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诗性土地上的民族歌者(评论) (阅读2443次)



——阿卓务林诗集《耳朵里的天堂》序

作者:张永权

  小凉山是一座苍茫粗犷的大山,也是一块源远流长的诗性之地。小凉山和大凉山一脉相连,世代生息在这里的彝族人民,他们不仅具有雕塑般轮廓分明的迷人形象,还具有大山一样刚强坚毅、宁折不弯的民族品格,更有着勤劳善良、亦武亦文、能歌善舞的智慧和机敏。高山、江河、激流、风雪、冰霜、烈日,塑造了彝人的特殊品性;歌的海洋,诗的土地,给了他们出口成章的灵性和包容天下的胸怀。一个古老民族的民族精神,一旦与诗结缘,便会涌现出执著于民族精神传承的歌者和个性突出的诗人,创造出与众不同、特色鲜明的诗歌。从上世纪五六年代的吴琪拉达到八十年代以来的吉狄马加,他们以独具魅力的诗歌作品,给中华诗坛增添了光彩,并奠定了彝族汉诗在中华诗史中的地位。
  继吉狄马加之后,在云南小凉山这块以彝族为主的诗性土地上,又崛起了一批引人注目的年轻诗群。他们中的阿克·雾宁石根、阿卓务林、佳斯阳春、吉克木呷、沙马永生、杨洪林等,形成了小凉山诗人群中的彝族诗人群体。在这个群体中,后起之秀阿卓务林正在走出小凉山,引起诗坛的注目。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继吉狄马加之后,在凉山上升起的又一颗令人瞩目的诗歌明星。
  我对阿卓务林这位年轻诗人并不熟悉,但在我的阅读范围内,阿卓务林却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特别是从2005年以来,阿卓务林的作品经常以组诗的形式,出现在我们的国刊《诗刊》和一些有影响的文学报刊上。《大家》、《边疆文学》、《诗歌月刊》、《西部文学》、《绿风》诗刊等经常一次发他多首诗,并同时附有简评。他的优秀作品被转载文学作品不多的《新华文摘》转载,前卫性的《诗选刊》也转载了他的诗歌。阿卓务林就这样走进了广大诗歌读者的视野之中,也成为我的阅读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他的不少作品,更是以一种特殊的魅力和个性,吸引着我在阅读后去品味和思考。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阿卓务林诗歌中那些看似颇为怪异却又具有艺术穿透力的题目,诸如《耳朵里的天堂》、《天堂的粮票》、《让石头压住风》、《黑马的翅膀被风吹断》、《跨越天堂的地界》等等。一看这些作品的题目,只要你是懂诗又喜欢读诗的人,不看作者的名字,也一定会把诗读下去。读这些诗歌作品,在我受到阿卓式的审美冲击的同时,也让我看到了彝族汉诗在新一代彝族年轻诗人中的继承和发展。
  后来在我看了一些资料后,才知道阿卓务林是土生土长的小凉山彝族,父母是目不识丁的农民,他才5岁就跟随父亲在山上放羊,是小凉山上的风霜烈日铸造了他倔强的品性。父母虽然不识字,但却深受小凉山这块诗性土地的文化熏陶,自然他们也是天才的口头创作诗人,是会讲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的民间艺人。阿卓从小就浸泡在彝族的民歌、传说、神话、谚语和格言的海洋中。在诗性土地上长大的阿卓务林,自然也像他的先辈们一样,有着能说会唱的诗歌天赋。他上学进入到汉语的氛围之中后,又受到了中外文学作品特别是唐诗宋词的熏陶,彝族诗人吉狄马加的诗歌,更是给予了他写诗的灵感。彝语与汉语的结亲,小凉山彝人的神奇生活与汉语精美文字的融合,使阿卓一开始习作的汉诗,就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阿卓诗歌的起点,就是彝汉文化的美妙联姻,这也成了阿卓务林汉诗的一大特色。
  阿卓在一篇谈诗的文章中,把他的诗歌创作概括为八个字:“歌吟凉山,翻译生活”。这是阿卓务林汉诗创作的文化之根和生活之源,也是阿卓汉诗富有独特魅力的关键。有了前者,他的诗歌就同一个古老民族的精神品格紧密相连而显得水乳交融了;有了后者,他就能在浓郁的生活气息、鲜明的地域特色和厚重的人文精神中,创造出具有阿卓个性的神秘境界。读阿卓的诗,常能感受到一种魂魄大气的冲击。小凉山的风光,彝族人的生活,不仅是他创作的丰厚资源,也是他构思的灵魂根基。他为生活在这块边缘的土地而庆幸,也为他是这个民族的子孙而自豪。他把自己全部的爱,倾注于这块粗犷而古老的土地,用凝结着他全部激情的汉语,去“歌吟”脚下秀美的山川,去“翻译”族人奇特的生活。阿卓式的“歌吟”和“翻译”无疑也就营造了彝汉文化联姻的奇特境域。
  故乡,对任何一个重感情的人而言,都是难以割舍的,对于诗人,也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在阿卓务林的诗歌中,故乡形象所彰显出的是彝族这个古老民族深远而厚重的文化传统,是体现在“父亲”、“母亲”、“二姐”、“祭司”、“母语”的魂魄之中,体现在“火塘”、“火把”、“红公鸡”、“凉山马”、“天菩萨”的风俗文化与日常生活之中,也体现在“万格梁子”、“泸沽湖”、“峡谷”、“天空”的苍茫之中。诗人吟咏《故乡》的那首短诗,更显示了这个古老民族的别致特性:“故乡就在脚下/再怎么用力踩/它也不会喊疼”;“故乡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习惯了苦和痛/无论穷到何等可怜的境地/照样谈笑风生”。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诗歌境界。在诗中,物我相融一体,故乡即诗人,诗人即故乡;故乡即彝人,彝人即故乡;故乡的精神,就是彝人的精神。彝人那种忍辱负重、吃苦耐劳、艰苦卓绝、纯朴善良、乐观宽容的品性,被阿卓抒写得如此朴实而刻骨铭心,动人心魄。“耐寒的洋芋”和彝人,在阿卓务林眼里,是可以划上“手足一样通感的等号”,洋芋,也就成了彝人灿烂文化的隐喻;小凉山上的“腊梅”,在阿卓务林心中,它是“最先熄灭的火把/却最先点燃了/整个春天的火绒草”,腊梅,也就成了彝人舍己为人民族品格的象征。《凉山》中那些朴素真挚而富有个性的诗行,很能引起我们的共鸣,这仍然也是因为其中有一种诗人与凉山水乳交融、血肉相连、灵魂相依的民族精神的整合体。因此,诗人面对凉山,面对“母亲悠扬的口弦”,“再感人的诗行/再贴心的悄悄话/也禁不住我,相逢时/两眼泪汪汪”。“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大诗人艾青写出了一切热爱故乡的人们的深挚感情。对故乡凉山“两眼泪汪汪”的年轻诗人,那种赤子般痴情而朴素、情深而意浓的大爱,也是能够让人刻骨铭心、产生共鸣的爱,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眼里常含泪水”的彝族年轻诗人的真实形象。
   阿卓务林诗歌创作中爱的主题,有着广泛的外延和深厚的内蕴。他爱古老的民族,爱自己的故乡,也爱故乡的父老乡亲。说到底,他是爱我们脚下的土地,爱我们中华民族的大家庭,爱我们伟大而古老的祖国。阿卓的诗,从“泸沽湖”写到“澜沧江”、“金沙江”、“雅砻江”,从“万格梁子”写到“横断山脉”、“西朵拉达”、“拉卜俄卓”,从“小凉山”写到整个“凉山”,从“丽江古城”写到整个“云南”,无不显示了诗人爱的宽广性与深刻性。诗人爱得真切,爱得深情,便有美诗出现。写云南:“每棵树,都唤得醒一句鸟鸣/每叶草,都捏得出一滴水声”;“孔雀往南飞,飞到云南/羽毛就开花了,可以装点山河/海鸥往北飞,云南/翅膀就结实了,可以翻越重洋”;“鸟语花香的云南/一路绿着,绿了几千年”。这是因爱而发现的云南美,因爱而从诗人心中涌出的诗歌美。诗人想象中的美好意象,诗中浪漫的情调,颇具凉山诗人的个性特点。这是真正的浪漫之诗,性灵之诗。一些人只看到阿卓诗歌中朴素质感的一面,而往往忽视了他浪漫的诗情。没有浪漫主义情调的诗人,是很难成为一个大诗人的。
  云南的天空,不知有多少人歌唱过。普米族诗人鲁若迪基诗歌中的云南天空,是“每天都让很多云/擦拭着自己的天空”,云南人的神奇见证了云南天空的神奇,这是鲁若独特的视觉。阿卓也写云南的天空,并有他的发现:云南湛蓝的天空,再难看的云彩,“也可以在它的上面/涂下一幅精美的油画”;“云南的天空/像草原一样广阔/适合放牧冬天的羊群”。的确,云南的天空太美,太神奇了,从古至今,它吸引无数文人骚客去写它、画它、唱它。就是现当代,沈从文、公刘、梁上泉等名家,也有佳作奉献。而到鲁若迪基、阿卓务林这一代年轻诗人,他们同样被故乡的天空所吸引,也要写云南的天空,写云南的云彩。但他们所写的,一点也不比前辈诗人作家的差,更无雷同感。这是因为阿卓这一代诗人,他们本身就生活在云南神奇的天空下,他们对云南的感情,对云南天空诗的发现,自然会带有本土诗人灵魂深处的东西。这是他们对故乡、对民族、对祖国的大爱在诗歌中的升华,是云南绚丽多彩的民族文化通过云南天空折射出来的诗歌形象。因此,他们写云南天空的诗,带有诗人的个性特点,也就可以立于诗坛之林了。  
  彝族文化的独特性,使阿卓务林诗歌作品中的爱不仅有着广阔而博大的视野,也具有了深邃而细微的内蕴。阿卓善于从普通彝人的生活和民风民俗中,营造出奇特而精深的诗歌境界。彝族有在女人手臂上纹刻梅花状刺青的风俗,据说这一风俗是和粮食丰收有关的。但在阿卓务林眼里,“彝族女子手臂上/邮戳一样醒目的梅花纹”,成了通向“天堂的粮票”。“民以食为天”的文化风俗,被诗人写得充满了浪漫的情调。一名孤独的哑吧,一脸庄重,“嘴唇蠕动如蛙/如一只无声地鸣叫的青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似乎有一打话/在他的脑门挣扎”。这是多么震撼心灵的诗句啊。哑吧不能说话,已经够痛苦的了,哑吧想说话而又说不出话的挣扎,更是痛中之痛。诗人抓住这个细节来抒写,真是刻骨铭心!而在诗的结尾,却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天空:哑吧手捂耳朵的姿势,在诗人眼里,“他是在用一只手/塞住一只耳朵里的人世/用另一只手/打开另一只耳朵里的天堂”。此时真是无声胜有声。哑吧耳朵里的天堂,必定也是多彩的、浪漫的。诗人没有细写,却也给了我们去想象、去发挥、去创造的的空间和余地。这首诗,不仅让我们看到了阿卓务林在彝族汉诗中的艺术开拓,也让我们看到了彝族汉诗创造的广阔天地。
  因爱而出现的悲悯情怀,也是阿卓务林诗歌创作的一个特点。不过,阿卓诗中的悲悯之情,并不局限在某人某事上,更不是小我天地中的无病呻吟。他的这种悲悯忧患意识,是基于对自己民族未来的思考,哪怕是对一人一事的抒写,也因其挖掘的深刻而不由让读者去思考更多的层面。他那首发表在《诗刊》的《苦荞花》可谓是这方面的代表作。诗的开头写得很美,在后半部分,更是出人意料地提升了诗的境界:“一时的大意,我们意忘记了天空/掌管风雨的那尊神/它可是握有举足轻重的一票/苦荞花能不能磨出农民的粮食/有时候,只有它说了/才算数”。对小凉山的父老乡亲,对面临着传统与现代激烈冲突的彝人,诗人深怀悲悯情怀,从而也引起了我们的共鸣,让我们看到了阿卓这一代诗人,已经走出“玩诗”的时髦圈子,有了关于故乡、民族的深刻思考。这是一位有良心诗人对自己民族发展前途的关切,也是他写诗很有责任感的一种表现。为此,我们感到欣慰。
  阿卓务林的诗,是彝族的民族个性与汉语的巧妙结合。诗人关于诗的自白说:“我写诗,是因为我学习彝语/是从一则则扣人心弦的民间故事开始的/它们让我明白/我的民族曾经有过值得书写的灵感”;“我写诗/是因为我学习汉语/是从一首首脍炙人口的唐诗绝句开始的/它们让我坚信/诗歌是这个世上最美的语言”。在他的许多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学习汉语、唐诗所下的功夫。诗人把唐诗绝句的语言精致美,用来表现彝族人的特殊生活,用来抒写诗人的个性品格。《红公鸡》、《让石头压住风》、《云南的山》、《云南的河》等等,诗人把汉语的精炼之美运用自如,诗人的个性也得到了突现。特别是阿卓的一些小诗,如《露珠》、《黑眼睛》,不仅语言美而且很有张力。诗人在梦中去寻找月亮上的美人,“不料/唤醒星星的美梦/密密麻麻地/落满身后的草丛”。诗中没有出现一个关于露珠的词,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黑眼睛》,在凝练含蓄的诗语中,蕴含哲理,是哲理的诗,是诗的哲理。其意象的提炼,语言的精致,是唐诗的传统融进这位彝族青年诗人骨髓后的必然反映。
  阿卓务林的诗,也多用口语。口语入诗,大拙成巧,更显诗人灵性。但他的口语中,也常有警句出现,有的似谚语格言,又让我们感受到彝族民歌对他的哺育。《倔强的河流》用河流象征彝人执着顽强的追求精神:“不论刮风下雨/它都没有请过一天假/哪怕是一秒钟/它也不会为谁多作停留”。非常口语化,却也很诗化。“没有请过一天假”,颇有阿卓式的幽默,从中也让我们见到了一位个性鲜明的彝族诗人形象。类似的诗,还有《老外》,一个从未见过西方白人的彝家老人,见到老外的长相后说:“给他烧两个洋芋吧/如果他真不是一头鬼/也肯定是被鬼/饿了几天的奴仆/不然,天底下/哪有那么苍白的脸色”。只有对彝族人的心理性格了解透彻的诗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诗行。老人的善良和朴实跃然纸上,也见证了阿卓的机智。在《金沙江》中,诗人的象征语言,也令人惊异:“金沙江是长江的血管/不信,你锯一锯森林的臂膀/看看,流进长江的是不是鲜血”,看似平实,实则风韵深厚。这些,都让我们看到了阿卓驾驭汉语的功力,诗人也因借助汉语的神奇表达而张扬了艺术个性。
  总之,在阿卓务林那里,彝族的民族精神,诗人的个性,朴实生动、准确精炼的语言,是相互统一的。阿卓无疑是小凉山这方诗性土地上的杰出歌者,他把彝族汉诗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水平。读阿卓的《耳朵里的天堂》,我们感受到了彝族汉诗的神奇瑰丽,也欣喜地看到小凉山上又升起了一颗诗星。我为阿卓加油,我为阿卓叫好,我为阿卓祝福。阿卓,用你的诗,把彝族汉诗的天空照得更亮吧!
                 2006年11月10日于昆明金安湖光里

作者系原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边疆文学》主编、著名诗人、评论家

作者联系地址:650224  昆明市北京路延长线金安小区35—9信箱  张永权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