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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2000诗选:信封里的槐花 (阅读4657次)



乡歌
  
  兄弟,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总该回头看一看
  妈妈头顶上那一绺变白的炊烟
  
  兄弟,追赶着西风过河
  你步履间的阳光已经很瘦很瘦
  你总该在寂寞的时候想一想
  有多少日子种在路上,像划伤
  
  兄弟,星光是否摸到了你的胸膛
  像高原踩住梦想
  岁月永远比小腿长
  你总该在灰心的时候停一会
  想想老家屋顶的那片月光
  
  老家的屋顶上,月光静静流淌
  沉睡中的鸟羽无声滑下
  谁用乡间的露水把黎明养大
  兄弟,没有你少了多少知心话!
  
           98.1.5作于家
             00.12.12改于京



澹泊
  
  收拾起满地的月光,满地的散碎银两
  我用青青竹枝
  在落霜的地上,写下岁月苍老的名字
  写下每一个清晨,鸟鸣啾啾
  在每一片仰望的目光里
  都有辚辚的车声,染红朝霞
  翻过理想的高度,远远的遁去
  
  自从那个人一袭青衣,带走我生命陶罐里的水声
  出了阳关;自从反弹琵琶的飞天
  被塞外的风沙定格于岩壁
  能让我在出神时痛苦和快乐的时刻就不多了
  当我斜抛书卷,晚饭后
  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散步
  我知必有人在我生之前默默地爱我
  亦知必有人在我去之后无言地恨我
  
  而我依然用这澹泊守护着今生
  我的一泓清梦,等那远行的人回来
  等那睡去的人醒来
   98.1.9写
  00.1. 17改


 
  其实
  
  其实我不是爱看
  你走了许久许久之后突然回身的姿式
  我只是想尝尝
  被人思念的滋味
  哪怕是恨着思念
  我用过的心也有了价值
  
  其实我也不是海
  问不出岁月的苍茫
  自从我们的小舟折楫后
  我就丢失了方向
  其实我是真的想忘记
  哪知一不留神又想起
  
  
     九八年正月初九夜写
         2000.1.18晚改
   







 疗 疾
  
  怎么说月亮也不是一帖膏药
  怎么说一帖膏药也糊不住岁月的泉水
  怎么说都不过分,今晚
  我便是一根弦,一根醉酒的弦
  管它月光还是泉水,都是我
  一步一步从自己身上踩出来的
  
  月亮和泉水都不足以疗疾
  而我是深病的弦
  我可以用音乐饮酒,诗歌狂欢
  用春风的沉醉麻痹夜的神经
  而独不能阻止我体内那根清醒的弦
  痛苦地清唱么
  
  落了梨花
  
  怎么看月亮都是一颗中毒已深的泪珠
  怎么看此生我似乎都已逃不脱对你的思恋
  但是你知道么,尽管我痛苦地思恋着
  尽管月亮是一匹银马,太阳是一匹金马
  我昼夜兼程,却还是离你越来越远
  尽管我用生命作计程器,春天作指南针
  而你还是离我越来越远,尽管春天一年一度
  漩涡都变成桃花和树叶的眼
  爱情像蜥蜴一样易变
  你啊,你究竟要让我此生怎样
  你的笑脸我依然看不见
  
  如果天空是一叶帆
  它满载星星的名字驶向何方
  如果大地是一只船
  聚集所有的生命是不是画得出它的吃水线
  如果你是一盏航灯,我的命运女神啊
  这漫漫的时间海洋
  到底藏有什么宝贝在彼岸
        1998.1
 

















慢慢地走
  
  慢慢地走,别回头
  记住一年中有岁月的四个问候
  每一次问候都使青春的皮肤苍老
  而脚下的路不会像香烟
  抽着抽着就到了头
  
  慢慢地走,别忧愁
  相信一生中你会有很多真诚的朋友
  寂寞的时候你可以吼一吼
  如果你也像疯子似的爱过
  就当那是一杯酿坏的酒
  
  慢慢地走,路上的风景要看个够
  慢慢地走。亘古的河流,腐朽的骨头
  都是月光的丰收
  
   98.1.15








暮春望山
  
  春深似海,繁花如瀑
  山崖微露峥嵘一角
  惊顾间骇却多少脚步
  
  时光流转,无非是
  醉松涛送别了凌波步
  是谁呀:浮大白,黄金缕
  拔剑问浮云,看斜阳朦胧了楼兰舞
  
  山上青天山下路
  岩页间记下多少英雄逐鹿
  寂寞萧鼓,谁与我互倾此生
  问山山不语
   98.3.21











春江花月夜
  
  这月夜白得惊人。
  
  白月光的注视下
  多少沙滩一齐低下头去
  
  当我在滚滚的沙粒中
  抬起头的时候
  远方山上的桃花
  一齐红了
  
  就象昨夜我们说好的那样
  
  白露依然在白
  桃花依然在红
  只有月夜是谁脱下的旧衣衫
   98.4.1

  
 







  
  秋风过河。小卒一去不返
  山中红叶又红了几片
  宝马长车,咸阳道
  细柳营中,相一声叹,须发俱白
  问谁遣死士以效当年易水之事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转看灯火通明处,炉上茶已沸
  
  门外黄狗汪汪几声,若有兵马衔枚疾走
  推窗望,星灿如斗,桐枝拂瓦
  想狼烟数点,已在月明外
  才呼妻斟茶,杯却翻,湿了棋盘
  道是谁输了这半壁江山?
  客笑无语 剩几叶青茶,深味沉浮
  送客去,却向床头,重温兵书
 

   







今晚上
  
  今晚上
  倚着一扎啤酒微醺的醉意
  我滔滔不绝,耗费了整个星空
  在柔和的路灯下丢失了嘴唇
  却依然抓不住你的名字
  我想象你手心的微凉
  如泊在柳荫下安静的小船
  而我的心是解不开的缆绳
  枯涸了多少盛夏的水域!
  
  是的是的,夜色中的冰镇啤酒
  是有点儿凉了,那溢出的泡沫
  一如我的不安。当所有的热情
  都在这杯口倒下,让我想到
  在你面前,受伤是今夏的事业
  
  而你的眼眸依然如星子吸住
  我今晚的天空,这世界只有你
  静默不语时依然动人
  我的声音一说出来就被轻风吹散
  而你静静地喝完了你面前的半杯可乐  




  最后一个世纪,我和你
  
  世纪的风悄然吹来
  假如诚如耶稣预言,这是人类
  最后一座岛屿,就要被吹灭
  假如诚如人类的愿望,必须
  要留下点什么,我想
  
  留下一个夏天,和一束阳光
  阳光点燃的一片浓荫
  留下你的眼睛,星空的火种
  留下你的手指,梳出梦的河流
  留下最后一支歌,让我轻轻对你唱
  留下最后一点勇气,让我拥抱你
  
  留下泪水,让我们抒情
  留下期待,让我们懂得理解
  留下一座草房子,让我们记得归来
  留下一个童话,让你不离开
  
  留下我和你,人类的最后一个世纪
  假如必须留下
  死亡,我还要同时留下祈求
  祈求我们化成同根的草
  在彼此的体温里生生轮回
诗歌人物四题
(一)李白
  大唐的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唉,大唐的醉月亮

以致我今日所饮的
常是假酒

  (二)李贺
  你呕血死后,那头病驴咽下你未及写出的
  万卷诗稿,出了长安
  
  (三)屈原
远方以远,那隐隐的苍山
是你胸口未及拔出的长剑

吃了你名字的鱼
都发誓不做诗人

(四)1999.3.26
         ------纪念海子
  一九九九,春暖花开
  春天缓缓举起一座烛台
  一座海,在光明中暗自疼痛的海
  浪花的纽扣无人能解

  (五)阮籍:大道如青天
  
  大道如青天,只有你的马车无处安放
  任何一步的迈出都可能把道路踩翻
  因此你只能坐在自己的白眼球里
  躲进步兵营里,养瘦硬的文字,如戟
  刺破喉咙,倒出风干的马蹄声
  声声浸着酒意
  
  给你喝的酒太多
  给那个时代的酒太少
  因此养你成一颗钉在秋风中
  不可移动的棋子
  一动
  历史就醉了
   2000.11.7
  
  (六)嵇康:对一只胸骨的命名
沧海是一滴煮不干的泪
焚尽月光,只剩下琴弦独自鸣响
焚尽史籍,只剩下一颗心
如一道美丽而冰冷的悬崖
这个下午,飘过城市上空的时间
是一只蝶,从诗人未落地的目光中
翩然飞出,危险如锋刃

《广陵散》可以从后人的臆度里捡起
这颗承受王座的鬼头刀的好头颅
却无法再和历史焊接
这个盛酒的胃,以及秋风这架破马车
送你去雪的寒意中居住
送你去鹰的高翔中居住
------这云的不安分的靴子
蔑视光阴,珍藏风声
热爱大地上隆起的胸骨:寂寞的高原
他用翅膀说出,正是我在尘世中
用沉默的嘴唇怀念的

一棵不可忽略的骨刺
使史书患上慢性关节炎
          2000.11.8
(七)李贺:感讽之三
  
  南山是秋风中凝结的一滴泪
  秋花淡然,是天空洒下的
  寂寞的心灵
  十月迎面走来,那人黑衫黑裤
  他的问题是一个黑色洞口
  他问:究竟有几人
  在秋风中变老
  





黄金歌手
  
  你一步一个荒原地走着
  灼热的指尖碰响一座又一座
  星星:古老天空中苍凉的古堡
  神秘的洞箫吹熄白天又吹亮黑夜
  你歌唱一次就是一次轮回
  孤独的脚印都变成了时光的蝙蝠,时光的灰
  吃掉你的背影,在飞
  
  身穿风暴,头戴火焰的黄金歌手
  万物静肃中你一言不发
  只有那永不腐烂的地平线在反复吟唱
  这个以梦为心的漂泊者
  只有诸神静听:浮起的微尘中
  明亮的骨骼流溢着诱惑的乐声
  
  黄金歌手:只有你的沉默有如黄金
  厚重的黄昏开始聚拢起来,坐在你的肩头
  似沉默的乌色羊群,吃了你的额头
  吃了你的嘴唇。于是月亮升起来
  圆圆的洞里泻下一地叮钲作响
  使我的这首诗格外明亮
  
  


我就是等你的那个人

我就是等你的那个人
左边的风吹乱我的头发
右边的风吹老我的年华
我就是那个用目光的白鸽子虔诚祈祷的人
流逝的日子如星星的墓碑栽满天空
我却暗自相信
挚情的青春坟茔终有一天会喷薄光明

我就是等你的那个人
我的左手是一炷炊烟
我的右手便是一片家园
我种下枫叶红的诗句
期盼蓝蓝的天空结出你暖月亮的脸

我就是那个两手空空
衣袋里揣满秋风等你的人
我就是那个窗台上挂着萧声
发丝间挤满鸟鸣
纽扣下跳动海水染蓝的心的
等你的人
我的眺望落地开花
岁月一样长久 火把一样明亮
纠结成你越走越近的地平线

哦,越走越近
我的十指如瀑洗净你一路尘埃
我的嘴唇温馨是你最好的灶台
可是呵,我却不敢问一句:
你是小憩
还是归来?











我就是你等的那个人

暮色渐合,家乡的小路又湿又滑
路旁是白首的芦苇,陷于岁月的沉思奏出风声
从异乡带来两脚漂泊的泥,我的心思
如天边红红的粘月亮

告诉我,哪种等待可以像唇边蓝蓝的天空
饮不尽的温柔,哦我的红月亮
今晚你小小的院落栖下露珠的眼
而谁的足音如狂吻的热雨踩上你青春的领地

我就是你等的那个人啊
那个眼神疲倦胸怀狂热的男人
那个以梦为马以路为家的男人
是一匹虹 跨越千山万水而来
是一粒风 挣脱云海雾岚而来
是一尾琴 乘驭热烈情怀而来
我就是你等的那个人呀
我就是那个
让你以心为茧
织出温暖名字的人
现在我如界碑站在了你梦的热土
却不叫醒你
因为,我
不走了

当我和你相视

当我和你相视,轻松一笑
白天的树冠隐入黄昏的天空
多少疲惫的日子遂被心情飘动
那一笑如月光滴落我的手轻轻握住你十指之巢

平凡的岁月我们唱着平凡的歌曲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举着太阳为旗
昼夜不息穿行被生活曛黑的身体隧道
但只要我们两心相握
世界虽已很老露珠依然很好

当我和你相视,轻松一笑
脚下的道路虽然越来越拥挤
相册里贮藏的笑容却不会发霉变质
生活如井我们彼此作桶汲取甜意以梦为勺

也许我会忘了去岁春游带回家那枝枯萎在门后的樱花
也许我无力以被挤在星期日的诗句换回昂贵裘衣的一粒纽扣
我却可以和你相视时,轻松一笑
拾起笔把美丽的雪花写遍天涯




广场
  
  坐在广场上
  黄昏是别人丢失的古堡
  我尽量压低额头
  好让流云过去
  
  看着比我大一点的另一片天空
  捧起几张风筝
  像秋天带给心灵的几点漏洞
  清风从我胸口穿过
  那是谁呼吸过的梦
  
  坐在广场上
  思绪是自己丢失的一座墙
  最后一束阳光射过去
  掉在草地上
  像碎裂的年代久远的唱片
  可以听见天堂的音乐片段
  
  如果你不拍拍屁股起身
  夜色就要剪掉你的眉毛
  
  
  


母亲的月亮
  
  离开家乡以后
  秋风在西园里暗了几重
  常常在梦里掂起脚尖
  让心去够东崖子上
  盛放童年的那四棵树的鸟巢
  身板依然硬朗的母亲
  踩着阳光漾动的傍晚
  轻轻迈过匍匐的南瓜蔓秧
  四棵树的鸟巢是母亲胸前的纽扣
  四棵树的鸟巢容纳着我远行的四个方向
  四棵树的鸟巢是我四季月亮
  月亮解开 游子啜饮母亲蔚蓝胸怀
  月亮解开 游子流下泪来
  游子以泪作巢 孵出道路漫长
  在云团深处无法解开
  
  离开家乡以后
  母亲的月亮白发如潮
  
  
  
  
  



心灵契约

根睡在地下
枝醒在空气中
我知道一定有人和你一样
树啊,和你一样连根都梦想着飞翔

歌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如最诱人的天堂簧片
使黄土大道拉短又拉长
守着你的村庄
把眺望当成干粮

岁月吉祥,三星如温顺的奶羊
顺着小河流淌
遍读农具和诗书
使你目光湿润是河东的三百田桑
艾叶插上门楣
打谷场边绽放菊黄
场中蹲着的碌碡
是我和乡村的心灵契约
----福寿绵长


平安夜,也是写给自己
  
平安夜,平安夜,多么温暖又伤感的发音
  我十指聚拢起来的小小火苗
  多象穿透岁月之林,哽在我喉咙的众多亲人的身影
  祝福和祈祷枝叶繁茂,却无法送达
  用最钟爱的诗歌琴弦
  我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清新露水的二十年华
  平安夜,我多愿我的心如夜的心一样趋于平安
  
  我愿放弃所有的语汇和修辞
  给自己许下一万种诞生的时间、地点和方式
  唯独不用曾经使用的那种?
  完美主义是如此可怕的东西,它令我的心
  在平安夜缅怀从前,心神不安
  难以平静地把已经开好头的诗句写完
  我知道我写到最后会写出流泪的脸
  
  平安夜,有两样东西我不敢看:
  一弯月儿如疲惫的眼
  我的越磨越薄却永远不会被磨穿的影子如丧家的犬
  平安夜,有两样东西我不敢思念:
  爱我的人不在我身边像水抛弃了船
  我爱的人留在从前如云拖住了帆
  一路走来的日子是零落的书卷
  难以卒读难以拾捡
  如果非要抖落一身的羽毛
  星星啊,我祈求你变成石头也落在从前
  
  一生要有多少个冬天?
  多少个冬天会留下一个平安的夜晚?
  今天,是平安夜
  而我蘸着窗外岁月的呼啸
  又写下一个失眠......
  
  
    
  
















四行诗
(一)乡村咏叹
  
  黎明
  
  第一个从羊圈里抱出羊羔的人有福了。
  除了孩子们被从梦中湿淋淋捞上来
  散发着四月草莓的气息。
  村庄这口井,使多少黎明的水桶甘甜!

  草棚
  
  翠绿的丝瓜蔓拧下滴滴阳光
  惊动了姐姐手中鞋样上的鸳鸯
  “丝瓜越长越长,小人儿长大水流四方”
  奶奶的格言像太阳照着丝瓜一天天长
  
  道路
  
  星宿的光钉子般洒下。从村庄到庄稼
  是这黄土大道。星宿的光,走廊下的鸽子窝
  高粱地里我将摸到多少带伤的飞翔!
  是这黄土大道。就是这黄土大道…………..
  
  山楂
  
  星星是蓝豹子坐在我左边的肩膀
  眼睛是青豹子坐在我右边的肩膀
  北山上的山楂园,如今只剩下我
  坐在枝叶残缺的夜晚。哦长辫子姑娘
  
  棉花
  
  这是在饥寒的年代里不肯贬值的阳光。
  这是贮藏阳光和爱的母亲的心房。
  村庄知道,游子的路越走越远却依然温暖
  而昼与夜已纺白了母亲的黑发啊
  
  劳动
  
  劳动的风吹动父亲的粗布衣襟。
  日子深处钻木取火,粗大的骨节
  在土里淘洗丰收的门楣,一天天亮堂起来
  ……….母亲,还会一宿一宿失眠吗
  
  歌谣
  
  众多乳名可以被炊烟拧成一曲歌谣。
  众多稻穗,河流,星辰和散失草丛的蹄印
  迎亲的唢呐和药箱中的清晨……..风在树杈解开蓝布包袱
  抖下多少动听的嘴唇!
  
  
  散步
  
  ………转过弯去,一条河拦住去路
  河对岸,春寒中一朵小红花静静地燃着
  这大地的火种!我摸摸被它撞疼的心扉
  明亮的天空中一只云雀飞得多急!



(二)城市上空的牧者
  
  下错车
  
  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我来的路在巴士上变成别人的体温
  看着比自己高的楼房和比自己矮的影子
  我想找个陌生人问问我在哪里

生日
  ------给L
  生日是一只无名的鸟穿过夜空
  我们在翅膀上点亮遗失的命名
  
  我们都知道还有一只翅膀浸在黑暗里
  但我们都用微笑保持缄默
  
  
  自问
  
  自问的人被风声钉于旷野
  与荒原同老。
  四月开花的路自远而来
  请问那是慰问还是垂悼?
 
情怀

谁能将滚烫的月亮吞下喉咙
  说出我黄土埋下的青春岁月?
  
  在梦中,掉进露珠初萌的草地
  我大声叫醒我的村庄
   2000腊月十一

小花
  
  住在我手掌上的小花
  用一百座房子盛放它的声音的小花
  一百座房子是我的孤独
  我的孤独像三月无枝无叶
  
  游子帆
  
  游子是一张被岁月的风声洗涤的深情的帆.
  梦是船,天边月是乡情的肩膀
  千里万里依然在肩的纤绳
  是那山村的炊烟………….




六行诗

忽然忆起在一棵树上刻下的你的名字
  
  .......还会有谁,躲在一棵枯树里
  像火种一样不停地叫你
  叫你的名字......
  念及此,我忽地感觉失去了嘴唇
  在黄昏的微光里
  时光如木屑一样纷飞!
   2000.12.2



  
  小心的,试探的,暗怀羞涩的
  小燕子,你的那一声呢喃
  似婴儿的手指
  你悄悄按了一下小花的门铃
  长长短短的阳光
  就探头探脑挤出了土地



  
  你当然不知道
  你走后
  每一个脚印都成为
  西风里我关不上的窗
  让我每一次低下头去的时候
  无法不看到似可俯拾的从前

























七行诗

错过
  
  这山
  我来过了
  
  我摘下那朵最好的花
  把一声长长的嗟叹留下
  
  我不知道
  这花
  是你种下的
         98清明文峰山上
石头
  
  缰绳断了,烂了,被风吹成云彩
  而这块拴马的石头一直静静地卧在这里
  
  云化成雨怀念它
  遥远的嘶鸣从地下喷出无数野花
  
  黄金的鞍辔升上天空变成月亮
  而拴马的石头耐心地等在这里
  ---------大英雄不知去向

地铁出口

那人的背影有小小的犹疑。
然后,西北出口选择了那影子的蠕动。
膨胀。暗了一瞬间
地面布满人声。那背影
立刻忘了
他留在地铁列车扶手上
颤悠悠的体温


2001.1.6,小雪
  
都市里没有
那么静的一小块地方----
你踩在雪上
像踩在细小的骨骼
喀吧喀吧地响
  
往事呼痛的声音微弱
你可以听不到
   2000腊月十三雪已停还没化



八行诗

乡村
  
  劳动之后
  父亲蹲在田埂上
  虚起眼点起一颗烟
  
  滚满了土腥味的风有点呛人
  几块云挂在天上忘了飘
  一只麻雀停到父亲头顶的草帽上
  啄了几下
  又飞了
带着牙病登上八达岭长城
  
  日将落时,终于登上长城
  群山含着城堞
  (垛口处看得见反复的修补,累累苍苔)
  如我含着满口病牙
  咀嚼出残照如血
  齿颊间硝烟弥漫
  历史就像牙痛病
  有一丝丝涩痛
  

伙伴

榴花照亮矮墙下的庭院
铁蛋不声不响
用和好的泥巴制作锅碗瓢盆
我却骑上二丫捏成的高头大马
远走他乡

等那匹马瘦成秋风
我从辽远的地方两手空空赶回山东
参加铁蛋和二丫的婚礼


青春(一)
  
  
我的目光
鹿儿醒来
  
你的歌声
最好的井台
  
你的长睫毛
最牢的篱笆
  
我在篱笆外
走去又走来
  
   

 

十行诗

月亮月亮
  
  月亮月亮
  蒹葭苍苍
  
  西风渡水
  清夜未央
  
  月亮月亮
  白马之王
  
  独在山头
  挟弓徜徉
  
  月亮月亮
  寂寞流光
   九八.正月.二十二

怀念
  
  今夜
  只有我和我的名字
  对坐着抽烟
  火光一明一灭
  我们都不开口说话
  
  风把月光吹进院子
  一只猫不小心踩翻了
  蛐蛐的音乐陶罐
  我大声干咳
  那声音像破旧的天气
  
仲夏即景
  
  上午10点钟。
气温36摄氏度。街心花园
  园丁拧开水龙头
  阳光仿佛烫了一下,微微颤抖
  花朵在草地的裙裾上
  缝制着清新
  空气有新鲜的阵痛
  
  骑车的中年人半身被人工降雨了
  他嘟囔着骂了一句
  却笑着不肯快走

回眸
  
  你一回眸,天就黑了
  你回眸的时候
  只有一个人还站在你的心头
  人们的步履像岁月一样挡不住
  你轻喟一声算是接受了青春的溃退
  道边的黄草在秋天里踌躇
  一枚树叶打在你的肩头
  一片天空已随风去了
  你松一松手,心
  跌了个踉跄
  
           99.10.1


半杯菊花茶

一杯菊花茶是你的心情
  半杯菊花茶是你的等待
  我姗姗来时,你的心情
  还剩下一半
  我端起
  你微温的等待
  一饮而尽
  
  斟满黄昏的杯子是我空空的怀想
  有一个人
不知去向
  
             2000.12.2
那一天

那一天
你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就跑开了

那一天以后的
每一天
我都镜子般地捧着那只手

一不小心
碰羞了镜子中的











带家具出租房屋
  
  做在别人的沙发上
  用别人的灯光照亮自己
  感觉日子是一团无头无绪的绳子
  拉开是没头没尾的道路
  收起是疲惫的心情
  
  在别人的床上做自己的梦
  醒来写一封信寄给家乡的老父亲
  别人的邮政编码编写着复杂心情
  在拥挤的城市
  我的脚印和我的声音一样
  那么容易会被挤掉
  像被挤掉的水蒸气一样悄然消失
  在别人的空气里想一想
  暂住证上印着这个城市缝隙漏下的月光
  
  谁能让上帝带着日月星辰出租天空和霞光
  我要带着睡眠出租我的青春和梦想
   1999.5.18

 
  
  
1999,生日断章
---- 1999年ToTo生日之日酒后作
  
  1999,这个世纪的最后几天
  我把诗写到一半的时候
  你举起杯子,说
  酒呢
  于是你喝了一点点酒,然后开始说头晕
  橘子掰开半个,你的生日在我身边坐着
  炉火象往事一样燃着
  让我们觉着呼吸温暖
  
  没有生日蛋糕,没有彩色蜡烛
  朴素而深挚得象我们的情感
  理查德的钢琴曲响到一半的时候
  电忽然象室外的寒风一样停了
  于是你坐在我的对面,看我抽烟
  火光一明一闪,照亮你的脸孔和我的手指
  
  ToTo,如果这世界有什么需要我负责
  我就要对你负责
  如果今生我能有幸福
  就是你给我幸福
  生日象一件御寒的外衣
  和你一起度过一次
我的温暖增加一层
星期天下午的现代文学馆

抬手看看表,就是下午三点钟了
  阅览室里,手指的阅读停留在遥远的《边城》
  对面女大学生向兜里摸了摸小零食
  有点心不在焉,她的目光集中在
  一本新到的美容杂志,纤细白皙的指尖
  已经第七次停留在鼻根那颗小痣
  那里堆积着她一千次不眠的翻身
  年轻的图书管理员,在电话线里
  结束了她匆忙的初恋,这个下午
  
  亚运村东,外经贸大学北,是中国现代文学馆
  这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在一本杂志的一首诗里
  完成了一次形式上的忧郁
  并在一部“70年代生”的小说中,品尝了女作者
  第七十一次初恋,还了解了她无比欣赏的那个蓝眼睛外国佬
  喜欢应用的技巧和习惯;以及一个三陪女
  肉体对金钱的拷问;金钱对命运的拷问
  一张险些中奖的彩票,把小人物的生活攥得吱吱作响
  都在纷扰地阅读着寂寞的现代文学馆
  
  推开旋转门上巴金孤独的掌印
  走过鲁迅的抽象头像
  不长的文学馆路上,行人显得疏疏落落
  路过工艺美术学校的时候
  看到一个手捧冰淇淋的女孩
  从一辆豪华皇冠出来,她的毛裙比北京的冬天还短
解答

擦亮一根火柴,能将你的脸庞照到多深
  新鲜的草莓在黑夜里闪着秘密的光泽
  一只神秘的脚印会带来整个夏日花园!
  从闪电中抽出蝴蝶的飞翔
  众多道路深深蜷伏在纠缠的血络中
  书籍像数不清的面孔一一翻过
  你能查到你的心跳被印刷在哪一章节?
  华美的词语是深深的辙迹被爱情的嘴唇诠释
  有多少生命一被说出就成为隐痛!
  急骤的雨点被驱赶进干渴的嘴唇
  白杨枝干中的河流使多少星空枯萎!
  寂寞是一只太小的酒杯,接不住失眠者的头疼病
  而夜鸟的啼声让多少足印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啊
  
  流水跌落,石头打开岁月纽扣
  天空太古老了,让我在低下头去的时候看不见自己
  爱或者恨,在黑暗来临时都变得不再重要
  
               2000腊月10


 
  
汉俳十六首
 
孩子
  连天空都对自己厌倦的年代
  你却依然在幻想着 飞
    
  朝圣
  
  ……….片刻之后,我来找你
  母亲没抱走的蓝月亮
  
  午睡
  
  如一湾清水静静地泊在正午。
  遥远的西山下,美丽少女雪白的足踝
  若一束阳光涉水而过
  鹰
  
  鹰远矣。
  我在秋后明亮的平原上
  拾得两颗锈蚀的星

黄金歌手

  货币传唱着青铜时代
  寂然回顾你的下半身已漆黑似铁

           以上写于1998年


怀念男耕女织的年代
  
  黑夜比油灯小
  温情比屋顶大
  母亲在自己讲的故事里老了
  
  冬日阳光
  
  阳光比你的窗户小一些吧,它能
  挤到你的小屋里做客,我在你的笑容里
  比爱情小一些吗
  
  往昔岁月
  
  深藏在岁月中的那盏油灯
  照不清每一张模糊的面孔
  
  
  西藏:朝拜者的天空
  
  被那么多星星的石头打磨,天空
  依然是天空,比天空亮了一点的
  是心灵
  
  
  挖掘日子的人
  
  挖掘日子的人,面孔日益消瘦
  遂成为岁月借以流泄的
  一口无底的井
  
  
  非史诗年代
  
  我们用麦克说话,用电话行走
  用键盘思考:大地一点一点减少
  人类逐渐变得一无用处
  
  
  爱情中的TOTO
  
  无论什么人创世纪,都要
  预留一片阳光给我的TOTO
  因为她自己就干净得发光
  
  
  门
  
  常常从我的灵魂里升起一扇门,
  滚滚人群中,大海里的孤独之门
  为了接受而一次次拒绝
  
  
  村庄
  
  小草站在黄土大道上,说:把我带走吧
  我在道路上走了很久
  还没有走出我的村庄
  
  
  历史
  
  披着灯光,走进《史记》
  文字的脚趾骨踩得我胸口隐痛
  有多少道路下落不明
  
  
  鼓
  
  如果大地是一面鼓
  我们之间,谁是鼓桴呢
  我只听见野花在嘹亮地绽放
  
  心事
  
  画一条路,比风大
  画一盏灯,比夜大
  画一个人,比爱情大
   写于2000腊月二十日生日之日

愿望
  
  有写一首诗的愿望
  
  时令已然是秋深
  从长途火车上下来的人
  拎着鼓鼓的行包
  站在渐渐冷却的铁轨上
  眼含着长长的雁阵
  有一朵野菊花在眼角绽开了
  
  就是这样的愿望
  也许已经等了一万年
  就是这样的愿望
  就是在远行时有一个人
  在灯下想你
  世界变得很冷的时候
  还有一个愿望
  在你的纽扣下被慢慢捂热
   2000.10.7苍山







不想上网的下午
  
  这个潦草的下午该如何度过呢
  在.COM公司里,一个编辑的职责
  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条鱼
  让青春的心跳和视力没有间歇地
  编写成网页以及纳斯达克上市的计划书
  用键盘思考和走路
  我们退化得只剩下大脑
  
  网友那可爱的寻呼小图标在不停地狂闪
  传真传来兄弟公司阴晴不定的表情
  伊妹儿里堆满了垃圾信息
  你不可能一按删除键就忽略了这个下午
  你可以把所有生活中的浪漫和激情
  搬到网上演绎,独独少了那份真实的
  心动的感觉。一切匆忙而浮躁
  就像你上午度过的一样
  
  不想上网的下午可以干点什么呢
  你的手走下键盘就摔了一个跟头
  你觉得空气的内存越来越低不够呼吸
  你突然想起很早以前一位朋友的名字
  你才发现空格会使很多美好的事物远去
  而回车却不能使他们重现
  你不能设想每个人的眼睛是•
  心灵的硬盘不能随便E-MAIL
  
  不想上网的下午
  我像这个浮躁的年代一样不知所措
  
  
  























单眼皮情人
  
  感情的单行道,我的单翅鸟
  你是怎么飞起来的呢
  你的翅膀后面藏着深深的阴影
  就像那道路上掩埋的脚印
  朝着一个方向,没有怨悔地
  我的单眼皮的小栗子
  我是从时光的火中把你取出
  
  也许只是深秋的一场票房寂寞的电影
  也许只是麦当劳门口你凋零如残褪口红的脚步
  也许只是地铁列车上你离去后
  悠悠晃动的吊环扶手
  在这个城市我咽下了太多灰尘和晦暗的阳光
  惟独不能把你的目光一饮而尽
  亲爱的单眼皮情人
  你倾斜的飞行教人担心
  你掉下的影子挖一道深深的犁沟
  让这寡情寡义的城市
  有一个埋人的伤口
   2000.11.15-16





恋歌
  
  霜落以后,我们
  该做点什么呢
  每天早晨醒来
  鞋子都是空空的
  哪个日子能够穿上它们
  留住时光的脚步呢
  
  每天,我都渴望用朴素的言语
  打动那些和我擦肩而过的人们
  在小酒馆里和知心人喝酒,抽烟
  渴望明天来临
  渴望将影子拧成道路
  喝下的是孤独,吐出的是笑容
  
  这就是我明早醒来所要给你说的
  不要独饮星空,不要在风中
  寂寞地拍响巴掌
  学会爱,微笑,早晨起来喝一杯牛奶
  外出时给家人留一张纸条
  
  这就是我所以对人世永远恋恋不舍的原由
   2000.1.28
  

阅读笔记
读< < 西厢记>>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午后的阳光
  慵懒地照在玻璃窗后的
  我的手上.刚刚释去一个八百年前的爱情
  手指显得苍白而无所置措
  -----隔着历史之墙,手在谛听
  爱情走动的疲惫的跫音
  手对爱情说:你看见我了吗
  午后的阳光中我是多么脆弱
  我对手说:你忘记我了吗
  八百年前的我,疲惫地坐在
  八百年后的阳光中,有影无形的阳光之马
  孤独地踩在心头,从前是磁的
  如今是玻璃的
  
  一样易碎.但磁比玻璃更耐人寻味
  那个在草桥一梦不醒的瓷,梦见我了吗
  那个染霜林成醉的瓷,染醉我了吗
  悸然回头我找不到书页中散落的对白
  而八月的天空是多么的蓝啊
  我弯曲午后阴晦的指关节
  轻轻敲敲懒散的桌面
  不会有什么被惊醒的
  除了邻家屋顶上放肆的摇滚乐
  我恍惚觉得
  我是有点过于怀旧了
   99.8.17仲秋第三日写
  

读《牡丹亭》
  
  牡丹亭.我梦柳.柳梦梅.
  梅生春.一切是很古老的故事了
  惊梦.寻梦.圆梦.
  梦的花荫上缓缓掠过的手
  总让我们慨叹良久.
  这样也好:就说天下有情人
  终成就眷属.但有寒云破月匆匆去了
  我读你,眉心遂生了一点点愁
  那是对等待的倦意,千年后
  你指着酒渍的字字行行说
  若那梅一梦不醒
  你便要醉殇了
   99.8.17
   听古筝曲< 高山流水>

尼采:1881
  
  在高出于时间和人类6千英尺的地方
  你双手如瀑布,翻阅着心灵的诗篇
  在阅读中回到自己。偶像的黄昏里
  你只用一个简单的词说话:自己
  像一束火把在暗夜里说着光明
  悲剧就是随着这个单词一同诞生的
  你指着自己的胸口,如指着一个幽深的洞口
  星光如寂寞四溅,目光的蹄音
  踢踏着尘埃一般的梦境
  对肉体的蔑视使你无处存身
  
  孤独的热病炙烤着你
  对人类的厌恶是你的危险
  查拉斯图特拉是你美丽而冰冷的杯子
  倦于盛载智慧,拒绝祝福
  而你的目光充满狂喜,因为它是你自己
  你在黎明的霞光里泼洒着福祉的金液
  当飞过头顶的小鸟像小小的喷泉歌唱
  ------用你的声音歌唱:
  
  我无意于做任何人的偶像
  我只做一棵小草坐在自己的大地上

狂想魏晋
  
  红旗。大戟。战袍
  割舍不下的是,月光惊飞的
  群鸦。乱世。才子
  露水啼叫,天空变小
  染红西山的云霞,恰是我
  拭剑的一截襟袍
  战士。黄河。大野
  我变成野蓟的一小段胫骨
  依然如遗落的箭壶装满锋锐
  
  五石散:丹砂。雄黄。明矾。石膏。青磁石
  中国文学被迫喝下
  除了嘴唇,中国的身体在发烧
  大瓮盛酒,宽大衣袖里捉三两只虱子
  夜端坐在席子上,醉倒的是几具清淡的魂魄
  松风拂过,有琴弦砰然绝响
  一曲广陵散后
  中国就失去了嘴唇和胃
             2000.11.6.
  

















醉看南山
  
  醉看南山:呀,一片云
  衔有太多的酒意,和风似绦带
  轻解,漏下大片大片松涛
  野花一朵,涛声的边缘
  一本打开的书,为流水记下
  太多清新诗句
  谁来朗读?
  
  梦里拈花手,绕溪千百步
  星星如炬,点燃相思的鱼
  萧声游弋洁白的手指
  松香屋顶下挖掘解渴的尺牍
  朝朝暮暮,岁月如兔,一只眼
  是白天的酒杯,黑夜的酒杯
  是另一只眼
  两只眼睛中间,我歌声踉跄
  夜夜泅梦而渡
  
  醉看南山,醉倒的是南山
  不是我。我在南山以北
  红尘万丈,我的翅膀化成两粒尘埃
  用金属笔代替飞翔,清醒地
  写下:醉看南山


哑风铃
  也许,是一个凄美的故事摘走了你悦耳的声音………
  
  从那一天开始,你被叫做哑风铃
  风不明白,那悦耳的声音
  是掉在草丛变成露珠了么
  是被华羽的小鸟衔去做梦衣了么
  是被流水摘走雕成浪花了么
  哑风铃,从那一天开始
  你被叫作无法诉说的故事
  
  从那一天开始,你被青春叫作秘密
  你是梦的果核,但再不肯发芽
  哑风铃,四月和十一月都过了
  野外的花和屋顶上的雪都不曾把你想起
  
  但你是有声音的啊,哑风铃
  风听不见,匆匆的流云也听不见
  只有那条在月光下悸动的小路
  还恪守着最初的嗔喜
  
  哑风铃,我知道你是有声音的
  我只是那陌生的窗前偶然的过客]
  但我的诗
  却做了你寂寞的回音
 


  
  我的目光延长为地平线
  大海中桃花如焚
  圣洁的秘密呈现,血胞中
  抱出赤美的羔羊
  抱出我愿意赞美的四个方向
  
  寂寞的黄金歌手
  你蔚蓝的圣坛唤起我的沉睡
  我一四肢蔓延熊熊森林的大火应和你的口形
  我黄色的皮肤便是你歌唱的痕迹
  
  我可以吹着我的长笛向你酌取一角蓝天吗
  我可以牵着所有的道路承接你暴虐的施恩吗
  我手捧圣火,黑头发上燃烧着幸福的鞭痕
  燃烧呵,我必将以青春创造之海
  混融我的前生与后世
  我草原的嘴唇与雪山的手指
  赤子一样捧起你
  撕裂胸膛
  燃烧呵
  
  
  

  
古曲二首

梅花三弄
  
  凛冽的时刻被如雪的手指
  打开了
  长发流动遥远村庄的第一阵萧声
  举着小小火把
  剔尽尘俗的燃烧的骨骼
  在音乐的启示下长途跋涉
  我闻到你血液中献身的愿望了
  你睫毛上燃烧的红色梦境
  烙伤了幽深庭院中的晨起看雪人
  
  左手瓦罐 右手诗卷
  在大火中宿命地舞蹈
  梅呀,攒下唯美的长长道路
  攒下大火中的日月星辰
  你在散落的空白史页间
  埋下火红的鞍鞯
  埋下我血脉中流浪的船
  在画眉鸟的啼啭中挖地三尺
  囤积起河西的三万石谷草
  鞭策着山东的八百匹骏马
  饥渴的心灵以雪为席,以火为食
  只为了燃烧一次
  便有多少孤寂的影子
  如晋朝的斧柯烂在路上
  
  酒杯下连着万里长江
  在梅的太息中
  我举得起一江春水
  却端不动一杯春寒
  在吃掉我童年脚印的家乡
  梅呀,是谁终于止不住痛哭如歌
  长笑若伤
  是谁在大雪纷飞中
  举着不可劝慰的火光
  说是走烂了一双又一双鞋子的梦想


鹧鸪天
  
  长笛一响,我就应随你去了
  我的天空,我的蓝
  长风在秋草上吹送
  我的大地,我的弦
  这让我无所适从,在飞翔的一刹那
  我听着身后姐姐一声叫,村庄就小了
  天空低下来,我说过一会儿我就回来
  姐姐,如你所见,我心上云彩的呼唤比梦还深
  
  黄昏在地平线上徘徊,四月
  缓缓垂下头来,硕大的花朵
  碰湿手上的余韵,让我看见
  雨水中的村庄,雨水中的娘
  除了天空,能飞走的都飞走了
  是谁染红了西平原上大颗的红高粱
  
  只有日见衰老的二哥坐在村口的石头上
  只有黄昏是村庄不忍脱下的旧衣裳
  白桦树叶失足踩在父亲的白发上
  让我听见岁月喀嚓喀嚓的回响
  只有二哥背对村庄坐在石头上
  一管长笛在逆光的剪影里
  如时光之刺,使我缓缓掠过的怀念之手
  感到疼痛。那远去如少年的狂想的
  黄土大道啊……
  
  长笛暂歇的空隙里,青草在远处
  已长得比天空还高
  我的河流,我的童年之恋
  秋风吹空了我的鞋子
  我只能
  把飞翔的痕迹
  留给从前……
  






遣忧
给我一颗星辰
让我在寒夜里慢慢仰起头
给我一列山脉
让我用沉默回答大地隆起的问候
给我一片波光
让我记住风暴绞碎的小舟
给我一方沙漠
让我用泪水滋润绿洲
给我一滴白露
让我在西风里遣忧

给我一个人
让我知道自己的心能痛多久










十二月
没有雪,这个季节显得有点单薄
从写字楼里匆匆出来
今天我又没有抬头看看天空
在城市里,富于想象力的人
也绝不会把星星比喻成高翔的鸟儿
那些变成图书馆里的版画插图的羽毛
让我坐在出租车上对老板的加班费有一刹那的蔑视

十二月,四环外的高楼等待竣工
十二月,我的骨头还在醒着
还在郊野的枯树枝上
被空旷压得喀吧喀吧地响










纸飞机
你的嘴唇像不可摸到的高原
在这个黄昏里沉默着
时令已是深秋
西风吹过城市的上空
又吹过乡村收割过的稻田的伤口
纸飞机,一直在飞------

长途列车在空旷的原野上驰过
道路被目光拉长
在秋天拐弯的地方
掉落一枝不肯凋零的小花
------这沉默的嘴唇
而纸飞机,一直在飞……

你的沉默是一座不可摸到的高原上的风声
而一朵小花就是旅人的日记里丢掉的口袋
-------装满了锈蚀的梦

而纸飞机,它一直在飞
春,夏,秋,冬




12.03
散文诗四章

承担自己

   鹰隼承担风雷,实现雄壮之美;沙漠承担荒凉,造就粗犷之美;花朵承担芳香,实现泛爱之美;人呢,要承担自己,凝铸理性之美。
   承担自己。承担快乐,学会假期和友人骑单车去远郊拍一张照,并给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以友好的微笑;承担忧伤,学会品味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并在淡淡的星空下独自倾听飘忽的萧音;承担失败,勇于在断折的火把上浇沥心血,继续黑夜中的求索;承担成功,敢于从布满赞美声的幕布上将自己的名字取下来夹进书页,继续在自己的心跳中阅读自己;承担梦想,那是你的太阳,照耀着你的黄金海岸;承担歌唱,那是你的翅膀,引导着你岁月的甘泉。
   承担自己。承担性格,那是你生活中的盐,编导着你的喜怒哀乐;承担寂寞,那是你点一支烟燃到天明的自省,锻冶着你内敛的光芒;承担懦弱,青苔白露,碧水长天,允许自己有一点对命运女神的怯惧;承担坚强,残阳如血,孤雁南飞,允许仰头时一滴泪咽回心头。
   承担自己。承担生命中每一次感动。
   承担自己,实现自我。
  

远行
  
  太阳入药,月亮入药,精确的时间配方难疗我青春焦渴之疾。
  半截鹰翎落入幽深的山谷,如一枝断剑裸露在空气中。孤鹰若一伸开的拳头插向云霄,拎起两翅风雷。
  春天的绿渐行渐远淹没了旅人的背影。黄昏降临,大道上有什么悄悄升腾起来,使我欲狂。
  
  
铭刻
  
  月亮是往事做成的苦胆,让沉吟的人满嘴苦涩。
  一万颗星辰做成大海,我已无力整理风中的浪花。因为歌唱过爱情的嘴唇含着阳光已经走远,花朵们在夜色里一个劲把迷茫的香气升起。是谁寂寞的双手按住了竖笛?是谁在乐音的空白处低下头去,喃喃道:天空呵。


故乡

半床明月半床书。星空下,种两三朵白云,几粒蛙声。星光滴破水面,池塘青草遂吐露春深的消息。笛声推开南窗,有风徘徊。狗儿汪汪几声,表示故人来。  


青春(二)
何处吹来梦的气息,苦艾和青蒿被星光点燃,三山六水自翻动纸页的指间静静驰过。小屋外悄然翻涌的夜色遂被臆度为胶水了。我何不把自己裁成个大信封,把这份青春的焦灼,郁闷,统统寄给远方之远处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快乐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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