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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暑之作 (阅读3115次)




《在密云水库消暑》

如此慢下来的生活,足以令我满意。
看不到火车穿过平原,就看青虫在树叶上爬吧
上不了网,就看蜘蛛结丝罢。
一宿一场小雨,醒来时在鱼刺上撕破鱼皮
竟然感到了云腹摩擦山尖时的隐隐雷意。
而这么多悦耳的鸟声,同样
也不需要按小时计费。
一个白昼像一汪碧水漂着,但我只愿攫取其中的一滴。
作为一种放大了闲逸
我可以在水库的大坝上悠闲地散步,并借此
继续对一汪碧水发出观望与感慨
如果往后看,那是一九五八年数以万计的民夫同时挥汗的场景
如果往前看,则是忙碌的北京城
天子与庶民,均取一瓢饮。


《诗艺》

回到安宁,这古老的手艺
竟使我成了一个瞎眼的裁缝。
随手布下的句子就像朴素的织物,简单到了没有光芒。
而灯影,只是一条暗河
随时准备给落寞的灵魂绊上一跤。
哦,这样的深夜,星星
星星也只是一块块废铁
当它们殒落,它们就是绕着我屋宇、盲目翩飞的蝙蝠。
你这样的诗人,又如何编织出天使的双翼?


《更深的梦境》

黎明时才开始睡眠,他蜷曲如一把钥匙
陷入到条纹床单的思索之中。
他的头颅,无力地进入枕头的云中,头发凌乱
更容易使人想起脆弱的胡萝卜缨子,或者
一团扯出的磁带条?
他的妻子听着音乐,刚刚剥完洋葱懒洋洋的皮
正把炊壶置于金属支架之上
那些火焰,将从水的身体里挤出气泡。
而一个在梦境中走累的人
把他的双腿搭在肩上,用一双疲惫的手
在大脑冠状的山脉之中摸索,并且庆幸找到了海底的泉眼:
像一把左轮手枪的枪口、鸟嘴?
哦,现在倾斜了
更像厨房墙壁上,那把斜挂的铜勺?
一切都介于真实与不真实之间
犹如一个通宵夜班后,他在机床上制造出刨丝和眼里的彩虹。


《夜行》

凌晨两点,经过云梦古泽
汽车像只塘泥里钻出的甲虫,睁大眼睛
沿着一根看不到尽头的橡木爬行。
每一次,蚊蚋在车窗玻璃上“噼啪”地打碎
我就盯向远处。远处,灯火荒率,点缀宏阔的深渊
世界,此时像一朵斑斓的猪笼花
伸出了它的绒牙。
而我相信那些磨碎如齑粉的灵魂,将由深不可测的力量重新聚拢
就像相信死亡可以再次复活,诗句
乃从沉寂的舌苔上一跃而起。


《廿八日回湖北老家》

整整七年没有回到老家,我回来了
却没有钥匙。我举起手来,锁却应声而落。
墙壁上的壁虎,厅堂中的艾蒿,难道都是我供在神龛上的先人
眷顾的后人,此刻
要同我一齐弯下双膝?
我要说,我环游四海,洗净了脚下的尘土
却背上了石头。我摔碎了水罐
却留下了绳子。我的时光像一张飞毯
却搬不走所有的东西。我要说我还活着,就在这里
一间低矮的瓦房,四面土墙
屋顶上的一片亮瓦,给我生命中一个永恒的凝睇。


《石场即景》

凌晨五点,又一个清晨
从扦工们铁锤的敲击中醒来。五里之外
我藉此前来的一条小路,也被锤打得僵直而毫无生气。
在晨曦之中,我有幸看到那产卵的巨鲸
升起了血红的小腹,地面上
夏日的热浪卷过,仿佛留下的不是密密麻麻的石头,而是累卵。
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一切又变得坚硬起来,眼眶、虎口,毛巾,磕碰的水壶
甚至呼吸,和出自山东、河南与四川的口音
那些扦工们一刻不歇地伏在石头上
似乎正给予石头充分的爱
是要给它们授精,还是要掏出石头中的火?
有别于我素常无病生吟的吟哦
这真是太过艰难的区分了!不远处
几棵没精打彩的树,树叶像刚从开水里煮过
而一排新搭建的铁皮房子前,铁勺子在铁桶里搅动菜叶稀饭的声音
竟使我忽然想到了汗滴和血。


《在大雨中同行》

在雨中驱车前往海盐,汉明、灯灯,还有小茶
哦,都是诗人!
“雨太大了。”“你应该把应急灯打开。”
“真是太大了,别超车!”
我知道有一个字在我们喉咙深处颠簸,如同此时万物的齐声喊叫
是的,死。如果我们都是有罪的,死了也不要紧
如果我们之中一个人有罪,另外的
将会进入天堂。
但是,如果我们都活着
我们是从灾难中得到拯救,还是会因此而蒙羞?
那么,雨洗过后,“对青天而惧”需不需要全新的解释?


《郊游》

一整天我们都在湖边,钓鱼、下棋,喝甜橘子汁。
孩子们拿着网兜,四处打捞水中的浮萍。
后来山的阴影渐渐压上帽檐,野鸭扯动水线,返回到菖蒲林中。
一天又将逝去,而槐花积满了车窗
一个梦境,在雨刮器竖起的
细长的耳朵边簌簌摇落。
将有很远的路要走,从太阳坠落的深坑一直驶向群星浮起的大道。


《劫后记》

某一天,他趴在窗子上看:
他被童车推着、被自行车驮着、被出租车拉着、被救护车拖着
然后,灵车装着他
于是他从窗子上溜下来,裤腿里装满云
从烟囱里飞也似地逃走。


《中年问题》

这些年我坚持只给爱情喂草
长了四条腿的东西,似乎都跑得特别快。
母亲是焦急的,可惜她是温和的改良主义者:
她暗示:是不是可以用洋葱代替草?
而父亲在澡堂子里对我说的话热气腾腾
他建议添加些鱼子酱。
这一晚,她照旧回来得很晚、很累
但她并不介意给我喂奶
然而汁水,早已被孩子吸空。


《遗照》

如果死后非要留一张遗照
就用这张吧:
几间铁皮房子
灰白的马路,两株发黄的白杨。
一条小河
一头躬腰喝水的毛驴。


《铁画中的小姑娘》

从津渡先生的书桌往上看
她低下头来时铁一样地悬浮着
举着一根生锈的蜡烛。
其实她的眼皮底下只有一块玻璃台板
压着几具虫尸。
在魂灵离开之后,它们仍然栩栩如生
不挣扎了,静静诉说死去的光辉。


《摘棉铃的姑娘们》

裹着绿格子布头巾,这些姑娘们
走到坡上。当她们的胸脯撞击青涩的棉铃
它们是软的。哦,时间
正是棉铃腹内那白色的浆汁
沉甸地垂挂。当她们的手指激动地拨开它们
“给我开花”,它们如此气恼地顶撞
如同云丝抽动时带来细细地震颤
“那么,给我布。”她们同样心慌意乱
并且下意识地捂住惊惶的乳房。


《落塘村即景》

黄昏,山口卡住落日。
一大片朴树与杜英在峡谷之中燃烧
一条小路,像箭矢
笔直地远去。这是从不轻易开口的乌鸦,跟着远去
迎接迟来的、浓厚的阴郁。
只有那小孩,仍然在熟睡中
等待着……
直到暮色静静地来临,歇在他额头上的蚱蜢
将古老的铠甲溶化为青铜。
而守候他的老人,仍旧坐在阴影里打盹
他的下巴,那只生锈的铁圈
忽然断开一端,端端地掉了下去。


《淘蟛蜞的人》

一阵泡沫之后
一片沙。当大潮,含着闪亮的箭镞退下
留下石火与星纹雕刻的贝壳
淘蟛蜞的人,却固执地筛着滤网中的泥砂。
这些幼小的活物,从柔软的壳下
慢慢地伸出火柴头般的眼睛,探询四周
敞开的空间——
哦,这是静极了的世界
大海退进了海螺呜咽的深渊。
这是盐卤和咸水浸破的大手,这是他的两鬓
银针一样地白。
这是海塘边粗糙的石头垒就的家,茅草就着日光
柔和地铺到了檐下。


《写作刚刚开始》

午后,雨点跟着雷声走远
如同堤坝边放平的大海一样安静。雨珠中
合欢树的花蕊缓慢地抽出绒丝。
那些喜鹊,飞来啄食构树上鲜艳的果子。
而年轻的木工,把马架搬到院子里
他有力地拉动锯子,每一次
都像在锯开我的心脏,“我热爱这熟悉的土地!”
那歌唱,又嘎然而止。
如同风,猛地推开窗子,“写作刚刚开始!”
湿热的泥土气息扑击我的胸膛。


《在封山的一天》

八月中旬的清晨,我在山脚下的水库里垂钓
日光在水流上漂动
仿佛房顶上的铝皮,在风中轻轻摇晃。
正午,网兜中的花鳙
开始焦虑地挣扎,而我最终在一株幼小水杉的注视下
把它们放入水流。
稍后我登上封山,把倦怠的身子放下
午休过后,鸭舌帽下的一窝蘑菇
噙着泪水,似乎正叫着我:“叔叔,叔叔!”
傍晚,山林更加寂静而苍凉
而我发现趴在岩石背后的猎人,两腿绷直
等待晚归的山鸡
他脚下的岩土,忍不住簌簌地落下。


《雨一直下个不停》

一整天都阴沉着,闪亮的是雨
舞动肆虐的长绳。
一整天,我不发一言
把目光从檐下移到了更远的田野。
狂风追逐着榆钱与楸叶,飞到水塘那边去了。
野豆荚,它的生命就此走到了尽头
歪倒在田沟里,开始腐烂。
有人在配电房背后大声喊叫,然后一个电工在楼前出现
在雨中扬起了双臂。
而我在转过身来的一瞬,竟然看到窗台边
剪刀叉开,狰狞地支在镜子前面
这隐约的凶兆,再次使我感到了不安。


《幸福的事情》

做一个热爱早晨的人吧
透过白杨稀疏的枝条,看着太阳缓缓升起
温暖树杈间的鸟巢……
我要说,“这是幸福的!”
当头发中的汗滴径直落向铁锹挖出的水洼
农夫们站在抽干的水塘里
狠狠地吐出痰唾,他们把污黑的塘泥甩到了岸上。
这黑得近乎深沉的土地,空气
风声,阳光,以及透着力气的希望
都使我信心倍增,我要说
“这是幸福的!”


《快乐的拖拉机手》

鼻孔粗大,面容黝黑
我是如此乐意他开着他的爱车
驶上我的纸张。
半车厢包心菜,两个瘦孩子,两只草鸡倒挂
扎在拖拉机的扶手架上
他的妻子,肥胖,把壮硕的腰身傍在他的身上……
哦,开吧,快乐的拖拉车手
不要让这深沉的土地,一直重压在我心上
请你继续叼着纸烟,开怀大笑
不要在这盘根草缠绕的土地上留下齿纹
只要没有惊醒蚯蚓的酣梦,请你轻捷地开出我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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