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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痛的琴与澈骨的声音 (阅读2436次)



    从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10多年中,我阅读过李元胜的大量作品。印象中的李元胜是一个温和而低调的诗人,以实力征服读者,他的诗歌优美、敏感,人们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得见作者的才气。《疼痛的琴》是我阅读到的第一首李元胜的诗歌,那是在1993年或者1994年的某期《中华文学选刊》上,读过之后,就再也无法从脑海里抹去。1995年,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我在桂林市中华路的一个小书摊里淘得一本《李元胜诗选》,这本重庆出版社出版的蓝色封皮的诗集,曾经陪伴我度过许多个孤独无依的南方静夜。我曾经把这首诗抄寄给多个朋友,其中一个朋友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就在一个多月前,我还在她的博客上看到她转贴的这首诗。我想,这已经不仅仅是出于对一首优秀诗篇的喜爱,还有对多年前的青春时光的无限缅怀。
    从有关资料可以了解到,《疼痛的琴》创作于1992年,那时候,1965年出生的李元胜虽不再年少,但称得上风华正茂。因此,诗歌的内涵虽然在犹疑、伤感、反思、疲倦、坚忍、自信等因素中纠葛,字句间仍充满了青春的激情。起句“值得用疼痛来记住的只有春天”相当奇崛,为全诗定下了一个高度。可以说,有了这么一个开头,诗歌已经成功了一半。一般说来,一篇文学作品开头的调子定得太高,艺术之神就会对作者提出更高的要求,被组织成为行或段的文字能够构成佳作,就成了一个悬念。普通的诗人只能在灵感闪现时写出一两行佳句,其他部分则平庸无比,而优秀的诗人即使不能做到字字珠玑,但仍有能力让整首诗保持在与开头同一水平线上。在我看来,“值得用疼痛来记住的只有春天”的孤绝程度与艾略特《荒原》的开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说春天,都使用拟人化的方式:一个用了“残忍”,一个强调“疼痛”。当然,《疼痛的琴》和《荒原》无论风格还是篇幅上都大异其趣,拿它们的开头进行类比,无非是想说明杰出的诗人对语言和意象的把握之独到而已。在真正的艺术面前,国籍、地域、性别、年龄不是最重要值得,重要的是能否用最简单的言辞直达艺术的核心。
《疼痛的琴》不必要逐字逐句解释。诗歌有很多种,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可以像机械仪器那样任意拆装,逐字逐句解读的方法更适用于写实性作品,对于想象力丰富、跳跃性较强的作品,这样的方法就不甚适用。当然,如果实在要那样做也并非不可以。说白了,这首诗不过是借一把乐器——琴——的生命历程来衬映作者的心理活动,然后对生存的意义的思考而已。为什么说“值得用疼痛来记住的只有春天”?我们可以设想,木制乐器首先来自于什么物体。毫无疑问,答案是“树木”。树木在春天被砍伐,然后制作成琴。有生命的物体横遭刀斧,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会“疼痛”;而一架木琴“试图重新穿上故乡”——回想它的前身时,最刻骨铭心的除了“撕裂”,又还有什么?懂得这一点之后,我想,对后面几节的理解基本上也不会存在什么障碍了,包括“因此我写出的/都有着看不见的伤和缝合”这样似乎游离于“故事情节”之外的独白。
在我看来,这首诗的出色之处并不是对内涵的适度掩藏,而是里面的一些精到的字、词、句,以及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的比喻与象征——在春寒料峭中,将故乡比作温暖的衣服,“穿上故乡”于是显得新奇而可信;将琴发出的高音比喻为锋利的刀片,“削”字因而简洁又形象;最后一节中的那口“生病的井”,无疑是指人的胸腔,它是“情感储存器”,当积郁其中的闷气(鸟儿)慢慢地“飞”出时,身体和精神就异常轻松……如前所述,这样的阐释只对那些期望“句句有出处”的读者有用,用这种方法带领他们接近诗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他们对诗歌的陌生感。但用解读报告文学的方式来解读诗歌,这种错位无异于一个自以为懂得开摩托车的人就可以开飞机。因此,将作为一个整体的艺术品一字一句地分开,虽然可以显示它的比喻有多精妙,想象力多丰富,但于整首诗歌而言,并无明显的益处。把阅读文学作品等同于查阅新华字典,应有的乐趣就会变换为一种折磨。一些读者之所以高明,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多种进入诗歌的方法,对于像《疼痛的琴》这样的作品,即使我们没有想到从树木到琴或者由此引出的对生与死的意义的思考,只要能够感知它的内涵的美好,词语的精巧,内心若有所得,这就是一种收获。
这首诗,我最喜欢的是第三节,即“因此我写出的/都有着看不见的伤和缝合/最大的风/也无法把这些汉字吹空”。这一节将中国文字的优美与深刻展示的淋漓尽致,诗歌的技巧又是那么的出神入化,不露痕迹。这一节和第一节构成了诗歌的骨架,是重中之中,它们的存在,使《疼痛的琴》有了灵魂。
新世纪以来,李元胜已不那么精致和优美,或者说,李元胜的诗歌已经从早年表面上的精美凝缩为骨子里的精致。现在的李元胜朴素、宁静而内敛,多年前的白衣才子形象有了成熟稳重的“中年”模样。李元胜的近作沉实、厚重、大方,一派大家风度。《当一个人还很年轻》可以用来说明李元胜诗歌风格的变化:“当一个人还很年轻/他写的东西,会奔跑/会像豹子一样/把藏在黑夜里的人追逐//当他已经年老/他写的东西,变得安静/像一面不说话的镜子/只有微弱的光/照着周围的人的空洞。”《疼痛的琴》就像诗歌中豹子一样,讲究语词的速度与形式的美感,而更高深的诗歌是安静的,看似不起眼,却能够以“微弱的光照见周围的人的空洞”,蕴涵着无穷大的力量,上升到一种智慧和哲理的范畴。也正是因为李元胜意识到变化的优势并且身体力行地进行实施,我看到了他前边广阔无边的路途。(刘春)

附:
疼痛的琴

李元胜

值得用疼痛来记住的只有春天
当我试图重新穿上故乡
值得说出就只有撕裂

是什么使它们如倒下的马匹
又是什么使它们成为烈火中幸存的琴
锋利的琴声
慢慢削着窗内的一切

因此我写出的
都有着看不见的伤和缝合
最大的风
也无法把这些汉字吹空

冬天我枕着它们瘦小的骨头
感到了在心里遥远的深处
花朵复活
冰块在坠落和坍塌

好比从一口生病的井中
鸟儿在相继飞出
我在一点一点变轻
虽然已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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