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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后诗人评论、八:荆溪 (阅读2271次)




                          清冽荆溪行



                            康 城





第三说诗歌论坛上让我印象深刻的女性诗人不少,安琪博杂,唐兴玲沉稳,冰儿情感浓烈尖锐,燕窝俏皮荒诞。而荆溪则另有几分清冽,清冷而清澈。这些对诗歌的感受同时带上了个人对她们的印象。我承认自己不是一个严肃的诗评家,但阅读一个人诗歌的感受再加上人际的感觉,得到的真实不同于一位陌生评论家的发现。阅读与写作一样,直接感受所触及的远不是逻辑思维所能代替。

说荆溪清冽,是因为她的诗作鲜有激情,鲜有叙事。这是个奇怪的现象,几乎和当今的诗坛格格不入。那么是什么支撑着她的诗歌存在?这是个令我相当感兴趣的主题。我读了很多荆溪的诗歌,像一些与石头有关的旧作,以及《菜青虫》、《夜已进入它的内核》、《如流水》等近作,诗境越来越广阔和宁静。她的诗歌特点也越来越明显。可以从几个方面来看:

一、 少有表面、直接的生活记录,主题多为梦幻和纯粹的想像。

比如《墙》,“春天的睡眠/一切在梦中加速”;《情书》,“重复的梦把白昼的节拍和灰烬/舔得干干净净”;以及《整个下午都是梦》、《那些石头睡意沉沉》等等,都具有梦幻色彩。即便相对写实的《雪白张家界》,其中实景也大多化为虚像,成为诗人手中的素材,而不是作为实体存在于诗中。诗人置身于诗中比较隐秘。面对世界,一个未知的空间,诗人如梦呓般,小声地、小心翼翼地诉说着,似无特定的对象,又像在喃喃自语。少了主体情绪的介入,诗作显得清冷。而少了事件的叙述,诗作多是开放式、多层次的,有更多的解读可能和想像空间。这也决定了荆溪诗歌的另一方面特点:显得“空”灵。读时无落脚点,空空荡荡,飘飘洒洒。但这并非“言之无物”,而是诗中的跳跃空间特别大,像《春天》、《有时候》,仿佛空寂的回声。

一般写诗常常会深陷其中,又最好能脱身出来作客观的观照。既要深入又要从诗中解脱出来,从他人的视角看待自身与他物,这似乎有点矛盾、分裂,其实并非不可能,但更多透出了神秘的气息。这时,诗与作者互为主体。而荆溪写诗则相对要从容些,似乎已经置身事外,体现在诗中就透出一种“空”,仿佛不沾染世俗尘烟,仿佛清水自流,直接体现在人就是对于人世的看破,看淡。

谈到荆溪诗歌,用诗歌的力量显然不大准确,不如说诗的氛围和气息的浸润。正如《墙》:“一丛夏天,逐渐渗入了青石的墙体”;《物质》:“呵,它站在对岸/一动不动/我看见它寂静的声音缓缓撕开/波浪,这微弱的笑容/浸湿了它/它周围环绕放射的扇形/并不存在:爱情”。都是一种浸润、渗透、发散。荆溪诗歌的感染力一般是这样散发开来。

二、 石头丛生,疑点密布。

大约2003—2005年荆溪诗中“石头”特别多。《物质》中的石头:投石问路;《秋天》“怀里发烫的小石头”:少见的炽烈感情;《十三月》:“这是一块多出来的石头”;《那些石头睡意沉沉》:仿佛一个人的命运和遭遇。《我忘记的那块石头》(见《70后诗集》)表达了个体生命趋于静止和沉默的倾向;《现在的石头》全是短句,全诗如峭壁,显出倔强的个性。

这些石头之诗中,我最喜欢的是写于2003年7月的《石头只有一个方向》。这是一块相当突出的石头,曾被余怒先生择发于《诗歌月刊》的“先锋时刻”栏目。全诗如下:



石头只有一个方向




每个人都被石头
再次扔出

但河水有河水的语言
那些细密的文字



自己愈合。
湘西,凤凰县,南方古长城

石头只有一个方向
站在石头上面

远去的炊烟在头顶
吐露了真言

就这样维持着另一次
平衡

的夏天。黄昏
很近。石头被抚摩着

逐渐有了自然的体温。
那两个浣裳的土家女子

某些棒槌落下之后
石头里的火焰才尖叫起来

能够说出爱的全部
的石头。全部

经由她们粗糙的手说出
稳固的裂痕

但你所知道的大都不会
保留太久

就像她们借来了天使的声音:
“无知才是最安全的”

羽翼。这惟一完整的记忆
的外套,现在安全地搭在

橘子洲
我收拢的翅膀

秘密之旅,羽毛的疤痕,或者
脱落的神女塑像



“每个人都被石头/再次扔出”,一开篇就像当头一棒,真有种被再次扔出的感觉。我们的生活,人类的历史,悲剧或喜剧,一而再、再而三的事件什么时候停止过重复?!显示出了人的被动性,几乎无法自己把握。“但河水有河水的语言/那些细密的文字//自己愈合。”自然有着自己的存在方式,有自身的运行系统,是个独立的存在,相对于人比较稳定。“石头只有一个方向/站在石头上面”,石头属于自己,它的所作所为,也只能基于自身本性和属性。“远去的炊烟在头顶/吐露了真言//就这样维持着另一次/平衡”。日常生活,或许如流行歌曲唱的“平平淡淡才是真”,但这毕竟只是生活的常态,并非生命中最精彩的时光。它在等待,而生命中难以磨灭的记忆也即将不可避免地到来:“石头被抚摩着/逐渐有了自然的体温”。那“石头里的火焰”就是“石头”这段特殊的经历:“能够说出爱的全部/的石头。全部//经由她们粗糙的手说出/稳固的裂痕//但你所知道的大都不会/保留太久”。无疑,这是一次困难而痛苦的经历,而最终都将成为过去,“不会保留太久”。诗人最终感叹“无知才是最安全的”!并因此收拢翅膀。

一首诗,完成了一次奇妙而神秘的旅行,或许诗人在寻觅,最后治愈了自己并找到了答案:“羽毛的疤痕,或者脱落的神女塑像”。这个答案并不乐观。没有人能拯救她。最终归于神迹。最终连神都无能为力。有一种凌驾于神之上的更秘密不可解的力量和秩序。那就是永恒的不可阻挡的生命!而生命只有一次,“石头只有一个方向”!这是诗人对自身而根本上也是对生命个体的真实体悟和写照。

诗中另有几行是写实,起推动作用,于全诗或许没有深入的蕴义,但对于写作则是不可或缺。诗中透露着现实的信息:湘西凤凰,橘子洲,加上《雪白张家界》,这应该是一次湖南之旅,是现实中的一次旅行。而荆溪的处理方式正是她一贯拿手的,荆溪不可能把它处理成游记,不可能忠实地记录景点风光,而是在现实与理想的庞杂思绪中努力完成一次闪闪发光的心灵之旅、生命之旅,一首令人惊叹的生命之歌。

还有一首《石头占有自己这个伟大的事物》,情绪特别强烈,是荆溪清冽的诗歌中难见的激情之作。“石头占有自己/这个伟大的事物/就像天空自溺于清澈的湖水”,开篇即相当情绪化,事物全部带上了主体情绪。石头,原本安静;天空,原本纯净;都反响强烈。燃烧、火热的线条、深深、尖利、极限、强硬、厚厚、高高……全是激烈的词汇,即使最终仍归于平静,绚丽之后的平静。整首诗仍然是一首生命之诗,是一次悲壮的生命礼赞!

诗人众多的诗携带着石头,具有多重多样的象征。这是诗人的过人之处。但毕竟石头不是万能的,也不是一个特别新鲜的词汇,印象里国外有个“石头诗人”,但我没有确切的记忆了。总之,我期待诗人能有更有趣的发现。

因此我怀疑水中的那些石头才是荆溪的主体。对于广阔而动乱的生活,诗人主观上已经自视为“石头”,她就是“石头”一样的存在。事实上,在《现在的石头》中,诗人也曾透露“(雪)什么时候消融/什么时候也露出/身体里的石头”。溪水的清冽灵动,溪水中的石头,石头的坚定和份量,组成了完整的荆溪、立体的荆溪。水使人灵通飘逸,人所承受的“石头”般的生活重压——因此获得的石头般的倔强和硬朗、对生活信念的愈加坚定——都借助于清冽溪水的洗涤、冲刷,仿佛也与流水一般获得了灵逸、流淌的生命。溪水和溪水中的石头,她们是一体的,互相融合、互相拥有。诗人内心的“石头”就这样自我消解,获得生命的宁静,因此有《如流水》、《为那永恒的流淌》等作品,生命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由此看来支撑荆溪诗作的正是流水的浸润和石头的存在。这些信息里有诗人全部、瞬间的感受、思绪,以及对人生的悟性。这些奇妙的感悟由抽象之旅中断续抛出,像雪团一样不时砸得人突然清醒,从中感受到诗歌艺术的魅力。

三、 语言倾向的纯诗

这条溪流走的是一条抽象的语言之路,具有鲜明的语言倾向。

关于语言之诗,存在着多种理解。我的认识,诗的语言不能沦为工具,而近来某些阐述口语诗的文章却还停滞在工具论上。语言诗,重视语词的组合、形成,强调语言自身的纯粹、独立及其无限扩张的表达能力。语言所诉说的超过了作者,超过了我们的想像和本来的意期,而非少于。

语言诗往往不屑于以熟悉的形式取悦一般读者、接受那些无谓的喝彩。它的方法,是对公众所熟悉的事物、包括语词本身的“陌生化”,借助一种“阻碍”的引力唤起读者的新的知觉,从而拓新诗意。当然,这需要读者具备相应敏锐的艺术修养来感知。荆溪对石头、对许多日常事物的呈现方式常常令人感到陌生,体现着语言诗的特征,如《有时候》、《感觉》等,在语言上走得较远。但过于“陌生”,效果容易走向反面,因此荆溪并没有完全把语词的陌生化作为诗的重心。另外,语言诗强调不确定性,诗境是开放性的。荆溪的诗作也大多体现了类似的特点,但她试图有所建立。她的不确定性并非真的没有确定,而是试图打破以往的确定,进行新的确立。比如上面提到的两首石头之诗,看似松散,其实仍可以寻找到一条线索。这与语言诗的无主题、无中心、一味打破的特点也有差异。所以我说,荆溪认识到了语言的重要性,她的诗作具有鲜明的语言倾向。

语言倾向的纯诗走的是一条困难的道路。向诗接近的同时必然面对读者和批评双重的疏远甚至指责。但对于语词的激活,对于幽深思绪领域的踏足,对于人生命运难以表达之处的表达,语词本身的探险和奇迹,都是其它诗歌方法无可比拟的。和其它诗歌相比,语言倾向的诗歌和诗人更可能成为诗的祭品,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向诗人致敬!

王维的《山中》写道:“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写到当时京郊的溪流与诗人同名,其意境与如今的诗人也颇为贴切,用来形容荆溪的诗写是挺有意味的,但主要还是附会,作为参考。首句重点突出荆溪的生命之诗:石头,第二句形容诗人的清冷性情,第三句体现诗中空、逸的生命境界,第四句正好形容荆溪创作手法上的感染性。

几年来,荆溪走过最初的唯美变为晦涩,到今天渐渐有清晰的意向。清晰并不是走向意义的直露,而是露出了其中的棱角――确实让人有所触动的部分。在我看来,一方面可能获得更多的受众,另一方面可能是思绪的简化,思维的钝化倾向。相反混乱和晦涩则是思绪的激化,思维的强化。究竟是此非彼,只有创作者本身才体会得到,评者干预的可能性极小,留待诗人自己探索吧。

中国古典文学追求内心圆融和谐,这是中国文学的魅力,但不一定是中国文学的未来。新诗发展至今90年,前人积累颇多,立体的解剖、强烈刺激的冲突发现更可能赢得现代人的尊敬。一个人写诗,如果他对于现代主义以来的各种诗作没有涉足,很多诗作和观点会显得可笑。虽然要我给出一个诗的定义很困难,但要我认同那些肥皂剧、新闻或者晚报上的东西也并不容易。比起那些所谓写写日常生活琐事,我认为存在着另一种更为艺术的“接近生活”的方式,比如荆溪这样语言倾向的抽象的梦幻般的诗。诗不是生活的简单记录,而是日常语言无法抵达的部分,这是诗的承担所在,也是人们对诗的期待所在,近期网络上公众对某些口语诗歌的嘲笑也足以说明这点。



                                          2007.3.26



附:

《石头占有自己这个伟大的事物》

    《为那永恒的流淌》

    《如流水》

    《有时候》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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