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呼吸在湖水的绿荫之下 (阅读4838次)





    宜兴。“荡漾。习惯于生活在平平稳稳华北平原上的人们一旦站到太湖岸边,眼前一片荡漾,心神荡漾。”久居北地的吴冠中先生回到阔别的家乡,立刻被荡漾的太湖感染并包围。和前辈吴先生相比,我应该没有离开过老家,从童年到现在,始终生活在太湖这张巨大绿荷的流域荫影里。但是童年看太湖好像非常非常遥远,远到是自己不可能到达的一个地方。那时候爬上陶瓷厂区老屋后面的蜀山(苏东坡在几百年前同样爬过的一座独山),踮起脚朝松树林梢上边的东面眺望,天晴的话,会发现尽头处天和地之间,有一线微微的蓝,--大人们说过,那就是太湖。太湖,70年代一个孩子生活之外偶尔的梦。渐渐大了,会左摆右扭地骑家里那辆父母痛下决心后才买的上海产“凤凰”28寸载重自行车了,我看见了太湖。太湖原来不在梦里,就在低矮的家屋的东方。第一次蹲在湖边,用手捧一把苇草的湖水浸在依然幼稚的脸上--凉,并激醒着一个梦--我真的已经长大。从此,讲着东南方言的太湖接纳了我,我成了湖的热爱者和秘密知情人。太湖粗犷、浩野,又蕴含有秀润的温柔,像极了一位优秀的南(男)人。我毫无理由、不知疲倦地在四季拜访着老家的太湖。早春,满湖滩的乌泥底下全是疯长的白嫩芦芽,在湖滩稍稍站定,它们便会蹿出来扎你的脚心。暮春的湖堤外,一望无际的浓郁油菜在低天下金黄汹涌,如同有一百个梵高光着头同时往画布上使劲拧抹颜料。湖水是早已涨起来,像腰身健壮的农妇,鼓满新鲜的奶汁。黎明前的黑暗夏日,我亲眼目睹一只古老的艳红铜盘,被清暗的湖水擦洗举出的壮丽过程(壮丽,但是异常平静)。在夏季的不同时刻和不同湖域,我还充满感激地独自见过湖所呈示与我的不同面貌:或灰白,或银亮,或晕红,或是激动人心的如镜湛蓝。秋天的湖属于芦花,充盈世界的是飞舞的雪,芦雪。村庄、土地和湖水上空芦花的絮雪。在秋天温热的午后野堤上,我有过几次散漫的眠梦?湖的冬天空旷、俊瘦,像一个清贫的乡村思想者。安居于庙堂之外,吃朴素的萝卜和白米,他散于空中与水上、日光与月影里的无言倾诉,我知道,我是会一直聆听下去的。从童年时代的一线微蓝,到自然真切的清凉野湖,再成为人生的师长--这就是我所经历的故乡太湖。

    苏州。夜的太湖内部,秘密、丰满、璀璨,宫殿般充满神性的诱惑。笨重的铁驳载着几辆汽车和散落的人抵达西山这座湖中孤岛时,夜尚未降临,笼罩小岛的,还是湖上金币似的落日黄昏。黄昏的码头空空的,有些异乡的荒凉。住进镇夏旅社,很大的教室一样的青砖房间,可以放十几张单人木床。交了钱后,我和俞便各自暂时拥有了一张。天色尚早,两人出去,穿过曲折的石头街道,去爬那些民房后面的山。到达山顶时,天朦胧地黑了。在顶上四顾乱转,大喊大叫,随地方便--但是没人理你。山坡上矮矮的黑树影在几乎静寂的风中微动。再远处的四周,是看不清的深渊(只有一点两点的渔火像流萤一样缓慢划过)--我们知道,那是湖水。下山吧。七高八低地摸着下。想找一家小店,在灯光下吃热的食物,挤出钱喝一瓶啤酒。但是没有。街道一片漆黑,脚底街石给我的触觉是光滑、溜圆,有夜露的微微湿意。沿街的每一所房子都是关严的门板,像单调的梦。岛上的居民习惯早睡。只能回去。在简陋的旅社讨开水,吃完方便面,便草草躺下。湖岛的夜深了。同室后到的几个喧吵不停的河南人也次第响起了烟味的鼾声。世界静得可怕。静得像一根尖锐发亮的细小银针。黑暗中的湖水漫满了深夜的天空。身下微晃的陆地和躺着的我们被抛在了世界的遥远之外。时间。时间是从未有过的陌生。黑暗深渊。静寂深渊。睡梦深渊。漫长而又虚幻的湖夜过去,终于解放般迎来光明灿烂的现实白昼。石头岛。我们终于看清了这座在光明灿烂中滚满金黄桔子的石头湖岛。十月,无论是道教圣地林屋洞内,还是绿湖涌动的石公山脚,全是桔子酸甜清凉的光辉和气味。晃动人家屋顶和木窗的桔子之光。枝头间、竹篮里、地摊上,石屋旁,金黄累累的果实之光。桔岛的光。太湖荡漾的波影晃在皱皱的脸上,那是身穿蓝衣、头包布巾的吴地老妇。她瘪嘴微笑着将满捧硕大金黄的桔子递给我。剥开。嵌满丝络、满含汁液的透明桔瓣可以映出湖水的黄太阳。嚼。……酸软的牙齿,是离开湖岛以后几日内刷牙时的牙齿。

    湖州。写到这个城名,脑子里就会出现幻像:含香的宣纸洁白细净,或巨大,或极小,无数精致的竹管毛笔在空中运动,……墨汁的中国正楷饱满酣畅;桑叶如雨,无比新鲜,落满人家做梦的窗棂和瓦上;青白的丝帛则像云或气一样,经年飘拂于黛青居民的头顶。湖州是东南中国的代表城市。文化型的、散发河湖稻菽气息的农村城市。我热爱它的原因,除了上面令我感到舒服的幻像,还因为它的殷实、富足(“苏湖熟,天下足”,感觉中城市的每一家店铺都塞满了陈年的农产品),还有一点很个人化,就是在这座城中,还住着一位叫柯平的土著诗人,我很喜欢读他灵动的带着桑味的诗。因为爱湖州,那些年在苏州念书,放暑假时,总是不走稍近的无锡,而绕太湖南端的湖州回家。到湖州对我来说似乎已有模式:时间,总在七月的夏季;行貌:穿着拖鞋,一个人拎或背着放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的简单行囊,从十梓街一号的校园逛出来。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已经烫人。总在人民桥下的苏州南门汽车站挤上某辆驶往湖州的肮脏大客,经过松陵、平望、南浔这些吴越间名镇,夏天正午的烈日下,到达湖州。湖州汽车站那时尚是旧站,棒冰叫卖声和亮晃晃阳光里的车站灰头灰脸又群声嘈杂(站内纷繁的站名中我莫名其妙地深刻记住了其中一个:北林场。我不知道它在何方,但我下意识地热爱这个名字,以至后来用它为题还写了一首我至今珍惜的诗)。站东又湿又黑的小街两侧,凹凹凸凸挤满民居铺子和各类地摊(在旧书摊上,我还记得曾买过一册小开本的、供60年代赤脚医生看的《简明中草药手册》)。站东小街我一般匆匆走过,我愿意快一点到达的,是衣裳街。衣裳街,从冷落的城沿抵达商业中心的斜斜长长窄街(应该提醒:想象中的衣裳,应是内秀、绸质的中式衫褂,而非此起彼伏霓裳风暴的巴黎时装)。湖州的衣裳街是属于我的。身心放松、东张西看地一路(街)挤逛过去。确实是“挤逛”,衣裳街很窄,林立的店铺又比邻而居,“比邻”得连一滴水珠都很难钻进去。丝绸店。中型百货店。饮食店。个体服装店。南北货店。卖锄头镰刀塑料盆店。音像店。提篮拿包的人群往来进出,异乡的方言嘈嘈切切,新熟食物的香气浮于空中,……我在其中“挤逛”。衣裳街结束,便是我口腹来临幸福的时刻。紧靠商业中心的衣裳街口,是一家有百年历史的馄饨店。我总在这里完成我学生时代的午餐。柜台买筹(传统竹筹已被纸票代替),在古色古香的店堂内坐下、放下行囊。热汽腾腾的服务员没多久便来到身旁。这是一大碗新鲜的馄饨:皮子白、薄而细腻,凸起的肉馅饱满诱人,丝缕的干丝微沉,青翠的蒜花聚于碗沿。……所有的这一切,都等待饥饿的我操起瓷羹,埋下头去。

    无锡。西园里420号双层车库是一匹匹钢铁牲畜的双层圈栏。数不清的现在叫自行车的蹇驴和叫摩托车的快马,总在入暮时分归来,被他们的主人用各种各样的锁链锁在各自固定的位置,阴雨或阳光的工作日早上,再一匹匹准时被牵骑出去。除非是在奔跑时候,歇下来的它们沉默、隐忍,从不抱怨和挣扎。在420号的双层圈栏里,我拥有一匹蹇驴。每天早晨,我用钥匙解除它的铁锁,让它驮着我汇入人车的热流,赶着去城市嘈杂中心的单位上班。城郊结合部的西园弄之晨是一个煮沸的小社会。油锅里的油条在滋滋欢唱;好像昨晚刚刚收摊的小贩又在忙着展示他如小山般的袜子、羊毛衫和劣质布鞋;店堂歪斜的供销社开门很早,门口满是灰尘的两只破音箱内又在震天放着永远的流行歌;穿黄军装胖老头的自行车后座上,又驮来了两扇刚宰的冒着热气的猪肉,我经过时,他正用油腻的黑手掏屁股上的钥匙开他的肉铺店门;还有三轮车上滚动的水果堆;揿着喇叭被堵难开的夏利出租车;污水外流人声满溢的狭窄农贸市场;……西园弄过去了。不到建筑路的那顶石桥我就左拐,有一棵茂密香樟树的左拐小路比较安静。路过郊区法院、检察院、公安局这政法一条道后,再蹬上青祁桥。冲下去。右转进梁青路。无锡汽车西站门口总聚满揽客的杂乱中巴和夜里没有睡好的异乡人脸。梁溪大桥到了,这又是一条烟雾、头颅和车轮的澎湃河流。运河在下面,锡惠公园高处的龙光塔在迷蒙的那方。然后是健康路。体育场。在一个巨大建筑工地的后面,到达单位。十几平方的简易房间,挤着木柜、五张办公桌、茶柜、成堆的印刷垃圾、电话机、脏污的“中联”饮水器、藤质旧躺椅、塑料废纸篓、废弃的热水瓶和畚箕拖把。喝水、读刚到的散油墨味的新鲜文字快餐、上电脑室机械地输入汉字、炮制属于自己工作份内的纸上“快餐”或“垃圾”、偶尔开会、下班。下班,就是依旧一遍的建筑工地、体育场、健康路、梁溪大桥、汽车西站、梁青路、青祁桥、郊区政法一条道、西园弄。……日复一日。下面的时刻虽然珍贵,但已只是旋转庸常生活之外的极少点缀:黄昏骑车穿过葡萄园夹拥的冷清经二路,到长桥看鼋头渚那边的湖中落日;盛夏正午有些荒凉的白色烈日下,不带帽子,在山中蝉声的叫嚣中,擦唐城、三国城、水浒城这些恶俗的物质玩具而过,沿湖骑到柏油大道的尽头,然后,在人家村庄背后的浓荫下,喘息着看空白燃烧的湖的远处。……是的,毕竟已是点缀。上班。下班。回家看电视。邀朋友上门喝酒、海阔天空地瞎聊。打电话问候亲人。读不热门的书。--生活已跟太湖无关。“太湖”,只有偶尔想到这两个已经变得遥远和陌生的汉字时,才会在脑中搜索一下有关太湖的影子。才会意识到,即使是现在,讲吴语的我其实依然活在这张胎形荷叶的荫影之下(只是已经蒙尘)。盘中的菱角和越来越细的银鱼源自湖中;泡茶时满是漂白粉味的开水实是遭遇蓝藻污染的湖水;就是暮色的健康路上,红灯前停在我自行车旁的蓝白大客,也标有着醒目“太湖”的印刷体字迹,疲惫的它和我一样暂时停止,当绿灯亮起,我们将重新使身下的轮子滚动,继而冲进并消逝于昏暗时间的不同角落。

                                  1998、10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