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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纯:“敲碎岩石,让它成为星星”----阿毛诗歌印象 (阅读3255次)



“敲碎岩石,让它成为星星”
                 ——阿毛诗歌印象


□ 龚纯


    读阿毛的诗歌,自然而然令人想到阿毛还有另外一个诗歌上的姐妹鲁西西。鲁西西在她的诗歌中遇见上她的“上帝”,而阿毛在她的诗歌当中遇见的却是她自己:她不仅是生活中的诗人,也是自己作品中的诗人。
    在诗与诗人普通遭受怀疑与冷遇的这年代,诗人们已经很少在公众场合乃至自己的写作当中坚称自己为诗人了,然而我们从未看到阿毛对“诗人”这个角色担当的畏缩与退让,我们反而极其容易地在阿毛的诗歌当中,找到了她对“诗人”这个角色的定位、与责任认同,在平易、琐碎的底色下,以集美丽、温柔、坚韧、顽强为一体的个性,明确而且毫不迟疑地表达对诗歌写作的热烈投入、坚守、期待与炽热之爱。我们也许可以将其诗歌写作分为三个内容:一,她将自己的身世、生活与诗结合在一起,自领诗歌使命,自行对诗歌“负责”;二,即将失去或已经失去诗意的时代背景之下,追寻诗歌的意义,并试图以一己之力重获诗歌失去的尊严;三,在自己的诗歌写作之中不断地论及诗歌的重要性、及个人付出的巨大努力,在类似于叹惋的哀悼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力量对诗歌进行救赎。

季节不断轮回,
而属于我的春天能有多少?
我坐在无人的角落,
让半垂的书卷睡去。
回忆已经开始:
15年的乡村生活,
成为不能回去的前世;
几十年长大的城市,
被污染,被伤害,郁郁寡欢。
几次爱,一次婚姻,
一个孩子,若干本书。
它们说:你是爱人,你是妻子,
你是母亲。
你当然是世界的女儿。
时光飞逝,尘土飞扬。
一些散乱的笔墨和错别字,占据了一页纸洁白的余生。
                                《一生》

    这里我们看到,诗人早已明了自己的一生将如何度过,同时,也在主动地确认自己生活中的角色与诗歌上的责任。崔卫平曾经在《文明的女儿》一文中阐述:“建立女性主体意识的另一种方式:不是在一个封闭的天地中和男人上演激烈的对手戏,也不是在男人离去之后于黑暗中注视自己身体上所受的‘伤害’和‘伤口’,而是在面临一个女性群体时所产生的认同感,是无条件地加入到自己这一性别和其遭遇的共同行动中去”……关乎女性的成长由此点破,“被污染,被伤害,郁郁寡欢。几次爱,一次婚姻,一个孩子”,而最终将成为爱人、妻子、母亲。作为一名现代女性,既不可能在乡村生活之中脱离既定的人生轨道,也不可能在都市生活的选择之中超越亘古未变的命运。劫数之后, “时光飞逝,尘土飞扬”,足以湮没一个人的存在,而能够保持自己面貌的诗人,却用自己 “一些散乱的笔墨和错别字,占据了一页纸洁白的余生”,令人哀绝震颤。然而在诗人悲哀莫名的词句里,我们又总能体味到那种沉醉文字之中自找的、不可自拔的痛切与辛酸、兴致与快慰,仿佛是说,这是本应领受而无需逃避的,并且是值得的。
    在诗人看来,在理应担当责任面前,有一种认识就变得不由分说、无需置疑:“一个人,和忧伤,和忧伤的诗句,住在一起,是一种福分”《爱诗歌,爱余生》。她是那么坚信自己写作的意义,和作品的非凡价值:“我写下的,一个字,又一个字,已不再是温柔的泪水,是一粒,又一粒,令人惊叹的宝石”(《时间之爱》)。她几乎是在唱谣曲般地写出这样的诗句:

轻柔的晨光,和不轻易
看见的雨雾
隔着一阵风,两阵风,三阵风……
沐浴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
和树上数只婉转的尤物。
先是用目光,然后用手指,
我也加入这合唱。

它们唱的是:
绿色的树上,结着金色的果子。
我唱的是:
白色的纸上,长着黑色的钻石。
                                《唱法》

    这首诗,似乎是在诗人通宵的写作之后,面对金色阳光初露的窗外,坐看阵风摇动晨树、聆听小鸟啁啾树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欣喜、快慰之情:赶在阳光明媚的早晨,诗人完成了她的写作——“白色的纸上,长着黑色的钻石”。鸟儿歌唱树上结出的金色果实,诗人歌唱写下的文字像黑色的钻石,谣曲般简单明快的节奏显出了诗人的兴奋之态。在这里,晨光、树、风、鸟儿这类普遍的事物被诗人描绘成个人独异的风景,通过“先是用目光、然后用手指”在纸面上完成对歌唱领地的占有。这里面既有对时间的挽留和证明个体存在的努力,也包含着命名的古老冲动,还满怀着完成工作后抬起头来观望外部事物如同迎接新生的欣喜。诗人通过写作和命名,从心理上战胜了对个体毁灭的忧惧,将来自外部事物的那部分赞美(鸟儿歌唱)转化为对自身工作的赞美,从而确认个人努力的意义,有如诗歌失去的荣光与尊严重新回到了写作者的脸上。
    作为一名有近二十年写作经验的诗人,阿毛对诗歌写作的严肃性是不言而喻的,也只有严肃的写作才能使诗歌获得应有的尊严。“梨花体”诗歌受到大众无情嘲弄说明,诗歌不可能依靠近于游戏的写作方式重获尊重。阿毛严肃、审慎、端正、坚定,对生活有自己的态度和体认。这样的严肃、与体认也都一一体现在她的诗歌写作之中:“一些不自觉的诗人——没有爱就不会有诗句;而不灰心的女人——没有爱就不会有婚姻”,“她从来就不是花瓶,也不是插图。却成为一首永远读不淡的诗。一些顺流而下的句子,里面住着男人、女人和爱与责任。一年一年,孩子大了,爱人老了,发终于发现:原来天这么近,地这么亲”(《女人辞典》);“白天工作把我们分开,晚上爱情让我们在床上相逢。我一直在坚守婚姻的一种完善形式。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诗人在寂静的午夜还写诗”(《我和我们》);“晚上我写诗,是用滴血之皮,替不能倒流的时光,还原青春的天空和大地”《多么爱——与时光谋》;“她是被祝福的:如此醉心地爱一首诗比爱一个人更可靠,更幸运”《爱》。
    作为一名女性诗人,她不仅没有让自己受各种思潮的影响改变对生活和爱的认真态度,也没有受那些流俗的貌似时尚的诗歌写作和相关流派与争端的影响,“在女人不贞,男人不洁的年代,你还是那样固执地爱;在文字被物欲浸泡的年代,你还是那样偏执地写”,“我就是要把我从我们中区别开来”(《我和我们》)。在阿毛这里,我们感受到了她诗歌里始终存在的一种自我提醒与无声的催促:需要更加肯定的语气来平衡写作的价值,但也需要坚韧的独守来平静诗歌的心灵。沃尔科特说,要改变你的语言,先要改变你的生活。在阿毛这里,不是要改变生活,也不是要改变语言,而是需要置身于安静里必须拥有的勇气与付出。一切果实的获得都可能是缓慢的,但诗歌仿佛就是一个自我发现——诗歌就是对逝去光阴的重建,在不停地失去中我又有了难能可贵的获得。所以说,在类似于叹惋的哀悼里,阿毛的诗歌中有一种微妙的力量对诗歌进行着救赎。阿毛这样说自己:“诗人从不绝望:把日子过下去,就如同把一首晦涩的诗写完,并慢慢读出味来”(《写下的容颜》)。“文字用它的魔力虚构了我们的生活,还有那个女人的美丽,在诗里”(《时间》);“夜永远张着它的嘴,吐出无数星星和无数的露珠,却只能吐出一个月亮。诗正是诗人在午夜吐出的月亮”(《午夜的诗人》)。
    写作,包括时间、精神,甚至健康(偏头疼,“我一年四季都系着发帕,当然不是为了美,是为了治病”《其实,是为了完整》)等等付出,并无多少现实的回报,然而诗歌却常常以其恒久的价值作为回报,来缓解写作历程中作者必须忍受的孤寂、压迫和分裂,并穿透时间的表面照亮写作者的存在,使写作者得以保持内心原来的秩序,仿佛诗歌向诗人承诺了和谐、和宁静。阿毛不无忧伤地写道:

这首诗给夜半。
给阳台上不断张开的翅膀,
给细雨中不断返回的身体,
于一小点光中,
低声地吟咏。
它的轻和缓,不似蝴蝶
在空虚的地方眷恋。

这首诗给夜半的私语,
给私语中不断出现的前世今生。
给所有秘密,无音区,
和手指无法弹奏的区域。
给眼泪,它晶莹剔透,
却仍是话语抵达不到的地方。
给灯下写字的人,
他半生的光阴都在纸上。
                          《献诗》

    我们注意到这首《献诗》开首一句“这首诗给夜半”,点明了献诗的时间,也即点明了作者写作诗歌的常态时间“夜半”。夜半是一个荒凉的时间,在万籁俱寂的时刻,独守书桌的诗人张开想象的翅膀,又敏锐地体察到自己的身体只能一次次地在挣脱束缚破空而出的意念中不断折返,“于一小点光中,低声吟咏”。而低声吟咏的“轻和缓”,它绝非蝴蝶那样轻而易举,空和虚,实则沉重与缓慢。蝴蝶有它的蜕变亦即它的前世今生,诗人在书桌前深陷自己的身世之中,和着眼泪触摸并叹喟自己的命运:“灯下写字的人,半生的光阴都在纸上”。在《午夜的诗人》中她这样说: “全世界都在安睡或放歌,诗人却在人们永不打开的书里,在那些温柔的句子里流着眼泪”,此句对《献诗》中所蕴含的情绪正好有一恰当的注解。然而诗人绝不会因人们永不打开书,而放弃自己的写作,她反而这样说: “在我这里,文字不是工具,它直接就是生命”(《我和我们》),“我不要别的,只向人生索要诗句”(《“我心绪不宁”》)。诗人通过一再确认诗歌的重要性、及个人付出的巨大努力后,所有的怨艾之气、唏嘘不已与黯然神伤,都在诗人心里自行进行着和解。通过和解,诗人坦然接受了命运安排,成为一名灯下写字的人,并为此满怀酸涩的幸福与欣慰:“在诗歌际遇不好的年代,我仍然活成了一首好诗”(《我和我们》)。
    在这里,我们似乎还能体味到经过日常生活所累之后(日常生活所占用的时间大约在夜半之前),“夜半”这个时间对诗人意味着什么。仿佛日常生活的所有事务(在夜半之前结束)的都是准备工作,正如里尔克所说的:“这也许是给予我们的最艰难、最重大的事,是最后的试验与考试,是最高的工作,别的工作都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准备”,而精神生活不过是一种包含巨大幸福的牺牲--救赎之后,对文字工作加以颂扬,和严肃的赞美。
   “现在和以后,是老妪。即使不能把花,也要把石子放进篮子里。我喜欢这样的重,而不是那样的轻”,阿毛在另一首诗中这样写道。也就是说,阿毛上述所说的责任、努力、救赎还将继续,阿毛相信,以沉默的石头、词语,甚至是诗人的身躯,终将可以构筑上升的道路和不可磨灭的星空:

敲碎岩石,让它成为星星
成为默认里高悬的灯
在世界的边缘
我们是最后留下来的那群人
语言的光穿过诗歌
诗歌穿过我们的内心
岩石抵达天空,成为星星
这无边的夜
我们自己点燃自己
照耀自己
我们大彻大悟
诗歌的灯在高处闪烁
我们是黑雾中
永不偏离方向的一群
诗歌依然不会让我们
无所不能,但我们
仍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敲碎岩石,让它成为星星
敲碎自己,成为通往高处的路
                       《敲碎岩石让它成为星星》




2007-10-28完稿于上海黄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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