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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郊区之歌 (阅读4537次)





    【1】这里可以看见植物、裸露的土地和远处连绵的滨湖青山。如果碰上好天气,城里的工业黑雾恰又没有随风而至,你甚至可以看见一柱雪白的怒云在低低的蓝天上翻卷盛开的动人景致。租居的“鸽子窝”在灰色楼宇的三楼。灰楼和不远处被梧桐杨柳野桃包围的一个村庄之间,是一片有着水泥沟渠和自动喷水龙头的菜地。种菜者几乎全是外地人。男人赤着膊将锄头高高举起,在中午的烈日映射下,暗黑透红的皮肤泛出汗水和油腻。黄昏是浇水的时候,妇女们也加入进来。和丈夫们一起,用长竹柄的塑料勺从沟渠里舀水,再奋力挥洒(自动喷水龙头一般是不大开启的)。他们肮脏的小孩则在地头玩耍、打闹、奔跑、哭叫,像没人管的小狗或小猫。菜地西边一个废弃工厂内的一排平房,算他们的憩息地。平房前面是空地,堆满了不知从何处来的、像小山一样的垃圾杂物。蚊子、苍蝇和偶尔成群的红色蜻蜓,成为他们“部落”的客人。入夜,那里的一个个窗户就像一只只发炎的眼睛,昏红起来。夏夜闷热,朦胧的光线中,经常会看到挟了草席的身影,在平房顶上晃动,这是露天睡眠者。头遍鸡叫的时候(他们竟还养鸡),通常是凌晨3时半左右。二遍鸡叫时,在楼下的菜地里,已经能够听到带着异地方言的男女吆喝声了。地里弄菜再运往新村的农贸市场,二遍鸡叫时不能不起来了。土地在他们手中就是金钱,就是奴隶,就是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永远没有停下来加油休息的可能。他们是土地的凌虐者。长豆。茄子。瓠条。蕃茄。黄豆。细菜。毛白菜。他们用手中因为勤劳而锋利生光的锄头,出于生存目的,迫使气喘嘘嘘的土地一刻不停地吐出所有的留藏。我想为土地,也为在土地上生存的人们,唱一曲伤心之歌。
    【2】当城市腹地以其叫嚣的幻彩为自己的钢石脸庞浓妆艳抹时,在郊区,秋天夜晚在粗糙敞开的水泥阳台上,可以看星。虽然,那边楼厦上空的天仍被晕红,但是这里,秋天夜晚的天空是透明的蓝黑色,一颗一颗的星,像滴下来的水珠。数以亿计的秋虫抖着触须,仍在这边吟唱,清凉如潮的声音似乎要把整个世界浮起。我想象着一只黑亮顽健的蟋蟀,在一枝草茎上,或在一块湿润泥土的缝隙间,振翅鼓音。露水像月光一样泻下来了。无数在这个季节正逐渐失去水分的植物的茎和叶,在秋凉的夜幕里,大口大口啜饮着这自然的甘霖。粗糙阳台外的星露,令人想起童年乡村的秋夜或冬夜。粮食全部收割,镰刀挂上了墙壁。原野丰满而又孤独地隆起在疲倦亲人歇息的夜里。这时的天空,又垂下了数不清的星星。熠熠闪光的,比青草更香,比露水更大、更亮的星。乡村呵乡村,农业文明的自然,有着多么动人的美和宁静!再回溯遥想,在没有惊天灼地澎湃电能的历史前朝,我们的祖先热爱着夜空的星星。“二十八宿”,以中国人的智慧确定的世界最早的恒星区划体系。“木卫三”,我们祖先的发现比西方伽利略们早了近两千年。仰视星空,我们有了嫦娥、吴刚和桂花酒,有了牛郎、织女和迢迢河汉。“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遥远的古人观象而事。“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千百年来精神者的身影,在星月之夜徘徊不绝。曹操夜不能寐,起视“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杜甫人生羁旅,目睹“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连有“清窈之思”和“雄宕之气”的黄仲则,于“为谁风露立中宵”中,也在辨识:“似此星辰非昨夜”。熠耀星体,是否仍是千百年前他们仰视的那一颗?在大工业大物质一隅的粗糙水泥阳台上作此浪漫主义幻想时,秋凉之露,湿了已被喝干的紫砂茶杯。
    【3】“霏霏细雨中,一个手拿桂枝的女孩,踽踽穿过城市。”这是在郊区总会目睹或想象的一个场景。郊区的商业区域同样具备商店、医院、快餐铺、公司、展览馆、行人、政府机构、水果摊等组成繁华都市的基本元素。但是,在郊区,一切却显得松散与闲适,不像都市,欲望、饥饿,无处不在地充满着逼人的艳丽和内在热气。郊区的商业区域,很像冬天下午的阳光,让人在闲闲的散淡中,嗅到一股秋天干草的悠远味道。在干净而明亮的“肯德基”店里,可以要一纸杯可乐或咖啡,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人少,位置总能随意)。音乐若有若无,深秋或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树枝,打在玻璃外空空的街道(叫“道路”更恰当)上。对面是一个叫“大懒熊”的个体服饰店,总有三两军人或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在里面闲看。偶尔驰过的车辆速度极快,它们的目的地是宜兴、湖州或杭州。你可以在此读书,这里有着巴黎街头所没有的中国气息。秋天干草的气息。纸杯空了,读累了,便出来。过一个相片冲洗门面,在开架的杂货小店内,你能买到一排夹子、两节电池或一只跟昨晚在厨房摔碎的一样的瓷盘。隐在郊区深处的“学人书店”狭小却永远有着诱人的魅力。女店主,据说是在北京、广州历过人事的年轻返乡者。你会注意到是邓云乡为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题了名字。在这里,我买过海子,买过里尔克,也买过黑格尔。有落叶的展览馆台阶无比空旷。展览馆通常是闭着的,你只能在阶上小憩。黄昏在一位母亲和她孩子的牵手走过后来临,你也许该回家了。在郊区教育局大门旁的饮食摊上,你还会发现生煎包。在刷了油的巨大漆黑的平底铁锅内,排满了雪白的令人喜爱的面制肉馅点心。浑身油腻的女操作工揭开沉重的木锅盖后,撒满了绿葱丝的生煎包上弥漫腾腾白雾--这又是熟悉的、饮食的欢乐。

19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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