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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章 (阅读4302次)




《一点回忆,一点解释》

。青春火红

雷峰叔叔好像这样教育过我们,不经过风雨,长不成大树,不受百炼,难以成钢;迎着困难前进,这也是我们革命青年的成长之路,有理想有出息的青年人,必定是乐于吃苦的人。不必追究了,意思大致如此。因此我热血沸腾地怀揣了一纸支援边区重点项目建设的荣誉证书,一纸派遣证,跳下火车,到了A城。我敢和职业赌徒们打个赌,当时的这个荣誉证书,用当今的流行语言来说,绝对是相当牛皮的。不过,火车也许习惯了,每一个时代,它都拖拉过一拨一拨发烧的青年。当这些来自天南海北、有理想、有出息的青年全部跳下火车,一齐来到报到大厅里时,首先都是从背包里摸出了一张长二十一厘米,宽十四厘米,盖着某某院校红戳戳的小纸条。

。学习的力量

我们接连观看了几场记录片。第一天,跟着镜头我们走遍了祖国美丽的大好河山,我暗暗发誓,有钱了一定要到处走走,把祖国逛个够。这个朴素念头的产生有必要申诉一下,作为一个在乡村生长了将近二十年,足迹从未超出方圆三十公里范围的庄户子弟,从来就只知道麦子、稻子、棉花、大柳树、鸡冠花、小蓟、小河和臭水塘,虽然后来外出念过几年书,也受过点可怜的有关祖国大好河山的启蒙教育,但也只是局限在去了几趟诸如烈士公园之类的风景区,而这一天的镜头,恰好给他补了生动的一课,终于让这个彻头彻尾的乡巴佬见足了世面。

镜头悄无声息,开始变得越来越荒凉,我们来到了戈壁与荒漠,后来又进入到阴寒的大海深处。天气炎热,比不上我们内心的火热。当红色的蘑菇云燃烧在赤黄的天空,当潜艇发射出的导弹以不可扼制的巨力掀开波浪,我们欢呼,我们起立,我们鼓掌,我们眼眶发红,我们跳起来互相拥抱,青春的面庞上流下了滚烫的泪水。联想到第一天的感受,我不禁感到了万分羞愧,好在我及时调整了心态,庄严的使命感像盛装在粗大输液管里,跟着一杆大针头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血管,我情不自禁地在内心呼喊,我爱我的祖国,我的亲妈。

。不只是眼泪

军训开始了。毛爷爷说得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但中队长总是喜欢和我们作对,摸爬滚打对男生们不是问题,对先天具有生理缺陷的女生们的确有困难,显然她们最美丽的两块地方成了最大的两团障碍,中队长丝毫没有放过她们的眼泪。不过,他给她们提供了防晒霜。

我二十四秒七的二百米成绩受到了嘉奖,但在我趾高气扬不好好出列的时候,我的两条小腿受到了中队长那双解放鞋猛烈的攻击,那几块青斑深刻地教育我,有纪律有秩序有团结才有战斗力。终于没有男性女性了,只有战士了,终于也没有中队长了,只有兵,只有一只队伍。最后一次军训,也是中队长转业前的最后一天,我们到海滩上合唱,海水淹到了我们的胸脯,我们巍然不动,嘹亮的歌声压倒了涨潮时冲过来的海浪。中队长,这个只上了六年学,却在军营里呆得二十一年的陕西汉子趴在我们肩头号哭,我们站在海水里,把姓名一一签在了他的皮带背面,海水真他妈咸。

。雄心壮志一张纸

表现的机会似乎来了,培训课上,来自某名牌高校,一位号称能背也确实能背下英文字典的高材生居然不认识小黑板上列出的几个单词,而那个该死的小老头居然会说七八个国家的鸟语。不要以为你们是多么优秀,你们学到的只是思维的方式,那些死的知识,都是狗屎,教员的话简朴到不穿衣服,啊,这是不是就是真理?一位年老体衰的院士同志给我们平和地作了个报告,真的是彻底地浇灭了一部分人的狂妄。雄心壮志一张纸,每个人脸上开始露出谦卑的神情。

。凉风吹过

怀才不遇的情绪越来越重,有了几个逃兵,他们回到学校,要求重新派遣。喝酒比赛的人越来越多,不是用杯子,不是用瓶子,用脸盆。那么多男男女女天天混在一起学习,她们的花裙子搅乱了男生们的心,夏夜凉风吹过,吹不凉男生们躺在凉席上朝天竖起的发烫的阴茎。大家好像一下子全都醒悟过来了,恋爱真是最有效的安眠药剂。马上到了秋天,有人失恋了,就在半夜里去海水里游泳,可是暗流要走了他的小命。管理我们的头受到了严厉的处分。残酷的现实不仅告诉他,也告诉我们:要学会“弹钢琴”。唉呀,弹钢琴要十个指头都动作,不能有的动,有的不动。凡是有问题的地方都要点一下,这个方法我们一定要学会。

。如今的反省

我谈了个女朋友,我的想法是要把她尽快搞到我的小床上,研究一下她的生理结构,很遗憾,我们搞到了婚姻这张大床上,而今我遇到绝对不只是研究生理结构这么简单的小儿科。我交了几个朋友,舰队的一位篮球明星,一位卡车司机,一位做探伤的小工,一个喜欢黄昏在海边钓鱼的渔民,一位跳霹雳舞兼搞书法的落魄民间艺术家。前途不明,过多的酒精过早地伤害了我的身体。我养过跳鱼,养过画眉,莳花种草,全部以夭折告终,谁也不是我的朋友。今天我又忍不住想起了带我下车间的老同志,你是个爱犯错的蠢驴,这是他说的。你会成功的,因为你耐心又充满好奇,从来不怕打击,这也是他说的。

我其实有个心仪的女孩,当然是在乡下。我其实有很多朋友,他们会推牌九,会玩麻将,会犁地,会破口大骂,会绾起袖子抽嘴巴子。我的朋友还包括一条狗,几头猪,一头牛,一只傻里傻气会打鸣会追母鸡的公鸡,一群白痴母鸡,如前文所述,我的朋友中还有几棵每天早上起床我要平均分配,给它们浇童子尿的大柳树,这是为我将来打婚床准备的。我从来都那么愚蠢,不过我还是学会了耕田、翻地、做豆腐花、熬糖、酿酒这些活计,不懂的都会学会,我父亲和我叔叔,甚至我母亲用拳头、用针验证了这个道理。如今,我学会了回忆和反省,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我要回过头来感谢一下太多的师傅。

。偶像与崇高的使命

81号是我的编号,用到了至今。81号就是81号,哪里需要就放在哪里。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而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我在这篇小文里已经多次引用毛爷爷的话,我不得不鼓起勇气说,我是群众,毛爷爷就是我偶像。毛爷爷叫我学雷峰我就学雷峰,毛爷爷叫我为人民服务我就为人民服务,毛爷爷叫我上山下乡进工厂我就上山下乡进工厂。毛爷爷不在了,我是81号。81号也有毛爷爷的铬印,使命崇高啊,卑微的群众同志,我将把81号用到死,用成毛爷爷金光灿灿中最渺小、最微不足道的一条。

。方向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努力地工作,在每个平凡的岗位上轮换。有时候我是秘书,有时候我是管道工,有时候我是技术员,有时我是劳资员。有什么要斤斤计较的,血都凉下来了,流得就平缓了,就连柴米油盐都恢复了原来的味道,坚定的政治方向要与艰苦的作风结合起来,在哪里都能找到无数的榜样。

。终于成了螺丝钉

我们最终确定了工作,这股生力军,来自名牌大学的,来自普通大学的,来自招工的,一律穿上了无限向往的蓝色工作服,混在大熔炉里,谁还认识谁,一点铁屑,一滴铁汁。81号还拥有了一张红色的工资卡,这就是奉献的承认。谁他妈还记得报到时的豪言壮语,毛爷爷一直教导我们要做好自己的事。大把戏有大把戏的活法,小把戏有小把戏的活法,从理论上也要铲除极端民主化的根苗,跟着流水线走吧,要把一颗螺丝钉随时拧在该拧的地方。不管如何,我就是这样参加工作了。

在这篇文章结尾我差点又要犯报到时的错误,我在写这篇小文时本来准备了一番大话的啊。我要说,我彻底跳出了旦岭村,我捋下了腿上的泥巴,我学到了知识,我热血沸腾,我准备满怀信心大干一场。还是打住,十多年后我的家庭,我的工作,那些总结还是要继续写上:我准备做一颗小小的螺丝钉。我当然不是一只满天飞舞嗡嗡叫的令人生厌的苍蝇。还有什么深刻的大话,没有了吗?最后一句,要把人民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




《北堰》
                  
。水花

我小时候,那里是一片沼泽。后来,那里是稻田。一百多年前,那里是湖。湖里沙洲杂陈,河汊密布,成片的苇子把它们的倒影铺在如镜的水面,白鹭悠闲地观赏鲦鱼在水面牵扯的水线。

那不是我的北堰,那曾经是我爷爷的,我爷爷的父亲的。是的,那是我曾祖父的湖,只有他,用一生的时光,完整地拥有了这一片湖。一个在乡村生活了五十四年的人,与泥土打交道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他一辈子没下过地,他在槐阴浸润的塾馆与药铺中虚度了大部分的光阴。他是好水的,他爱他的湖荡,虽然瘦削、白皙,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在每年的夏天他都会有几次摇一把折扇,坐了木壳的小船划到湖心的沙洲。他在苇林中慢条斯理地脱下衣服,慢慢地走到水里,游上一圈、两圈,再到苇林中仔细地穿好衣服,整饰一番,再慢条斯理地走上小船,摇着折扇回来,似乎从来都不曾真正惊动过一片浪花……

一百多年后的夏天,这里只有风信每年如期到来,成倾的稻穗一起扬花时才会偶尔翻起阵阵稻浪。就这样完了,那一个时代,一份美好的回忆与想象,在那里,闪过无数冲撞的岁月和人群,一大片水渐渐退让给了历史,给了他四个如今膀大腰圆的曾孙幼年一片沼泽。

。波澜

这一天午后,二十八岁的青年运全给三十多个学生上完《论语》后,照旧来到西院,到中药铺子里坐诊。对一个年轻的鳏夫而言,这样的生活或许是略带苦味又稍显无奈的,但也完全是按部就班,去遵从一种业已安排好的生活秩序。完全可以想象到这么一副情景,阴森森的中药柜子暗影、高大的槐树阴翳,以及黑沉沉的枣木桌子上努力映照出的冷光,完整地交织出了一团无以言述清晰的阴郁气氛。在一面窗子挤破的一点亮光下,他慢慢地绾起衣袖,拈起羊毫,去砚盘里蘸上一点墨,试图誊写他的行医记录。

一切,似乎都像往常一样。但当一片急促的马蹄声在院子外的青砖上打碎又消失,她把缰绳三下五除二系好,就像一阵风一样从院子外边走进来,并高高扬起手中的药方,然后拍在桌子上的时候,也许命运前生安排的一些东西就在这里开始获得了验证。先生,来五剂药,她高声叫道。年青的先生并没有吭声,他只是微微抬起头来,又把眼光慢慢向下,看了看一身火红衣装的她,然后又把视线落下来,移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我猜想他们由此开始的谈话,时间可能很长,她那匹白马可能也不止一次再在院子外的青砖上歇下脚来,当然还有她时刻不离身的一把尖刀不止一次带着过来,也许到了后来,这只是一种象征,就像她一直穿到老,偏爱她那身红装那样。我清晰地记得我五岁的时候,这个长寿的老人一生的火气也未完全消去。我记得我怎样在外面打架打输了哭着回来,她怎样揪开我的耳朵,用柳条使劲地抽打。哭,哭,老周家的一群脓包,去,去,去重新打过,打赢了才许回家,她就是这样说的,她把我狠狠地推出门去。我无法猜想到更多,更多在药铺里和槐荫下谈过的内容,那样的时光只有滴滴答答、从未停歇的时间知道,但它们一如既往匆忙地走着,没有闲暇来跟我再说那些了。

故事就在这么一个看似滑稽的镜头里展开了,有点不可理喻,但也算顺理成章,并不完全只是我现在猜想。经过一年之久的蓄意谋划,一个阴谋在那个夏天的晚上全部变成了现实。那个晚上,青年运全独自驾了一只船,漂在湖心。那个晚上,刚好是另外一个男人咽气后的头七刚过。这是第八天的夜晚,运全家的几十条船全部出动,一只队伍拿着长矛、大刀,摸到湖对岸,火把映红了湖水,消失在暗夜里,火把又从远处渐渐亮过来,照亮了青年运全激动的脸庞。一切早就安排好了,事实上是那是个幌子,兵不血刃的前提是青年运全家少了几箱银子,早就悄悄地送到了那个死去的男人一个个族人的家里。湖水这次完全沸腾了,男人们在船上喝酒鼓噪,把坛子一个个砸碎,把大海碗一个又一个地全扔到了湖水底下。

湖水是喜悦的,当青年运全坐在船板上,看着那个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般的女人笑着,跳到了他的船上的时候,这次抢亲的行动按照事先预料的那些,最终以把北堰当成婚床的喜庆方式结束。只不过这一次,她的那匹白马没有带过来。她再也不用骑马颠簸了,北堰那片广阔的水面将会耐心地翻动她每个梦想的波澜。

。泥淖

   作为大脑里遗迹的存在,在那个爱穿红衣、秉贵老太的记忆里,老周家还有西池、月池两片叫着湖荡的水域。我曾在西池彻底变成农田后在那里挖过黄鳝与泥鳅,我曾在缩小到不足十分之二的月池里学会了游泳,但北堰,我童年时深爱着的沼泽,就像一个宿命,我所有无法装下的爱与苦痛,无疑还是全部交给了它。

在深一些的水洼里,野生的菱角就像是苦楝树的树冠一样,在水面稀疏地张开。只不过,它们的茎叶细小,更加地精致。我看过嘉兴南湖里结出的元宝似的菱角,看过绍兴东湖里缩微驳壳枪身板一样的菱角,但我再也没有看过那样的菱角。它们的根茎就像小小的红色橡筋一样,在绿水里柔柔地舒展,它们的叶片细碎、隐忍,像撕下的一角窗花;它们又开花,四颗小牙含着黍米粒一样的粉红花蕾,就像是一件件微雕产品,随意洒在水面;它们又结果,五根针尖一样,极为尖细,又长得近乎夸张、长得不近情理的针刺,生在小小的、紫色的身子上,一厘米的尖刺,三个毫米的身子中心,是努力裹紧的一粒白玉,那种甜,是来不及醒悟就已深透到牙根、深透到心肺里的清越。

在一片片浅水洼里,站满野生的池葫、荸荠,近水的地方,是野生的水芹与水茳。池葫都是单株生成,漫不经心地随意歪在哪里,它们的茎杆肥大,粗如儿臂,叶片鲜嫩,有如婴孩的手掌,总有葫芦蜂不请自来,滚动浑圆的身子,在鹅黄的花蕾里,不停地让几只脚沾满花粉,就像一个中年的妇女,露出饱满的胳膊,心情愉悦地沾满了面粉。荸荠成片成片地生长,它们的茎杆像竹杆一样,在透亮的阳光下,一截一截用一层层薄膜隔得格外分明,只不过它们不枝不蔓,就那样直楞楞地向上伸着头,焕发绿油油的光泽,在冬天,浅水洼干涸后,我挖下半米,就能找出那些长满黑毛的小球球,找到另一种甘之如饴的甜味。水芹和水茳也是我心仪的植物,它们都爱干净,只有在清澈的水边才能找到它们。水芹瘦小,总给我一种营养不良的印象,七分绿意,三分黄意,就像一个个凄苦的姑娘立在浅水和岸边,它们的味道清苦、酸涩,有着经久萦齿绕颊的芳香。而水茳,就是那样谦卑地站着,好像它们从来就没打算大张齐鼓地开花,它们的花骨朵结实又细小,不仔细分辨完全看不清楚,假如把一颗嫩红的石榴籽缩小五十倍,大概就是它们的样子,好在它们一粒一粒地紧紧靠着,缀成了穗子,看起来才不至于那样地单薄,那样地让人心疼。

我已经感受到了我童年的贫穷,这种贫穷全部由秉贵老太馈赠。在我十二岁之前,她给我念叨是那样多。北堰已经被隆隆的推土机快完全推平了,但有些东西永远没有推平。每当她牵着我的小手来到北堰,我就似乎看到了那片翻动的波澜。只有这个时候,她会那样平静地叙说,那个家是已经没有了,塾馆、药铺,甚至天井,都已经灰飞烟灭。一九九六年,我回乡探亲,我终于看到了她所说的冷浸木,那木头黑色、死硬,连最锋利的砍刀都砍不开,那是在深水的淤泥里浸过不知多少年月的木头,那曾是我家的廊柱,在一次风暴过后的公平分配中,流落到了不同的人家。我已经无意于计较那个年代的恩仇,因为我说不清楚,在一个新社会、一个已经红旗招展的太平盛世里,根本无法计较到某个个体,或许对于我们来说,那新的希冀与美好的开始,四八年我父亲出生,取名治平,也许就代表了那份认同吧。就让用我这篇文字怀念那个到老都是一身红装的老太吧,毕竟她身上穿着的不是红旗。她是倔强,但这只是让她寄予厚望的长孙从小就受到了更多的孤寂,她似乎早就认定了这个三岁前都不会说话的长孙,他的确也如她的一些所望,九岁以前,他从来都不会主动去找任何一个同年人玩耍,他的心里,早就种下了阴影,早就开始成结,那种不合群,那种阴郁,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才像块垒一样终于完全浇灭。这孩子命硬,这是她说的,她不知道,他那么小,就那么敏感,那样地爱着老周家的北堰,他的快乐与不快都和北堰深深地连在了一起。有多少次,他在北堰的沼泽地里像个小小的怪物一样巡游,有多少次他被野孩子们抄起泥淖,在嘲笑声中,扔了满满一身、一脸、一整个心腔子里的泥巴。

。湖光

老周家传到开先爷爷身上,已是第三代独苗。开先是不幸的,三岁就风瘫了。那时候,家里也不算太富裕,几亩地,几条小船。开先是幸运的,他的父亲只有一个想法,地是没法种了,就卖掉船和一半的田地让他读书学医吧。这个看似冒险的决策无疑是英明的,三十多年后就得到了印证和回报。人瘫了,但脑子不笨,四十岁不到,他就教出了一位举人,两位秀才,至于他行医的范围,人们甚至会用骡车恭敬地接送他,以他的残损之身,在他一生中何止一次远远地跑到数百里之外。他自己写下的医书还有一本留在我手上,他自己捏在手上、用以撑在地上代步的两只小板凳还在,但这两样物事凑在一起,我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但无可辩驳,经过一生的教书行医,他有了一个塾馆,一个药铺,他买回了大片的土地和几十条船,一个家族开始的繁荣竟然是出自于一个瘫子之手。

即便是这样,他也并没有成家的打算,他只想能够养活自己,好好地让他的二老颐养天年。但对于我们的老天来说,冥冥里早就安排的命运却不是这样。在他和他的几个学生出面代理的一场讼事中,北边另一个地主老财得以全部地保存了自己的财产。幸运的事情也就意想不到地接踵而来,罗家老财的小姑娘居然看上了这个瘫子,死活要嫁过来。这其中的关节,我已无法理清了,我也无法想象一个十五岁姑娘真正的想法,是什么给了她如此的力量,竟然愿意用如花的青春去厮守这样一个残废的半老头?她早就对他有所了解?哦,我的这个时代再也没有这样的事情了吧,会有事前一面未谋,又这样近乎神话和传说的爱情?

嫁妆相当丰厚,就是将她家的湖荡,将那个名叫罗湖的湖荡一劈为二,筑起一道新堤,北边的一半由此也就记到了周家的帐簿之上。北堰,那该是怎样的一片湖荡?在湖水中央,会不会有这样一条小船,一个娇小的姑娘温婉地坐在船头,她的弱小的膝头靠着一个上身魁梧、满脸胡碴子的中年人,这又是怎样的辰光?有时候,我也会浮想联翩,想起那里的天地,蔚蓝的天空,闲逸的浮云,成片摇荡的苇子,不时鸣叫的水鸟,以及在水下成群悠游的鱼虾,和湖面上不时撒下渔网的渔船,那一种生活我没有亲见,我宁愿把它想得分外地美好,赋予曼妙的诗情画意,但我一想到他拖着他三岁后就不再生长、不再发育的两条小腿,我就禁不住感到心底的悲凉,纵是我百度揆度,心里也有一个疙瘩……远了,远了,那样的生活终是如一片静谧的湖光,轻轻地跃走,不着一丝痕迹。

。风暴

   我父亲一肩挑着满满一副担子,一手提着酒瓶,摇摇晃晃地向北堰走去。不止是他趾高气扬,他的身后还有四十多个兴高采烈的青壮汉子,一样挑着沉重的担子,一样兴高采烈,在嬉笑与闹吵中走向北堰。年轻的小伙子治平挑的不是别的,是书,全部是书。他们要挑到北堰荒凉的沙洲上去焚烧。这个情景我没有亲见,但这个情景不止一次在我耳边复叙。秉贵老太讲过,她的独生子家滨讲过,甚至我祖母,那个九岁就进了我家门的童年媳,也不止一次唠叨过,那是老周家的老本啊,那是老周家的老本啊。可惜,还是一把火烧了。那样的年代谁知道谁疯了,谁又有力量来阻止发疯?分了田地,分了湖荡,连房子都分掉了,甚至连装中药的坛坛罐罐也分光了,这些一度无人问津的烂书终究也脱不了干系,要作为破四旧的一部分最后灰飞烟灭。

这些书真是祸害啊,就是这些书,开先爷爷挣下了偌大的家底。过了南边的月池,那是我祖母的老家。他的祖父和父亲,那两个曾与开先爷爷称兄道弟的乡侪,是怎样在滴溜溜转得顺滑又好听的几颗骰子面前输掉了月池,连一亩坡地都输得精光,输得光屁股上只剩两条遮羞的破裤衩,又是怎样期期艾艾地领着那个九岁的姑娘,来到矮得足足半个身子的开先面前唯唯诺诺?我很感激我的先辈们没有直接参加到赌博这种充满欺诈又十恶不赦的行为,虽然数年之后,这些田地照例划到周家的帐本上,这也只能说是一个不算巧合的巧合,只能说是对一个小姑娘充满假象的安慰。作为一种无法解释的因果报应,她生下的儿子,将老周家最后仰仗撑脸的家底,那些书本,化成了沼泽上空群群飞舞的、暗黑的纸蝶。

为什么我的父亲有那样的勇气,他本来对那个穿着红袄的老太是百依百顺的,性情柔弱的运全爷爷早就把一把尸骨埋在了解放前,她就是全家的权威。在我五岁的时候,我还看着家滨爷爷跪在她的床板面前,那是何等的威风!诚然如是,在我父亲对她的回忆里,他始终充满了诚惶诚恐的恐惧,每一次他面对我羞愧地回忆,就会无地自容,但只是那一次,他喝了酒,疯得那样彻底,一个红色的世界在他思想里红得无比斑斓,红得不由自主地让他有了一次冒险的冲动。

也许北堰将会记住治平这个不肖子孙,将会把它所有的不满化成肥料,用一块越乌黑的土地来面对他,也许它本身从来就没有真正埋怨过谁,什么样的世界都由我们的人来决定,造物主何曾真正站出来训斥,无论天空和大地,从来没有认真地惩罚过哪一个人。从我懂事起,我父亲好像就不愿意去到那里,虽然他一度疯疯颠颠,神志不清。当推土机最后一次将北堰完全推平时已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治平,治平,终于治平了,我疯颠颠的父亲那天却格外地清醒,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说的,推平了好,推平了,就好。是的,什么都太平了,就好。但我还是想我的祖父家滨爷爷到现在也不肯原谅他,那是一定有着深刻的原因的。在北堰,他陪着那个红衣老太默不吭声,老周家里靠什么起家,谁都明了,难怪她要披头散发,足足在那里号啕了整整一天。可惜的是,北堰的泪也快流干了,一辆看不见的推土机,伸出了它的强肩劲膂,就那么来了一下子,世界就换了天地。我们的心胸应该像这个天地一般宽广,在历史滚滚的战车之轮下,任何促狭的心理都将是多么地微不足道。

。污泥

啊,北堰,高处生长出了麦子,麦子不曾割掉,就要间种下棉花,而在低处,大部分时间里都用金黄的稻浪装点,到了春天就会开出一片金灿烂的油菜花。北堰,你是这样的繁忙,这样辛勤地敞开了你的胸怀,哪里还有半点风花雪月与悠游自在。至于我,我早就不再是那个光只会幻想和忧郁的儿童了,我有两块需要我和我母亲时刻侍弄的土地,土地是那样宽容,它让我们承包了七分旱地和两亩水田。老周家终于不再只是坐在槐荫浸润的塾馆和药铺里,不再只是在水面上游荡了,请问开先爷爷和运全爷爷,我的掉书袋子的祖宗们,你们想到过今天吗?我至死不屈、至死不也愿意接受现实的曾祖母,我心中无比尊敬的秉贵老太,您在九泉之下想到了吗?

也许想到了。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来拉壮丁的国民党士兵们在屋子里跺着脚不停地咆哮,用皮鞭抽打您的脸,您怎样安排两个女儿和那个童养媳躲在床上,您怎样使着障眼法,再把我祖父藏在她们靠着的蚊帐背后,您是怎样保护着周家这根独苗,如此平静地安排几个老妇人做菜做菜,让他们吃饱喝足离开,而使他最终逃过一劫?家滨,字渭川,这是多么好听的一个名字,寓意多么明显,又多么深长,遗憾的是,他的父亲早逝,在经历了太多的兵燹与匪患之后,他再也无力回天,也无有心思来认真打点那个家、那美丽的北堰,再回来时已是多年一觉沉梦。我在交待的只是那一天秋天的晚上,他余悸未息,匆忙地给秉贵老太叩完头,怀揣了十三块洋钱,一头扎进北堰的湖水里。在一片枪声里,借助呜咽的湖水与成片的苇林,他终于跑到了更远的也更安全的地方。

他所说的故事,我如今多已忘记,但惟有两个细节,就像在我眼前反复演示一样,让我禁不住反复地琢磨。我似乎看到他惊魂未定,拼命爬到北堰与罗湖的堤上,战兢兢地掏起一块污泥,擦拭在他脸上。辗转数年,他终于又安然地回到北堰,家已凋敝,年事渐高的老母亲站在湖岸边迎接他,一家人团团抱着,痛苦流涕。有什么能够改变?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无论谁握着枪杆、谁站在台上,败家与出逃的命运早就由时代决定,他注定要远走他乡,经历一番人世历练重新回来。不可调和的还有历史偶尔的回光返照,有时竟然有如出一辙的、惊人的相似性,他被套上又高又尖的帽子,押上了桌台,这次变了,不是他,而是别人,又把一团由污泥、桐油和油漆的混合物揩到他的脸上。来吧,既然你要离开,既然你又免不了回来,那么你哪能保持得那样干净,到底还有点欣慰,那就是他将自己的家还是安在北堰边上,还是依水而居,并且依水养育了一大群子孙。

很多年后我终于明白了,哪里又有永不干涸的水域,只有生命的延续,或真是如细流一样,经得起任何时间的考验,把沸腾或冰凉的血液一代代流淌。

。黄土

哦,北堰,完完全全是一片黄土了。五代人,开先,运全,家滨,治平,启航,按照开运家治启的辈序排下来,竟然达到了如此清晰完整的影射与嘲谑,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像是由他们的姓名来简单地概括,那究竟是不是老天刻意的安排,是不是假借了北堰,来给我们渺小的人生一个小小的注脚。

我亲眼目睹那么沼泽最后变成了一片坚硬的黄土。在我的少年时代,我的腿上终于沾上了泥巴,我在那里完全展开了另一个故事。在一个没有了水波荡漾的时代,生活反倒是来得更加地平实与质朴,春种秋播,我不得不说我要感谢我的疯疯颠颠的父亲,我在那里亲身感受到了一个农民的小崽子应该经受的种种勤扒苦做,那不仅是励身的,也是励心的一段珍贵记忆,我用我的少年时光还尽了祖上欠下的最后一笔债务。

没有了湖水、苇子,没有了鱼群、渔船,甚至没有了菱角、池葫、水茳,没有了那千般旖旎、万种风情的日子,我倒是过得更加自在。在有闲的日子里,我认识了更多卑微的动物与植物,每当看到地鼠拖动沉重的红薯,蟋蟀在干枯的玉米秸杆下尽兴地唱起薤歌,每当蒲公英把带绒的籽粒倾情地送给微风,每当小蓟把一头红花终于摇得两鬓苍苍,每当马齿苋贴紧地皮忍受那种炙热的干旱,有一瞬我就会可怜地想到自己,然后我又马上开朗起来,把我的眼光扔得老远老远,我用喃喃的细语安慰这些细小的生灵。是北堰,滋润了我的童年全部的阴郁,是北堰,督导我从一个单薄的少年渐渐长大成人。我的话来不及说给湖水听,但我的话不失时机地还是落到了湖底,落到了那片土地之上。

我是那样地热爱着北堰,我有时会从心底撕开一条缝,好好地想一想那个终身红色衣装的老太太。我是出门了,真的出门了,但我已经知道,对于北堰,对于那片曾经的湖水,那片土地,我也没有什么输不起的了,我也不怕回家了,我随时随刻都可以坦然地回来。对于我们短暂的一生,土地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谁。我此刻流下的两滴泪水,假如真诚地敬奉给北堰的那片土地,也将马上融进去,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小命如斯》(之一)

1《想丑》

想丑家祖上四代贫农,说白了,是清一色的长工。生他时,他父亲长庚不知是哪根筋触动,忽然下了个狠心,跑到私塾用三升谷子求先生给孩子取个名。先生说,命道要贵气就得取个贱名,我看你们家男人都长得顺溜,怕是碍了福禄,这孩子要不就叫想丑吧。

想丑家上辈的男子都显得眉目清秀,有点娘娘腔味道。想丑长大后,真个是浓眉大眼,膀大腰圆,木头木脑说话,真还有那么点粗猛的意思。想丑的祖父益三老汉在世时就说,这三升谷子值,不过他老人家蹬腿时也不知道,就是解放后,想丑这命比起他老爹、他爷爷也没贵气到哪里去。

想丑和大家一样,在村集体里头挣工分。人家是白天做工,晚上休息,想丑晚上还要到谷仓房里做保管,防小偷,为的还是挣工分。想丑人高马大,饭量大,一顿饭抵得上仨,谁受得了。多挣工分多挣粮,想丑老实,队里看上了他,就是他了。

做仓管,只有三件事,第一件是将谷场的谷堆上盖上白石灰粉仓印,第二件事是撵耗子,这两件事都好办,人还不能对付什物与畜物吗?最难的是第三件,防小偷。那时候是集体上工,集体分粮,粮比金贵,没有别的原因,刚解放,勒紧裤带过日子,哪有那多闲粮,挣的还不够两口子吃的,要是家里老小还多,那更是捉襟见肘,无米下锅,只能靠瓜菜秧子拉扯日子。想丑的邻居,绰号“拉稀马”的,家里足足十口,这日子怎么办?只有想办法。

拉稀马去偷粮,想丑嗡声嗡气地说,大兄弟,我知道你为难,但这是公家的粮。拉稀马就求饶说,哥,你让我舀一升,分粮了我还。想丑把脸沉下来说,那咋成呢,要不明天你到我家舀一碗米饭。拉稀马听了,就稀松松地笑,你家?你家有粮你还一个人睡在谷仓,早抱我嫂子睡去了。你看,要不,我舀点回去,明天再分给你家一半。想丑急了,就说,这哪成?拉稀马说,哥,有啥不成,神不知鬼不觉的。想丑听到这里,脸就黑了,说你不知,我不知吗,你我不知,这老天还知呢!拉稀马走后不久,拉稀马的媳妇来了。想丑说,大妹子,你们别折腾了,我要守粮,我就不会让粮少一粒的,你们还是死心吧!

拉稀马和媳妇天天晚上来,想丑索性把铺盖拿到露天里,铺在谷堆旁。这样过了五六天,拉稀马和媳妇都快累趴了,想丑还是一有风吹草动,就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拉稀马媳妇说,你这公家的狗,没看到你家孩子也饿得不行了吗?想丑倔着说,不成,就是不成。拉稀马媳妇说,那好,算你狠,我走。想丑刚睡下,拉稀马媳妇就跑到被子后头,麻利地扯下棉布便裤。拉稀马媳妇见想丑窝在被子里,二话不说,舀了一桶谷子就走。粮食是命,想丑一急,光着个屁股起来就追。追了半个谷场,拉稀马媳妇扯直嗓子嚎开了,想丑这狗日的耍流氓,要日我呀——

打谷场很快就聚拢了一大批人。平时这些人谁不想偷点谷子,为这事可没有哪个不恨想丑的,现在要的就是看想丑出洋相,想丑只好拉着棉布下襟拼命盖,想遮住个屁股。二柱家的妹子三丫忽然掩了脸跑着说,妈呀,他,他,他光屁股蛋……一帮男人就嘻嘻哈哈笑开了,想丑想也没想,一把夺过二柱手里拎来的铁锹,圆睁双眼,对着自己的喉管就是一下。

想丑死后,队长统一了口径,上报给公社,公社稀里糊涂地把想丑立为革命烈士,墓碑竖在一片麦子地里。队长说,让他看麦子吧,麦子长得旺。想丑的媳妇带着小儿子改了嫁,想丑的大儿子长生集体供养,一直养到十八岁,想丑老得腿都走不动的老爹,公社也按年分给口粮。想丑的老爹一年总要叫人担上到麦子地里去一趟,长庚老汉哭着说,儿啊,托你的福,我不拉犁,还有人养着……

2《皮春》

皮春就是“拉稀马”,村集体总有几个不好好干活的人,要么日上三竿才下地,要么下地里就放懒耍赖,这样的人,跟一匹翻麦茬都要拉几泡稀的瘸马有什么两样呢?皮春就是这样一个人,久而久之,皮春这名都没人叫了,人们就叫他拉稀马。

拉稀马幼年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个拐脚的残疾,十个拐子九个拧,拉稀马可不是盏省油的灯。队长看拉稀马腿不好,就安排他放水,看看沟渠田塍,遇到跑漏,堵上就行。拉稀马一边沿沟渠放水,一边放鱼笼子逮鱼,结果该进水的稻田没进水,倒淹倒了一大片熟了的麦子。队长想了想,活水看不了,来年看死水吧。第二年,安排他看藕糖,三月的荷簪刚钻出泥,拉稀马扯了一根又一根,藕根肠子正甜着呢。不过,扯一根荷簪就会灌进去水,要死一大片藕。队长气得把脚跳,问是谁干的,拉稀马赌咒说,谁他娘的扯了藕根,叫他生的孩子都是个实屁眼。队长不信,晚上接到二柱的报告,跑到拉稀马家打翻了藕根汤盆。拉稀马一边理亏,一边眼泪婆裟地捡荷梗,塞到孩子嘴巴里。

拉稀马上地头干活,宁肯草荒的不行,老婆那块地可没闲着,呼啦啦给他一气生下三男三女。人多咋办,要粮吃,又没别的活路,只有坑集体。队长说,拉稀马,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宁可队里借粮给你,让队里超支,也不能让你再坑集体。拉稀马就腆着脸说,我也不想坑的,你看,我家这么多口,一个个都是饿死鬼赶来投胎的,你叫我怎么办?

三年自然灾害时,缺粮缺到了极限,人见人都想咬一口,就是掉下个鼻屎壳,也恨不得晒干了留下来做干粮。二柱结婚时,他在外当兵的哥省下点粮票寄回来,家里狠下心来,实打实做了一碗干面,二柱和新媳妇分着吃。拉稀马凑到他媳妇跟前,喉结转动,呸地一口痰吐在碗里,新媳妇当场就哭了。拉稀马说,你不吃,我吃,抢过碗来就是一大口。二柱把碗一摞,拿起根扁担就撵,拉稀马拐着腿,忍着背上一阵打,一边跑,一边把没吃完的面往裤袋里倒。二柱不放手,直到把他按在地里,把裤袋翻过来,掏出面,用脚碾在灰土里。二柱走后,拉稀马就连灰带面一起用上衣襟装着,宝贝似地带回了家。

队长听说了,跑到拉稀马家来训他。拉稀马把面淘了淘,煮成了稀稀的一大锅,一家人吃得正香呢。队长说,拉稀马,你他娘的真不是个人啊,你连新上门的媳妇也夺食。拉稀马也不怕,梗着脖子说,我这条破腿,害得我三十七岁上才娶个婆娘,容易吗,我能让她就这么去了吗?队长看了看他饿得满身浮肿,正架在床柱上喝面汤的媳妇,别过脸对拉稀马说,给我也来一碗。拉稀马端上来时,队长把裤管捋起来,也是两条浮肿的腿,队长把指头一按,好几个坑。拉稀马,队长,你快吃吧。队长接过碗,哗地倒地门槛上,摞了下句,说我要脸,然后转身就走。拉稀马就伏在门槛上有气无力地嚎。

三年自然灾害过后的几年,拉稀马就死了,不过不是饿死的。拉稀马的媳妇偷粮时,连累看粮仓的想丑送命后,就跳了井。从那以后,拉稀马再也没干过什么拉稀的事,拉稀马其实挺聪明,他是个圆匠,补碗补锅,补蒸笼可是一把好手。那年代,粮都没几粒,还补这些玩意儿干什么,这手艺自然是用不上。不过拉稀马命真硬,就是饿不死,拉稀马饿了就去地头上转。二柱的媳妇领着孩子在地里刨红薯根。牛发了疯,冲出牛栏,正对着二柱的孩子冲过来,拉稀马拐着个腿伏在了牛角上……

拉稀马不愿上医院,拉稀马说他活够了,拖了足足七天,拉稀马对送到床头的米饭瞧也没瞧, 终于咽下了那口气。

拉稀马的儿女长大后,跑到镇上做了生意人,不过还是没有离开粮食,儿子女婿联手,生意做的不小,米店、面铺、加工厂开成一片,这是他死后三十年的事,拉稀马没看到。

3《大柱和二柱》

二柱生下来时,银胖大脸,大手大脚,讨人喜欢得不行。虽然和他一胎所生的还有个哥,但爹妈一眼就相中了二柱。二柱白,大柱黑,二柱个大,大柱小手小脚,小眉小眼,蔫不拉叽的,头龙长子,却像只小耗子。所以他们的爹福庭说,唉,到时候看来还得小的来照顾大的,说完直摇头。

满月时,福庭抱着两个孩子请私塾的先生秋棠老相把面。秋棠老却说,好好养大儿。福庭不觉吃了一惊,就问为什么?秋棠老抱过大柱自顾自地笑着说,命啊……好家伙,额平,鼻直,人中长,打着哈哈却再不肯住下说。

长到七八岁,二柱就高了大柱一头。二柱个子大,人也大大咧咧,做啥事也不愿太上心,但喜欢指手划脚,说三道四,叫爹妈更是嘴甜。大柱人小,站着小孩中间显得懦弱,胆小的人做事小心得多,生怕出错,成天像个闷葫芦,爹妈自是不喜欢。刚解放,还是念私学,大柱的三字经都背下来了,二柱在学堂里混了二年,斗大的字也没认识一箩筐。爹妈怀疑秋棠老偏心,就从他学堂领了出来。

手艺是饭碗,多学不压人。大柱念书,爹妈就赌气让二柱学手艺,心里指望二柱能高大柱一头。二柱学木匠,学了一年,打不出一把木锨。改行学圆匠,一个蒸格从早上圈到晚上也圈不拢。二柱的妈给二柱打气,那学瓦匠吧。学了半年,给自家的院子里砌个井柱,倒下来的砖把他妈的脚背砸得一月下不了地。二柱的妈气了,就说,二柱,你还真不争气。二柱给他妈捶背,说不是我不会,我啥都懂,讲起来头头是道。二柱的妈就挣扎着起来,给二柱打两个鸡蛋,好让他吃了有精神,改学铁匠去。

二柱的铁匠学得还成,打出的刀背虽说厚薄不一,也还能用。二柱的妈没欢喜两天,二柱打翻了一锅铁汁,把师傅的女儿肚皮上烫一大堆泡。大柱忍不住,劝他妈还不如叫二柱好好学种地,二柱他爹福庭在一边听着火了,说你读个鸟书有啥屁用,人都读成木疙瘩了,就是去学手艺也没门。当时私学改公学,大柱念完私学念公学,到底是他爹的主义,说再读也是个庄稼把式,念了两年还是不读了,因为人小,身子骨嫩,小牛嫩还舍不得套辕子的,何况是自家孩子,因此也就闲着。这大柱听秋棠老的话,闲着就在家翻翻自己的老书。

大柱拗不过他爹,还是去学手艺,学什么,裁缝。四个月过去,这大柱量、剪、裁、缝、烫全会了,师傅高兴的不得了,说还学啥,出师算了吧,就在大队部算一正式劳力。二柱也去学裁缝,大柱手把手教,有天大柱不在,二柱自作主张,剪坏好多布。福庭老汉这下才死心,教二柱套牛下地。

大柱在农村没安身几天,当兵走了,后来在部队里写一手好文章,留在了部队里。二柱到老也没学成啥,庄稼也种的疙疙瘩瘩,只好成天帮着生产队里赶个骡套车,人大,骡子也大,人犟,骡子也犟,二柱嘴长,骡爱咋呼,一人一骡子挺配套,像一对活宝,赶一车麦子就听见人畜在路上较劲,车是难得走动。

大柱不声不响地在部队提干、成家,娶了个团长的千金,小地方地脉薄,屎橛子堆地上也长不出太好的庄稼,一句话,这地头不出人,大柱活到这份上就够吓死人了。二柱耗到二十八上才娶了个婆娘,眇一目,人家还是因为看上他哥大柱是吃国家粮的,这才嫁了她。福庭老汉临死时,拉了大柱的手,千叮万嘱,心里就是放不下二柱,不知他断气时记起秋棠老的话没有。

4《秋棠老》

秋棠老到死,也没有人弄清他到底活了多大年纪。秋棠老刚到这地头上时,禀寿就问过秋棠老的年纪,秋棠老笑笑,口齿不清地说,八十有一。禀寿说,高寿高寿。再问八字,秋棠老满嘴咿咿唔唔地回答,不是本地话,倒像是吴越一带的声音,像是在说苦啊苦啊的,听不清楚,禀寿只好作罢。

村子里有两个孤老,禀寿算一个,秋棠老算一个。禀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解放前出外逃荒讨米的到处都是,谁也不知他如何在外混了三十年,反正回来时人一口,皮箱一口,再无羁绊。秋棠老却是从外地来的。有一年发瘟疫,不仅乡亲死了不少,连村里的土郎中也死了个干净。路过的秋棠老扯扯草根,煮些汤水,救活了不少人。村里人把秋棠老当活菩萨,极力拘留。秋棠老笑笑,也不怕晦气,找了村头一家死绝了户头的空房,安顿了下来。

秋棠老不种地,褡裢解开来也只有笔墨纸砚、针灸火罐。地头上好多年才出了几个类似张打油的老生,文不能测字,武不能卖拳,只能酸了一方地皮。秋棠老来后,那几个老童生说是去拜访,实际却是为难,三句不到,一个个口称先生倒退了出来,秋棠老因此就在村里开学授课,让禀寿助教,自己偶尔颤巍巍讲点课。要是别人头痛脑热来看病,却是再也不肯看,除非命系一线,才动手扎几针,到房前屋后随便扯点草根熬成药,说也难怪,那病人经过如此打理,从此精神焕发,像换了个人,扔下多年的药罐子,跑到地里像不知疲倦的拉磨老驴。

禀寿出门时二十出头,扁担躺下来也不识是个一字的人,授得了吗?村里头的人将信将疑,挤在学屋边看禀寿笑话,没想到禀寿条分缕析,讲起书来极好,就是批阅在黄表纸上的小楷字,也像铜印版扣的,一粒粒像串好的苍蝇头。村里人自是不信禀寿有如此本事,疑是秋棠老夜里先教好了禀寿,禀寿白天再来教学生。秋棠老大部分时候都在静坐,偶尔也和禀寿讲几句,只有一次,秋棠老有些生气,意思大概是劝禀寿重新出门,禀寿好像不太乐意,说是叶落归根什么的。两人说的言语与本地人大相径庭,听不通透,有远方来的行商路过,听人学说就告诉村里人,他们说的是北京官话。

解放了,全村人都高兴,家家像过年,禀寿尤其开心。秋棠老再一次撵禀寿出远门,这一次两人谈的都是本地话。秋棠老说的少,说一句就顿半天,禀寿却很激动,说的很多。村里人听懂了,秋棠老说的是要么禀寿离开,要么把带回来的皮箱扔掉。禀寿说,扔了它,我还有什么?秋棠老就再也不肯说一句了。

一连有好几年秋旱,秋棠老让禀寿走村串户,告诉人们把土坯房拆了,换成檩子屋。想到秋棠老的神奇,一些人家里也就砍了树,盖了檩屋,深扎柱子,绑些竹篱,搭些草批子。接下来的一个冬天,冷的要命,草房不挡寒,没有人不骂秋棠老的。翻过年,开春就是雨季,一直下到夏天,河沟里都涨满了水,洪水发作时,人们把竹篱拆掉,攀在架在柱子上面的檩子上,人活下了来了,洪水退后,重建屋子也快。自此,秋棠老在村里就像是神明一样。

秋棠老在村子里呆了近三十年,这样的好事做了不少,公社的干部也不敢怠慢,洪水退后来慰问秋棠老,问老人需要些什么。秋棠老说,我这把年纪都活过年月了,白吃了乡亲们这么多年粮,有啥好要的。公社的干部就问,您高寿?秋棠老看看站一旁的禀寿,禀寿不答,秋棠老就笑笑,说八十有一,八十有一,咿唔咿唔地说苦啊苦啊的,搞的公社的干部不知老人说什么,尴尬莫名。

秋棠老一直活到了文革前一年。有一天秋棠老对禀寿说,要老人了,问禀寿说一不一块走。禀寿的年岁也不小了,但神智依然清楚,就大声问秋棠老是不是说错了。秋棠老笑着笑着,就咽了气。文革第四年,禀寿也去了,活活折磨了三四年才死,就是因为那口皮箱。禀寿活了整整八十一岁。过了很多年,人们才明白过来,秋棠老说的就是禀寿的阳寿呢。至于秋棠老,怕真是活过了一百岁的。

5《尔平》

二皮的坟就在水库边上,孤零零的,长满了芨芨草。桃香用手使了使劲,终于从坟顶扯下一撮来。桃香把草看了看,扔了。桃香说,二皮兄弟,傻啊。

二皮和桃香搭在一个组干活。二皮是知青,戴个眼镜,桃香没少笑他,桃香说,城里人什么都时兴的紧,二皮,你鼻梁上架个自行车干啥子呢?二皮说,我我我,我了半天,红着个脖子走了。桃香说,鹅,鹅,鹅,还鸭子呢。桃香性格开朗,干活时也要亮亮嗓子: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桃香问,好听吗?二皮说,我我我。桃香说,鹅什么,还鸭子呢?二皮红涨了面皮,一屁股跌在麦地里。桃香说,报应。二皮说,我腰闪了,起不来了。桃香说,就你这二两重的细皮嫩肉,搭起来也是个丝瓜架,经不住跌,换了老娘,跌你个十七八回也不打紧。二皮听了,就自己努力地往上挣。桃香嘴上损他,顺手却去拉。二皮脚疼,立不住,倒在桃香怀里,碰到了桃香胸脯。桃香笑着说,想吃奶啊,叫我娘吧。二皮听了,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公。

桃香是寡妇,二皮来时,桃香对队长说,二皮就住我家吧。队长说,别二皮了,是王尔平。桃香说,啥耳平耳凸的,难听死了,前村有个大皮,我看就叫他二皮算了。队长说,你门前是非多。桃香说,啥,我做他娘都够了,看他那样儿,胎毛都还没脱呢,再说,爬我家院墙的多的是,我养个干儿,好护家。队长呵呵笑了,说尔平,桃香是个好人,不会亏了你。

桃香有个儿子,一到天黑就粘着二皮。二皮问,你粘着我干什么?小孩说,我妈在洗澡,我得盯牢你。二皮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二皮给小孩讲城里的新鲜事,小孩子听得目瞪口呆。小孩做数学,不太会做,二皮一讲,小孩就懂了。小孩说,你比我们老师讲得好。二皮说,那是自然,我数学好。二皮拉胡琴,小孩儿要学,不多久,小孩也会了。二皮说,这胡琴我送你了。小孩说,我妈说了,不能要你的。二皮说,我要什么,什么也不要,家都不知在哪里,还要这个?桃香听了,眼圈红了,二皮不说话,把头伸得老高老高,拼命地往城里的方向望。

二皮学会了地里活,身子骨也像个庄户人了。桃香说,大兄弟,就呆我这吧,回不回城,一样的,就在这,也饿不死你。二皮听了,只差掉下泪来。小孩和二皮也越来越铁,什么事都要和二皮说。小孩说,我妈换了个新兜子,红的,绣了两个鸟,很好看。二皮说,去,到一边去,二皮知道绣的是一双鸳鸯。小孩神神秘秘地说,你跟我来。二皮就跟着去,往后院一看,桃香光光的,正洗澡呢。桃香说,宝儿,是你在院子外吗?小孩大着嗓子跑开喊,是二皮!二皮的眼镜摔下来,摔得粉碎,满地摸。摸来摸去,摸到一个滑溜溜的身体了。二皮说,大嫂子,我不是有意的……你别!桃香叹了口气,穿好衣服走了。

队长来提亲,二皮说,我要问我父母。二皮的父母来信了,坚决不同意,队长看了信,才知道二皮的父亲是个教授,村里人总讲个门当户对的,队长于是不吭声了。出了这事,二皮的父母也拼命办好了二皮的调令。二皮不敢反对,回信说再呆几天就回去。桃香就默默地替二皮收拾东西。

二皮要走,小孩哭了。小孩说,你答应教我暑假学蛙泳的,不能赖。天还有些冷,二皮就带小孩去学蛙泳,小孩调皮,有点报复的意思,就把二皮的眼镜扔到水池远远的地方。二皮生气了,小孩就游过去和他一块摸,两个人在水耗了很久,摸着摸着,小孩腿就抽筋了。好不容易把小孩弄上岸,二皮就再也没起来……

二皮的父亲来看了,嘴唇咬得紧紧的,半天才说,就埋在这吧。二皮的坟建在水库边,孤零零的。每年清明上坟,桃香就去扯扯草,然后说,宝儿,给你二爹叩三个响头吧。

6《禀寿》

禀寿回到家乡时,很是引人注目,脚蹬一双皮鞋,手拎一口皮箱,那派头哪是庄户人家见过的。村里人问禀寿,这些年在外都干了些什么营生,禀寿就随口答说做经纪,村里人就不问了。生意做得好,一定还在外头,断不会五十多了反而往家乡奔。俗话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地头上,路过的野狗都不愿拉泡屎,禀寿不是在外山穷水尽,还会回来?

禀寿出门时,二十出头,正是一个好庄稼把式成形的年头,所以等到禀寿在外闯荡几十年后再回到家乡,农活活计已忘了个干干净净,哪里还种得了地。土改时分田地,禀寿要了最荒的一块地,乱葬岗,其实就是新平的前清的一块墓地,砖头、瓦块一田都是,尽长白蒿不长庄稼,禀寿也不在意,托了人帮着种种,年底和帮户分分收成,算是有口口粮养活自己。

禀寿平时帮私塾的秋棠老授课,字写的好,课也讲的好,村里人还算满意。不过村里人还是不太喜欢禀寿,禀寿爱干净,总要交待孩子们回家好好洗澡,有时候自己看不过去,还掏条方格手帕,一壁帮小孩擦鼻涕,一壁连声叫脏。农村的孩子都是野孩子,跑到水塘里狗凫几下,就当洗澡,至于擦鼻涕,两边的衣袖还不够揩么?村里人叫禀寿穷讲究、臭德性,嬉笑他在外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鸭子上架、瞎折磨。

刚解放那几年,禀寿没少往公社里跑,说要找组织,宣称自己是南下干部。公社往上联系,查不出所以然来,那时的革命热情热火朝天,农村分田土改,城镇三反五反,忙不过来,公社的干部索性将这事压了下来。禀寿不依,坚持要查清楚,查了个三五年,却查出禀寿原来在天津,当的是国民党军队的团长,这下可闹大了。还好队长耀祖出面,上公社说了好多好话,这事也就作罢。团长也是个官,在村里人眼里也老大不小了,老百姓见个官就矮三分,虽然是个国民党的官,好歹也是出在自己这地头上的,不仅没冷落他,反而对他好了几分。

禀寿安下心来了,秋棠老却要禀寿继续找,禀寿想了想,说怕是命里注定的,就此罢手,秋棠老直摇头。秋棠老说了句话,命,就是命吧。

禀寿过了好些年的安稳日子,直到文革。文革来势凶猛,一帮红卫兵小将闹事,不分青红皂的地“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禀寿被定性有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原因是他的皮箱、皮鞋,还有一把解放前就带回来的洋伞,太招人眼,接着又翻出他在国民党部队的老帐,直接定为潜伏的反革命特务。这下,就连村里的老人也不敢帮他说话了。七老八十的老人折腾了整整三年,直到有一次“架飞机”,用根绳子绑在背上往旗杆上拉,放下时他才去了另一个地方。

人死了,罪恶的皮箱倒留下来了,村里人想想用它做几张皮褡木屐应该不错。把皮箱用大斧子砍开,夹层里却有个人的党员证及其它证明。禀寿确实在国民党部队呆过,但是是潜伏在国民党军队内部的共产党,在一次率队成功起义后,接下来就跟随改编的队伍南下,因为途中受伤,部队留下个卫兵陪他,就开拨去了新地方。兵荒马乱的年月,禀寿和卫兵走散,哪里还找得着。还好卫兵细心,将这些物件放在皮箱的夹层。事情一清二白了,只是清楚得太晚,人死不能复生,后悔也来不及了……

禀寿过世后,在村子里留下了好多故事,人们把他的经历越传越神奇。不善总结的庄户人还是总结了条规律,就是这地方不长人,要长人就得到外面去,去了也永远不要回来,自古以来就是龙游浅底遭虾戏,禀寿也过不了这个坎。想想也是,在外面云从风、雨从龙的,一呼百应,在这地方你找谁申诉去,一茬一茬的麦子都倒下了,谁听过这死皮死草的土地说过一句话。

7《耀祖》

耀祖是生产队的队长,既是队长,识见自然要高人一等。否则,那还不是前衣襟子淋涎水,叫人笑歪了嘴去。

生产队安插了两个知青,一男一女,男的王尔平,女的邓素梅。王尔平来自大学,说话结结巴巴,一副落魄样。邓素梅从省城杂技团来,爽朗多言,快人快语。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但总不能把两人安排在一起。王尔平安排在寡妇桃香家里,邓秀梅就直接进了队长家,和他幺女儿搭伴住。

王尔平和社员一起出工干活,邓秀梅却不安排什么活,有胆大的社员就笑队长,说怕是队长看上了邓素梅,说不定两人会有一腿,不然吃人家的粮,怎么不安排做活的。队长黑了脸,就对社员说,你看看你屋里头的手,再看看人家那手,细皮嫩肉,哪像你那媳妇粪扒子一样,是夯土用的吗?社员顶嘴,说谁个没有四两力,挑土也成啊。队长就说,你媳妇腰粗得像水桶,背一块石头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嚼饼,人家的腰打小就练得风摆柳一样,你忍得下心吗?社员自知理亏,还要嘴硬,就说,她是下放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总不能让她吃闲饭。队长说,好办,干活累了,就让她在打谷场上耍一耍,也不用你上城里的剧院里去,现场演出。

农闲了,社员们围拢在谷场上,邓素梅就演些小节目,拿根麻杆、竹棍来顶碗底,呼呼地转动四五个大海碗,要不就搬来个拖泥沟的硫磺坛子,蹬得轱辘打水般转。社员们看了心痒,自己也来试试,一连摔碎好几个大海碗,这才服了。社员们爱看热闹,有热闹就像过年过节,自是也开心的不行。后来,闹到前村的人也端了凳子来看大戏,过足了马戏瘾。

不过事情还远没完,庄户人记事认死理,记得牢,就像草绳上打的死结,不使劲解,你还真解不开。两年很快过去了,邓素梅要返城,公社要出一份鉴定。有村民就把老事儿抖出来,说她两年没挣过一个工分,没教育好,哪能这么快就返城,搞得邓素梅泪珠子像掉线一样。队长就说,他娘的,蛇有蛇路,鼠有鼠窟,打铁的哪知道绣花的难,人家也不容易,你少看过人家的马戏吗?那人梗着脖子说,就是一分钱也没给队里挣。队长就狠狠地说,反了你的天了,进一场剧院,一人三毛,抵你出三天工,两年来你家老老小小次次搬了凳子来看,一共三十场,全村人得花多少钱,挣的不比你多,你再说,我把你个嘴巴用鞋底批。那人的媳妇就帮腔打圆场,说,是是是,回家我用屎糊了他的嘴。

队长是个孝子,每天要打一盆水,给他老娘洗个脚。家里做个好吃的,也总要先端给老娘。三年自然灾害,队长没往家里多捞一份粮,队长家里人也多,一个儿子,三个姑娘,老娘饿得还是两腿浮肿,但死活不肯吃全家省下的粮。老娘渐渐不行了,队长就一边洗那两条粗腿,一边哭。队长的娘看不过去,夜里摸了根绳子,吊在楼梯上。

队长流泪还有一次。发大水那年,抢修堤坝,队长派了自己的独子到第一线。洪水退了,队长的儿子却喂了鱼虾。队长看着媳妇和凳子高的孙子,哭得死去活来。但打那以后,队长再没流过泪,好像再没有什么事,能让队长上心。

队长的孙子长大后,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进了城,安了家。队长的女儿都嫁出去了,老伴也过了世,全家就剩自己一口人。孙子于是接了队长进城,队长爱坐在床上抽烟,烟抽完了就把烟头戳在墙上,孙子的媳妇不敢说队长,只好偷偷地哭。队长知道了,搬回了乡下。队长说坐在自家床上抽烟,自在、神气,赛似活神仙。人老了,抽着抽着就睡过去了,一场大火连人带房烧了个干净。村里人也没多在意,说是这地头上的命,就得这地头送。

8《三丫》

三丫的大哥大柱从部队给三丫寄来一双袜子,尼龙的,尼龙制品在城里还刚时新,放在农村当然更算是个新鲜事物。三丫舍不得穿,压在床铺底下,到了晚上上床才拿出来试试脚。要是有客人来,三丫也要拿出来给人看看,再不就是换上脚出门走亲戚,故意把裤脚提的老高,让人看到。

三丫的妈看不惯,就说,生成的贱命,你神颠颠的干啥,再颠也不能把母鸡颠成凤凰。三丫听了这话,跑到屋后的油菜地里伤心伤意地哭了一通。哭完后,心里倒像吃了个砰砣,铁了心,一定要想办法把自己变成城里人。

三丫这样想不是没道理的,三丫的大哥在部队是穿四个兜的,干部,就充光荣军属这一条,三丫也能找到些优惠。三丫没踏进学堂几天,算是会写自己的名字,粗通加加减减,推荐选拔上大学没门,但在合作社里的零食柜站个柜台,卖点盐巴、红糖还是会的。三丫这姑娘心思深,也好学,在零食柜站了三年,跟着大队的会计学了一手好算盘。

三丫的婆家一直催着三丫早点嫁,三丫就是不嫁。三丫的梦做得很长,有了一门好算计,对不起,在那地头上头朝黄土股朝天的事打死也是不愿干的。再说,三丫也看不上自己那对象木根,虽说木根也在大队的小学教书,但怎么看还是土,散了学还得到地里担大粪,这能配自己吗?

机会终于来了,从镇里的供销社里来了个送货的小年轻,小牛,唇红齿白,清清爽爽,标致的很。一来而去,和三丫熟了,两个人没事了就在柜台后面讲笑话。三丫人长的不差,水磨钢鞭似的油黑大辫子,高高的胸膊,满月的脸,站在人群里倍儿出众。三丫喜欢小牛的标致,小牛喜欢三丫的漂亮。三丫讲她哥大柱,小牛讲县物质局的牛局长小牛他爸。三丫认识了小牛,就不想站合作社的零食柜了,三丫想到镇上的供销社里买毛巾、铝壶去。两人说来说去,越说越亲热,时间长了,渐渐粘乎在一起。有一天小牛说他爸牛局长在想办法办三丫的调动,三丫一激动,就把身子交给了小牛。

有了那一星半点子事后,三丫活也不想干了,天天就在合作社门口等小牛来。小牛五七天才来那么一回,开始两人还很亲蜜,到后来小牛竟然不来了。托了人去问,说是小牛调走了。小牛调走了不打紧,三丫的肚子可是一天天大起来了。村里人眼尖,早看出三丫的走路变形,别的好糊弄,肚皮高起来可不是随便遮得过去的,满村的流言蜚语差点淹死人。三丫憋不住了,跑到县城里找小牛。小牛还好,说婚事就办就办,可牛局长不太好,牛局长已不是牛局长了,贪污,帐面上出了好大一窟窿,说要等着坐牢呢。

家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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