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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宙的心(外一篇) (阅读4333次)



                                  《宇宙的心》


  2002年秋天,我看到了宇宙的黑暗。
  早在1999年秋天,我看到了物质的最终崩解和消失,我感到心中的某种东西在轰隆轰隆地坍塌:我所信任的大自然,我一直相信那永恒不变的永不会消失的大自然,原来终有一天是要消失的,不存在的。
  从小就相信:大自然是永恒的。不管我们一生中要失去多少东西(童年、夏天、亲人、故乡等等),不管有多少的人和事、年和月要从我们的生命中一天天地流逝,不管我们怎样一代一代地死去,但大自然是永恒不变的,那些山峰、河流、大海、天空是永远存在、永远不会消失的。就像张若虚吟唱的那样:“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可是1999年秋天的一天,我忽然明白了:大自然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在我们死去若干年后,那些山峰、河流、大海、天空等等,都是要死去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要烟消云散的。那个秋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在《北方安魂曲》中我写到:
        在你去后,有什么事物不能消失?
        木叶会死去,树林会死去
        栗树、槐树、杨树会死去
        菊花会死去,桃花、梨花会死去
        鸟群会死去,光明和飞翔会死去
        大海、岩石会死去,山峰会死去
        山冈、山梁、山坡会死去
        无边蔚蓝的天空会死去
        门窗会死去,庭院会死去
        又长又白的道路会死去
        春天淡白的阳光会死去
        原野会死去,孤独的河流会死去
        雨和冬雪会死去
        月亮和闪光的星座会死去
        上午会死去,下午会死去,夜晚会死去
        年和月会死去,一月和十二月会死去
        我观察到一些事物消失得缓慢
        而另一些事物却正在迅速消逝
  尽管绝望着,但仍是接受了。并且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后,我认为:尽管我们赖以生存的大自然是要死去的,但宇宙是不会消亡的。时间是不会消失的,这也许就是我们为什么有勇气活下去。并且,我认为,宇宙中存在着永远的光明。宇宙的光明是永恒的。我感到心中的恐惧感消失了。
  然而2002年秋天,我却陷入了比前次更大的恐惧和绝望中:我看到了宇宙的黑暗。那是一个傍晚,我像往日一样坐在窗前看西天的黄昏和星光,夜幕渐渐落下,天空暗了下来。我望向夜空,我看到了太阳消失后的巨大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到底的黑暗,我久久地望向那广漠的黑暗,一种寒冷的感觉渐渐从周身升起。就在那一刻,我感到了巨大的寒冷和绝望:我看到了太阳消失后的巨大黑暗,我看到了宇宙中光明消失后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看到了宇宙那广漠的黑暗。
  德国天体物理学家鲁道夫•基彭哈恩曾在书中用确切的知识告诉人们:我们所谓的“恒星”并不是永恒的,它们各自燃烧着自身的氢,有一天它们会燃烧完,变成暗淡的红巨星,然后白矮星,在把最后的一点能量消耗完后,它们就变为粉末或黑暗的一团,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中。人类的光明之源太阳,也难逃这个命运。宇宙中的一切发光的东西都是要死去的。
    也许有新的发光的星座、新的光源产生?但那时人类已看不到了。而且这中间要经过怎样漫长漫长的黑暗?况且,这个前提是:宇宙的永存。然而,宇宙究竟是什么样的?它能够永远存在吗?这是人类确切的知识至今无法肯定回答的问题。我们所知的是,是物质都是要消失的。而宇宙本身也是物质的。事实上当代最重要的广义相对论家和宇宙论家史蒂芬•霍金,早在上世纪70年代就依据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证明了著名的“奇点定理”:宇宙会在未来的某一时间坍缩而终至终结于大挤压奇点处,空间—时间终有一天会在大挤压奇点处结束。虽然霍金后来又依据量子引力论(该理论比广义相对论更符合我们今天所观测到的宇宙图象)推测道:“空间—时间只有有限的尺度,却没有奇点作为它的边界或边缘是可能的。”从而他做出了光明的假设:“宇宙是完全自足的,而不被任何外在于它的东西所影响。它既不被创生,也不被消灭。它就是存在。”也就是说,也许这是确实的:“宇宙是完全自足的、没有边界或边缘,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它就是存在。”但相比于能从广义相对论证明“奇点定理”,霍金也坦承:“时间—空间是有限而无界的思想仅仅只是一个设想,它不能从其他原理导出。”也就是说,宇宙“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的“理论”,还仅仅是一种乐观的设想。
  宇宙,它可能没有终结、永远存在,但也有可能坍缩并终结于未来的大挤压“奇点”处。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在宇宙之后(或之外),时间还能够永远存在吗?就我们今天的确切知识来说,答案是否定的。
  那天黄昏我坐在窗前,感到了巨大的寒冷和绝望:我看到了宇宙光明消失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我恐惧于宇宙的消亡、时间的消失。尽管以前多少次,当我想起宇宙的浩淼,而我们人类只是附着在一个小小的球体上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我便感到了无法言说的孤寂和寒冷,感到无力。但我相信宇宙是永恒的,那么时间也是永恒的。并且我相信,宇宙中存在着永恒的光明。现在,虽然我对宇宙的消亡、时间的消失还不肯确信,但我确切看到了宇宙中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看到光明在消失。
  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诗歌写作”几乎是能将其心灵照亮的惟一光亮,“诗歌”,是一个诗人对抗内心黑暗的工具,也是对抗必将到来的死亡的一种方式。诗歌是对于死亡的对抗,诗歌更是对于黑暗的对抗。然而,若干的若干年后的那个大的死亡,诗歌能够对抗得了吗?若干年后,宇宙中包括太阳在内的光明将一个个地消失,我们人类赖以生存的太阳系中的太阳将一去不回地消失,整个人类将化为烟灰消失在宇宙中,如果我们有灵魂,那时我们将看到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对于这样的死亡,诗歌能够对抗得了吗?对于这样的黑暗,诗歌之光能将其穿透、照亮吗?
  整个2003年我没写一首诗。我看不到光明。我感到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然而一个人是不可能永远活在黑暗中的,他(她)活着,必须有活着的理由:必须看到哪怕一线的光明。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一直活在黑暗中,在像乌云一样笼罩的黑暗中,有一束光亮却始终照耀着我的生命,那是“神”的光亮,是诗歌的光明。它从天空中照下来,使我知道天堂之门还对我开着。我活了下来。现在,我必须在新的黑暗中找到那一线光明:那活下去的理由。
  2003年秋冬,我开始寻找那一线光明,除了向书本,还向那寂静的夜空、那广漠浩淼的宇宙。是了,既然人类今天确切的知识无法肯定回答宇宙的永存,那么这确切的知识同样无法肯定宇宙会消亡,也许宇宙是无始无终、无边无缘的呢?那么时间也会是无始无终、无边无缘的,谁又能肯定不会是这样的呢?史蒂芬•霍金不是依据量子引力论而为我们做出了宇宙有可能“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它就是存在”的光明的设想吗?
  所以即便太阳和其他的光源会消失,但宇宙有可能是无边无缘、无始无终、永远存在的。而只要宇宙存在,定会有新的发光的星座、新的光源产生,想想看,宇宙怎会允许自己的心中永远是一片黑暗呢?所以,会有新的光源产生的,就像鲁道夫•基彭哈恩告诉我们的:虽然宇宙中的所有恒星都难逃灭亡的结局,但新一代恒星也会相继诞生——虽然这个诞生的过程需要整整600万年!新的光源产生,会给宇宙带来新的光明,到那时,即便我们人类看不到了又如何呢?那光明就在那里存在着,哪怕我们再也看不到,但对我们来说,足够了。我们去后的世界上,我们去后的宇宙中,仍有光明存在,对我们来说,足够了。
  是的,我相信,宇宙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心中永远是一片黑暗的,它必定要产生光明,连绵不断的光明,去了又来的光明,就像人世的更替,季节的回归、延续。
  那么,宇宙的心在哪里呢?答案是:我心也即宇宙之心。
  因为,我们每个个体都是一个小宇宙(与身外的大宇宙呈“全息”状态)。那么,我们的心也便是宇宙的心,我们心中的光明与宇宙心中的光明是存在着某种秘密的信息的,是息息相通的。所以可以说,我们心中的光明决定了宇宙心中的光明,我有则宇宙有,我灭则宇宙灭。我心中的光明,是宇宙心中的光明的源头。
  一灯能照千年暗。只要我将心中的灯点燃,不使其黯淡、破灭,只要我心中的光明永存,宇宙中的光明就永恒存在。
  2004年,在重新获得的光明中,我又开始了诗歌写作。
  现在,我仍是常常坐在傍晚看西天的黄昏和星光,看夜幕徐徐降临,看满天闪耀的繁星。我相信有一天一个人会从西天的星光处走来,对满含热泪的我说道:是的,时间是不会消失的,因为,宇宙中有永恒的光明存在。


                                                   2003.5.18.郑州
                                                  2005.6.北京



                 《迢迢故乡三千路》

  在古代,黑人在灵歌中唱道:“当我回到了老家/ 我要向神诉说我的一切的烦恼”。荷尔德林在《返乡——致亲人》中满含热泪写到:“回故乡,回到我熟悉的鲜花盛开的道路上/ 到那里寻访故土和内卡河畔美丽的山谷/ ……/群山之间,有一个地方友好地把我吸引。”
  黑人灵歌中所说的“老家”肯定不是现世的家乡,而我也坚信荷尔德林所回的“故乡”也绝非仅仅指他在内卡河畔的家乡施瓦本。
  “故乡”,当我想起这个地方,我想到的不只是中国河南中部的那个村庄,不只是有着数条河流、大大小小的树林、无数条白杨林荫道、和翻滚着麦浪的那一带村落和广阔的平原,——它养育了今世的我,“它给予了我生命、成长/ 一生的黑暗、凋谢、光芒”。
  “故乡”,当我想起这个词,当我想起这个地方,我想到的更是那个我至今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怎样才能去到、然而有着无限的光明和温暖的地方。“故乡”,每当我想起这个地方,我心中的泪水便涓涓流淌。
  还在很小的时候,我就确信:我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人世,我来自另一个地方。我常常望着远方的迷蒙和无限发呆,我常常对自己说:我们回去吧。
    然而,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我已遗忘了它的地名。我遗忘了“神”的容颜。
        “我已遗忘了
        你的地名”
  我记不起“神”的容颜,我相信他仍在某处等着我,“我知道你还等在那里,等着我的童年/ 等着我的时光、衰老、黯淡”。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我回不去。我只能在这个人世上像个游魂一样游荡,身无归处,心无归处。
    我常常望着落日,我想知道它去了哪里,它的故乡在哪里。“一年一年,我看到落日/ 一年一年,我看到落日在远去/ 没有人告诉我:落日的故乡/ 我也始终不知道/ 落日去了哪里。”
  两年前,我感到了自己的衰老,于是我想到了生命的归宿问题。死亡肯定不是生命的归宿。那么生命的归宿在哪里?没有人能告诉我,就像没有人能告诉我落日的归处一样。那么,“故乡”,那个我确信我所来自的地方、那个令我今世魂牵梦绕、无限惆怅的地方,它是否就是我生命的最终归宿?
  我想起了另一个世界,多年来我的身躯虽在人世上走动,但我的心、我的精神却一直生活在那个世界里。在我的感觉中,这个世界有时和“故乡”合而为一,有时又是分开的,各不相干。那个世界和“故乡”一样是温暖的,充满了无限的光明。诗歌是我接近那个世界的一种方式。多少个傍晚,我望着落日的余晖和西天的星光,心中充满了感动、温暖和幸福:我看到了那个世界,它是真实存在的。那么,那个今生给了我无限温暖、无限光明、让我心中充满感动的另一个世界,它是否是我生命的最终的归宿?
  然而,无论是“故乡”还是那个对我来说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我都感到了路途的无限遥远。我不知道它们在哪里,我找不到归去的路。我只能在人世上远远地、远远地眺望。
  但我确信它们就在我还无法预知、无法去到的地方。当我眺望黄昏的天空和星光,当我听到来自远方的莫名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来自故乡的声音,那是“神”的光亮。是啊,当我能够想起那个地名,当我能够想起那个地名,我要穿过河流和丛林,穿过群山旷野、雪域茫茫,回到故乡,回到那宁静的天空下,忘记一切的苦痛、悲伤,将泪水滴落在故乡永不凋谢的土地上……

                                                2005.6.北京


(刊于《星星》诗刊“诗歌理论卷”2009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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