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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铭久诗选 (阅读4597次)



柏铭久诗选
    
        《情感的边缘》选14

1六月二十九日暴风雨
2三月十九日下午的阳光
3巴台遗址
4父亲
5某月某日下午四点二十分的停顿
6沙滩上的孩子
7田野上的白杨树
8金色的山谷
9喜悦
10凝神
11白墙上悬挂的白裙子
12古老的村庄
13与同姓名的人相遇
14落时分在山顶上

       《黛水之光》选12

16渔火
17拉拉渡
18山谷里的雷声
19烂田沟山道
20涉过黛溪
21黛水之光
22岁末黄昏
23冬天的麦地
24易暂释的符号
25鸟的正午
26白马
27九千米高空俯视大地

《神女峰背后》选12

28大山交响
29在峰巅上
30这一攸月亮
31亮从对面升起
32流之上的河流
33生城
34雾漫过山冈
35刮走喊叫
36走向巫峡
37伫望
38对面

《叙述中的抵达》选6

39瞬间与永恒
40夔
41大风吹过
42解木头
43一条漂满阳光的大河
44大江在流

《红透的山谷》
45降临
46跨越的桥梁
47红透的山谷
48湛蓝的天空下
49观照
50峡谷
51时光从心头流过
52大雾
53朝云峰一夜
54启明星从神女峰背后升起
55夜晚的眺望
56恐怖是一棵树
57鱼跃出水面的瞬间
58夔门赏月
59月西沉
60凫
61列车驶过平原
62一场雨落到一场雨上
63马头琴
64雨落辽河
65大大的碾盘
66辽河一夜
67小羊经过初升的太阳
68沉默



《情感的边缘》

     六月二十日暴风雨

五月  预报的洪水没有来
太阳每天准时
从办公桌旁踱过去
玻璃杯里的茶浮起又沉落
工作像对面屋顶冒出的浓烟
那根粗大的辫子谁也梳理不清

下午公章突然一片昏暗
风乘机把思绪吹乱
人们突然想起
玻窗和屋瓦
这些生活中无关紧要的细节
这时针刺般闪亮

树在奔跑
蚂蚁和人乱成一片
会议不得不停下
浓厚的云层仿佛被什么搅动
我想起那次晕车
一次愉快的旅行  后来几乎失去原则
无缘无故你把我给甩了
一张纸片被卷起
衣物在晾晒的绳上挣扎……

我们所处的时代
安宁  幸福  充满阳光
面我尽想的尽是个人芝麻小事
烟囱又在流泪地梳理那根粗大的辫子了
我们是小人物
常对一些私人感情耿耿于怀
而对面楼顶巨型广告牌
咣当咣当地在开关  谁在逃遁   酒已倾倒

闪电在天空打开一道门
我想我一咬牙就能挤进去
这一切都和我的思绪有关
如果此时我能安静下来
雨点就只能打湿皮肤
内心的阳光
会伸出一只手
把这一切给扼住
              1991

     三月十九日下午的阳光

船上
我抚遍所有栏杆
午睡之后  想你
在那片桃林和油菜花后面
俯案临窗的姿势  鲜明生动
与梦中不同

你一点也不晓得  从各种角度
我抚弄你鬓发的心情
怎样灿烂
而你邮出的信
肯定在下一个航班抵达
那时我已离开
久住的城市

我的朋友
这时轮船
又绕过一个大弯
阳光悄悄从右舷移至左舷
我隐没在自己的阴影里
这时回首  三月十九日
那片沙滩更加明亮
野凫在碧波中跌落  溅起浪花
一只卓然独立江渚的白鹭  流水中
是谁出神的影子
               91.江汉59轮
    
     巴台遗址*

披着青铜的甲胄  黄桷树
手执斧铖守卫在这片茅草遮蔽沉寂的台地
断残的浮雕断残伤痛
灵魂出没

头哪里去了
断颈的夕阳  汩汩
流一腔热血
脚下的土地
袅袅升腾升起满腔豪气

颤栗的黄昏
束发雄魂
背身遥望横亘匐匍的山峦
沉思

头哪里去了
既然头说出许诺
当把头割去践约
但身躯留下土地留下母亲的血留下
朔风中枝条上一排默悼的鹪鹩与我
我某种难以叙说的情怀需要表达
                1987.12
*注:古代巴国都城遗址,在重庆市忠县城西,相传巴蔓子为保城割头践约。


    父亲

接到这封信  父亲
我才知道
十天前你突然离开我们走了
十天是多么远的距离?
急急涌出的泪水
追不上你的脚步

你从未抱过我  父亲
却打我一次
那一巴掌真重
至今我不敢偏离你的方向

你整日阴着脸  那年
我从部队返家
却看到世界最晴朗的天气

我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父亲
跨过鸭绿江
就把军属优待证丢了
一心一意
让他的木工手艺和胃病
在那座中外属目的桥上闪闪发光
辉映至今  悲欢友谊从那里通过

父亲  我现在恍惚
站在故乡的老槐树下
用什么样的语言描述
你在路的尽头走着的姿势
我想追上去拉你回来  说说话
让你带上你比饭更重要的叶子烟
却见你突然转过身
又扬起那只沉重的巴掌
我只好停下  流泪  让你
缓缓离我而去
父亲  父亲……
             90.3.10

    金色的山谷

突然找到那把
丢失许久的钥匙  是谁
为我暗藏了这旷世的珍宝
树一夜哗变
纷纷亮出准备飞翔的金色翅膀

远处  蓝天下
雪山闪着肃洁的光
仿佛在监视
嘘  轻点
不要让呼吸惊扰
圣灵  
我的心挂上枝头
像一片叶子微微颤抖

已隐约感到
风的侍从临近  他已经来到近旁
鹰不停地在天空盘旋
所有感激的陈腐言词像落叶满面积
生命的枝条赤裸  
溪流  透明地蜿蜒
在脉管里闪闪烁烁
                90.11.18

    某月某日下午四点二十分的停顿

歌声从高处打开翅膀  闪闪发亮
天蓝得好深
大江在我心中
流成一句
叮咛

“你要保重”可我的心  就要
被李白送孟浩然那天
下午四点二十分  颤动的水天线
锯成两半

盈泪的又眼大睁
不敢眨动  眨动
悬在睫梢上的
你  离去
从此我们就苍茫无际了……

时间  停一下
让我再好好体验
这片刻的宁静
不要被叮叮不断的电话玲声
击穿  让我们彼此轻轻的羽毛
一起在风中飘

隔着时间的玻璃
我看见往昔的船头
站满千姿百态的人
而送行者只有我一个
站在一块永未风化的礁石上
千年未动  不知疲倦
我说不出想要说的话
感动你
你回首一暼足矣
           1989.10.26

     沙滩上的孩子

一粒呼吸透明的沙
在闪闪发光的沙里
寻找沙

在光的浪花中淘漱
从沉船的阴影里
爬出  命运紧紧跟随

但这里没有别的
幸福这个词]
俯拾皆是

死神也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漩涡和陷阱从身后轻轻绕开
你还未喊出
妈妈  一双手
已在身后赶紧护佑

当你站起身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但你不要
回首  除了夕阳的凝视
这里什么都没有
          90.9——11。18

     田野上的白杨树

苍茫空旷的田野
风在收割什么

我几乎不能自持
思绪漫无边际地滑行
踉跄疲惫的目光
与远方高高伫立的白杨树相撞

这没有什么
她摇曳微笑
我已习惯站在这里  出神
思绪出去走走……

白杨树站在收割后的田野上
我  站在这片分行的词语中
碰巧被你翻阅
你可以移动手指翻到下页
目光移开
将我忘记
但请你一定要记住
收割后的田野
有棵美丽的白杨树尚未收割
对你摇曳不止  流着金色泪滴……


顺着人生的斜坡  黄昏
缓缓移来漫过村庄
但地平线那面的霞光
投映到空中白杨树的叶子上

金子般闪亮  举着秋天  照耀
阴影里即将消逝的我
安祥地回到泥土里睡眠
                    

    喜 悦

真没想到
翻过这道人生的山梁
在这穷山恶水里
竟在这样的景致
去年的麦地越过冬天
满眼的绿色涌到脚下  淹没心事
青黄不接的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池塘里有鱼
沉默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
穿过堤岸  抵达想象的远方
感觉每根毛孔都在发芽
一阵掩口窃笑
柳枝一指
我就醉卧在另一片桃园里
田间劳作的老人
她仿佛熟悉我的弱点
让我另择日子  观赏
她灵巧的手指在肋骨般的田垄般滑动
拔除杂草
我的呼吸更加纯净透明
灵魂也绽出一片耀眼的金黄
这时雨也停了
阳光从云隙射出
照亮久别的家园
              91.2.23

     凝 神

鹰不动
山岩不动
窗子打开  门打开
围墙无声坍塌
我坐在
一片绿叶上面  遐想
各种诱惑的音响
从晶莹的表面滑落

路的枝梢  在天边
痒痒地搔着了什么
但奇迹不会发生
牧羊鞭和蝴蝶结
始终没有从记忆的细节里走出

夕阳在接近峰峦指尖的刹那
怔住  天空醉得彤红
如果那行雁
再穿我而去
你所看到的
就只剩下一片
耀眼的辉煌了
             90.11.30


     白墙上悬挂着白裙子

正是那些阴影
把你从冷肃的墙上
分离出来
你动了一下
又动一下 我看见风
缓缓地转过身来
你挂着晶莹的泪水
长发滑落身后深深的梦里
你温顺  随和
即使极端为难  也不忍心
冷落朋友
过去的声音像山泉
在你身后流淌  绕开
这样你离安眠的林子更远(回去极可能迷路)
你尽力遮掩
沾满泥泞的双腿(那条路谁也没有去过)
伤口里没有血  流出的是
遗憾和伤感
闪闪烁烁地微笑
在玻璃杯上空展开  枷锁般的
鞋子  对于你是过于沉重了
动了一下  再动一下
你就在那岔路上  等我
看我能不能
拉你回来
             91.4.21

    古老的村庄

道路像青藤
爬向麦地  坟茔和城镇
爬向我们血液里的
春天  檀香木气息熏陶的春天
路旁的老柳树又发芽了

古老的村庄
雨水勤奋
我们都是一根藤上的瓜
房屋像蓊郁的叶子  覆盖
一个又一个渐渐多起来的家庭
黑籽红瓤  保管各自的甜蜜
不管你在哪里  什么时候
跌倒  都会有一双手伸出
扶你站起来
扑去心灵上的尘土

土墙的豁口始终有双眼睛
一直  向你溢出
满园关不住的春色……

中午  老祖母坐在门槛上
昏昏欲睡  偶尔抬头
凝视的眼神像母亲  穿透人生  千里万里关山

永远的妹妹还在她憧憬的溪谷里小憩
丰腴的手臂藕节般枕着
黑发四溢  梦里的微笑如荷花绽开
做一个关于你
红晴蜒轻轻落在花瓣上的梦

古老而又时时改变的
村庄  一种黄昏又被秋色照亮
餐桌都摆了谁的碗筷?白杨树叶在头顶哗啦哗啦地响
又是哪一年  在岁月拐角的地方
我握着收割后的镰刀
与一位故人谈论收成
忘记生死公元旧历
吃饭与睡觉……
               91.1.23
(这首诗在录入的时候,我又想起母亲,做了修改)



    与同姓名的人相遇
    ——回到故乡,那里有几个柏铭久,有的已经故去……

柏铭久   这个美丽的山谷
不再属于你自己
一声呼唤
许多回声   飘出天外

你精心积攒的财富
被别人轻而易举地攫取

你的爱已另有所属
饮酒不再麻辣
满头黑发   一夜变白
现在你必须想几个人的问题
感情分成几等份才公正合理
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满怀希望
一头撞在墙上

是另一朵花
你闻到芳香
另外一树鸟鸣
你全身的叶子都在倾听   纷纷坠地
蓝天为此出神许久

我用力砍自己一刀
却看见你慢慢俯下身
血从捂住手臂的指缝中流出来
整个根在疼痛

如何让盘旋的灵魂归巢
重复那场雨   慢镜头摇出
雨后的阳光
我们从陌生的屋檐下走出去
到括号里备注

我决定不再佩戴自己
把荣耀割让罪行全部拿过来
不再忌妒不再羡慕
柏铭久!再向前一步
靠近我
你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日落时分在山顶上

在深壑里与阴影周旋许久
一心一意被道路牵着鼻子
登上山顶
突然被打开  感觉
铜汁般的阳光醍醐灌顶浇遍心中每个角落
无边的喜悦让我
如此的小
又如此地辽阔

太阳原来离你很近
亲切慈祥地盯着你
不放过任何细节
一切都在不言中

山岭如浪涌向天边
河水从这里分开
岁月的皱褶  无数生灵
沉浮  
让这片海微微荡起波澜

我像一块风中不动的石头  聆听
天籁深处响起的呼唤

那些淳朴的爱
如一片片油菜花绽放
随风飘浮不分彼此氲氤的香味
从未停息的劳作隐蔽其中
锄头和汗珠的光芒滴进梦中
而唯一能诱我下山的
依然是诗歌和值得追随的理想
一行大雁煽动有力的翅膀
一瞬一瞬  从今天的边缘消逝
           91.3.6万州分水

《黛水之光》
      渔 火
         ——边城捕鱼,傍晚,先点燃汽灯挂于叶舟之首引导,渔人以篙代桨,左右划动,边划边驱赶鸬鹚潜入水中……

这夜晚的唯一的玫瑰
渐渐变成心中无穷黛绿的
一点流萤……

等待的石阶消隐了
绿苔中伫望的一点
是灵魂的
上游?
下游?

一会儿是鱼
一会儿是鱼鹰
在时飘在天上有时潜入水底
而你躲闪着  眼里有泪

左篙是爱?
右篙是恨?

不止是风情
从重重叠叠的故事里驶出来
我的心中已经
很沉
                1992•4•26

      拉拉渡

套着的铁环在昏暗看不见的一根弦索上哗啦哗啦地响
静静的溪水在缓缓移动沉重的木船下悄悄地流
一把   一把
从现在倒向从前
我握到一只绵软的手
我握到一只枯硬的手
这是翠翠和爷爷的手

这又是谁的
手   是躲避机枪四川壮丁的
手   从枪口下只身逃到湖南
     握满风雨
     又握一颗慈母心
     颤抖着返回
     迟疑中触到我疼痛的部位……

四川是一只手
湖南是一只手

吊脚楼的檐角挑着
覆盖极远
充满中草药香的黄昏抖动着

铁环在一根磨细看不见的弦索上哗啦哗啦地响
手   又倒过来……
                 92•4•20于湖北茶洞    
    

     山谷里的雷声

这凸绽的肌腱
这隐藏不住蓬勃的力
我看见你那高壮的身躯
迎向山岩
在陡峭的山坡上滑倒
乱石滚落谷底……

重重叠叠的群山
一群矍铄老者
啜茶  吸叶子烟
“哦,明天要下雨了”
“该歇歇了,牛,明天栽红薯”
目光盘根错节

盼望许久  谁在黑夜里呼喊
擂打关闭许久锈蚀的门环
吊着的顶罐突然碎裂
收藏的光泼下来……

而你分明站在寂寞的高处
砸着镣铐  天空囚禁不住你
一个时代已经过  光头
举着一朵绽开的花
噙泪抛掷爱的花瓣
爬上一座山头……
在木楼菌集的坝子里  扔下一片静
我像一棵草站着
还在等待
你把什么彻底掀翻和砸碎
              1992.4.21于边城


     烂田沟山道

正午   群峰之上
谁向深深谷底不断抛掷寂寞的独语
不见一丝涟漪

牛与人同行  牛更坎坷
它们在泥中滑行的足迹
触目惊心  黑云中的闪电
让我踏行的石头
战战兢兢

耕耘后的四月  路旁绽放的
菖蒲  野百合和马蹄莲的花瓣
搭成梦幻的鹊桥

树影里是谁
反刍往事的眼睛
不知不觉
身前身后又响起沉重的蹄音
黄昏  抖开柔细闪亮的绒毛
绸缎岙亲切摩挲我的体肤
且被一根鼻绳牵着
缓缓随我回到梦的栏里
                  1992.4.18桂塘

      黛水之光

黄昏随几声牛哞远逝……

夜  黝黑深暗的峡谷
有意隐匿了一切
谁手提陶罐走下河滩
幽蓝的光
从北斗的勺子里泼出来

风的长发拂荡我发烫的脸颊
半裸的胴体  最初的穿针引线
连缀了爱的饰物
而石斧在密林中亢奋地举起
锋利之刃划过岁月
抵达我的天庭
我跪下来  散秩昨天的诗稿

夜的轸翼正在抖动
这里那里  看不见的暗处
正有什么在撞击  涌出  孕育
冥冥中  航天标无法把我引出岐途
被电遗弃的半句歌  盲女般
在更暗的内心摸索
树的枝条如网抛向夜空
残月的鳞甲沉落梦里
溅起一片惊呼
            1992-2-8

     涉过黛溪

自己呼喊自己的名字
回去声朦胧而又遥远
我的目光
除了山凹间那条积雪小路
还能泊到哪里

二月的黛溪凝碧  沁骨湍急
与长江交汇成注释生命的爻词
此时  任何语言都有是多余的
沉默也显得苍白肤浅
风吹乱我形而上的头发
如崖端枯黄的茅草
在冷肃寥寂的峡谷
发出金属般的独语

噢噢  渡河渡河
什么样的流水让我举步试探  心跳加剧
生命正是这样一次次
洗濯  冲涮
心灵与情感撞击
才显出文化的雏形

流河
一万年的阳光祥和地洒在山坡上
鸡从树上飞下  羊谨慎走进栏里
咚咚  造船声叩击岁月
洞穿后切  岚气上升
不用再苦等潮汛
鱼已在我心中摆尾
操起藤纤和鱼网
平坦松软的河滩  抹去又涂写
一行脚印溯流而上
            1992.2.8黛溪镇

      岁未黄昏

几声犬吠
小路韵浓而又悠远
山村一下子陌生了
我下子陌生了

伫立许久
九间门楣于身后等待
何时倾颓  朱颜尽褪
骡马帮的铃声响起又消逝
摇走多少梦

磨石的手指隐隐晃动
多少风流故事化为尘土
而门缝里的炉火依然年轻
深藏的石像依然年轻
滚烫的老酒下肚
暗处漂来几句二胡
解释更为短暂的人生

谁从屋瓦对峙的窄窄峡谷
钓来一尾残月
落到我面前的青石板上
蹦跳挣扎
            1992.2.9九间店


      冬天的麦地

从陶罐里泼出的
麦子  距文化不远
距地炉火不远
像寓意深刻的杰作
大度从容光  一如风吹的笑靥
与挂在老墙上不眠的镰刀
保持生死攸关的联系
缄默中
抽烟的老人
内心已金黄一片
而此刻  麦垅中嘻闹的孩子
眼里正抽穗灌浆
小花狗的尾尖  摇着
千年不化的积雪
              1992.2.10江渝60号
     易暂释的符号
     ——1992年,我研究周易,结合符号、封象、爻词,和分别代表的八种物质,对生命、命运思考完成这组诗作。

    坤•土

在我的家乡北方更能确定那种广袤
恍惚的云影  将一切很快擦去又复制
仿佛什么也不容易留下
山峦半睡半醒  牛羊遍布远方  肌肤下
什么在错动  摆尾  难以抑止
突然绽放
让我激动不已

一种伤口与生俱来
难以启齿  饱含苦难
母亲  感动我的
不是你的花容月貌
是深深沟垅般的皱纹
保留刀锋割裂的疼痛和思念
还在打磨和加深

冬日的原野  太阳反射的光浮动着
岁月的浮雕千姿百态  还在塑造
灌溉的水早已干涸
一茬又一茬
谁收割完自己一粒不剩  站在路口
还在观望从前的辙迹

从泥土到泥土  唯一的深井  人们采掘着泪水
剩下唯一企盼的碎片
而我们还像井底之蛙
把梦中的涟漪当成无垠的波涛
在自惭形秽的浪尖上
像苍蝇那样炫耀

      巽•风

天倾西北黑云凝重万钧
突厥骑兵带来的风
仿佛还在狂卷和压迫
世界小了  我们变薄  透不气来
谁让我们附首贴耳
像草那样顺从你的旨意

节旄微微颤抖
预警的狼烟早已遍传
远方  在黎明的釉瓷大碗里
山峦正在歃血盟誓

不寒而粟
仇恨从另一岸畔传来
贯穿全身  灵魂被驱赶离开躯壳
落叶纷纷抛掷命运的爻词
吉凶祸福早已破门而入

     震•雷

是点到为止
还是擦身而过
要告知所有的人
是什么的碰撞让天堂的玻璃碎裂梁柱倒塌
赶路的人  你手持的剑如此锐利
戳穿层岩  石破天惊
撕裂蒙蔽我们许久的玉帛

承露的盘落到地上
内心的居室溅满血的红光
谁能抓住激情狂掠的鬣毛
云的襁褓  天空的门一道道打开
大智若愚  在春滚动的轮子前面
希望已等候多时

      兑•泽

雨已停
在时光的积水里谁顾影自怜
发现风的隐私蝶的性别
菟丝子和牵牛花乘机爬进内心

雾气渐渐漫上坡地
晨光里的仙境
什么欲藏还露  沉沉浮浮
回首一瞥
蛇悄悄分开草丛
那里我陷入更深的恐慌和茫然

      离•火

幽深的洞穴
谁于绝望之中将两块无意的燧石
碰出艳丽的花朵
让寒冷愚昧的历史断折椎骨

凤凰木燃烧着  如果我抱定记忆的芬芳
在密林中与你邂逅
是返回还是继续前行?

如果我最后把自己点燃
还不能抵达  影子尽头
明天还会有人怀抱丝绸
唱红世界?

把柴架起来  架起来
犁坯已在炭火中锻烧三天三夜
泥土松散的气息让血再度迷失流向

     艮•山

就这样顶于立地地站着
云已在峭壁上生根
不肯风化的双腿
支撑着家园和温暖

天  蓝蓝地一层薄纸
一行归雁剪贴何处
山外有山  手挽手  肩靠肩
血肉相连斩不断理还乱
像是聚会  奔走  伫望
这时喜马拉雅的白发被谁踩在脚下
放下手中有持无恐的利剑

雪  落到念奴娇的词牌上  落到
陕北汉子白羊肚手巾上
秦商的后裔
浅浅皱纹下为什么挂着两行热泪

信天游游到高处 无声胜有声
蚕比般从心中抽出
丝绸之路  下西洋之路……

      坎•水

冰封万里
天地白成一片同盟
一颗伟大火热的心
被浅薄易碎的杯子蒙蔽

生生死死 恩恩怨怨
都是水  在无声无息无痕流逝里
你我仍是从前的
倒影

若即若离
天上月水中月
哪能个更皎洁更接近真实?

     乾•天

太阳月亮
鹰眼中的两只滚动的轮子
另一道辙印是父亲
他的独轮车吱嘎吱嘎倒在山岗那边

他离开我们时  说
属于我们的只有
四十五平方别人头顶着的地
四十五平方别人脚踩着的天  刚刚粉刷又挂上蛛网……

昨晚  他像识途的老马
归来  接近他使用的木工器具
眼里有了陌生的草
那时我手中仍握着祖传矛盾的筷子

天亮时  他像岚雾退到远方
道路笔直平坦
今天  命运的天平向谁倾斜
如蚁的我们在前人走过的地方走着
在地平线那边弯下腰身卸下思想的头颅
                  1992•10——12

  
      火鸟的正午

在阳光聚焦的一点
什么还在跳跃燃烧
让阴影彻底丧失

谁能挡住她翅膀扇过来的热量
打开最后一道栅栏
我像逆光中的花瓣

正午
枝条上只剩一个主题
你的微笑就是我的太阳
你的喜悦就是我的天空
如果你飞走了
正午就只剩一张寂寞的纸了
如果你落在我的肩头
我就成为世界羡慕和忌妒的中心
                          1992.8.18
                  

      白 马

亮晶晶的鬣毛在风中飘
像黎明雨后盘旋的鸽哨
它的后蹄刚刚离开
大海那边的地平线
就卷过来无数汹涌的波涛
前蹄更像一片云  落下
会有陨石雨坠落
心惊肉跳颤粟的大地  坍塌
所有梦的殿堂和沙器
但没有下落
只是从这个山头跃过另一个山头
我仰脸就能看见
它那肚腹的鱼肚白
它要裹携我飞行
但我却感觉在原地未动
就在我稍稍分神的刹那
它已跃过正午
如果我要有一身羽翼
翻上它的背  就可看清
我们之中  谁   配做它的驭手
如果我手中还有根木棍
就会把太阳和月亮击出界外
有一天我离开
白马在我伫立的地方
会久久徘徊  用温暖湿润的唇
拱吻我山峦般长睡不醒的躯体
而你看不见白马  只看见
早晨闪过一片空白
             1993.5.10

      从九千米高空俯视大地

一小朵一小朵洁白的云
是童年依恋的梦魂?
如蚁的人群在下面走着  走着
背负家园   役使道路
穿越战争和废墟   瘟疫和死亡
从无抵达

季节的翅膀剥着阳光
大海像摇篮
山摇摇晃晃走向远方
挺直苍黛的脊梁   沉思的头颅嵌进蔚蓝
壮美地聚涌规则地拓展雄健的肌臂

锈剑   墓地和帝王的宫殿
如垃圾散落的碎片
谁也无法改变大地
除非大地自己改变自己

许多人已经疲倦   爱与被爱
依着舷窗睡眠
看  澄明的八月上空
悄悄从北方移来
一座春天的花园
没有喧哗   守护各自的花
只有我还在记忆的版图上搜寻
道路和历史的出口

从九千米上空俯视大地
看不见刚刚结束的
壮烈厮杀鲜血染红的旗帜   扩大的疆界
痛苦如沙砾    王朝似落叶
在这片黄了绿绿了又黄的版块上
没有纵横捭阖创造的如椽巨笔
谁也别想留下什么   蝇头小楷
永远感动不了风雨和太阳

《神女峰背后》

      大山交响

黑键白键
浪费怎样的手指和激情 才能弹出
横亘的青苍与红赭  接连的F 共鸣的音符
让天浅薄地蓝

仍是往年的钟声
镀亮的峰峦一脸虔诚
这形而上的帆
在片刻复苏又沉睡的峰浪中
一意孤行何处?

以及命运的斜坡紧紧尾随
纤细无尽头的山路上微不足道缓缓移动的


补丁般的土地
到墓碑里仍不停缝补的手停下来
以及山洞里供奉的
小小青苗神 山巅上害怕的积雪
天空凝神不动的鹰
木籽树屏息静气洁白细小的果实
都在倾听 躲在阴云背后盲目的大提琴手
用颤动阳光的琴弦试探着表达
生命不肯石化 血总是热的

沾满草屑
在麦地里滚爬的孩子
一夜之间长大 春天
一直在呵护我们
但为什么蟋蟀还在季节的弦上
反复锯割我脆弱的灵魂?

月黑风高的夜晚
我已记不清公元和朝代
汗水让后背凉成峭壁  在大山腹部
沉重的脚步翻完青石小路和岁月的荒凉
迎接我的是一盆红红的炭火
不容解释的原汁包谷酒
豁齿老奶奶嘴里吐出
阳光 阳光刹那又照亮
七里塘谷底溪流流不走五彩斑斓的梦
1994.2.17于巫山石碑村
    
    
     在峰巅上

信心  这苦涩的汁液
泵压我到最高的枝头
接受验证
我摸抚着神女峰
几块有苔藓和贝壳的风化大石头
这大地的牙齿
咀嚼怎样难耐的孤独?

谷底如蚁的人
鹰亮丽的羽毛迎风抖动
无声际掠过峭壁  我的思想闪电般照亮
死亡  深谷飘坠的羽毛
抓住一线拯救的阳光
更远的山峰
都在争夺
生的欲望

夕阳中隐隐传出几句唢呐
中间隔了几回生几回死

几片落叶载来酒和歌谣
是谁隐蔽其中  又展开想像
我读着你他脖颈高昂持姿势  咀嚼他们
从内心涌出滚动的泪滴和诗句
忍不住猿啸三声
一扬手
将握住的幸福抛出
再伸手  抓住
蒺藜般带刺的一生
         94.2.14


      这一枚月亮

我要叙述的这枚月亮
与众不同
在石碑黝黑的群峰  阴云里  被炭火忽略
浮动  忽隐忽现

狗已停止盲目的吠叫
神也已不再唠叨
我忘记一生的细节   目的
下沉  突然记起
在风俗和生存荆莽中挥动的
一把女人的镰刀
一管丰收和饥饿
总是那根压弯的椽子
支撑徒有四壁的门楣

背负沉重的牌坊和墓碑
从石头中来
到石头中去
一生简捷到只有姓氏

风在高处吹响她干枯如白杨树叶的思念
而四周除了沉寂的群山
你能载回什么
当我抵达
你已沉没
更黑的时刻  双重的挤压
唯有泪水在峭壁的脸颊上流
我点燃一支烟
自己为自己导航
          94.2万县-巫山-万县

    

      月亮从对面升起

是什么让江水变得缓慢
回旋  珍惜每一瓣细小的波浪
是谁惊扰熟睡的乌桕树
翅膀在梦的深处泛起甜蜜的涟漪
丁香的阵阵芬芳还在加深
洗浴的女子
慌乱地将水泼在青石街道上
阴影颤抖着
谁在那里偷渡被发现

倾斜滑坠的夜
被一双手止住
巨石下的一株小草不再感到沉重

我推开窗
渔网撒落水中
声音响彻我的上游和下游
我的心早已不在我的心里
              94.5.27万县武陵


     河流之上的河流

河流之上一定还有一秣条河流
一艘船什么时候悄悄驶走
载走血液里的银器
梦里的青铜

一艘船
从花朵里载走芳香
从宫楼里载走红和黄
从人面狮身中载走人面庄严和神圣

锚  抓痛石头
从骨子里带出湿淋淋的思念

一艘船你独占一间舱房
你伫望的姿势是你的专利
叹息的泪滴
是我风雨迷途中唯一的航标

河流之上还有一条河流
一万只翱翔的鸥鸟可以证明
河水已经退去
世界渐渐裸露
一艘船从季节中载走季节
河滩上  我搁浅在卵石的誓言里
不能发芽的词语里


     巴阳峡★日落

沿着陡峭的石级
绕过黄桷树的阴凉
一分一分
今天正在下沉

我不能离明天更近
条条山道  昨天的脐带尚未掐断
一切都变得光彩夺目
一切都仿佛初次认识
瞧  那遍布两岸岩石的经卷
因回忆而不朽

巴阳峡  水的单行道
细细清点历史后  回返
自身的宁静与和谐
让血和泪流走
让那些攫取什么又松开的浪花  举起又沉落
而我的须发在你的注视中燃烧
我因抓住一点灵感的手
却如孤鹜的翅膀
融进你的永恒

巴阳峡  五十里
灵魂惊呼又沉默的玫瑰花园
         95.2.10
★注:巴阳峡在万州与云阳县之间。


      天生城
     据载:天生在万州城北。宋未,蒙军入侵,各地纷纷陷落,唯余上官夔据守此城。后终因无援城破,上官率全军阵亡。

缓缓  缓缓
岁月之龟驮来  黄昏
万仞绝壁上残照的孤城

然而  刀光剑影的历史已经铿锵远逝
唯余比孤独更孤独的
沉默的石门
静静燃烧的香烛
任进进出出的风
抚摸  摇动  慨叹

太疲惫了  是开始还是结束
那些武士睡得如此深沉  竟不知
荒冢四周  麦子
已绿得肆无忌惮
桉的皮皱里
又拧出一些思索
一棵树倒下了
又一棵树倒下了
流水村又流走了一些人和事……

唯余高天横陈一袭云的铠甲
残阳的杯盏
倾泼血酒
令我独醉

唯有讷言的老铁匠
在他透风的土墙内  刚才
以浓密的髭须和酒包谷汤圆
告诉我们
他每天上下千百步石级
怀揣祖传的利刃  祈祷
好人一生平安
       95.2.7万县天生城
  
     大雾漫过山冈

被什么牵引或推动
浓浓的雾  摇拽而至的裙纱
漫过一棵树又一棵树
我不能具体说出
那雾是一阵潮水还是涌动的情绪
从看不见的沟壑里漫出
轻柔  捉摸不透
我现在还能看见原来的事物
草  岩石
淳朴慈祥的山坡
稚嫩的秧田  荷池
女子晃动的纱巾  怔忡间
仍向蓝天铅板印刷的屋瓦、被任意蹂躏和涂抹
太阳在一张网里蹦跳挣扎
我是整个事件的目击者或一部分
雾还在朝上涌
近处的道路也失去了  雾
钻进我的骨髓  毛孔和灵魂的缝隙
脑被涮洗一片空白
我想呼喊
、声音已不属于我
但我还是要告诉站在大雾外的人
我的手里仍握着世界、一点点温暖和责任
              93.7.2万县泉活

       风刮走喊叫

风刮走一些玻璃
生锈的铁片  纸屑
一场空前激烈的球赛
我站在煅打的灼热中间
季节迅速搬移
翅膀倾斜  一些纬度内
到处都是关闭门窗的震响
传染着  世纪未恐慌不安的情绪
空寂的广场   一种论调已经过时
有了水分
目光和旗帜沉重地自悼
我一个人  裸出内心的石头
思考  如何结束过去和现在的尴尬
阴云和闪电咄咄逼人  追问
理想的去向  雨点的手掌
拍打我光秃的前额
怎样从血中取出
似是而非

逼近和远遁  神离我们多远
喊叫声有上而留有伤口和擦痕
我曳住它柔软光滑的尾巴
不知不觉  我已穿过一场茫然盛大的雨
                      94.7.3
        
     大风

看不见他的车驾和扈从
滚动的轮子  黑暗中
一两根白发  间歇的闪电一闪
更为宽大的袍袖  卷走
高烧的星星

无边落木萧萧下
断折的  那是谁的脊梁和手臂
鸟儿转向  沙丘迁移
山峰和大地倾斜  海水从疼痛的海里泼出来
爬虫蛰伏洞穴
阴谋在阴谋的签筒里
摇动封爻

还在挥霍着  故事里的人
披衣彻夜未眠  那时我忘记我自己是谁
像是匍匐在地准备接受梳理的草
脱离枝条随惯性行进舞蹈的叶子

唯有前倾的身躯  泼出的思想
随着检验真理的时间
迎风而立  看着那场灾难的开始和结束
                    94.3

  
       再次走向巫峡

昨夜  在烧畲的火光中
飞凤峰在哪里呼唤和唳鸣
我的疲惫比山峰更高
疲惫 在一些层面上
如姓氏攀爬的青藤
鹤嘴锄起落间
又抽象了几座山峰

鹤嘴锄是这里
最终普通的一种鸟
是一把鹤嘴锄反复
向我抽象十二座山峰 还是
十二把鹤嘴锄同时为我
抽象一座山峰?

静寂如苦楝子悬垂
远了 远了
近了 近了
在那把板胡的弦上
拉不尽高山流水 拉不尽梦里
山道的曲曲折折缠缠绵绵
如消逝于霞霓间的音符
谁又把我带到昨天
丢失自己的地方

      伫 望

我看不见头顶上
鹏展万里云的羽翼伸向哪里
只看见一张扭曲剧烈变幻的
俯临审视的脸

没有什么
在几茎茅草的摇动下
湖北在撤退 望天坪
饱满的乳头上有什么在伫留

神女峰下似有一双情绪的手
不断地撕扯云絮
一片片
丝丝缕缕
在峡谷半山峭壁上
擦拭和遮掩

没有什么
江水有些混浊
一粒种籽般的航船逆流呻吟而上

没有什么
一滴晶亮的雨 利刃般
从我的额际向万丈谷底划去
我的半边脸
因默守神谕的誓言
沉重地支撑裂变的现实
而呈现传统冷肃危机感的美
另一半
因受蛊惑而哗变倾颓

没有什么
背负如火如荼山林的责任
我试着将自己重新捏合
转身 准备上路
山岭那边是跨世纪的春天
        95•10•17登龙峰二组

       对 面

层岩从江岸拔地而起
攒足劲像绷起的弓
将童话般的小房屋
弹向白云深处

我的目光该停在哪里?
膺是一种精神 崖畔
掰去捧子不肯在风中倒下的包谷是另一种精神
而在深谷陡梁的青苍紫黛里
浅浅甲痕般折曲向上的
山道  一边攀援一边否定自己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翻过去 又能怎样呢?”

两朵云像撒娇的小拳头
捶着岿然不动沉默不语青铜般的胸膛
赌气 将自己不经意的影子
掷过窄窄的江面……

我像一片叶子在自己的枝头晃动了一下
倏忽间
鹰不见了
是什么连同山道翻过大山的那边?
      95•10•16神女峰下同心村
       
《叙述中的抵达》

       瞬间与永恒

大野耕耘梳理过的山岗
一棵树
一个人
静静地站立 承受
巨大云团的压力与揉搓
夕照的铜汁涂抹
四周一片昏暗
世界在孤寂的轴上旋转
没人能接近
那种洁净
单纯与高贵
我在快速行驶塞满乐曲的列车上
晚餐 从外面看
明亮快速闪动的窗子里
不见一个人影 一切生动的细节
铿锵铿锵  我们从它的边缘迅疾掠过
携同时间一起驶进暮色  
              
      峡 谷

那么高的群峰还踮起脚往纸张外的头顶看什么 ?!  

云端有黑一点  鹰
像个标点寂然不动  但突然
它迅疾向下如出鞘的闪电  劈开
对峙的峭壁  赤裸的胸膛  露出
一粒
日出

一片感叹号的帆贴在那里
我针尖般的目光和一个早上断折在那里……


今天星期几?
天哪  我把一生的大事全忘了!
                          2002.1.20

        夔

我想我们几乎把你全忘了
可你却突然在即将逝去光线的天幕上回眸
在这个火热日益沸腾的夏天  我感到冷

像是寓言里偷包谷的熊
掰一穗夹在腋下一抬臂又将前一穗丢了
我们为什么而活着
我没有找到理想
你没找到适合自己的鞋!

语法拦不住珍稀动物保护法不再保护的  夔
撞断公元1998根柱子 天暗下来
你在隐忍低垂弥漫山岭间云的怒气里现出
昂着独一无二青铜的头颅 迈动石化犹未石化的腿
传说的胯骨 吱嘎吱嘎
震动大地

让我们重新戴上风俗的面具
头顶系上兽角 背插羽毛
脸上涂画纹饰
抖动披挂树叶半裸着的躯体
为你而舞而歌  心中又满溢崇敬与神圣
那时时光也摘下它从不摘下的帽子
呵  我听到的呼喊是松涛的呼喊  但你始终
用孤独略带忧伤之眸
审视我们
你的沉默高过表述

几百米  我们无法仰望你的下腭
你的脚趾伸入江中像裸露的礁石
我感到冷
天堂和地狱都止不住颤抖
岁月的栏杆一再发出断折的声响
时代这头巨熊
已闯进我们的包谷地里啦
沉潜于悬棺里沉思的风
在落叶遮掩希望与失望辙迹中寻找的风
在生死两岸无法翻阅生存的层岩中试图释解
十级大风刮起来了呵

夔  夔!
我走在摩肩接踵拥挤肮脏的大街上
独坐落叶满积无人的世纪未长椅上
想起一两句轻飘飘的诗  真的
我无法保证什么时间被人掰下
自己无法从地上拾起自己
我感到冷
1998.4.22-11.2


       麻鹬

岁末  榆树光秃秃的枝条
落满了麻鹬
麻鹬的叫声饱含紧迫和寒意
带来音乐和大雪
谁在弹奏吉他
凡心中明明有一根弦在颤动
一只麻鹬飞走
另一只返回
在交谈中我们绕行多少路
远归的人
在砍柴声中找到温暖
我在扶摇直上的炊烟中  找回节日
吉他弹奏  弹奏
麻鹬飞走了
光秃秃的榆树枝条
丢失的春天又返回来了?
              96•1•16

        谣曲

风从什么地方吹又吹
河岸坡地的草绿了
这年年造反的强盗!

风从什么地方吹
青蛙鸣叫  蜻蜓在莲瓣的床上倾斜了
火红的翅膀

风从什么地方吹  树叶倾刻又落光
果实还在枝头摇晃
幸福多么沉重!

风从什么地方吹又吹
我是一个在什么地方被遗忘的山洞
心已多年前被一个年轻的石匠摘走
                98•1•29

        三棵柳树

三棵树  柳树
在距离村庄二里半的地方
在冬天的暴风雪里互相依偎取暖
无家可归的三棵树
春天曾落满鸟儿的鸣唱  柳丝在微风中轻拂
头顶掠过巨大的云团
我孤独的童年走在那里
从云罅射下的阳光  蝈蝈的鸣叫
照亮雨后缀满的水珠  你们
三个新娘
都走进谁的梦里?
三棵让村庄加倍亲切和古老的柳树
三棵树  词语的摇曳和触摸
三棵不会消逝的树  柳树  消逝
我和村庄都感到隔阂和陌生
走在静悄悄沁寂无人的街巷中
越来越沉重的脚步仿佛在追问:
哪里是你魂牵梦萦的家园和故乡?
                     98•4•3

        拔草的母亲

蝴蝶一闪而过  窗外
在这水晶般明丽的早晨
母亲的满脸皱纹
像一幅版画

在紫的茄子红的辣椒中
露水打湿的那块补丁  是我所熟悉
进入她体内的门

粗糙的手臂
与多毛的茄叶磨擦
发出亲切的沙沙声响
浮动的阳光不断为她的某个动作
鎏金

偶然从下垂的领口  我瞄见
那已倒空如布袋的乳房
除了思念你已一无所有  母亲
已没有疑惑和苛求
你如问号般的腰
为什么还执著地弯向
土地……

你努力分清
一棵草和我的差别?
噩梦般的草  根须
已深深扎在你的意念之中
僵持着  竭尽全力
将草拔出——
咀咒着  妄图狠狠将它们彻底抛离
离我更远些

你仿佛从从前的土地上拉开一道门
从伤口般的黑暗深处  涌出
我  和一群粘满泥土的小人儿
蹦跳着  喊你  推搡你  将你环绕
        97•8•7——9•13日万县•海城

         解木头

天气变暖
X形架架在户外
父亲站在上面  我在地上坐着
我们合力拉送大肚子带牙齿的大锯
行走在圆木曾经的风风雨雨里

木头流出的血是白色的  带着清香
天空晃动着  我想
这与这棵树从前在山风中站立的情形相似
欢愉得叶动枝摇  它此刻也许会疼痛
想喊一声妈
一会风雪搅动山林迷茫的时刻
在一个人  心怀恐惧
将紧贴在它身上获取过力量和温暖……

太阳在父亲背后移动着
俯仰之间
他像一只煽动翅翼巨大黑鸟
即不飞走也不下落
我无法摆脱他的阴影
父亲从父亲的父亲遥远的高处
又接力不断传导力  以及
他们对树木的理解:
这可以是有腿的桌椅  遮挡风雨的门窗
暗藏家当的木箱……
就在我十分彼疲惫渐渐与他接近时
那棵圆木土崩瓦解了
父亲跳到地上  拍拍手
恢复原来的样子……

又是五月
我觉得我仍在与另一世界的父亲
拉着锯  通过锯
不停地辩论……
            1997•5•8

      彻夜听涛

我从未见过如此执著的河  前仆后继  彻夜
一个劲地洗亮一块石头
洗亮他在黑暗中对我的注视  然后
又将一亿吨的玻璃敲碎
复原  再敲碎
倾泼出
黑暗不能泯灭的一种纯粹

犹如一个人手握一把手术刀
或千万人抡着锹镐  夺去你的话语权
将你掏空
撤去你意志的骨头
还有那四面墙壁
意识里的安全感
甚至牺牲一千条同样河的代价  淘空
“我”“我们”
只剩下搁浅的鞋
      1996.4于巫溪妙溪

       大风吹过

大风将千年大树连根拔起
吹得河水断流崖岸崩塌岩石四处乱滚
吹动史页  真理和谬误都在晃动……

被大风吹倒的山崖不是山崖
被大风吹倒又从崖上爬起来的却是一个人
大风吹跑了他的帽子  头发散乱
沙石蚀光他身上所有服饰
剩下一只断折的腿还在戳立
血肉模糊信念的骨架还在支撑
碎裂了心  爱还在滴血地跳动
没了眼眶
眼珠还在深情地了望
头颅滚落思念还在前行

呵  这片迭宕起伏难忘的山岭
蜿蜒向上的路  远方
风雪树林里还伫留温暖
山凹里燃烧灶火村庄还未熄灭

呵  被大风吹干的泪水不是泪水
谁感到了它还在脸颊冰凉地流淌
千百里
大风又增加了极限和力量
但剩下的石头是最硬的石头
不倒的大树是更大的树  大树后面的小树
什么被深埋再出土也不见锈痕
呵  赤子
你可感到这个词的份量!
                  98•10•19

      一条漂满阳光的大河

穿过重重黑夜
一条漂满金子的河流  漂满
过去的金子  现在的金子
喜悦的金子  歌声的金子
真诚的金子  品格的金子  意志的金子

一条金光闪闪的大河呵
抖动着鳞片
与太阳一起上升  腾飞

无数重峦叠嶂和巨石
无法阻拦  层层雾霭无法遮蔽
她的气魄  飞流直下三千尺双升腾九天的气魄
暴烈雷声的狂鬃烈马驰过岁月的崇山峻岭
两岸大片油菜花绽开无边无际的娴静……

一条沉落无数闪电断剑寒风铁索岁月之船的大河呵
一条沉落无数琵琶商妇哀叹猿声啼鸣诗人叹息的大河呵
流过我的昨天和今天   重重阴影散开
我是她的一爿浪波
我会因为她的某段河岸水土流失和污染
而停止追随她的流淌?

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
一层浪波覆盖一层浪波
那些生动永不沉没的
刻满痛苦皱纹的脸
充满青春勃勃朝气光洁的脸
顷刻绽放的浪花多么绚丽
持久地嵌入大山的记忆

但很多时候她是悄悄地
枕着蓝天白云  揽抱
青峰绿影  悠悠牵着牧歌古道行走
只有在路断折的山崖前   千万亿吨的河水
才会不分彼此  奋不顾身前仆后继地
站立起来
扑向黑沉沉的礁石  瞬间升腾的水雾
被日光映射成
彩虹的门

一条流不尽淘不尽金子金子买不到的
大河  谁能称出她的重量!
                      97•9•27

        叙述中的抵达

流过去  流过去
在我写下一个句子之间
一艘船刚刚到来]
一艘船刚刚离去

你已看见某些闪烁的细节
但一个人更加恍惚
船棺  岩画  拉纤的号子  端午的情歌
你正经过不可摹拟的峡谷
这还需要
索桥的摇晃风的反思
蒙蒙细雨和阳光照耀的角度?

不断地在手上推算  笔已走痛双足
你已如愿已偿  她如约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触到沁凉  投一枚石子
你从深处听到的回声难道不是心的回声
怀念一丝不挂
这样还不鸲  猛地转身
要她迎向礁岩再次碎裂地剖白自己?
太多的白天她只是劳作和哺育
一个夜晚
她变得小心翼翼容易惊醒  你是否
从她那琐细的呻吟和呓语中
找到感觉

那凝视的眼波
在词语未允许之前不会眨动  在石斧
未砍倒一棵树之前
不会像是从一场深睡中醒来
将一些东西遗落  一片空白  不知
太多的爱恋是苦难  苦难
要上升到一定的高度才能看见  唢呐声中
那人刚刚遗下
一些熟悉的气息

太傻的风  太傻的山峰
太执著攀援的长青藤
我常常忽略
那些暗示的
力量  轻轻一碰
你摇晃一下站在原地未动
却恍惚觉得自己走得比预想的更远
                   97•4•19

《红透的山谷》

       降  临

一只羊在炭火上翻烤了千百次
诱人的香气弥漫山谷的肺腑  路上  
随便一位迎面走来的人都满溢出笑

水塘结着薄冰
一条红鲤鱼在冻住的时间里回忆
沿着山坡  无数冰凌花高举着
冬天  惊叹自己的杰作    

风已返回巢穴  板栗树的
光秃枝杈支撑着天空
至少三分钟  我的目光在那里滑动
在落光了叶子的枝条上辨认时光的去向

“向左还是向右?”
密林深处  充满警觉
静寂中有人怀着敬畏小声说话    

群峰簇拥的最高处
没人触碰蕨叶上的积雪  爪痕的去向
没人到过的悬崖鸟瞰着  
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好像要到空中集会
谷底到处升起了炊烟
我正在那里
我还在那里
那要到来的正在到来
已经到来……  
      2002.12.29万州王二包



      跨越的桥梁

早晨   静静横亘在我们头顶大峡谷的桥梁
有什么正从那上面通过

河水更清亮了
船底与晶莹剔透的卵石磨擦
有了共同歌唱的喉咙  岁月一直在秘密谱写
风声与涛声在我耳边辩论
船上  一对小恋人亲密地依偎……

某个地方已有准备
一无所知的我已抵达那里  先期而至
万紫千红的山岭将我簇拥
让我不知所措……
                    2002.11.14

      红透的山谷

秋天的杯子满盛澄净与宁静
盘旋而上  愉悦到达一个无人企及的高度
众峰之上    

几缕毛羽般的云絮  轻抚
山岭的巨兽  温驯祥和  
群鸟追逐着
从我们脚下深深的峡谷掠向彼岸

我们也是一群鸟  飞过
沉醉的石头  情不自禁
一触就落的红叶
血管般的道路  我们是一滴滴
从那些村镇房舍中泵出又急急忙忙涌回
相互映照透明的液体
彼此运载  感知
且谁也无须感恩戴德地言说  或
下车拍照
                   2002.11.17巫山--河梁途中

       湛蓝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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