三轮车后座上
斜插了一杆老秤。
几条狗,在桥背上拉直身子,打着哈欠
争相预演晚间,那吃月的闹剧。

黄昏时,一个诗友悄然失踪
余晖,洒照桥头遗落的书包和相机。
而楝树结满了果籽,一树姜黄的哑巴童子
我欲言又止,三林
从废弃的乌篷船中,掀开舱板出来。


《石场里的女会计》

这是铁,这是火
这是火药,面朝大海敞开喉咙
这是滚落下来的石头哈哈大笑的溪流

这是她夹起的圆珠笔,她的账簿
这是方桌和条凳
高的和矮的,两个铁锤一样的小子,这是她
生产过的,一对壮硕的屁股

这是刚刚炸开的山口
这是强劲的山风,这是快乐无比的生活
使我稍微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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