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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印痕 (阅读4791次)





    堆垒许国石坊的斑驳石块在南部安徽的浓暮里开始慢慢散出微湿的历史气味。胡适、陈独秀们离乡时曾经嗅过的气味。弥漫至今的、怀恋又伤心的气味。斑驳处的湿凉,拒绝般的粗糙与坚硬,这是我的触觉,手摸上石坊时的细致感觉。在此之前是想象中的另一触觉。石坊旁一根被时间浸渍的晾衣竹杆,在老妇嶙峋的手中,被缓缓拿进房宅的古老黑暗之中。油亮腊黄的竹杆在进入房宅之前闪着寂寞的细光,这是另一种腻和滑的触觉。被青砖马头墙夹住的夜狭窄、幽深。抬头时,看不见在城外白亮溪滩上的下弦月。那个被机器轧断手指的东北青年(长途汽车上偶遇的旅伴),在我身边的暗色里不声不响。他的断指在狭窄、幽深的夜里已经不再淌血。徽州旅馆结实地站在星空下,它的蜂巢样的房间内住满了从乡下山间赶来考中学的幼小学子。流水样木纹柜台后的憨厚男服务员和我同名,他为我们找到了两条草席,“就只能睡在这走廊边上了”。冰凉的水泥地,绿漆掉落的墙,沉沉的异乡之梦。黎明是在那些忙碌走动的小腿间到来的。童音吵嚷,脸盆和茶缸叮当。自席侧头旁匆匆往来的学童脚步间,我第一次嗅到了溪树和砖瓦的皖南气息。

    临沂之夜的记忆属于时光回溯。开往泰安的长途客车毫无装饰,就一个锈迹斑斑的轮上铁架在尘土的齐鲁大地上向前颠簸跌荡。一只把手很高的陈旧竹篮也在不断跳跃。携带它的老汉坐在我前面。后脑勺和颈项之间的褐红色皮肤皱着,像泥地上呜咽的几条细河。孔子呢?在尘土齐鲁大地上骑驴奔波过的孔子,他的颈项和后脑之间,是否也有几条这样呜咽的泥地细河呢?回溯。从“花园旅馆”出来的临沂之晨弥拂带有高粱秸秆味的白色气雾。几头骡马的嘴脸从白雾中冷不防突出,几乎就要撞上我的嘴脸。回溯。睡觉。回溯。蚊子斑马色的屁股饱满而有力,它们在昏黄的灯泡光线下饥饿巡航。白墙上满是它们同类已经干了的丑陋尸体和脏污血迹,飞行的它们无动于衷或怒火中烧。它们渴望人类热血。银亮的吸针已经磨得锋利难耐。其中一只停落在靠窗赤膊的那个胖子背上(他肩搭毛巾正在偷偷数他的人民币)--斑马色的蚊子屁股顿时变成了饱满的血红色(这是危险的暴力与革命。而苏州人沈三白在帐内燃香放蚊以观“鹤舞”,已是多少的轻浮与可笑)。我将自己的钱和证件用塑料袋包好、带着,朝靠窗的胖子笑笑,拿了毛巾到隔壁的盥洗室。我需要哗哗的自来水冲刷身体。回溯。教室一般大小的杂乱房间是“花园旅馆”的厨房和就餐处。大葱汹涌。我要了大葱炒蛋和纯白馒头。它们一下子就坚实了我吼叫已久的胃。

    脆白瓷器在暗城闪显青花的精细线纹。朦胧的苍山矗立在火车站广场的不远处。景德镇的夜坚硬、含火,有着金属的腥味。有气无力的灯火下,隐去鲜艳的灰色姑娘在广场上四处游荡,“到我们饭店去吃饭吧,不远,服务肯定满意!”喷溅白汽的庞大火车在混杂深夜驶停身旁,黑铁烫人。像一个曾经的梦。

    背着行囊的一个人下完泰山,暮色就来了。被我双脚踩过了的这座东方大山,还是一座原始的岩石之山,那些诗词呀、文章呀之类的文化,终究只是浅薄的依附,如暮色里岩石上的苔藓或岩石间的小树。文化之于自然,等于蚍蜉之于大树。肚子饿了。在下坡的路旁摊上买半斤猪头肉大嚼。咸,且肥香。补充的能量源源达于四肢。泰安城人影幢幢,饮食店灶上的鲜艳炉火窜至门外。泰山,这块巨大的岩石此刻仍然蹲在身后的黑暗里。我推不动它。我只是它脚下像蚂蚁一样盲乱渺小的灯火和人群。口渴,想极了喝小米稀粥。寻不到。无奈吃完面条后又遭遇粥店。无奈。……挤上了火车。不知疲倦的长方体金属略微喘息后重新在夜间奔驰。我挤坐在车厢连接处狭小的空间内。涩热。奔驰的狭小金属空间内充溢腐酸浓郁的复杂气体。那对婚外有染或临时碰上的做作中年男女腰旁,是一把发亮的不锈钢把手。旅途中无数的手摸过它,我注意到即使是它的光芒,也是如此细腻。鼓胀的花花绿绿的包。臀部(男人的、女人的、正面的、侧面的、近的、远的、饱满的、瘪平的)。腿脚(或站、或蹲、或坐、或靠)。警惕又交替着昏昏欲睡的眼神。咣当咣当的夜。从火车内穿挤的小贩手中,我终于买到了一袋小苹果。这是刚从树上摘下远未成熟的青苹果,皮上带有微微的白霜。啃着,咬着,嚼着。植物果实的汁液和青渣,给了我珍贵的清凉和酸涩。

    天之目是一颗发蓝的明亮星体,照着黑瓦下旅人的睡眠。白墙是这么干净。绿叶上滚落的硕大露珠,浸甜这山间的夜与黎明。润润的甜。绿意和夜意无声漫流,那是白昼大树间闪亮奔涌的清溪。梦,已被早起的山雀轻轻啄破。……天目山之夜,生活中遭逢的美好,在此我甚至已不愿过多吐露。

    偏狭的弄堂夜雨噼哩啪拉,檐下的雨水像粗大的白线。这是弄堂小厂开办的“招待所”。“刚刚退下一张铺。6元!”--很怪的杭州方言。小天井中,已经积满了水的白铁桶口沿,在窗口灯光的映射下,闪烁细微的点点光亮。真是奇怪,从下午3点开始,找遍了大街小巷的宾馆旅店,都告“客满”。直到急雨的夜晚7点半,才总算拥有了这弄堂小店的6元铺位。关紧门窗,倒一杯开水慢慢喝饮。被子是湿漉漉的感觉。随遇而安吧。拿出行囊中的薄书靠在床头闲翻。读着,继而在窗外急溅的雨声中朦朦胧胧地睡去。也许是半夜吧,房门被推开,我看清是一个精瘦的老者,带着一股潮气扑进空间不大的室内。……谈谈就熟起来。老者是钱塘江对面萧山的一家乡镇企业的推销员。 落魄的推销员。“他妈的这个社会就是不公平,人家可以几百上千地住豪华酒店、搞女人、吃喝,你看,我们就只能住这鬼都不看的地方……”依然郁结不平的烦躁老者,--这是他一夜所有谈话的主题。……雨在黎明前停了。我起得很早。轻轻带上房门出去时,那个推销员老者,还正蒙着被子,沉浸在他疲惫的睡乡。

                                             199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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