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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断的苏北大海 (阅读4902次)





    像是跌碎的长条形玻璃,这条发蓝的河流异常安静地躺在脚前。远处的瑞荣坐在又白又软的河边泥地上,已经支住画架,握起了他的油画大笔。他找到了好画面。河流对面,是几幢用红砖砌成的式样别致的参差小屋,更妙的是,还有一座高高的水塔耸立于后。我只是闲逛。八月炎夏,上午八九点的阳光已经威猛烫人。四周旷无一人。软白的河边泥地上长满了茂盛的野花野草。高过人腰的一大丛又一大丛的狗尾巴草,早被热辣辣的阳光烤干了早晨露水。不过,从逆光的角度看过去,沐浴在无边金色里的穗状外形,另有一种朴素的民间美意。大海就在我们身后。磅礴、涩腥、空阔的气息,顽强地透过那高峻堤坝,侵吞并感染着世间一切。我不由自主地披开刺痒的茅草,穿过浓密的小片杂树林,翻上了堤坝。伟大的黄海,一下子,便重新一览无遗地袒露在我的视野之中。

    铁锈斑斑的古老吊扇在低矮闷热光线昏黄的空间里旋响。这是我们住的乡村旅店,最靠近大海的草野中的一排平房。背心短裤的瑞荣已经把他的四张作品钉上了墙壁。《通向大海之路》和《大洋港船闸》是昨天在启东画的;还有就是今天在如东地界上所作的《水塔和红房子》及另一幅《待修或破败的船》。四幅煌煌油画上墙,顿时给陈旧房内添了一抹说不出的光彩。把带来的小放音机的音量旋扭拧到最大,流出来的是日本浪漫音乐《海之诗》和随后卡伦·卡蓬特的《走向巅峰》。摆不脱的城市现代中毒症。关掉!享受自然!用滚开水把茶缸内早晨抓到的硕大海蟹烫红,蘸醋而分食之。步出门外,暮色已浸蓝海边广阔草地和我们所居的平房。脚下草丛内准备饮露睡眠的众多蛤蟆,因我们的出现而纷纷惊跳爬走。

    “大地撼动,摇篮里的夜晚哭泣不止。”这是后来自己涂的所谓诗歌中的一句。农历七月十五之夜,我们第一次领略到如此壮阔且令人惊恐的大海共鸣。我们成了声音狂风中的两片树叶,似乎随时都有被吹逝天外的可能。我们不自觉地踏紧堤上的土地。潮水开始时从遥远的海平线涌来,如密集的箭雨,勇往直前毫不犹豫没有一丝停顿或退缩。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猛。“轰!”它终于撞到筑成海坝的坚硬岩石了。浪花卷起千堆雪,声音响成万朵雷。是的,整座大海此时宛如一头疯狂的野兽,在浓重的夜色中,高高扬起白亮的巨唇和牙齿,它欲想咬啮、消灭着一切!人是多么渺小,面对这不可一世的大海;人又是多么伟大,因为人能君临、俯视、审察着大海咆哮的全部!“秋风萧瑟,洪波踊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我怎么又想起了曹孟德的横空壮句?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早。潮水一退数千米。昨夜由冥冥力量牵引而至的巨量海水,重又躲到哪儿去了?神秘。大海,也由发怒暴跳的关东猛汉变成了现在清凉新鲜的南方少女。低洼处积满镜子般海水的滩涂上,歇满有细细长脚的各种涉禽。泥滩涂异常坚实。拖拉机像笨拙的甲虫,“突突突”地爬向泊在远处的渔船,在早晨初升的太阳下,发出古怪微薄的红光。堤坝高处的岩石上也满是深深的水渍。我们细细分辨着水痕与干燥处的分界线,仿佛是公正谨严的裁判,在为过去某一时刻大海跳高的迷人成绩作着记录。

    雨后寂静的乡村柏油公路,在海边农田和大片浓绿的树林中间伸向远方。我们在等待离开这里的早班汽车。一个穿胶鞋的当地少年,提着一只沉重的黄色背包,站在闪烁潮湿满是绿意的黑柏油路旁。少年也在等车。怀斯。目睹此境此人,我们看到了我们所热爱的那位美国乡村画家曾展示过的画面。缀挂晶莹水珠的蓝色乡村长途汽车终于从遥远的那头驶到了身旁。我们踏上了归程。什么感觉?似乎说不清。只是一瞬之间脑子里闪电般出现了一场对话,一场若干年前,在另一块土地某次郊游返城时我和一个同伴的对话。我觉得在这里把那段短暂的对话抄录下来是有点意思的:
    “我们就这么走了,可是那些岩石,那些泉水,还将长年累月地躺在那儿,响在那儿。”
    “我们是什么?”她沉思。
    “你说呢?”
    “你说呢?”她坚持。
    “几粒城里的苍蝇,在那里叮了会儿,又飞回了城里。”
    “……”停了好久。她轻轻点头。

                                        19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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