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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中三笔 (阅读4845次)





青藤书屋

    古老,阴凉,纵横如蛇的碧青藤蔓爬满寂寞而斑驳的素墙。砖地的简陋屋内隐散些微的湿意。泛黄的线装书堆叠或漫卷。那光亮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孤独的长衫的背影。“青藤书屋”,多少次读到或写下这四个汉字,内心总是显示上面的一幅意象。
    是在盛夏某日临近傍晚的时分,去看徐渭的青藤书屋的。
    对照地图,问了一个当地人,从一条繁华商业街西拐,就进了前观巷。在这条巷中,我又嗅到真正绍兴城的气息。狭窄油腻的馄饨店。少年宫。装潢簇新的小书铺。厕所。卖绳子和塑料桶的杂货店。高低不平的石头路。晾晒的衣裳。垃圾房。不时,有脚踩的张蓬绿色三轮车,载着客人从身旁擦过。在前观巷的中段,有一条南北向的小弄,人家说,青藤书屋,就在这条大乘弄内。大乘弄。“大乘”?普渡众生?徐渭?以一生的坎坷遭际启思于后人以为“普渡”?我寻思着其间的关系。大乘弄又深又狭,一位穿旧白汗衫的老头骑自行车从对面行来,人就不得不贴墙避让。
    一方镌刻着“青藤书屋”四个行楷的古朴石头,嵌在高高又黑黑的墙上。到了,现实中的这所书屋。
    “数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狂乱中杀妻。拿斧子砍自己的头盖骨。将三寸长的铁钉戳进耳窍。用铁器锤碎自己的睾丸。何其惊心动魄!然而,残虐身体的徐渭是清醒的。“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超拔于俗世之上的清醒必然带来不同于俗世的异常痛苦,而郁积于内的浓重痛苦必须得到宣泄,生命才会勉强平衡,这种宣泄的外在形式,往往就是俗人难以理解的疯举。
    由徐渭,我不禁想到400年后同诞此域的鲁迅,想到鉴湖女侠秋瑾,想到刺杀恩铭的徐锡麟,甚至想到了光复绍兴的王金发。宁绍地区的越人,跟苏锡一带的吴人相比,个人感觉除具有聪慧、精细等共同特点外,还另有自己的地域气质,这就是“狷”。“狷”的含义,我理解,大概就是性直、狂傲、异俗,以及满含刚性的韧吧。
    在文长先生的书屋,印象最深的是后院一口深井。据书屋内的徐姓老者介绍,此井系明朝遗物。俯身而观,一泓清冽之中,挤满了碧青精致的桂叶。这才发觉,后院内还有两棵刚才被我忽视了的桂树。桂树干净、修茂,有一种他处没有的繁却静的风姿。可惜不是花季,不然,想来这儿的桂香也会是特别的吧。
    在幽暗、阴湿的书屋内站着和老者闲聊,再没有其他的参观者。老者是会稽山麓兰亭人,应该和徐渭同支。在他方言极重的叙谈中,屋内白银般斑斓的花蚊子翔舞起劲。未几,臂上、腿上,已是红块处处。
    从书屋出来,夏日夕阳里看皮肤上鲜红微肿的印记,我知道,这是徐渭所为。徐渭的一抹幽灵,400年了,仍然固执地在此潜居不移,翔舞不息。只是,他所递送与我的印记,是表示对寂寞中访客的欢迎,还是对破坏了他清孤独守之梦的来人的抗议和拒绝,这就终于不得而知了。
      
兰亭

    曾经看过一部外国片子,其中的主人公有一种特异功能,当她潜心静气注视一件古代遗物时,能够通过遗物,感受到它被制作时的场景。影片中,当主人公深夜面对一只古代的蓝色瓷瓶时,她看到了遥远时代的瓷瓶生产环境,看到了依稀仿佛的制作者的脸容,甚至,她还听到了断续的当时讲话的声音。
    在兰亭王右军祠的东侧回廊里,我坐在一张小小的黄旧竹椅上。身后墙上,刻满了古人书法。高敞的墨华亭就立在方形的池水之中。静静地歇养因旅途奔波而疲乏的身子,静静地,我看着此时的池水和亭子。回廊外面,七月近午的阳光亮得发白。反射阳光的水影,投布在墨华亭檐下暗红的木质构件上,摇曳、晃漾,貌似单调却变化无穷。这些虚幻的池水的线条,渐渐带我走离现实生活。摇漾的水影奇异地变成了水墨的字迹,浓淡幻化,线条野逸。我似乎已经置身于我所熟悉的几百上千年前的古人之中。他们衣衫飘拂,俯仰清谈,吟诗挥管,纵酒放歌。他们所呼吸的纸与墨的透明空气中,含满了一种经久不散的淡淡酒香。我醉着,虽然,身子仍旧坐在那张小小的黄旧竹椅上。
    我始终认为,中国书法,是中国文化真正的秘密信息体。它的形式非常简单:毛笔蘸了墨汁在素白宣纸上运行后遗留的变幻线条,但是,中国书法的内涵又是如此精微深邃:夜与昼,阴与阳,宇宙万物的消与长,乃至心灵的一切微动与剧动,都在无穷变化的墨线中得到寓示、寄托和表达。“字为心声”,“字如其人”,“胸中不平气,一任笔驰骋”,历代的中国书法,实在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中国人的心灵历史。读王羲之、欧阳询、苏东坡或郑板桥的手迹文章,一点一横一捺之中,你能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到他们心灵的搏跳和生命的体温,而这些,在读他们的印刷体文章时,是绝少能够感知得这样亲切的。
    王右军祠南、西、北三面均为石池,由古老水墨精华蕴育而成的满池碧荷,清气勃勃,几欲挤破池栏。翠绿的巨叶和未放的箭花,此时此地又强烈显示着南方文明的精髓:充盈饱满,又灵气往来。
    鲜明。洁净。沉重。稳固。远远躲避于现时代生活,兰亭是一座贮存梦境与古老气息的博物馆。坐在王右军祠狭小冷清的后门门槛上,我拍了一张照。兰亭的这种梦境与古老气息,至今珍藏于我书桌的抽屉之中。

鲁迅故地
    
    浓黑的悲凉者与决斗者。鲁迅。
    鲁迅,在漆黑的铁屋中痛着清醒。目睹外面的一丝光明,他用血肉之躯、渴切之心,撞击着森严铁壁。他想唤醒睡者。他要出去。血溅、肉裂,浓厚的铁屋黑暗无声浸灭了深沉痛苦。悲凉,极大的悲凉却依然决斗,鲁迅,有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寒冷与硬骨。
    鲁迅最为典型的精神性表情,是“疾恶如仇”和“深恶痛绝”。“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 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二十四孝图》)类似心情在先生的文字中俯拾皆是。香港有文学史作者据此判断,1936年的鲁迅之死,是他自己气死了自己。这种说法,只是显示了说者本人在伟人面前理解力的浅俗和内心的卑微。鲁迅对中国漫长封建历史有着惊人的认识和概括:所谓“乱世”,实则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所谓“太平盛世”,则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灯下漫笔》)。鲁迅对于“漆黑铁屋”,即身处的、本质上与过去没有差异的“非人”时代,深刻痛恨,而对抽象时代之痛恨,只能落到现实中的某些人事--这就是我对鲁迅“骂人”的理解。从此种意义上讲,尽管被骂者身上可能有着“骂”之外的种种优点或长处,但是,鲁迅仍然是正确的,他无须原谅。
    浓黑的夜的液体灌满了这个社会人的铮铮骨头。这是鲁迅。
    在绍兴鲁迅故地,我看见的却是一个天真透明的周姓儿童。鲁迅纪念馆的玻璃柜中,有许多这个儿童凝神玩过的玩具:那把有红穗子的微型大刀,是他手制的;各种粗糙却机巧的竹质器物,是闰土的善良父亲送的;还有他心爱的贝壳;还有漂亮的数枚羽毛。在百草园,这个儿童或屏息小心,或欢呼雀跃,这是他用竹筛在捕罩雪地上觅食的鸟雀。在三味书屋,他有时在“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偷偷地用“荆川纸”描小说上的绣像;有时则乘隙溜出课堂,在书屋后面的一个小园里,俯在地上,“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一切是如此亲切!这是一个天真的姓周的透明儿童。
    从晶莹纯洁的透明人到沉重郁厚的社会人,这是人类社会中每个个体几乎无法避免的带有悲剧意味的转变。然而,从周树人到鲁迅,更多带有的却只是悲壮与献身,因为,他的这种转变,更多为的是人类的正义、自由和在光明道路上的健康前行。

                                                     19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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