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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行的旋梯(在不斷寫作中……2011年4月11日更新) (阅读3046次)



下行的旋梯
第130号  你把栏栅压塌了

只是某人的一个梦。随意识起伏潜入夜的体内。
一条河。两条河。三条河。很多条河。
从身旁流过。在别人的梦里。你反复呕吐。
沉重的痛楚压塌花池的栏栅。
我在旁边看着你。
还有一些伏倒的光。那些站起来的水分。


第131号  一条河潜意识的表述

也就是说,无论是旱灾还是洪涝都无法切断我的记忆
记忆是滂沱充沛的,有时也是干瘪的,它有具体的形状
像一只泥胚上拿捏的指痕,深入了事物微妙的本身
但这并不是记忆的本质,记忆本身并不知觉记忆的存在
就像我不知觉我的翻越、涌动、静止或者其它一些抽象的
形态,比如我会侧身跃过一捆竖在体内的热气,像一只猫
跃身进入时光的涟漪,可我并没意识到我就是热气,或者说
热气就是我本身、我和热气都是我的本身,再比如
你说我是一条具体的河,一个客观的存在,化学的
物理的、光合作用的、流淌的存在,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一块石头所呈现的想象远远大于它的构成和形状,一条河
所制造的幻象也远远多于你一千年圆满的睡眠,因此我可能是
一种无形的沉淀,或者我是我本身的幻象,具体,也虚无
但它确实是我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以缩小成
一个女人疼痛的子宫,可以扩大到一个国家
迭荡起伏的运数,在主观意识里我本身的幻象匡扶万物
与生命和死亡休戚相关,它的意志(如果幻象有意志)
跟随二十四节气往返来回相濡相融,在一定层面上
我本身的幻象超越了它的客体,凌越在我的一切想象之上
成为我不可控的一部分,或者它只是萌生于我和你的部分错觉
在我能知觉的有形之内,我不为人知的气象
则显得更宽广扎实,万物生息的源头在我感触的气息内
盘根错节,各种有形的意识、具体的生死轮回,在我精血流淌的
腹地日夜上演,可我并不因此而满足于自己的博大,我渴望
成为一棵树,将大部分欲望埋藏在地下,甚至遐想自己是
某一粒花粉,通过南来北往的候鸟触及到更远的地方
也许你并不了解,一条河,以具体的方式流淌了一千年
或更长的时间,各种欲望、杂念像荒草一样在我体内繁殖
它们有各种的方向和信仰,它们喂养着我,蚕食着我
在我骨骼的洼地、脉络的拐弯处开辟不同的战场,并轮翻的
试图成为我、主宰我和我的意识,因此,我展现在你面前的
可能只是一个空壳,我生命中最柔软的部分,被一丝一缕抽空
空壳的河具体而抽象,每天都生出幻象,有时我也是一些
雀跃的事物,在光的正反两面,按万物的逻辑跳动出非线性的舞姿
形状像梦,或被梦梦见的一股潜意识,藏在我大脑某个
潮湿的谷地,时儿昏眩时儿苏醒,那些关于我的种种假想
只是我经过一片沼泽地后,遇见的沙漠、驼队的痕印
分明清晰有印记,风沙一阵卷过,就不见了踪迹,风沙也是
一堆假象,以无形之有形在一条肉体上日夜上演,在假象
更高一点的地方弥漫飘过



第132号 在荒诞的正反两面嬉戏

一个具体的夜晚。你穿过昏暗灯光向我走来。
周围破败的建筑和街道若有若无,有些灰暗
光照的正反两面,释放出被过滤的情绪。
你坐在对面,表情显然经过了远涉山水的打磨
皱褶和毛孔之间死亡和生机纵横交错。你打开一本书
按照习惯说起书里跳跃的事物和沿途
各种匪夷所思的见闻。比如三只脚的鸟
窗门上古怪图案的象征、一只被涂鸦成斑马的猪
被两只企鹅戏弄的情景……你发现
你的对面是一面镜子,我在镜子里
凝视着你,自始至终你没告诉我,为什么
不谈论书页中被文字栽培的植物。
它们的枝叶从没像现在这般肆意的攀延


第133号  失控,或者以一片森林的形式出现

你侧耳听,雨水大片倾下并探入
红砂岩的内部,就着我思考的方向蔓延
思考是柔软四溢的,它可能透过你画在
纸上的方程式,在未知数面前稍作逗留
然后折回,也可能扎根在你轻描淡写的情节里
支撑起更加充沛的假设,可是一切假设
都在逻辑学之外,它轻盈,时低时高,或左或右
却足以将不同的季节熏陶得温润而潮湿
关键是雨在下着,你侧耳听,一根树枝的摇摆
可能代表一片森林的呼吸,或者说一棵树可以
以各种方式在你感触中出现,虚拟的、具体的
或是形而上的,就如我的思考,在你经过
这片森林之际,它有意无意的屏住了呼吸


第134号  寻人不获的咖啡厅。下午

他需要一次短暂的徒步,从结满尘垢的窗台
出走,经过一条河,穿过初冬懒散的阳光
午后的树叶纷纷扬扬,他没察觉树的寂寥。
路边那幢破旧的建筑,每个砖块上都攀附着
褐色的小植物,它们跟往来的路人一样
走进了一段漫长而黯淡的时光


第135号  在书房

整整一天,我坐在一堆书籍的中间,一根
接一根无聊的抽烟,玻璃缸后面的鱼群
不思其解的观察我,我恶作剧把音乐声
调到最大的极限,急骤的鼓点击落了鱼的鳞片
午后有朋友敲门,他进我内心的森林
找了棵粗壮的树,小了个便
我宽恕了他,像你们一样白痴般的行为
接下来我沐浴、更衣、打扫书页中的灰尘
百叶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沙发上一件被洗衣机扭曲的睡衣
其实还有很多事物,我不想一一列举
我在验证一个幻象,在你回来之前,我要在这
冰冷的人世,干净地死去

第136号  旁观者

那个夜晚,我们坐在已打烊夜店的街边
整个城市暗了下来,夜猫躲进了梦中的巢穴
他从多年的疼痛中走出来,讲述着另一个
疼痛,在他的背后,一场刚刚结束的风暴
仍裹挟着殘云。他语无伦次,说起树
说起初恋的危险,和年代已久远的一次见面
我发现,他望着你的眼神,足足穿越了
几十个季节,此时,路灯和月光透过枝叶
打在我们脸上,多么斑驳,多么沉重
幸好天亮后,我们醉卧过的地方会有人清洁


第137号 回忆片断

夜色中安坐挺好,置身于喧哗中
神闲气定是一种美德,风吹树影动
一只老鼠玩着赶酒瓶的游戏,呆头呆脑的猫
缩在角落。他们喝酒、抽烟、聊女人
聊天上的一朵黑云,它微醉,气氛在倾斜
我看着窗外,下着的雪,足迹渐次模糊
回忆在痉挛,我解开背囊
打算送给久违的朋友一本诗集,书页中
夹着十年来不方便言传的暧昧


第138号 最后一日的雪

雪下得极大,雪花偶尔穿透肌理厚重的画面,跌落在
我苍白的脸上。这是最后一日的雪,空气中饱含冰冷
与撕心裂肺的决绝,让我对以往肤浅的情欲感到无比羞愧

在幻象一样的岛屿,我曾蒙住双眼,沐浴在一种未知的
牵引中,冰冷的骨骼发出幸福的鸣叫,那是三月的气息
我期待大地一样和煦的胸怀,把我沉睡已久的羽翼唤醒

雪下得极大,雪像来自苏米尔人楔形文字里的圣女
为我堆砌起柴火和祭坛,为我穿越漫长古国动情清唱
雪又像漆黑的圣水,把我推向了烈火的山巅
我双手荒凉而空虚,盔甲之下的身体经受了无数黑暗的袭击

我已做好把自己一次掏空的准备,把所有叹息
和惊世骇俗的梦想、坚固的爱情和已然成为灰烬的欲望,以及
我的荒唐和使我走向堕落的城邦,压缩成一宗冷峻的卷册
统统都搁置于万念俱空的病床

第139号

夜色再次降临,像呼啸而来越积越厚的雨水
伴着无法释怀的迷惑,陌生人都已入睡
他们各自怀抱不断演习的梦境,被载往未知的途径
我在假想明天醒来,雨水将涮净铁轨上的锈斑,人们将
仰起脸,尊严地或屈辱地面对未完的途程
可现在是夜,夜色把体内的痛疼,缩小成坚硬的铁钉
浑浊的灯光下显得无比锃亮,无法入眠的痉挛,被暂时
安置在烟头的火焰上,不安地上升,是啊,现在是夜
身体像酒杯里的一点泡沫,像弃之一隅的空瓶
我索性把手指削成细细的笔尖,遗憾的是
今天的寂寞与空洞并不需要书写

第140号

一阵莫名的涌动将我整个儿掏空,习惯于
声嘶力竭的咽喉,被迅速取出来,与一种裂碎的声音平衡
想象中一个瘦小的女人,坐在12米的跳台上
迎着夜风举止优雅。当一切又回归于宁静
内心仅存的冲动顺着水管,平滑脱落,我多像我
深爱的一首诗,黑色的,红色的字句,有的下沉
有的上升,悲壮地消失。而你,与我偶遇于夜色中的女人
用瘦小的身体,支撑起一支烟的重量,让暗红的火焰
轻巧逼近双唇,又用纤细的指尖,将仅存的欲望掐灭
我屏住呼吸,目睹池底徘徊的声音,我真的想呐喊
但我终究只是一条水蛭,数年来,潜伏在
青苔丛生的池壁,等待爱情经过时,狠狠惊蛰它一口

第141号

这个冬天,街道的树木和人群往两边散开
从黄昏到午夜这个时段,整个城市浸泡在伏特加
混绿茶的辛辣味中。在你到来之前,我正在
一杯与另一杯咖啡间来回走动。一支烟的呼吸
其实很短促,喷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有一个女人来回走动,她的身影
把路灯拉了很长,一棵棕榈树远远伴着她。
我就这样看着她,琢磨着一个有缺陷的词语
但她似乎也在想什么,脚步移向深冬,越走越深。
接下来的时光,灯与另一盏灯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那个女人却始终在窗外走动,我抬头看时
这个冬天的夜早被烙满了鞋印

第142号

一棵安静的树,生长在凌晨的边缘
像向下攀沿的火焰,在地表下找到了支撑
睡眠的轴点,但其实夜很黑,黑得所有关于
你的梦境都季节分明,黑得漫长的时光
悄无声息就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第143号

这是孤独的园坻,回望四周空无一切,那些
我怀念的蚂蚁和骚动的情绪,已迁往
河的西边。这是个明朗的午后,气氛不太适合倾诉
我捧着书卷般沉重的凄凉,幻想黄昏之后
海域一片荒凉。但这也是个适合的时候
宝贝,我真的想躺下了,任由巫师领导的歌队
载着沉痛的音乐从我身上走过。然后
我将进入永远,有长久的时间用来缅怀过去
缅怀那些闪亮的过去……从那天开始
你终于能理解我为何如此沉重的飞翔


第144号

把灯拉灭,气氛黑暗而浓稠,伊人从青花瓷中
走出, 像一个失去支撑的词汇。上古的女子
美学般半抱琵琶青纱遮面,美学是南方的梦境
是蓬勃的湿地,蓬勃是一种声音。有更多陌生的声音
来自蚊子危弱的神经,它们追逐酒精和肉体之欢
表情勇敢而果决,它们用纸将身体包裹,臆想的腰枝
在虚构的情境中迈着猫步,蚊子的悠然自得
刺痛现实,使修辞学的睡眠懦弱无力。而伊人
伫立于时间之外为你编织歌曲,音符撒了一地
你征途初归,碎花短裙下,一夜说尽积攒了十年的风月

第145号

窗内看出去,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泛滥水域。
如果能陷得再深一点。我将会得救。就在这个夜里。
你说适合作画。宣纸铺展,如易脆的记忆。
水墨纵横交融中烟花闪烁。越过时间的水面
抵达你的手心。应手起落,眼前的图景竟来自
一册古代的典藉。字里行间的淑女,流露出
惊世骇俗的沉默。是啊,光芒闪烁中
又走了一个轮回。树叶们再度欢快聚集。你说
夜里适合作画,于是笔墨纸砚推心置腹
语速和语调暧昧而慵懒,复活的事物再次让人心
蠢蠢不安,我亲手为自己挖好了陷阱,如果
能陷得再深一点。我将会得救


第146号

三月,阳光与雨水俱来,唱歌的飞鸟举起双翅
和顶礼膜拜的语言,承接这来自上苍的恩惠
空气中的分子裂开,生下泥土与岩石、暗流与地火
善恶与仇恨,面色沉重的你,驮刀而行,遇山开山
遇水入泽,在你的一生中,忙于火中耕种
忙于生儿育女,妄用实体来充实虚无的世界。
然而,思想并不附身于形式,母源并非始于火焰
亦言亦止的神话,也付之于言语无力辩解。无始无终的梦中
抑或大脑深层的谷地,大气升华寒流下坠
有与无的交触,生下湟湟宇宙和众生崇拜的假象

第147号

为了一顷肥土走向复仇的道路,那是一群妇女
为你种下了恶的记忆。地狱的火焰冲破大地之门
花园丛林恶鬼众生,黑暗与光明同乘猪皮筏而来
还有闪电、蹄声、鱼鸣……沙石俱下的哭喊。火苗沿着
三月的道路匍匐而来,一把张驰的弓引箭射日
在诸神跟前,他们要你饮下俘虏的热血。你看见了灰尘燃烧
看见不祥之手扭曲了命运的方向,一切
都将走消亡的道,又在消亡中走向生长



第148号

你已经深深入睡,蚂蚁在你唇上游走,你平躺的身躯
正好铺平了两个国度间的沟壑。你仇恨的记忆也在沉睡
孩子们把它烧制成修筑桥梁的铁钉。铁马停止了嚣叫
把金戈熔化了吧,铸成穿梭于泥土的犁铧,把战马
也放了吧,让它们去聆听草儿贴地疯长。你确实应该
长久的深睡,天亮之前蚂蚁将掏光了你的脑髓
你的城池,将成为流浪汉的避风雨地方
他的高贵王冠将被砌入了台阶,日渐失却光芒

第149号

你的双手是一种朴素的颜色,承受过众多
神明设下的痛苦,你吃过他为你准备的晚饭
也目睹过神庙猝然倒塌。你是他最勇猛的兵壮
领略过他的抚额的慈祥。你也是他痛苦的根源,梦里生出
许多兵戎相见的场面。此刻,你将双手放在水上
掌心生出绿色枝叶,你开始想念住在村庄的兄弟
他们坐在土门前,日复一日打磨着自己的身体

第150号

一棵桉树站在暮色里,群鸟的飞离让人想起
众人离弃的城池,一夜成废墟。孤独的桉树
暮色下的王,在时间的面前落尽最后一片枝叶
当青苔漫过你坚实的城墙,当你的神庙砖瓦崩裂
你死于一声马嘶,死于一团酝酿已久的地火
你用火苗涤净双手,在故乡的村口与陌生的自已相遇
并在这里找到了最初的声音

第151号

笑靥。尘埃。岩石堆砌的梦境。
无住的火焰。夜。锋利的刀。
达利骑着太空象。云层。雾气中的脸
清水。背影。嘴。布幔。玻璃片。淡暗的光。
下沉。还是下沉。妄想。回忆。幽寂的走廊。
一棵棕榈树远远的望着她把灯影拉长。
我也是这样望着她,寻思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第152号

街道的树木和人群往两边散开,从黄昏
到午夜这个时段,城市浸泡在伏特加
混绿茶的辛辣味中。你到来之前,我正与
另一只空杯交谈,烟圈在杯沿上来回走动
重复的手势和话语,使夜显得极其漫长

第153号

就在最后的几天,你说我们上山去吧
山上的杜鵑一朵一朵颜色像血
这是一块埋过人的地方,每天都长出
新的植物,不同方向的雨水
流到这里集合,嗞嗞作响,然后销声匿迹
春天的到来伴着清寒,人们穿过丛林
搬来一年必需的渡船和绳索
这是一个必经的码头,他们一次次从这里
离开,又一次次回来

第154号

许多年后想像的雪仍在下,那些
晶莹的碎片,沿着树杆伸进泥土
这个冬天并不寒冷,雪用它的方式
将我的臆想点燃,而你站在雪中
比雪更远一些,阳光石头牛栏和水
在你周围聚拢,有时我也从院子走出
朝向你,朝向一个不明的方向
跟你说起无数个冬天的雪从山梁上流下来
裹着黑色的泥土在沟壑中打结

第155号

夜有些幽暗,寂静的月光飘来
落在院里石板凳上,夜色随虫豸的鸣叫缩小
缩小成裤兜里的砂砾,钉我的腿上
那时我坐在门槛上,听见院子里那棵椿树
发着新枝,吱吱作响,十几年来
我几乎把它遗忘

第156号

我们并没说起鸟,鸟是一种假想的飞翔。
冬天的风,使整个下午变得慵懒,我们坐在
梧桐树下闲聊,你打手中的书
几颗尘埃在纸页中飞扬,我们没有说起鸟
没有人看见鸟在飞翔

第157号

闭上眼倾听,三月潮湿的空气里
一头饥饿的水牛走过田坎,嘴唇
在寒风中闪着光茫。早春的太阳有些迟凝
泥土里散发着青草的气息,我和伙伴们
在田垄上玩耍,母亲弯腰劳作时
我看见她两个沉重的乳房
    
第158号

盛满水的盘子,随勃拉姆斯的节奏摇晃
又是干瘪的夜,我为你缝制帷幕
从里到外,将不可靠的声音包裹起来。
我们总在黑夜中相遇又分离,将渺小的欲望
熄灭又点燃,你说,我喜欢漆黑
和没有门窗的房间。你说
惧怕透明的海水、玛瑙和镜面

第159号

楼道里影影绰绰,暄哗中灰雾正散去
那时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沙发上
墙上的沙漏悉悉作响。你静静坐着
说起一些人和往事,从夏天到冬天
树叶倒下,大雪消融。沉默时我看着你
静谧的镜面里,隐藏潜流和波涛

第160号

直到傍晚,海水和阳光疲惫退去
你坐在沙滩,与我议论一座孤独的城
和一位被孤独围困的女人,在春天离去。
夕光下,你的脸略似贫血,嘴角长出
黑色的玫瑰。你目睹她一生的故事应风而起
目睹众多亡灵,为她轻哼挽歌的情景

第161号

从睡眠中惊醒,杯盏和蜡烛倒了一地
肯定有人从梦里闯进你布下的迷局
打扫你的日记。窗外的滩涂上
退去的潮水再次涌来,海滩上只剩下
荒凉和恐惧的叫喊,真想把你叫醒
这样的夜,很适合带你离开这里

第162号

整个冬天,我坐在屋顶,想你,并
漫无边际的抒情,偶尔也闭上眼睛
听流水漫过身体。整个冬天,树叶都落光了
你还没来到这里,你说,穿过一个冰冷的梦境
我说,求降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雨

第163号

阳光,狗尾草和玛尼石头,你说
别接近水和爱情

第164号

昨晚梦见你,在月光下徘徊
你说:秋天绝美的月色,正经历一次死亡
山岗上的枯木,像葬礼上的仪仗队。
昨晚还梦见我们一起建筑一座城楼
年复一年往上面运送木方、稀泥和石头
站在上面望下去,过去和未来都那么遥远

第167号

从这里看下去,欲望中的城市为苍穹
奉献了一大片举着脸孔的屋顶
它们在喧嚷的尘世
各自怀抱着生存的意图和经受的耻辱
当大风吹来,穿透时间和身体
从这里看下去,过去和未来显得渺小
苦难中的问候,显得那么的虚幻

第168号

这是死者灿烂的秋天,关于你的回忆
一直折磨着我,昆虫高高在上,云朵
高高在上,所有飓风一样疯狂的事物
它们四肢干枯,言语枯竭
在这无望的秋天,关于你的回忆正在苏醒
天体显得干净澄明,你灵魂出窍的身体那么轻

第169号

云朵向我裂开,天空低低鸣唱
你平躺在关闭的屋檐上,鸟群飞过
正排练一场生离死别的话剧
通往冬天的路,被切成大大小小的图案
水渠和庄稼,山径、阳光和狗尾草……
可是晴天降黑雪,任何事物都在
沉默地拒绝我们进入春天

第170号

整个下午,坐在窗台看街道上的行人
一队亡灵越过乡间的阡陌,脚印藏在水草下
我们的小狗追着风吠,跑上山头
百无聊赖时我也跑上山头,让风紧紧包裹
而你,离我那么远,在呼吸之外
蒿草合上眼,黄昏从肩胛滑落
你採来一支花插在雨鞋上,那是我的骨头
就种在你的后院,冷冷的,一朵关闭的火

第171号

所有流动的事物都停下来,深秋的早晨
如此坚硬,市面上流传的故事有多个版本
我的宝贝,昨夜的露水还没干透,狗吠
从破旧的楼房传出好远,我真的要走了
一场盛大的游戏,等着我去开局,可是宝贝
我们常散步的小巷,石板上长出了
刺人的草尖,也许瘟疫还没到来,也许
你正趴在窗口,偷觑那些被种入深秋的人
从容而安详,像大地奉献给冬天的礼物

第172号

危险的夜色中等你回来,无尽的雪
从北方下到南方,光亮照不进的地方
粗砺的物质在寒潮中撞响,我以为
那是你开门的声响。12月的最后几天,我想呕吐
把体内积存的灰烬和疼痛整齐堆放,我想沉静的降落
像废墟的消沉抵达深冬的崩裂,雪一直在下
雪中有人安静地死去,就在我等你回来的房间
大片大片诗句倒下,就在你曾安睡的胸膛
长满了野革和刺莓

第173号

黑暗中阳光飘来,咖啡杯的影子与海岸平行
我安坐一角,与一首行将断气的歌谣相峙而对
大风翻动书页,书页翻动十指,那段文字
记载着动荡的梦语和你泪湿的袖襟,有个故事
一直锁在房内,藏匿于人声喧哗的背面

第174号

我这就离去,田野上的稻草垛
还有河床上的卵石,就在昨夜
我突然梦见死亡,深秋高高在上
它骑着单车从头顶掠过,蠢动的云团
和堆积的野花,我这就离去
昨夜的黑暗中露水降下,将十只手指划破
河床上的十六支水草,全都送给你
那是我的遗物,放在百合盛开的窗台

第175号

时间接近九点,我探入一段祷文的内部
冰冷的钢肋和火焰,以及厌倦的蜘蛛,它们
相互攀援。梦一直延续到九点,一个女人
尖锐的嘶吼不留下任人遐想的余地
关于你的回忆,却是一段静止的叙述

第176号

秋天的颜色在空气中裂开,我怎么就
想到死亡,而你站在阳光下,并未因为
呼吸的破碎而窒息,我们谈起另一种颜色
它纠缠着十指和杯盏,流出相依为命的毒液
我曾到过深秋的广场,许多风静静的
从脚底刮过山岗,我看见水草往下面生长
看见他跟你说:“这样挺好。埋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第177号

风急剧降落,远处翻滚的鱼群模糊
一座坍塌的老房子,榕树从屋顶的瓦砾
向下生长,根须触到地面。有人
在喝歌,颤抖的声音从二十年前传过来
流水、树叶曲卷、稻谷裂开……
肯定也有人在我的身后呐喊
雨水降下,村口的石板路宁静
我保存的记忆,像一副老家具
摆放在硫酸纸上经受风雨的洗礼。如果
琴弦突然断裂,金属在深夜大声哭泣
风不紧不慢地降落,在一张纸上
                          
第178号

灯光下阅读一场法事,枯涸的河床
失言的米酒和生锈的记忆。
隐约的火在纸面上浮动,它们
不需要桥梁,第61页至98页之间
来回走动。新鲜的泥土
在书页间翻滚,并相互询问、证明。
残酷的春天,人们正准备离去
远近的桉树不发一语。一根根
指向天空的烟窗,是昨天残存的刺骨
一张嘴唇停在风中,唱诗、唱收割后的大地
那些我们赞美过或遗忘的诗句
正享受生命终结后的盛宴

第179号

埋着我母亲的城市,我要离开
令我精血断流的地方。梦境徐徐下沉
沙漏的奔泻不绝于耳,开口呐喊的人
口中吐出砂砾,表情在咖啡杯中变质、龟裂……
这是我站在梦中看见的情景。另一间屋里
墙上垂挂着手套、萎靡,另一间屋里的墙上
走动着赤裸的身影和空气,阳台上的花
相互拥抱着,它们说起露水和花洒
以及旋梯上行走的声音……
这是我站在天坪中上看见的情景

第180号

六月,闻到死亡的气息,圜丘之城向天穹
奉献欲望的喧响。今天,有人会成为
殉道者,有人被狂拥,成为广场上的英雄
节日里的人们抬着花车,驶向末境之路
黑色之花与不祥的咒语正反复开合在远处
等待人们熏醉的脸孔。街心公园的喷泉
向天空抛出媚情的笑容,可是
云层硕重,秃鹫盘旋,口叼巨肉
高举的嘴唇唱着哀歌。六月,听不到
死亡的声音,羊群、滚动的粮食、痉挛
人们正有序的生活,双腿下脆
向信仰献出新活的婴儿

第181号

日头与月亮从不交替,风只刮向北方
一万只耳朵指北方,空气潮湿
墙垣上的爬山虎情欲勃发,一如往年
河上驶过邮轮,桅杆上的男女迎风伫立
一如往年,不曾有高歌的欲望
圜丘之城,我寄居千年的住所,上面是风
下面也是风,千年不倒的屋宇
生出祖祖辈辈的恶梦。春天雨水流过
种茎溺死于预言,培育出重生的力量
时间是最好的居所,我们的四肢从未如此充实

第182号

寒冷的城市浮出冰面:啤酒瓶、厕纸和流言
六月,破天荒下起大雪,河流断滞
中东平原下蕴藏的火焰,从未因上帝的宽恕
而熄灭,上帝白色地宽容、藏匿了人类的愚蠢
地火纵生,我培植的妄想之花
从六榕寺塔顶向下而生,开在黑暗深处
此时,请收拢你高亢的歌喉
圣洁的爱情总是与杀戮之火并行
请双手合十。盲目的蝙蝠双翅低飞
蚊蚁云聚,我预言,草原和大海的上空
会降下有毒的咒语


第183号

夜色掩盖不住声音,它们穿过
丛林的耳朵,像一群失眠的语言
越过星光下的旷野,但它们一定还会
遇见些什么:破旧的木房子、风干的金鱼
夜变得尖锐,像空无一人的戏台
黑暗中张开大嘴。除此之外还梦见
古陶、陈尸、隐密深处的手、腐烂的静谧
或者他们都已入睡,保持着尘埃的姿势
或者语言已被惊动,从一首诗中苏醒
在悖离时间的方向,发现十六米的水下
藏着另一个致命的风口


第184号

将房子涂成暖和的颜色,以便秋天到来时
能漫无边际的抒情,对我而言
一个城堡或一面镜子,都充满了荒凉的气息
昨夜,遇到一滩水,铺天盖地漫延而来
凌碎的飞鸟聚合成不祥的云团
大海从一座城市涌向另一座城市
天文台说,这是一个寒冷的事实
温暖的信息太遥远,我在屋内望向
北风吹来的地方,似乎印证了他们所说的命运

第185号

杂草在疯狂繁殖,根须触到了心肺,门
关合之间有人进出,这显然
是个危险的游戏。从这个角度望去
黑暗中泛着微光,尘埃越积越厚
它们在空气中跳跃,用潮湿的语言交流
正谋划一场经不起考验的起义
我坐在角落,观察午后光线的变幻
以及虹弧中闪动的颜色
错把哈姆莱特和奥菲利亚的故事,假想成
一堆沉默的静物,在画纸上随意涂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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