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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子家乡:黄昏和夜晚 (阅读6922次)




山坡上伏着安静的儿子
--海子(1964-1989)《给母亲·云》

    亚欧大陆东部,太平洋西岸,属于中国南方农村的腹地。幼嫩的黑松林,稀疏地散站于低缓的丘冈之上,其间的空隙,填满了暮色,浓烈如血的中国南方的暮色。无声漫流的血暮,似乎已经凝固、冷却。世界一片静寂,遗忘并且肃穆的静寂。只在伸于空中的松枝梢端,凝神寂听,才会感到丝缕裂帛或断弦的渺远、激烈之音。生长黑松的朝南坡地上,你会发现石碑,以及石碑之后泥石砌筑的一圈圆坟--这里,就是海子的最后居所。

    是有坡度的安庆城中的一条僻静小弄,西围墙2号,安徽安庆日报社所在地。安庆日报似乎为建于70年代的低矮、灰青老楼。楼道不大敞亮,每层的厕所就建在楼梯的折弯处。楼梯口左拐的一个小房间内,是副刊部。铺天盖地的(感觉上)过期报纸和废旧来稿(待用或不用)几乎淹没房内的三张老式暗红办公木桌。主人沈天鸿从杂乱汉字和纸张逼人的氛围中站起来,热情欢迎我们的来到。50年代出生的天鸿戴眼镜,身材魁梧,但头发间已夹有根根星雪。天鸿老家在长江边潮湿的望江县,他早年历过艰难,安徽师大毕业,诗、散文、理论三轮常转,目前主持安庆日报的副刊。和天鸿通信经年,见面却是初次。在副刊部坐谈片刻,其间天鸿起身接打了几个电话(蒙尘的电话机放在门口的壁洞内)。午饭时间临近,大家遂到报社附近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吃饭。座中主人方面是天鸿以及安庆青年诗人李凯霆、冯进进和天鸿同事张明润,其余就是我们一行:墨林师、金山、昕晨和我。席间自然谈到海子。天鸿和海子相知甚深,他们同是安庆老乡,天鸿是望江人,海子是安庆下辖的怀宁县人;海子16岁考取北京大学后,在往返北京和故乡途中,经常在安庆城中的天鸿家“中转”。天鸿介绍:海子在乎别人对他诗的看法,某年从四川旅行回来,他非常痛苦,因为旅途中他所遇到的几位自傲的川中诗人对他的诗进行了贬损,尽管天鸿劝他,你的短诗的价值是没有人可以抹杀的,但海子还是痛苦不堪。海子还善饮,一次在天鸿家,海子一人喝光了一瓶白酒,陪着的天鸿问是否还喝,海子说,你又不喝,我一人喝有什么意思!天鸿最后一次收到的海子来信,极其简短,大意是:沈天鸿我还活着你呢?没有分行,连成一句。当时天鸿没有在意,因为手头事务忙杂,也未回信,过后思想,实际此信中已经透露了某些出事的丝缕信息,为此,天鸿自感憾恨。李凯霆则强调认为,海子之死的本质原因跟他特别浓重的自卑心理有关,“这种自卑心理的形成,有着多种复杂的原因。”

    安庆城郊。那辆从露天采石场和烟囱水泥厂共同制造的狰狞磅礴尘雾里(中国新文化运动开创者之一的陈独秀墓,就在这尘雾一侧)钻出的红色出租车,现在载着我们四人,吱吱嘎嘎地驶向海子家乡:安徽省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报废出租车所走的是连接安庆和合肥的干线公路,虽然宽阔,但由于半幅正在摊浇水泥,加之来往车辆众多,因此显得杂乱拥挤。穿越起伏的深秋田地和若干疏落的街市,约50分钟,到达高河。这是一座新旧店铺杂置、热闹而又粗放的农村型集镇,据说怀宁县城刚刚搬迁来此。停车,到路边烟酒食品店买东西,顺便问路。“请问到查湾怎么走?”店主是一位年轻女性,听问查湾,很是热情,“我老家就是查湾的,你们去找谁?”“查海生(海子原名)家,你知道吗?”“查海生,知道,知道,他现在出名了……往前再左拐,车子差不多10分钟就能到了。”“谢谢!”抱了东西,上车,蜗牛爬行一样移过一段摊贩林立的窄街,出镇,--查湾的气息,海子诗篇中浓郁而又强烈的中国南方村庄的气息,便一下子浮满于我们的感觉器官。

    狭窄、略微起伏的乡野柏油村路盛满寂寞。除了我们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车。村路两旁,已显高大的树木枝柯交接,将清亮的阴影投布下来。不规则的旷野田地里,稻子已经收割,只留下稀落的草垛,孤独地蹲立在深秋静极的天空下。“荒凉”,这个海子诗中一再出现的主题意象,这个汉语的词,在那一刻,我得到了理解:荒,这是极度疲惫的丰收之后大地呈现的内心容貌;凉,则是指温度,汹涌粮食的火焰被苦难的人类一一取走,奉献之后的大地,因此渐渐丧失原初的体温。此刻的天空,还有大地上低矮的村庄,是如此酷肖海子的诗句:“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五月的麦地》)。深秋寂冷的黄昏,我们抵达了海子真实生活过的南方村庄--查湾。

    正如李凯霆介绍的那样,在查湾村口,我们看见一座二层平顶的房子,底下一层,是开的小店。房子旁边长满枯干蒿草的荒地上,一位又瘦又小的老年妇女正拿一只缺口的红塑料桶,在收着晾晒在圆竹匾里的面粉。我们在房前站定,问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位男性老者:“这儿是查海生家吗?”老者指着地里收面粉的老年妇女,非常热诚地告诉我们:“她就查海生的妈。”(这个老者是来小店买东西的村民。)海子母亲见状,顾不得手中的活计,有些慌乱地赶紧从低处的荒地爬上来,要我们进屋坐。房子的地基建得很高,踏几级台阶(水泥台阶旁散落一摊新鲜翠绿的雪里蕻菜),我们进屋。屋内的一半空间是由一截简陋的玻璃柜台隔出的烟酒杂货店区域,卖些肥皂粉、白糖、盐、卫生纸等村民日常用品以及包装粗糙的旺旺雪饼之类的孩子零食。这间堂屋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大门靠墙处的两排满满的书架。走近一看,才知全部是海子遗留下来的藏书(这些由北方运回、被翻动阅读过的书籍间,一股剧烈的海子气息,扑面袭来!)。我现在脑中有印象的有《川端康成小说选》、两本完全相同的《沈从文小说选》以及《外国文艺》、《伟大的嘉宝》和古罗马塔西佗的历史学著作等。海子母亲极其瘦弱,深蓝衣裤的身上,沾满了白色面粉。不擅言辞的她让我们坐下,要去倒水。没说几句,牵着一头黄牛的海子父亲回来了。背已微驼、头发斑白的海子父亲同样很瘦、不多说话,迟缓的动作显出业已来临的衰老。时候不早,我们提出能否到海子墓地去看看。海子父亲点头。叫查谋的海子小侄子,跟着大人们,不声不响也跑出了家门。

    早在1986年以前的诗篇中,海子就给自己的艺术生涯编织了浓重的死亡阴影。有关死亡字眼的句子在他诗中比比皆是:“我请求/在夜里死去/……/我请求在早上/你碰见/埋我的人”(《我请求:雨》);“迎着墓地/肉体美丽”(《肉体》);“伏在一具斧子上/像伏在一具琴上”(《自杀者之歌》);“黎明以前的深水杀死了我”(《黎明》);“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棋局”(《给萨福》);“一切死于中途,在远离故乡的小镇上”(《泪水》);“在七月我总能突然回到荒凉/……/我戴上帽子  穿上泳衣  安静地死亡”(《七月的大海》);“黄昏我梦见我的死亡”(《给B的生日》);“当我没有希望/坐在一束麦子上回家/请整理好我那零乱的骨头/放入那暗红色的小木柜,带回它/像带回你们富裕的嫁妆”(《莫扎特在〈安魂曲〉中说》)……艺术领域的倾诉最终竟然成了现实生活的谶语,令人痛惜!海子虽然已经不在,但我仍然要说,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但因为父母,你还是不应该选择“伏在一具斧子上”!见海子的父母(就像所有默默忍受、默默生活的底层父母一样),内心禁不住涌起阵阵难以言说的悲伤。尤其是这对失去了儿子的父母的眼神,烙痛人心。一生田野繁重劳碌而显混浊的目光里,现在是绝望,是长久巨痛之后反而显露出的一种麻木和绝望的平静,他们似乎已经无所祈求,只是在默默等待着自己未完的余生。

      隐约弥漫“树木损伤的香味”的天色,模糊了秋天村庄的屋顶。海子墓在村外的“自留山”上,步行需10多分钟。这儿系低缓的丘陵地貌,跨过一条很深的沟渠,便出了村子,眼前展现的是宛若盆地的一大片低处的空旷稻田,而稻田对面,又是起伏的长满松林的丘冈。浓暮里,脖间套了弹弓的小查谋,在海子父亲沉默的身前身后,像一只欢快的小狗,来回奔走。走过散落草垛的稻田,我们重又爬上高处的圩埂。遗有新鲜牛粪的圩埂两旁,是簇簇茂盛的黄色野菊花和丛丛高大茁壮的岸荻。松林丘冈的边沿,有两只很大的水塘,清澈、安详、灵异,在反射着最后的天光。红壤冈上遍种的黑松虽然高矮不一,但棵棵生机盎然。海子父亲在前头引路,穿行于松林之间,没有人说话。到了。在面向水塘、稻田和故乡村庄的高处坡上,我们看见了海子的墓地。松林间空地上的墓十分简陋,水泥涂缝的黄石砌成一圈,中间,是用土堆起的弧形坟顶,上面,已经长起了稀疏的山草;坟前石碑的两侧,各栽有一棵塔形的柏树(据说为安庆师范的师生所植);引人注意的,是海子生前从西藏带回的两块佛像石,也被砌进了墓石--这是海子父亲的意见。1989年海子骨灰从北京运回后,按照家乡风俗,先裸置5年,到1994年落葬入土。在墓碑前,我们还看到一束枯干的野菊,海子父亲说,这是一个多月前,几个外地来的女孩送的。郑重地点燃一支香烟,祭上,代表我们自己,也代表未能来到墓前的热爱海子诗歌的朋友,深深鞠躬:长眠于故乡的海子,现在你可以安息。

    亮起的日光灯将乡村的黑暗驱赶在门外。我们重又回到室内。海子母亲已经在白茶杯里给我们倒上了水。海子的三个侄子,安静地在开小店的堂屋里起劲嬉玩。海子父亲查正全,今年68岁,母亲操彩竹,也已66岁。他们介绍,海子兄弟4人,二弟查曙明,三弟查舜臣,四弟查舜君,他们现在已经全部成家生子,所以海子有三个侄子(都已是上小学的年龄)、一个侄女(四弟夫妇所生,4个月大);开小店的这间平顶二层房为四弟夫妇所居,系用海子诗集的稿费建成,二弟、三弟家在村中另有住处;目前二弟、三弟两对夫妇在广东打工,孩子留在家里,由他们负责帮带;……正说着,屋外出现摩托车的灯光和声响,是海子的四弟查舜君回来了。原来这几天他妻子领女儿住娘家,趁着空,他便每天骑摩托车(海子父亲告诉我们,这车是结婚时女方陪过来的嫁妆)出去,用自制的散弹猎枪打野味,卖出以贴补家用。查舜君是一个善良但又干练的小伙子,跟我们热情地打过招呼后,悄悄地、喜滋滋地从挎在身上的包里向父母掏出猎物,说今天打到了10只野鸽子。海子父母和舜君一定要留我们在他们家过夜,说曙明、舜臣家的房子都空着,是肯定能住的。但为了不添麻烦,也为了避免过多谈论海子而搅动老人们已经平息的伤痛(舜君无意中说到,每次外面有人来,他母亲都要头晕好几天),我们婉谢了他们的好意,准备回高河镇住旅店。

    舜君送我们。乡村寒意的秋夜没有星星,所以看不到海子诗中曾描述过的“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那样的梵高式画面。颠簸的“三卡”在秋夜里游泳,深秋乡村无边的夜气,夹带着稻草、露水、远处零星灯火和“又苦又香”的百姓屋顶的味道,向我们袭来--这是海子曾经和现在嗅着的气息。高河很快就到了。我们找旅店住下之后,便寻一家尚未关门的饭铺,和舜君一起吃晚饭(其间,他将今天的猎物送去了他熟悉的买家,10只野鸽子卖了20多块钱)。吃饭的时候,舜君向我们谈了许多有关他哥海子的事。1、海子虚岁6岁上查湾小学,初、高中均在镇上的高河中学就读。在高河读书是寄宿,因为个子小,每次天冷要带被子时,总是将被子顶在头顶走去学校。2、小学、中学时代的海子是地方上闻名的神童,16岁高考时以安庆地区最优秀的成绩,被北大录取。3、在北大就读时寒暑假都回家,毕业到中国政法大学工作后,暑假基本不回家,只在寒假时回来过春节。4、冬天在家时,喜欢坐在被窝里埋头写东西。5、有一次过年哥俩到亲戚家喝酒,都喝醉了,回家时双双跌入村边的深沟里(“故乡的夜晚醉倒在地/在蓝色的月光下/飞翔的是我/感觉到心脏,一颗光芒四射的星辰”--海子诗《醉卧故乡》)。6、没有寄多少钱回家。“因为我哥他要买书,又经常要出去,”舜君说。7、海子对父母很孝顺。(海子有许多诗写到母亲,朴素又非常动人:“村庄里住着/母亲和儿子/儿子静静地长大/母亲静静地注视”;“你的母亲是樱桃/我的母亲是血泪”;“母亲/老了,垂下白发/母亲你去休息吧”;“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等等。)工作之后,特地带母亲到北京玩过一次。8、舜君亲眼看到他哥写的一首诗是《怅望祁连》。……夜已渐深,在高河的街头,告别之后,舜君的身影渐渐没入远处的黑暗。

    千古黑夜。痛苦死亡连接着艰难生育的底层南方,又一次沉入大海般浓重但是寂寞的黑夜之中。“百姓一万倍痛感黑夜来临”--是如此锥入骨髓的中国乡村感受!但是,人们必须忍耐和坚持,因为在神示的梦境中,我们目睹到希望,我们看见,那位如绚烂熔岩般喷吐诗篇的天才少年诗人正在诉说并且呈示:

    “我全身的黑暗因太阳升起而解除”(海子《日出》)!

2000、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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