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蝙蝠:生死秘密的偷窥者(评论) (阅读3174次)



蝙蝠:生死秘密的偷窥者

          ——读张军诗集《蝙蝠》


当我们尝试进入一个人的诗歌时,潜意识中我们成了贪婪的猎奇者,试图把一个完好的礼品盒层层剥剐,最终露出最里层的果核。这个过程仿佛进入一条漆黑的隧道,摸索着黑暗中的语言的骨骼前行,目的是达到重见光明的尽头。这个“尽头”是有别于读者的另一个世界,是诗歌最初的目的,也是诗人本身。

我穿过这条漆黑的隧道到达张军的“尽头”,只见他独自将身体置于巨大的黑暗中,于是黑暗成了他硕大的面具,将脸上的表情层层包裹。正如张军后记中对蝙蝠的描述:“我不用嘴说话,不用眼睛看这个世界,天空萎缩到我的体内,我飞行在黑夜中,自由自在”。但我同时也听到他在低唱,声音羸弱却有力,这低唱来自他对隐蔽于内心的秘密表述的欲望。这欲望使张军像蝙蝠一样,成为从黑暗中出发探寻生死秘密的偷窥者。

我确信尼采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在《快乐的科学》中谈论生死时说:“生不过是死的一种,而且是非常少有的一种”。言下之意死亡才是世界的大部分存在,生不过是一个过场,一切鲜活或不鲜活的事物最终都要归于死。显然,我们在谈论一切生的问题时,死亡都是不可逾越的。

诗歌作为独立自足而又与宇宙、生命息息相关的艺术,我们通过它探讨混乱或有序的生活,通过它描述有意义或无意义的生命。回过头来的时候会发现,语言对于个体经验有目的或无目的的再现,其最终目的无非都是在对宇宙秘密的窥测和探寻,这个秘密在一定的层面上就是:死亡。

在张军的诗歌中,他并没有太多地直接讨论死,他对文字的吝惜让人更多地看到的是生活的描述、内心情感的迂回流露以及日常生活的叙述,但当我试图更深层次地进入他语言的背后,关于死亡的猜度、臆想、思考扑面而来。张军对死亡问题的探寻是在语言冰冷的面具下隐蔽的前行的,像一个确曾经历过或发现了死亡真象的生命对个体经验的不经意流露。

……
我看到人群消失
从街心
从所有黑暗的窗口
流向大海

—— 张军:《真理》

张军确实发现了某一个秘密,但他作为一个窥探者对此密而不宣,或说对于死亡的事实欲言又止。与其说他“看到人群消失”,不如说时间在他眼中是有形的:像一阵注定要消散的炊烟,像一股无法挽留的逝水,在我们生活的现场(街心)无时无刻的经历着“消失”。这种消失在《窗中人》中得到了更细致的描述:

七根窗棂
分割成八个空间
八个相似却并不相同的世界
一个孩子走过那里
然后又消失

在另一些物质构成的空间
一个个相似却并不相同的世界
我们走过那里
然后又消失

—— 张军:《窗中人》

这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是钢筋水泥、物欲横流的,还是对生充满着留恋对死满怀着恐惧的世界?这在张军眼里显得并不重要,在这首诗中,生与死的问题被有意的抽离并放置于表述的中心,在此之外所有的情欲都显得多余而被剔除出来,在张军看来这是个由物质与非物质构成的空间,而死亡是它最终的归结。无论是新生的生命还是在路途中跋涉的“我们”都将进入“消失”的宿命。

华兹华斯在谈到诗歌的抒情时曾说:“一切好诗都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它起源于在平静中回味的情感。”但张军的大部分诗中,感情流露像被有意拧紧的水龙头。但他并不拒绝抒情,而是以另一种姿态面对抒情,仿佛一个行将死去的人,将自己置身于冷寂的夜幕下,平静地温习着死亡,并不动声色的将自己冰冷地埋葬。面对生与死这样严肃的题材,他更愿意将感情隐匿在平缓的叙述之下。

走出潮湿的森林之夜
黎明下着黑色的雨
微风一阵一阵
一只幼小的生命死在我的手上

我坐在地上
听黑色的雨下着
黎明的灯火走近我又匆匆离去
我低垂双目
看到许多生命死在我的手上
黎明的叶子落下

即使在另一个城市
我还做着同样的梦

—— 张军:《夜 》

在“夜”与“黎明”之中,“幼小的生命”的死被染上了一阵潮湿的气息,对于“潮湿”一词的安排似乎是因为它更能确准地反映死亡本身,而非诗人的情绪,整首诗中很难找到作者对“幼小的生命”之死的情感流动。与其说张军不相信或怀疑语言的渲染,并回避一些感情色彩太浓重的词语,不如说他是在有意的逃离眩目的抒情,吝啬地释放有限的情结,用智性化情感在语言之下暗度陈仓。语言由此成了张军的半掩着脸的面具,有涌动但更多的是往返迂回。

我试图假想张军深刻地认识到“生”并不值得庆幸,死亡更不足以放怀抒情,死亡并不值得感到恐惧,甚至不值得感到悲伤和痛苦,它也许只是个“梦”,在我们苏醒和沉睡时不间断地发生。

我看到自己怎样把死亡
遗弃在大地上
她辗转着身体
在树叶燃起的烟中

随后是晨霭笼罩
在某个不确定的
词语的海洋里
太阳涌出了水面

——张军:《词语两首•一》

雅克•施弗罗曾在一篇文章中说:“死亡正在流行”。事实上文学作品中对死亡的关注从来没有间断过,死亡意识使诗歌更能切近生命的本质,从而进入人文和生命终极关怀的最高层次。因为“艺术的起源不仅联结着一个阳光普照的白天,而且深深扎根于无边无际的黑夜——死亡”。费尔巴哈认为:“死亡是我们获得存在的知识的工具:死亡确定显现了存在根由,唯有它才喷射出本质的火焰;存在只有死亡之中显现,因为它也就是死亡之中的实现。”

对死亡想像的表现与书写,是中国当代诗歌的一个重要题材与主题范畴。“死亡是生命的最高虚无,虚无又是精神的最高的悬浮状态,是接近宗教和诗歌境界的,因此死亡代表了一种精神的美和灵魂的升华。”在张军的部分作品中,我体会到他对“死亡”的严肃的思考,这种死亡意识的流露,让他区别于只关注于“日常”的写作者。而他的作品也正因此多了份凝重,多了耐人咀嚼的空间,也让我多了份期待。

2007-07-05   广州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