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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首诗的遭际——关于旧作《关于父亲》 (阅读3616次)



关于父亲

我还能再说些什么

天越来越冷了

父亲常常蹲在低矮的屋檐下

抬头怔怔地看天

接下去

就把脸深深埋在胸前

长时间一言不发

五十六岁  

父亲已不再年轻  



我还记得今年麦收

父亲和我要把打下的粮食运回家

父亲搂紧一大袋麦子

努力了好几次

最后突然瘫坐地上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得黑紫

手足无措地望着我

沮丧得像一个做错事

的孩子

我赶忙用衣袖遮住了双眼



父亲终于要到南方去了

他向我数落着日子的艰难

我把他送出学校土门外

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仿佛看到滚滚的民工大潮中

我衰老的父亲

身背简单的行李

像一只孤单的斑头老雁

苍茫的背影

蒙满了厚厚的尘埃

     ——《关于父亲》



    这首诗只是抓住了几个细节,并把奔涌的情感不动声色地灌注到这些细节里。诗的第1节,父亲“蹲在低矮的屋檐下/抬头怔怔地看天/接下去就把脸深深埋在胸前/长时间一言不发”的镜头,是即便在今天的村子里也是随时能够见到的。但谁能说清那个时代有多少历尽沧桑的农民不是这样为生活所累,饱含着无奈的悲凉与沧桑,一天天地走向生命尽头的?而抱麦子跌倒的细节更因为准确地传达出了父亲内心深处的矛盾和不甘,而生出了了催人泪下的效果。在“像一只孤单的斑头老雁/苍茫的背影蒙满了/厚厚的尘埃”的结尾,我把父亲置于滚滚的民工潮这一特殊的社会背景,让其混入人群之中从个体走向共性。这里的“父亲”不再仅仅是某个的父亲,而成了千千万万奔波挣命的底层老年农民的典型。

    这是一首几乎没有任何虚构的诗, 我只不过信手把是把另一个农民的举止,移植到了这个“父亲”的身上。这首诗写于1992年,时光虽然已经匆匆流去了15个年头儿,今天再次重温它,却丝毫找不到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时我在家乡的小镇上教书,农忙时节回村子里帮着父亲收种是雷打不动的惯例。一个中午,我从学校回到家,只看到了挂在大门上的锁子,用力拍几下,迎接我的也只有院子里闻声而动的狗吠。我弃了进到院子里喝口水的想法,骑上自行车,径直奔去了离村庄约一公里外的打麦场。老远我就看见了沿着田间小路一溜儿排开的麦垛,高大瓷实,比赛似的,一座比一座高大。麦垛下是正忙碌着的人们,吆喝着牲口碾场的,抡动木杈翻晒的、打垛的、挑麦秸的,借助风势扬场的……每个人都无一例外的低头忙着。刚走进去,就听到有人跟我打招呼,循着声音忘去,原来是邻家的一位大伯。他正停了往架子车上装麦子的活计,慈眉善目地望过来,热情地和我搭话。我赶忙停了自行车,跳将下来,笑着回他的话,询问着他的身体情况以及麦子的收成。大伯说挺好,一边要证明给我看似的,低头去把满满一尿素袋子麦子抱起来,往已经堆得老高的架子车上装。接下来就发生了《关于父亲》的第2节的那一幕。当然,它成为《关于父亲》的有机组成部分已经是半个月后的某个晚上。

    诗的第3节里的父亲则确实是我的父亲了。印象中从我结婚成家直到举家搬来北京的10个年头里,父亲竟没有和儿女们一起共度过一个春节。又眨眼6个年头过去了,就在昨天下午,已在深圳定居下来的妹妹又打电话过来,问我让不让儿子寒假里回老家过春节。要是不回,父亲的春节也准备在万里之外的湛江度过了。

    其实这些年来,儿女们都在北京、深圳、岳阳等大城市里过上了安定日子。不但早已不需要高龄的他挣钱养活,而且完全有条件把他和母亲接出来,过几天清闲生活。但父亲每次都拒绝了,说自己习惯了,闲下来坐在屋子里吃饱等饿会生病的,而且广东天气暖和,还有这些年来结交下来的许多朋友候盼着他呢。所以他每年冬闲仍去那里,靠收废品挣些小钱。也许没有了初时的压力,这每年一次的外出在父亲心里早添了一种老雁迁徙的乐趣吧。

    《关于父亲》写完后在抽屉里放了半年多,每次展读,我的眼睛总要潮湿上一阵子。但接着满怀希望地投遍了当时中国所有的诗歌刊物,却全部泥牛入海,没有丁点儿回音,更别说留用发表了。我很不以为然,却又只能摇头苦笑。
    
    2000年底,《关于父亲》因为被白连春的中篇小说《拯救父亲》引用在开头,才得以在《人民文学》“发表”出来,并随着《拯救父亲》被广泛转载而有了诗歌圈外更广泛的读者。很多诗友见到我,也总忍不住念叨它,询问它的故事,并不由自主地把它和我以及连春联系起来。江一郎兄还表扬《关于父亲》是当代以父亲为主题的诗歌作品中最出色的一首。这当然是江兄的偏爱,但读着众多素不相识的网友留在论坛、博客里的感想文字,我常慨叹《关于父亲》竟如人一样,也有着自己独特而坎坷的命运,尽管它只是一个儿子献给天下所有含辛茹苦的父亲们的一首不足30行的小诗。
        2007年1月7日写于京郊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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