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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圃》 (阅读3122次)



《悬圃》

昆仑悬圃,其尻安在?
          ——《楚辞·天问》

1、《莲花》

你在不确定的因素之中,在道路的另一个终点。
在水池中,大如车轮,香洁微妙。可我们能够相信什么?
这里已被洞穿,模糊的影子游荡在颤抖的光线里。
我们该向谁求告?
谁将为我们构建另一座花圃?
它带来兴奋,焕发五彩的光华,像你一般的燃烧。

光华笼罩皈依的人群,而我们在你的光环之外。
那曾是一条多么宽阔的通道,向人们敞开,不涉及生死。
我们因混沌而陷入混沌。
你奔跑。你静坐于水池之中。
而我们将去往哪里?我们的身体,我们罪恶的智慧和灵魂。

2、《菊花》

风是一种痛。风的盲目。风通过所有的事物。
那无以言说的痛,在你的眼中,净化为金的黄的绿的颜色。
单调的丑陋的颜色。招摇着时代的精神。
还能说什么呢?你的阐释让人着迷。
风传递你辛辣的花粉的味道,却无法抵达你的沉默。
你试图让自己的孤寂无处不在,却无人提及。
而另一个你站在山坡上,被她迷惑。回望灯火明亮的城市。
你进入了另一种无名的颜色,或者因透明而隐形。
在风抵达不到的地方,你自足地以一朵菊花的形式存在。

3、《墨兰》

然后,你的光接近黑色。
你试图在黑夜里隐藏你的光芒。但为时已晚。
我看到你惊慌的眼神,如同一只面对猎枪的野兔。
我看到了你的暗夜里的黑和黑的冰点仍无法掩盖的光。
我听到了你因恐惧而急促地呼吸,以及穿透寂静的心跳。
没有人会象我一样聆听你的心跳,没有人理会你的恐惧,
你的光芒从寂静的一端到达另一端的寂寞。
在这潮湿的秋夜,连隔壁昼夜高歌的疯子,也已疲倦入睡。

4、《梅花》

我们的园林精致而腼腆,堆积着风物。
层层叠叠的风物层层叠叠。没有花可以盛放。
腊月。萧杀。冬天为你开辟空间。
传说的声音却又瞬间弥满了每个角落。
我在无处栖居的恐慌的空间,一再退让。
像爱梅花。像爱花上的那片的黄色花瓣。
像爱花蕊上的那只黑色的甲壳虫。
在花的蕊中,在花的茎中,在花的根须。
在没有雪的地方,悄悄告诉你,我的爱多么不同。

5、《水仙》

三尺盆景。我的根须探索水底更深处的土壤
可四面是坚硬的陶瓷
被火煅过的陶瓷,冰冷,毫无生气。
三月,在形而上的水面三尺以上
花期被推迟的期限,我的枝叶无法触及
我失去土壤,在虚空的水中
在镜子里欣赏自己的绝代容颜:
我的疼痛,我的虚枉
被包容在无所不包的水中,没人能解释这是一种怎样的惩罚。

6、《牡丹》

在东村的窗角下。在厅堂悬挂的图画里。
“多么红多么圆满。”但我决定放弃对他们的感激。
我的悲哀一天天增长,结成核,成为无法驱去的心魔。
浮动在语言和文字里,我不得不失去了意义。
如今,我只能说,任何赞美都将成为抵毁。
“走了。”我笑笑,温和地跟他招手。
小男孩长时间地凝视我,他的脸蛋比我的花瓣更红。

7、《枣花》

我收回我的花瓣,浓缩成小小的一点。
在枝条与枝条之间神秘地躲藏。
树下的马根草悄然覆盖潮湿的瓦砾。
狗瘸着脚撒尿。那只眯眼小花猫打着无聊地哈欠。
一群人在光影斑驳里争论棋局。
而你,在地里种下马尾草,辛勤地浇水、施肥。
偶尔抬头看着枣树的枝桠,光寂静地飘浮。
我却羞怯地后退,后退,一不小心突然枯萎。

8、《迎春花》

她走过来。她走过来。
我在你的恐慌里走向恐惧。
春风如石头的忧郁积压在枝条上,
戒备。自残。被饥饿折磨的迎春花
在阴冷的眼神里释放我的忧郁,
留下枝叶间的精致的残片,倦怠如哑巴的蝴蝶。
被饥饿折磨的你在高处偷笑,俯视众生的欢乐。
她的从容满足于自身,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你与我之间模糊的隐秘的门,
通往休息之所的迷宫的路,在有无之间的裂缝。

9、《月季》

我放弃故乡,花园在我的身体里。
“长风几万里”,在几万里的长风里招手,
伪装成长风的模样,四处游荡。
有籽,有叶,有一面红色的旗帜。
年长的长老在破旧的门坎上仰望屋檐,
一滴水,又一滴水,在檐上凝聚,与他的眼神一样凝重。
凝重的还有檐、瓦,还有承接水滴的石块,
还有流入小溪的沟壑。那里注定成为独旅的起点,
从墙角开始,致命的歌声,将花瓣击落。
转入根茎的生命,抛弃了什么?我的光。
我将重建我的故乡,在我无知的身体里。
我变化我的形状,修长,短小,从荒凉到荒凉,
一波接一波的欲念,一波接一波的故乡,
花园,如一杯水,在身体内翻覆。
唉,隐秘的花园,在光的空隙里时隐时现。

10、《无须花》

我来自你
在够不着的三米开外
在事物的九级台阶之上
在光线和黑暗抵达不到的地方
悬浮的一朵花。
我的花瓣透明,无质无形
只有你,将看到我的形容,并让你木然地注视
我用河流之外的水浇灌身子。你的身体便是我的身体
我是你的名字,你将我命名为无须花。

11、《木棉花》

你搅碎了我的时间。我放弃。
翻过一道漆黑的山梁,
花园通过青蓝的玉,折射痴醉的光,
光浮在颜色之上,安祥如深不见底的青色湖水。
我焦虑的盲眼复明。
谁的声音这般温润?如我一般的纯粹。
谁在抚摸剥离出来的纯粹?如我一般的仁慈。
曾经的事物在身体里一批批复活,依恋地挥手,
旋转着,返回来时的路。
无须再守护什么。以一片花瓣反观另一片花瓣,
以花瓣反观枝叶,以枝叶反观根茎,以根茎反观花瓣。
那些地图慢慢隐灭。我浮在光上,幸运地放逐于花园之中。

12、《蒲公英》

为什么会无视你的邀请,藏身于花园的神秘?
一位少女奉献她的肉体,躁动的欲望,在花园里浮动。
我伸出手,谢谢你赞美的拯救。
而我将随时御空而去。
我的欢乐在飘摇中,在寂静中。
我站在枝头频繁回首,众花如夜色般安祥。
谁在试图作徒劳的征服,用蚯蚓的力量割开泥土,
向虚空发出尖锐的鸣叫。你们的牵手是我的命运,
而我,在我的头颅里,在无边无际的内心里。
看吧,花园里的万物井然有序地排列,并且生生不息。

13、《桂花》

在那里,我存在于自己的天性中。
是你无遮蔽的生命,是没膝的香,
是洞穿的水,是一排排错落的石器,
是悬浮在空气里的尘埃。
在那里,时间还原于零,
一群鸟飞来,它们的心跳带来应有的事物。
我的白色铺天盖地,我的风俗在我的风俗之中,
我的过去在我的未来之中,
我的蕊不再给予你有声或无声的承诺。
在人们的追问里隐没至消逝,
我不否认曾出没于你偶然的眼神,
那传说是真的。就在那里,因你的拒绝而颤抖。

14、《石韦》

我生于石,生于神话,生于无端的创造。
而后在晦暗的洞穴里又复化为石。
我是花园里唯一的囚徒,黯淡,无家可归。
迷宫里的路径是我单调的宿命。如果,
谁在尘土里辨出了我的足迹,
请原谅我的不幸的罪过,以及身体内坚硬的沉默。

                               2006-2007


《悬空的心灵花园》
               ——汤凌组诗《悬圃》随笔

作者:程一身

    在维特根斯坦眼里,一个事物如果呈现在人们面前而不丧失其自身的意义,那么它可能属于以下两种情况:要么是可显示的,要么是可表达的。维特根斯坦认为可显示的东西异常神秘,因而是“不可说的”;至于可说的东西都可以明白地表达出来,而艺术就是这样一种“表达方式”,所谓好的艺术品就是“完美的表达”。但是,作为语言的炼金术士,诗人总是倾向于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因而他们试图打破维特根斯坦这种对事物的分类方法,既显示事物又表达心灵。当然,诗人显示事物的方式并不是把所写的事物搬进自己的诗行里,也不是像画家那样把它画出来,他只能用文字来显示。谁也不能否认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差异,在风中摇曳的一棵树进入绘画、音乐或诗歌作品后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而且这些艺术形式之间同样存在着差异。正如约翰·杜威在《艺术即经验》中所说的:“……每一种艺术都有它自己的媒介,那种媒介又特别适合某一类的传述。每一种媒介所说的那些话,用任何其他语言都不能说得那么好、那么完整。”因此,有些作品适合看(如绘画),有些作品适合听(如音乐),有些作品适合视听并用(如舞蹈),还有些作品适合边看边读边想(如诗歌)。杜甫的观画诗,白居易的听乐诗,尽管都不如绘画与音乐原作那么具体可感,但其中融入了诗人自身的心灵震颤和生活体验,因而赋予了比原作更多的东西。就此而言,也许诗人的首要才能在于他所写的对象是最适合用诗歌来传达的。

     但是,既显示事物又表达心灵谈何容易!要企及这种境界肯定需要借助一种富有魔力的文字:它既能真切地勾勒事物的形体,又能有力地凸现诗人的心灵,并借助某种恰切的方式把二者融合在一起,从而使作品形成一个可视可听、可触可嗅、可口可感的整体。诚如维特根斯坦所言:“神秘的东西不是世界如何,而是世界存在。”当诗人借助明确的语言让一个事物真切地显示出来的时候,它本身就包含着事物内在的神秘性。但是,最神秘的事物莫过于人的心灵,所以诗人在表达心灵时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在把感情固定起来的同时却不阻止它那种瞬息流动的鲜活状态。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诗人不得不一再呼唤语言,但是语言并非外在于心灵的事物,它本身就是心灵的一部分,是意识、情感、思维与观念这些心灵的内在区域的直接物化。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语言其实是记忆、想象之类内心活动的总和。只要未经人为的简化,它就会包含丰富的神秘性,进而使整个作品笼罩在幽微飘忽的氛围之中。

    如果把诗人的语言视为指向世界的“探测器”,那么,在读者看来,诗歌的语言更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深水流表面上的一层薄雾”。如何透过词语的薄雾探测到诗人心灵的水流,我想这是每一个阅读《悬圃》的读者都会遇到的问题。《悬圃》是汤凌创作的系列组诗,原计划写一百首,总称《百花园》,现已完成十四首。“悬圃”在楚辞《离骚》和《天问》中都曾提及,在传说中,“悬圃”是昆仑山的第二层。据《淮南子·地形训》:“昆仑之邱,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所谓“悬圃”就是悬在空中的花园,属于中国古人创造的神异文化范畴。悬空之物存在的可能只有两种,或下面有支撑之物,或上面有可供悬置之物。“悬圃”在昆仑山的山腰,大致属于前者;而汤凌的《悬圃》则是在语言重叠的巨型支架上生成的悬垂之物。

    从表面上看,汤凌创作的《悬圃》也是一座空中花园,也许还会被想当然地认为它是对传说中的“悬圃”的想象性再现。但实际上它是一座悬空的心灵花园,其标志是已完成的每首诗都有一个共同点,即“以花写心”。每一首诗都写了一种花、一段感情,诗人让莲花、菊花、墨兰、梅花、水仙、牡丹等一一得到显示,同时将自己的心情融入片片花瓣之中:

你在不确定的因素之中,在道路的另一个终点。
在水池中,大如车轮,香洁微妙。可我们能够相信什么?
这里已被洞穿,模糊的影子游荡在颤抖的光线里。
我们该向谁求告?
谁将为我们构建另一座花圃?
它带来兴奋,焕发五彩的光华,像你一般的燃烧。

光华笼罩皈依的人群,而我们在你的光环之外。
那曾是一条多么宽阔的通道,向人们敞开,不涉及生死。
我们因混沌而陷入混沌。
你奔跑。你静坐于水池之中。
而我们将去往哪里?我们的身体,我们罪恶的智慧和灵魂。

    这是《悬圃》的开篇之作,其中既显示了“大如车轮,香洁微妙”的莲花形象,又借助莲花表现了诗人的心灵世界:“模糊的影子游荡在颤抖的光线里”。“它带来兴奋,焕发五彩的光华,像你一般的燃烧。”这既是写重建中的另一座花圃,也是写莲花,更是写诗人希望萌动的内心狂喜。整首诗将莲花与人在对照中展开,使诗人的感情往返于花与人的和谐与冲突之中。莲花的优美静谧让人想起佛教的莲花座,但是释迦牟尼和观音菩萨的莲花座能否拯救我们这些在仓皇混乱中日益焦灼的当代心灵呢?

你奔跑。你静坐于水池之中。
而我们将去往哪里?我们的身体,我们罪恶的智慧和灵魂。

    在这里,花是花(美而善、动静自如),人是人(丑而恶、抑郁躁狂),如同两个互不相关的世界,莲花曾经美化过人的生活,医治过人的心灵(“那曾是一条多么宽阔的通道”),但是,如今的莲花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继续皈依在它的光环之内呢?是莲花失去了吸引人的魅力,还是人失去了热爱莲花的情怀?“莲花”在这首诗里的意义是它只提供对照,并不提供解答。

    和《莲花》一样,《悬圃》中的每一朵花都是感情的一种形态,人生的一个侧面。不可否认,《悬圃》是一组才华横溢的诗作:它将真实呈现与神秘暗示、明确摹写与极力虚构、局部中断与整体勾连融为一体,语言遒劲简洁,音节流畅动听,呈现出一种虚实并作、有无相生的美学效果。坦白地说,最初见到这组诗的时候,我对批评的作用产生了质疑。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这是一组拒绝批评的作品,或者说这是一组倾向于使批评不成其为批评的作品。在这组诗面前,批评中通常采用的那些介绍、赏析、解释和自以为是由于几乎找不到附着的空间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也许最好的批评并非正解与误读的混合,而是在不触及作品(以免把它简化)的情况下把读者直接带到批评对象那里去。

                                 二00八年二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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