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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驶向天堂的码头---杨炼长诗《同心圆》译后记 (阅读4571次)



[英国]霍布恩*   海岸 译

    阅读杨炼的长诗《同心圆》并非易事,阅读它的任何一种译本都将挑战读者的心智。英译《同心圆》更是历经了苦恼、沮丧等种种折磨,尽管我不得不承认陈虹庄小姐和我也常感奋到一种勇于挑战的快乐,体会到最终解开文本谜团的喜悦。
杨炼来信说,“这是我离开中国以来最重要的作品”。他表示这首长诗可看作是《YI 》的姐妹篇。他还特别强调这不是一首政治性作品,而是一首以“现实的深度”为主题的艺术作品。

    杨炼的诗歌风格似乎是建立在一种抽象拼贴画之上,众多片断自成一体,一句句诗行、一首首诗篇、一组组诗章,一本本诗集,镶嵌出某种系列图案,排列成宏大的不断向外扩展的同心圆结构。仿佛是美国实验小说家W. Burroughs笔下的片断,就某一层面而言,它们纷繁芜杂、令人诧异,细读之下却又相互连贯;诗人杨炼拼贴的是意象,而非文字----或许该称之为“意象碎片”----每一个意象都是那么的自足、完美,创造出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非凡效果。读者的注意力会不知不觉地从微观转向宏观,阅读的视线与心智在不同层面的概念与重心之间不断地跳跃。然而,一种精确极致的秩序跃然纸上时,又是那么美丽细致,犹如钟表匠或马赛克艺人手中的活计。尽管它们时有晦涩暧昧,每个片断的意义也不十分清晰,但杨炼笔下的意象却总是那么的真实准确。一个极好的例子见之于其组诗《大海停止之处》的开篇:

    蓝总是更高的  当你的厌倦选中了
    海  当一个人以眺望迫使海
    倍加荒凉

    blue is always higher   just as your weariness has chosen
    the sea   just as a man’ s gaze compels the sea
    to be twice as desolate

    一开始当我阅读这些诗行时,因为偏于关注诗节的整体,而忽略对诗行的深入思考,我以为“蓝总是更高的”会表达一种抽象的思想,一片蓝色的海洋赋予更高更抽象的品质;更有可能指的是大海之上的蔚蓝天空。随后到了2003年,我和杨炼去奥克兰参加一次诗歌研讨会。  杨炼尽管在奥克兰住过几年,且在此构思《大海停止之处》,我也几次访问过这座城市,但我俩以往从未一起去过。那一周我俩一起漫步或开车游览奥克兰的名胜古迹,杨炼不时地指点这座都市风景的微小细节,并将之与他的诗行及意象相互印证。周末,我们应邀来到迈克•汉纳(Mike Hanne)的住处,靠近拍摄《钢琴师》的外景地Karekare海滩。我俩一到目的地,杨炼就拉我冲上观景平台:眼前狭长的海湾,几乎成90度角相对的斜坡,蓝色的大海陡然上涨,绝妙的视角效果。“就在这!”他说,“这就是‘蓝总是更高的’的出处!”就在此,一切尽在我眼前完美地呈现。一点也不抽象,而是一张娴熟质感的素描,镶嵌在一整套意象缤纷的画卷里。

    在此我不想过多地谈论诗歌的本质---杨炼就此已在序言中做出了阐述----此处我重点要谈的是如何翻译这首长诗。1997年,杨炼将《同心圆》的手稿交到我手中,那时我正忙于教学,几乎腾不出时间来启动这项棘手的翻译工作。但是,即便一眼就会看出种种难题,翻译这些微妙的诗篇依然会带给我极大的快乐。所以,我习惯性地将它带在身边,一有空就坐下来翻一翻,常常是工作之余,喝上一两杯啤酒,随时记下几笔瞬间的灵感。我的好友埃文(J.T. Ewing)、弗朗西斯•琼斯(F.R. Jones)、赫伯特(W.N. Herbert).最初也常常一起把玩译稿,出谋划策,拼凑出像样的片言只语,在此我向他们一并致以谢意。但是,一直到1999年底我前往香港时,英译本压根没有成形,除了在原稿的前几页用铅笔粗略地译出一些片段。就此进入2001年,迎来了我迷狂的高产期,我与香港理工大学的同事陈虹庄小姐共同合作,译完长诗《同心圆》。

    我一直都这么认为,要想提高汉英文学翻译的质量,惟有依靠英汉本族语译者之间的小范围合作。汉语不是我的母语,我永远无法彻底理解汉语文本的微妙与深奥;反之,非英语本族语的译者,要想将此类内涵丰富的文本翻译成富有文学价值的英语,且达到惟妙惟肖的程度,绝非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一旦同心协力,何患不成?当然,读者读完我俩合作的成果,心中自有评判。我想强调的是翻译这首长诗的确是一次十分有意义、值得肯定的经历,就我俩的合作而言,非常成功。
    
    那么,我俩是如何合作的?首先,陈小姐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她仔细地阅读汉语文本,对含糊、互文、疑难点以及挑战点(后叙)做出注解。她拿出英文第一稿,并含有可供选择的译文,每一页都附有详尽的注解。我俩每周一次坐下来讨论她的初稿,逐字逐句地细读,我负责润色英文的诗行,不仅要创造英译本的音韵结构,在某种程度上复制或接近于原诗,而且要分析其中微妙的差异,寻找到某种合适的声韵节律(一些有争议的诗篇后叙)。我俩的意见并非常常一致,尽管我们的合作非常愉快;然而,我俩也不时地被诗人制造的难题折磨得几乎丧失了耐性,但生活就是这样,谁让你“蠢”得去尝试诗歌翻译这项迷人心魄却又无法尽善尽美的工作。

    杨炼从事着一项挑战语言极限的实验,同样他也在挑战我们创造的极限。我们所面临的难题是离合诗(如最后一节以“诗”为题的三首诗)、旧词新义、生造字、词语误用(如“牡蛎们”)、语词重组、偏旁表述(杨在序中引有一例)。这些问题在翻译过程中很难处理,当然也并非完全无法解决。

    然而,有一首诗呈现一个我首先试图解决的难题,即如何翻译仅有严谨的形式却没有任何内容的诗歌文本。“谁”可看作是一首声韵完美的“宋词”,也就是说,这首抒情诗自有其严格的结构定式(最初的宋词各有其词牌名)。  这种词牌形式无法用英文重现,因为它涉及不同的声调,特定的音高线(平、上、去、入),汉语的每个音节都能体现,而英语的音节却缺乏这种体现的要素。杨炼表示写作此诗的意图“旨在纯粹展示汉语的音韵,这类诗歌扭曲(取消、打破)字符在字形、字义层面上的联结,一首“纯音诗”就此诞生”。

    那该怎么翻译?我最初的译稿只是逐字翻译,既不押韵,也无节奏,第二稿在词序与语感上作了一些处理,力图重现与原诗相似的声韵节律:

    谁                  WHO

    烟口夜鱼前         smoke mouth in front night found
    风早他山           mountains he morning grand
    劳文秋手越冬圆     labour text hand autumn round
    莫海噫之刀又梦     ocean knife dream never sand
    衣鬼高甘           clothes ghost sweet tall sound

    宰宇暗丘年         all slaughter year dark mound
    随苦青弯           bitter after blue-green band
    乡眉不石小空兰     not stone brow stand small ground
    却色苦来黑见里     beauty come bitter black brand
    字水虫千           word water bug million resound

    尽管我在语词间避免产生关联做得并不彻底(因为很难做到词义割裂,杨炼说他在写作这首诗时也为之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是,我有理由相信这一切值得探索……而刘易斯和希丽亚•朱可夫斯基夫妇翻译的拉丁诗人Catullus作品在我的记忆中一再响起。接着我又尝试另一种以汉语语音为激活点的译文,力求找到与汉语语音十分相近的英语替换词(做到这一点也难啊,因为汉语中不存在辅音簇,音节往往以元音或鼻音结尾,而不以辅音结尾)。

    SWAY

    yank oh yeah you chin
    fen sought a sham
    lowing choose oh you eddying yam
    more high easy door yo men
    equal gog gun

    sigh you antonian
    squeak couching wan
    domey bushy shocking land
    choosy coolie herring lay
    this way chawing chin

    我想还不错,就这么定稿吧,尽管声韵部分还需进一步润色。但是,杨炼建议我将上述译文合二为一,弄出一份没有实义,但声韵结构十分清晰的英语文本。经过多次棘手的试译,我发现威尔士韵律严谨的吟游诗Cyhydedd Hir与之非常接近,  它由两组四行诗构成一首八行的诗节,我据此结构最终修订好我的译稿。附带提一下,诗题也改了,接近原诗题“谁(shui)”的发音,WHO是根据汉语意译的。

    SWAY

    yank so yeah you chin
    fen sought bam show shin
    choose ewe add fling sin
    moat high ease door fin
    eik wall gun gog

    sigh you anti dan
    squeak couching ban
    doe hay bushy shan
    coolie herring fan
    fizz way chaw cog

    同样让我十分为难的一首诗是“识”,原诗的图形如下:(略)


   图中的汉字为古篆体,但为现代读者所能理解,除了中间那个字,那是杨炼自创的。 它的发音读成“Yi”,由“日”、“人”、“一”三个古汉字构成,  表达“天人合一”之意。 此处译者的目标在于为英语读者奉献与汉语读者同一层次可以理解(或无法理解)的诗歌文本,同样获得一种古老的护身符般的魔力,有人也许会说,其视象艺术效果远远大于翻译。2000年,我比较揣摩了一至两年后,最终采纳拉丁化字母拼写希腊语的解决方案。在此我要感谢美国加州大学最博学的朋友丽莎•拉斐尔在希腊语方面提供的帮助。

    KNOWING 识
      (略)

    上述两大译例可能足以说明一切,最后再向读者罗列几个例子。首先提一下“递进的迷宫”系列,该系列的每一首诗,均以唐代大诗人杜甫的名诗:“登高”中的一句诗为题记。  我将这首诗中间的两对偶句英译如下:

    无边落木萧萧下,infinity of fallen leaves rustling, rustling
    不尽长江滚滚来。ceaseless river waves rolling, rolling
    万里悲秋常作客,constantly travelling a million miles of autumn
                    melancholy
    百年多病独登台。mounting this balcony alone in years of sickness

    汉语读者读到“递进的迷宫”题记中的诗句,轻而易举想到大诗人杜甫那首优美的“七言律诗”。这种互文性在两种语言的互译中很难体现,尽管杜甫是一位世界级的诗人,理应广泛地为人所知,可英语世界究竟有多少读者居然知道杜甫?有些读者也许会记起阿瑟•库帕(Arthur Cooper)与大卫•豪克斯(David Hawkes)或者近年来大卫•希尔顿(David Hinton) 笔下的杜甫。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字系统掩饰着同一位诗人杜甫(Tu Fu或Du Fu)。问题的症结在于英译者无法将汉语文本的某些内在的品质完全地呈现。我们无法做到既体现经典的威严,又传达出课堂里的那份通俗:或许我们选用莎士比亚的“商籁体”替代杜甫的“七律”(我们真的考虑过),我们也许能够兼顾那种威严与通俗,却又不能达到文本与题记之间的和谐一致,更别提---我敢说吗?---翻译的可靠性。此刻我已即将迷失在理论领域的危险,就此打住。杨炼自己是这么解释的:“我想与杜甫的诗歌产生创造性的回应,我的四首诗是杜甫诗句在当代的回音,借此最后达到创造性的联结,所有的诗歌融为一体,时间的间隔(或者时间)彻底消失”。

    另一处有趣的互文见之于“对位与回旋”的收尾,诗人在此写到《汉书》的作者,大史学家班固(公元32-92)的一则古老的文学逸事,其文体完全不同于标准的现代汉语,我们想将此清晰地传达给英语读者,但如何准确传达却成了问题,好在纽卡斯尔大学一位优秀的诗歌翻译家弗朗西斯•琼斯给予了帮助,他将“班固秉烛默诵…”这段诗行译成壮丽的奥古斯都式英语,与班固典雅明朗的文体相得益彰(在此我表示衷心的感谢)。在古老的逐字直译法、逐句意译法之外,我们又增添了模仿翻译法。

    我们期待着能成功地传达出诗篇复杂的内涵,同时希望我们的英译本至少依然保留一丝朦胧,来体现中文原诗的晦涩与大胆。我对原诗中的许多典故--涉及地名、作家、画家、山水--不加任何解释,外来中文名采用笨拙的音译法更使译诗增添一些距离感,我对许多典故涉及的复杂中华文化也不加阐释,英译本几乎没有保留,除了诗题“GAIA”(盖亚女神)。中文原诗题“坤”是一个复杂的字:即古代《易经》八卦中的第二卦名,象征“地”的宇宙法则,“阴”的自然灵显。“盖亚”的原义与现代词义均为大地女神,表达生态平衡的臆想性原则;也许“GAIA”比汉字“坤”更富个性化色彩,但至少抓住了该术语部分超自然的蕴涵。

    杨炼的诗歌也许正在告诉我们,如果将语言伸展到极限,我们就能发掘已知结构张力之下的一种崭新诗歌,一种熟悉的诗歌理论所无法定义的“反诗”。这一直是我们此次旅行的目标,愈往前行,我们的语言愈加承受挑战;为了努力再现杨炼诗歌奇异的世界,我们已经渡过一片陌生的水域,时而迷茫,时而欣喜若狂。

                                                     2004年写于香港

(译自英译本Concentric Circles(同心圆),纽卡斯尔:英国Bloodaxe出版社,2005年)

*霍布恩(1949-),原名Brian Holton(布莱恩•霍顿),英国翻译家,英译过大量中国古典诗词,《水浒传》苏格兰版本译者及杨炼诗歌集的主要英译者,现任职于香港理工大学双语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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