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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读诗康城篇三、四 (阅读2846次)



诗人康城整体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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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读康城――(冰儿)

到目前为止,康城的写作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 。1999年到2000年期间及至更早时期创作的诗歌,凌厉而奔放,明显带着写作者初次遭遇诗歌对诗歌的那种狂热和巨大迷恋,诗歌的光芒以一种生命感知的强度和血沸电闪的锐利与盲目野蛮地向你射来。在他早期诗歌中我们感受的是一种逼近终极状态的生命情感,他以雷电式的生命体验,把读者带进极限性的瞬间。第二阶段即(2001年-2002年)的写作中,康城的诗艺更趋于成熟,他在诗歌上的才华和天赋在这阶段发挥得淋漓尽致。“从耳朵到脑,一段程序,死亡不是最大的距离。”康城在2004年《与非门》中这样写道。这种认识标志着康城创作第三阶段的开始,这时期,他的作品变得不再晦涩,不作任何雕琢,前期的狂热得到沉淀。作品变得更加稳健,深沉了。总体来看,无论是早期的不可抑制的奔放,还是现在的稳重,凝练,他的作品所呈现出的都是一个认真写作者对写作的严肃与忠诚。他的作品是在独立的艺术审美形态中探求出一种接近纯粹的诗歌文本,他在穿过社会表象并且在向下的钻探中提出了对生存的置疑。他在人类历史文化的上溯中以哲学的观照寻求对于当代精神境界新的启示。

康城在1999年有写过一首《被折断的光线》,从阅读上来讲,这是一首艰涩的诗歌,是那种放在一大堆作品中就会被淹没的诗歌。貌似艰涩的语言组合使得读者在阅读的初期被隔离在语言之外,以至必须经过多次阅读才能略有所悟,但我们如果认真地阅读,便不难发现,在这首诗中,每个词语在横向的意绪中都能的到自身的独立和自足。光线在他眼中就是一段人生,人的一生都随着光线延伸、弯曲、扩展,诞生无限。在永恒的时间面前,生命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它是如此脆弱而渺小,轻轻一折就断了。“细细的血液队伍走出血管/ 离开手指,看似公平的等待/ 一个时刻的诞生// 压力在上升/ 他让人类在发展的空气中显出渺小/ 直至被挤压成零”。这首诗歌清晰地呈现出诗人对生命,对世界的清醒认识。在这首对时间和生命带有明显思索和探求的诗歌中,我们也读到了另一层对生命的关怀,写作对存在和当下更深的触及:“被折断的光线/ 一段人生/ 系在一根光线上/ 在石头的内核里延伸/ 我的语言拍照下行为/ 但它遗漏得更多”。

这种对在场近乎苛求的创作形式,有力地证明了康城是面向存在和艺术本身写作,艺术的纯洁性决定了艺术本身能否在更长时间内得以保存。靠近诗歌和灵魂本身,是康城在艺术上一贯追求并努力付诸实践的信仰。在快餐式欲望式写作成为时尚的时代,这种开拓式,对世界重命名式的原创式写作必然会显得孤独,不合潮流。但同时也使得他的作品深入到对象中,挖掘出语言和灵魂真实所在。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写作也同时是诗人对艺术强烈的责任感和道德承诺。他在对技艺的总体平衡中葆存词语本身的质地,客观地还原事物和世界本身。康城的诗歌语言经常是不带任何判断成分的,他不是直接用眼睛来接触事象或介入诗歌中描述其诗意,而是用间接映象来捕获词语,词语在介入前是无目的无选择的,这种间接性在保证了诗人立场客观化的同时,使得时间因素得以介入,时间的绝对性和客观性使得我们在阅读的同时,感觉语言和意境似曾相识,又带有全新的活力,每一次阅读带给我们的都是全新的感受,对读者来说都是一次艺术再创作的过程。在康城的诗歌中,语言不仅仅是对真实的观照,同时也是对作者自身价值观,人生观的观照。诗歌在陈述真实的同时也保持下了它的生长痕迹。

“一天不可或缺的毒药/ 从精神到肉体/ 眼神所到之处一片稚嫩/ 新的,只剩下出示/ 爱,我爱你/ 毒药和新鲜空气// 关押的犯人一头未被命名的长发/ 不会产生坐立不安的想法// 爱情是石头榨出的水/ 而不是树木易生的叶子/ 诗歌的砖瓦堆砌成虚弱的房间/ 抽取语言文字的气息/ 爱情仍有一副钢铁的支架”《毒药或新鲜空气》,这首诗歌莽撞,狂热,在布局谋篇的逻辑上不讲任何道理,然而,它的诸多信息,诸如:“爱情、毒药、传呼、石头钢铁和时间 、关押的犯人、出示、空气反光 ”等词语,,却传递出诗人当时最直接的心态和情绪,从爱的实体中对于生命的深切感悟。在这种状态下,他置整个世界所有的表达约定和语言规则不顾,甚至无视谛听的耳朵。他无所顾忌地用了最强烈直白的语言来宣泄情感,一些特殊的词语早就放在哪里,专门等待他在不同时期对生命的不同认知,不同的心境下择取组合。可以说所有艺术家生命中耀眼的艺术喷发,无不与其生命中那种对女性的渴望和女性情结有关,这在本质上完全与道德无关,也与所谓的“风流、浪漫”无关,而是那种创作性人格强烈生命冲动无视世俗樊篱的自由敞开。在这首“情诗”(这样称谓也许局限了这首诗歌)里,“爱情,石头、水、叶子、传呼、毒药等被放在同一个平面,我们在看到一个事物的同时又是另一个事物,它们既是真实的,又是作者想象的,在这里,爱情是坚不可摧的,诗歌也是,它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得以更好保存,散发其持久的魅力。

“灯光和非灯光/ 在按钮的两头/ 白色,丰满,去年夏天,一切存在的事物和乌有保持平衡。”《反光速》,在这首诗歌中,康城以纯粹词语流淌的自由性,文本自身的开放型和构筑的未完成性再次表明了他的诗歌观念“诗歌就是不断开拓新的语言领域,建筑新的精神境界。从对写作出发点的苛求出发,康城甚至毫不惮于用这种接近晦涩的语言来探讨诗歌写作。同时也有力地证明了他的写作只面向存在和作品本身,人为的文学史场景与读者的阅读快感不是他创作的目的。“心灵,视线,灯光与非灯光,白色,丰满,按钮,和乌有保持平衡”,在这些陌生化词汇的流淌中,他的文本是词与事物的混合体,它们由未成形的物和自足的词语组成,在文本中,它们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仿佛永远处在中间状态。在康城的诗歌中找不到任何与词语对应的特征或场景描写。任何试图探求作者所要表达意图的尝试都是徒劳的。因为这种自足自力的词语是浮动的,具不确定性,同时这种未完成状态使得他的诗歌具有多种意义上的可能性,同时也摆脱了时间框架的束缚。在现代诗歌中,我们判断一首诗歌的重要标准,就是看它是否具备了多种可能性,可能性越多,诗歌越发呈现其复杂的一面。正是这种可能性导致了我们阅读上的障碍,使得我们不得不无穷尽地寻找和发现其存在的奥秘。

康城在诗歌中的空间建构也是多重的。这表现在他对时间的深度透视和认知到不同事物的彼此制约上。线性的时间(也就是肉体和事物)是必定会有一个消失点的。而事物间的彼此制约是循环迂曲,没有终点的。事物在流逝的线性时间中不断死去,但又在永恒的轮回中不断复活,在不断复活中,艺术所呈现出来的经验已经不是个体的经验,而是无数代人的经验,这种共同的经验既使得文本的客观性得以保证。同时将阅读者带入更清晰的精神境界。康城2002年诗歌呈现的正是这种具体经验和超经验融为一体的深度模式写作,在这种写作中,一个词语在向观念生成的过程中不断被其他词语所改变和扩展,最后所有词语达到一个固定的坐标,但即使这时,词语的延伸和开放性也并未消失,只能说作者此时与作品本身达到了一种物我同一的境界,这种状态下,一个词语既可以代替所有词语,也包含了所有词语,作者在一个瞬间看见了所有事物的存在,他本身是透明的,这种透明性同时也验证了他在写作上的客观和真实性。

“大海是一床不安的棉被/ 覆盖着你的睡眠/ 裸体的鱼群无法入睡/ 背部的肌肉瘦成刺// 它欢迎进入更深的离开,成为一座房子的阳台// 风,流过,石头迅速复活/ 石头分裂,在白天,1992年/ 在夜晚,它们则往各自的中心聚焦”。在《东山的夜》中,我们看到了一幅由鱼群、脊背、阳台、不安、复活,分裂、发电厂等多个抽象和具体的词语组合成的立体画面,这种在诗歌中彼此制约又彼此抵消的多重视域使得所有语言被同时激活,在语义和语境上它们是平衡的,没有主次之分。它们是多个主题线索的并行和互相关联,语言在致幻的同时也取消了幻觉,并将阅读者的目光挽留在同一个平面。在这首诗歌中,诗人同样是用多组看似毫无关联,跳跃性极强的词语完成了一次艺术和精神上的探索。

认识了康城带有道德承诺实质的创作观念,我们便不难理解康城诗歌中所流露出的陌生化、艰涩化的语言气息了。这样,当诗人说:“风是干净的/  这是自由的前提/ 流亡者”《风是干净的》“一个人由什么组成,由尖叫组成”《尖叫》“你是一个人的故乡/ 空间在体内裂开/ 舒适淹没每个人// 废墟矗立在纸上”《长诗及其注释》,“隔着水,玻璃/ 具体的事物成为阻拦/ 而进入是无形的”《悬梯》“惊讶越来越低/ 低到只剩下花朵/ 由此它们被取消”《比蝴蝶更低的是花朵》。我们所面对的就不是“诗歌是由发疯情绪造成的语言游戏”了,它是诗人在严肃的创作过程中,对事物特殊审美认识下挖掘出时间深处的光明与火焰,是诗人在艺术探索之路上对语言境域的纵深拓展,是他孜孜追求更高精神境界的方式。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当他周旋于纷繁的物象与文本之间,怎样承担起一个良知艺术家应该担当的责任,答案在康城的诗歌中一览无遗。任何伪艺术或者藉着诗歌幌子妄图蒙蔽读者心灵的技巧性、取巧性写作都将在这样的写作中得到检验。像康城在《风的真实》中这样描述真实,“风暴是风的破裂/ 这是风的真实”。这种真实,是诗人自身的真实,是诗人在追求艺术过程中的真实,更是诗歌本身不可逆转,不可欺骗的真实。

“南靖的情人嵌在石墙上/ 打火机粉红的液体化为爆炸声消失/ 我在吵架上站得太久/ 站成石桥// 石刻停留在思维的末梢/ 呼喊生长得快/ 枯黄也快/ 燃烧发出橡胶的气味// 日子, 空气的气味/ 你身体里的焦味和南靖的焦味”《南靖的情人》。“死亡笼罩最后一块岩石的咳嗽/ 近于破碎的疾病/ 蝗虫一样袭来// 母亲清洗阴影/ 掏空漆黑的管道 /中午她到达担忧/ 儿子是衰老的催化剂”《2000年5月》。“因为开始接触/ 我们疏忽 / 时间这条长堤 /它挡不住兴奋、沮丧、放弃中的任何一个/ 它们全部不可扭转、复制/ 停止也不可预料”《接近》。在2000年后期的众多作品中,康城的诗歌明显地注入灌注了新的感性认识,我们既可以感受到一个诗人沧桑的一面,又能领略到他在精神情感上近似天真地不管不顾,他既严肃地审视和把握着诗歌艺术的平衡木,同时又不讳言纯洁的情欲。这些情绪是赤裸裸不加丝毫掩饰的,即使在《溢出》这种直呈性主题面前,诗人也用他那从容于组织美的能力略带狡黠地向我们呈上“一杯水满了,努力不让自己溢出,在这么多人面前”。诗人对多种题材的处理都能从容不迫,同时简洁的发力方式又给我们阅读上带来言犹未尽的回味空间。他的写作在涉及到具体的事件时,无一不作做了虚化、杂糅性的艺术处理,以使之脱离具体的拘泥而上升为一种普遍的涵盖。

可以说,所有天才性艺术家的生命和性格趋向中都有一种尖锐的直指终极的偏执。对康城来说也不例外。2000年十二月份,他写出了一首引人注目的长诗《访谈录》,在特殊艺术思想产生的基础上,他对诗歌形式作了十分大胆的探求和挑战。 除了他自身写作上的天才因素外,更与他相辅相成的艺术视野――即广大的阅读量和在诗歌艺术世界潜心独悟的勤奋是分不开的。在这首长诗里,每一个句子都有其自身独立存在的意义。每一个词语都足以对我们的阅读和心灵造成强大的冲击。像访谈录八中的“幻觉重新整理了我”还有访谈录十中的“冬天的冷是街道唯一的行人”“我缺铁,诗歌里缺少肃杀//一个词的肃杀超过一群士兵”等等,在这首长诗中,文本所呈现出的深度和广度,诗人对艺术自虐式的狂热和痴迷程度,在现代诗歌中十分罕,诗人林茶居曾就这首诗写了5000多字的评论。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康城诗歌中的独创性来自他将个体生命直接化为诗歌的火焰,他的写作是一种圣徒式虔诚纯净的写作,他文本的意义在于:个体特殊经验或情感的内在表达,对世界万象的重新命名。

对康城来说,他的整个生命都转化成了诗歌。这样说似乎不太妥当,因为在人们的常识中,只有死者才可以下此结论。那么换一句话就是:他以心灵上惊人的繁殖能力代替了世俗的生活。这样说并非没有渊源,康城不止一次地提起,他的生命意义就在于诗歌,除了诗歌人生一无是处。他几个房间堆放满满的几个书柜中,几乎每本书上都留下笔墨勾勒的痕迹,他厚厚的笔记本中,密密麻麻记录他阅读诗歌,各种文学评论,哲学著作的感受。包括一些自传式日记,也绝大部分都与诗歌有关。这些日记中,同时也记载了一些最初的幼稚的感情经历,但却是真挚的,他作为一个诗人必须的原始的婴儿般的纯真由此可见一斑。在自己的写作上,康城是异常认真,甚至是苛求的,一首诗歌,一篇文章,他总是反复阅读和修改。小到一个词语,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也不放过,对其他人的写作也是如此。想起有一次他说一个人跑到野外去寻找诗歌素材,似乎就看到一个天生为诗歌而生的有着孩子似的黑眼睛的男孩,站在诗歌和语言的颠峰上,眺望着,思索着,慢慢地变成了诗。

写到这里,篇幅似乎脱离了诗歌本身,但我认为这段对诗人生活环境和创作状态的描述是完全有必要的,它为读者能更快进入诗人作品提供了现实生活的观照。尤其对于康城这种几乎纯粹创造性的写作来说更有必要。不是非得诗人在死后才能以传记的形式出现。在艺术界有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必须是诗人在死后才能使他取得与其作品本身同等的地位。甚至是对诗人本身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其作品本身。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康城的诗歌很难重复和模仿的,换个角度来看,不可模仿也是拒绝了自身影响和传播的扩大,另一个角度来看,它是诗人本末身高贵品质对艺术神圣使命的保持,一切伟大的作品都是孤独和不可模仿的。本来想在此引用一位作者评论已自杀英国著名自白派女诗人普拉斯的话“我的解读只会降低了他的诗歌,因为真正的伟大作品是拒绝解读的”。但普拉斯已经死了,世人对死者总是多些理解和宽容,而对生者和其作品更多的是指责和挑剔。鉴于此,只能借用伟大的天才哲学家尼采充满激情的宣告了“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对康城的作品来说,我们不妨以此种心境等待那轰炸新世纪眼睛和耳朵的雄壮交响到来吧。

`2004-11-24一稿 11-30二稿



多少好花空落尽
未曾遇着赏花人



本贴由冰儿于2004年11月30日22:22:58在〖第三说诗歌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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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发现的承担者――谈康城诗歌

★ 冰儿 ★

艺术作为发现,本质上是历史的。――海德格尔





必要的时候重复一次

给人的感觉是停顿

而实际上你在内部从未停止

必要的时候放弃

安心等待建筑完成 ―― 《停顿》









在这里,必须分清两个层次:一,作为曾经体验的事物在写作中得以技艺地表达,它是次要的;另,对于康城来说,这致命的经验虽然与写作过程不可割裂地共生共灭,但诗中隐含着真正的创造、挽留,一种狂热状态下创造出的支离破碎的情感艺术。语言在这里仅仅作为一条条切割画面的断裂弯曲的线条,这线条直抵我们内心,以一种逼视的力量迫使我们的感官细胞与诗人处于等同对文化含义上的不满之中。我们不得不惊讶并且愉悦于这种语言运动的偶然性所带来的陌生。在一个一切运动为了回归的语境下,从一次内心风暴的狂乱开始,以放弃死亡般的静寂作为结束。我们运动,一遍遍地运动,一万条大腿在广袤的原野上飞奔、冲撞,直到它们与一个个经历无数痛苦仍坚韧存活的语言精灵融为一体。在康城的《停顿》中,我们甚至不知道,这需要重复或放弃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在内部从未停止”,康城让我们看到的仅仅是处理语言经验的复杂性,同时暗示:一个真正诗人的任务并非表达感情,甚至不是处理感情的复杂性,他只想在他当下所处环境中培养语言的奥秘。在某种程度上,这首诗的语言甚至暴露出对情感的疏远,如果硬要说诗人在这里传达了什么,那么传达的也只是一种矛盾的情感。事实上,康城在这里已经被自己的创造所压倒, 所吞没,完全融入其中。

是谁在黑暗中与梦幻般的生命本质激烈对话?是谁狂热地爱着这个怪异又单纯的世界并一次次对它产生置疑?是什么样的未知使得诗人如此矛盾,对抗,充满压抑的激情?是什么使他达到了正常人的感觉所达不到这样一种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使他得以洞视隐秘的感觉世界和常人所不知的心灵领域?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们看到康城执意要走一条危险的诗歌道路:他写的是那些自己也无法判断的东西,他真正提供给我们的只是一些迟疑、闪烁、茫然运动着的词语的波纹,而他所埋下的种种未知的感受又加剧我们对生活和艺术充满渴望。我想,所谓的“诗人的人格”正是在这样一种看似无意义的为所欲为的写作状态下慢慢确立起来的。因为只有在这种背景下,诗人的写作才能达到非常的纯洁,才能对当下写作的见解、观点、褒誉全然不屑一顾。诗人就是这样一种人:他具有对现实背后所有模棱两可、朦胧的事物的敏感性,他所创造的既是重大的,又是平凡的,既是崇高的,又是离奇的,或者说诗歌其实就是言说不能确定、无法说出的一切。(1)









可以说,诗歌中的任何幻想都是被允许的,不受惩罚的。与此相关联的是,在某种状态下,诗人是作为一个入世者和出世者同时存在的。在这一点上,诗歌的本质更接近道的本质。正像康城所说的:“诗人就是道家所说的‘真人’,我愿意这样来看待诗人”。 因此,康城诗歌的语言处处渗透着一种现实和想像互相融汇的真实。在这里,我们有必要谈谈“美“和“灵魂”这两个词语,虽然由于过多的滥用,它们已经在大部分诗人的词汇中失效了。但在康城的诗中是例外。美和灵魂在他的诗歌中作为一种精神气质的渗透,已经成为他诗歌语言的特殊标签。康城让每一个词语都作为跳跃于文字音乐中的小灵魂存活于他的语言中。“比蝴蝶更低的是花朵”,面对这样的语言,我情不自禁想提问,或者想作出回答,我看见风,看见云,感觉到尘埃在阳光下漂浮,感觉到小昆虫在露珠上啜饮。在这里,蝴蝶有种优雅、稍纵即逝的特质。我想,再没有比它更适合比喻那种短暂的欢愉,比喻难以把握、无法言说的美好事物的词汇了。我不知还有谁这样写过,或者有谁产生过类似的想法。事实是,这样的语言只能属于康城,不仅因为他和大部分写作者因为实际体验的不同,更是由于表达方式的殊异。自始至终,弥漫在他诗歌语言空间那种疼痛、恍惚、令人窒息的颤抖,无一不与他发现式的写作理念相关。我深信康城在这样尝试变化的过程中,一定感受到了差异写作的欢愉。



一根白色水管的梦延伸到月球

泛滥的词汇,不能达到目标



花朵的可能越来越少

被高速公路的休息站

或者其它电器的名字代替



有时它醒来,认不出自己

拉上窗帘,阻止光线对我们判断产生影响



惊讶越来越低

低到只剩下花朵

由此它们被取消――《比蝴蝶更低的是花朵》



在康城的《比蝴蝶更低的是花朵》中,他将一个个情节非情节化,将情节之间的关联特性减弱到最低限度,使得每一节都产生新的意味,也就是说,这首诗里没有一条明显的主线,我们所看到的各个片断已经不再完整,甚至面目全非了。但惟其如此,我们得以深入事物内部展开联想,放纵个体激情越来越微妙地渗入到语言自身的现实中,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和诗人做了同样地一件事情:创造了一个新的天地,并且认真而虔诚地对待它,在其中融入自己所向往的东西。

可以明显感受到,这里的白色水管,休息站、电器、花朵这些词语似乎与每段情节都有距离,但它们又各自承担着什么,甚至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多,诗歌的最大功能应该归结于此:它永远是为了追求和产生更多的诗歌。“诗歌作为一种被体验到的现实,它不仅仅是对外部世界幻想的,颠倒的反应,它实质上是对新的现实――想像的,幻想的现实的建造(理解,创造)”(2)。 “惊讶越来越低/ 低到只剩下花朵/ 由此它们被取消”。康城在这里揭示了某种写作的技术奥秘,产生一种新的可能,即语言可以离开思想的世界非常之远,仅仅是作为一种迷醉的热情,一种语言隐士幻想下的坦诚和狂喜,诗人在此刻不仅仅是一个艺术家了,而且自身也成为了艺术。在他的身上呈现出整个自然界的艺术气质。

不难看出,这是一篇充满幻觉的作品,从月球到街边小摊,从水管到花朵,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语言之间都呈现出巨大的跳跃能力,它们囊括了一切时间的渊蔽,表现出特别的深度和敏锐性。我愿意承认史蒂文森的说法,他认为文学作品所使用文字的意涵将会超越原先预期的使用目的。“文字的功用就是针对日常生活的迎来送往的,只不过诗人多少让这些文字成了魔术。”而博尔赫斯将他的理论做了进一步的延伸,他说,“文字的起源是魔术,而且文字也经由诗歌产生了魔力”。(3)那么,按照他的说法,当我们面对“惊讶越来越低/ 低到只剩下花朵”这样的语言,当我们面对这样渗入骨髓的惊讶、赞叹、感激被诗人赋予魔术般神奇的文字时,我们不得不再次承认康城诗歌语言感受令人不容置疑的真实。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一开始就趋向于自觉的写作,即带着应有的诗歌抱负的写作。康城将美和灵魂这两者有效的粘贴在一起,与他敏锐的性格相结合,使得他的诗歌呈现更为复杂。但康城身上生来的傲骨,不苟同的为人原则也使得他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处处做到与人打成一片的一团和气。同时他性格中的坦诚、纯真又促成了他诗歌语言的纯粹、语境的神秘和气息的安宁。在他看来,语言是诗歌现实的在场,甚至是唯一的。语言在他的作品中既是人的现实,也是生存的现实。他愿意用诗歌去承担:既是对他人和自己的承担,更是对当代生存复杂性的承担。









如果说康城的诗歌存在着前后的分期(2004以前和2004年以后),那么他2004年 4月下旬写的《与非门》为这种变化提供了实质性的依据。即从语言(文本)经验逐渐过渡到生活(身体)经验。从《与非门》开始,康城明显消弱了早期对语言巫术般的迷恋,而更注重语言在内心思辨中延伸出去的场景和抵达生活的深度和广度。这种变化使得他的诗歌在表达方式上更加多样性,更加尖锐,在题材的处理上,视野也更加开阔。



从耳朵到脑,一段程序

死亡不是最大的距离

无数的二极管在路上

信息和判断只能单方向通行

如果例外,那是

强大的电流冲垮

身体不顾一切地崩溃――《与非门》



真正的诗歌就是这样,它是一枚金属银针,扎穿表象肤浅、僵硬的皮肤,使得我们早已麻木的阅读神经被刺疼,感到惊讶、震颤、哑口无言。面对这样的语言,我们必须张大全身的毛孔,密切注视着猛然逼近的针管,一经与我们的视觉神经相接触,那种巨大的颤栗使得我们柔弱敏感的心灵几近崩溃。无论对于诗人本身还是对于我们的阅读,它们都是这样尖锐、震撼人心。我更愿意这样来理解优秀的诗歌语言:它是一种照亮,一种洞悉,一种彻悟,一种精神和灵魂的锋芒,甚至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或突然的提升。它在带给诗人和读者真实的欢乐和痛苦的同时,赋予诗歌独特的品质和价值。这使我想起爱尔兰诗人希尼论述西尔维娅。普拉斯的文章,他写道:“诗人需要超越自我以达到一种超于自传的声音,而事情如此发生时,在诗性言说的层面上,声音和意义像波涛一样从语言中涌出,在那如今比个人所能期望的更为强劲和深邃的形式之上,传达出个人的语言”。这段话的意思也就是说,真正的诗歌只有达到了一种自我遗忘,一种自觉意识冷却下来的质感,才具有更大程度上的可能性和意义。



时间和电流不可逆转

在二极管面前

无限复杂的画面留下最后一幅



无数的判断没有实现

通过酒的隧道

我越过了与非这道门。



我发现康城的热烈和激情总是隐藏在貌似冰冷的语言外衣下。如在《与非门》中,整首诗的语调越到后面越趋于平缓。一种回忆中燃烧的场景被理性而热烈地呈现,二极管和程序所呈现的冷漠被“电流”轻易化解,冲垮,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安静的创造中得以顺延,诗人在冷静的艺术中提炼出一种莫名的超越感。我们也跟随诗人在一种狂喜的幸福和类似感恩的冲动中达到另一片惊讶和完全陌生的天地。康城的《与非门》也像他的其它大部分诗歌一样,弥漫着程序、二极管、电流、稿纸、白色、隧道等冰冷而锐利,冷静而热烈的语言意象,它们在诗人的转换下承受着生活全部的重量,化解诗人精神庞杂错杂的纠葛关系。相信很多人面对《与非门》这样的标题有点无所适从,(据他本人讲),“与”在计算机语言中表示肯定的意思,相当于现代汉语的“是”,那么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康城对词语的选择,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在诗歌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对生活怀疑、困惑的态度。在这里,词语的敏感度被再次唤醒,这种引人震撼的源泉来自康城诗歌的语言始终面对现实,复苏虚构,游曳在真实与虚幻之间。“越过了与非这道门”实际上是诗歌面对生活的一种姿态:诗歌定义同时否定一切。









显然,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诗歌创造比起其它任何一种人类活动更能揭示个性对世界观察的独特性和诸如激情、直觉、灵感这种一些独具一格的特点。在康城的诗歌中,由于他将敏锐而单纯的性格淋漓尽致地纳入到写作中,使得我们在这些作品中见到更多人性的力量、一种历史与精神的力量;使得他的每一首诗甚至每一个句子都承担更多的现实。但与此同时,这些来自最隐蔽处的声音正是他精神的特殊渴求。是一种来自血液的声音。也是他作为一个现代诗人的自尊:始终保护那颗在开放中敏感的灵魂。以此体现作为一个真正诗人的艺术良知。这与他因固执与高傲不愿妥协于现实场景的性格是一致的。作为他的好友,在支持他处世和创作观点的同时,我也深信这些作品在不久或者相距甚远的未来时代会被不断补充新的意义,新的内涵的可能性和必然性。

“通常是这样,一些优秀作品的涵义只存在于隐蔽或潜在的状态中。只有在随后时代有利于揭示这涵义的文化语境中,才能被揭示出来”。康城的写作区别于当下大部分“功成名就的诗人”之处,在于他重在为内心的渴求而写作,为了体会那种分娩语言的痛苦和新生、壮大的奇妙喜悦,为了灵魂在瞬间被擦亮,带着一种强烈地突然性唤醒的内心光明,艰难而执着地与另一个灵魂(诗歌的灵魂)相认而写作。

这与当下一些在各种场合大谈“专业写作” 和“进入历史”的诗人截然相反。“虽然,一个诗人能否进入历史的问题始终存在,但能否进入历史关键是看作品是否如巴赫金所言具有那种‘在长远的时间之中,是否具有进一步对话的可能’。但大部分写作者考虑的其实只是占据诗史的位置,他们的发言只是一种道貌岸然的自我推销术,其真实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现代诗的健康发展,他们的心思很可能已不在诗上,而是出于一种私心,让自己进入主流话语,获得某种话语权势,他们想做的,仅仅是借助汉诗这个工具来达到一个位置。像一个成功的商人那样在文化市场上推销自己的作品,使得社会炒作和艺术创作不可割裂地联系在一起了。”(4)。我想,没有比这种表述更深刻,更准确的了。如果说诗歌是眼睛的发现,那么,有什么样的心灵,才有什么样的眼睛。面对康城的诗歌,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是那类诗人。他注定要作为那种在神秘和汹涌的语言暗流中默默的发现者、担当者而存在。我想,一个诗人真正具备了这种品质,那么什么力量也无法阻止他成为一个杰出甚至是伟大的诗人了。

最后,我愿意引述两则历史事实来祝福和眺望康城和他的诗歌:一,无论是莎士比亚还是他的同时代人,都不了解我们如今所了解的那个“伟大的莎士比亚”。二,古希腊人不知道关于自己最大的一件事,即他们是古希腊人,但他们从未这样称呼自己。(5)



(1)(2)观点取自《精神分析学说和艺术创作》 JI.T.列夫丘克

(3)观点取自《博尔赫斯谈诗论艺》 【阿根廷】豪尔赫。博尔赫斯

(4)(5)引自哑石《一次非正式诗学散步》



2005-6-12于厦门槟榔一稿 2005-6-16二稿







黑夜里狐狸一样出没的人

站在窗前吞噬月光的白色药片











本贴由冰儿于2005年6月16日22:13:05在〖第三说诗歌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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