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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翔 (阅读4818次)





    暮色暴雨如注。天井里用几张石棉瓦搭成的“厨房”内风雨更晦。冷的雨珠滴进滚烫油锅,激溅的油星灼痛皮肤。她在炒菜。脚旁的红色塑料脸盆里堆满待洗的衣物。石棉瓦上的雨水持续响淌。盆里原本干燥的衣物在带有尘土的雨滴侵扰下,渐渐变得潮湿。下班。从暗窄的过道中推着湿淋淋的自行车进来,她笑着看我。我的脸上,有雨水,也有她不知的满腔愧疚。

    盛夏晚上洗澡,我可以穿了短裤在天井里的水笼头前冲浴。她则只能在租屋内部解决。狭小屋内的空地刚好容下一只塑料长浴盆(那是我在商业大厦地下商场购得,绑在破自行车后座上一路骑带回家的)。用水桶在天井里装上大半桶冷自来水,踏上必须拐弯的有昏黄电灯光的陡窄水泥楼梯,拎进屋内,放进浴盆。再往桶里倒进热水。把日光灯关掉,只开电扇上的蓝荧小灯(防止房东小孩从门缝偷窥)。然后开始洗澡。完毕,浴盆里的水倒进桶内,再把水桶拎至下面天井倒掉。收起浴盆后,我们还得用拖把将不吸水的水泥地面的水渍拖净。至此,夏季每晚的一个必须功课,才告结束。

    朋友来临,两三人就足以将小屋挤得水泄不通。小心翼翼将印有仙鹤和松树的折叠小桌放开,他们就在各自不能动弹的空间内翻看书刊,或听着广播音乐。我们,则去楼下天井“厨房”烧菜。一只只菜烧好,再一只只端着,穿过黝暗窄梯,放上小桌。我们吃着,谈笑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或主持人声音回荡,明亮阳光从北面的大幅玻璃窗上射进来,小屋也是如此美好。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租屋,位于古老运河西侧,是最后残存于城区的一排民宅中的二楼一间,行政区划属无锡市郊区河埒乡协民村。租屋东面,是浩浩汤汤的乌蓝运河,一座被命名为“梁溪大桥”的水泥钢筋大桥横跨其上,气势雄伟。航船汽笛的尖利鸣叫,经常在屋内回旋。南面,是高矮不齐、新旧参差、睥睨不群的现代楼群。西面,川流不息的马路上空建有人行天桥,秋天法桐的染黄叶子挤触在钢质白漆的桥栏之上,形成局部范围内的美好风景。过天桥,就是一幢每晚灯光璀璨、大堂前有五彩喷泉的奶黄大厦--无锡大饭店,这座城市中财富或身份或其他的象征之地。蓝眼睛金头发的男人女人或黑眼睛黄皮肤的姐妹兄弟从那儿进进出出,神情中,都不约而同地带点“一览众山小”的英雄气味。北面,紧靠租屋窗下,是一大片运河边的公共绿地,草坪有足够大,空闲处种满了繁多的花木,甚至还有不知名的鸟类在花树间跳跃。从公共绿地爬上梁溪大桥引坡,再往北眺,可以看见锡惠公园山顶的那座宝塔。
    无锡旧式的农民住房几乎都是一开间、两层楼,前后进深特别长。我们的租屋是“双车沟46号”最后面(北面)的二楼一间,大约12平方米。自屋外走向我们的私有空间,很适于用电影中的长镜头表现:必须先入与房东共同的大门,穿他们的吃饭间,从狭窄过道经我们的天井“厨房”,再过一间幽暗的堆放杂物的房间,踏上拐一个弯的楼梯,最后才能抵达。房东姓秦,是一个不到40岁的男子,身材矮小,胡子拉碴,嗜酒,不识字。房东之妻在郊区供销社商场做营业员,不善打扫卫生。他们有一个上小学的、喜欢赤膊的肥胖儿子。这个家给人的总体印象是生活阴暗而欢乐,环境脏、乱,时窜的老鼠看起来敏捷又欣喜。
    只有北面二楼的那个房间相当明亮,因为北墙的一半面积都作了玻璃窗户。1994年初夏,间接经人介绍,或许正是因为看中了这室的明亮,或许还有对于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向往与激动,尽管整体印象不如人意,但我还是擅自决定租下了这个房间。
    1994年8月22日,我与尹淑萍领取了结婚证明书。8月28日,炎夏发白阳光的寂静正午,作为这个城市中的两个异乡人,我们叫一辆人力三轮车拉走在师范的全部东西,搬进了双车沟46号北面二楼的房间。
    事隔很久,有一次她对我说,“第一次踏进46号的门,我真是绝望极了!”
    真是抱歉!

    我们随之而来的生活并不“寂寞”。起先一段时期,房东只有我们一个租居户。因北面楼下还剩有一个同样大小的房间,房东为了创收,决定再招房客。
    我们的首位“房伴”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山东男人。他离婚了,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女儿生活。男人沉默少语,衣衫不洁,不知他在无锡以何为生。总是一大早带女儿出去,天黑时回来。回到租屋是又当爹又当妈,烧饭,洗衣,给女儿喂食。深夜,经常能听到小女孩因不顺心而产生的响亮又持久的哭声。
    继山东男人和他女儿之后,是一对做秤的夫妻。不知他们来自何乡。他们的生命似乎和一杆杆的木秤生来就是如此紧密地绞融在一起。除了吃饭、睡觉、卖秤以外,夫妻俩就是一刻不停地做秤。做秤。做秤。他们的小房间内,堆满了一根根细圆精致的小木棍;地上,到处撒着银光闪闪的金属碎屑。
    没过多久,做秤夫妻也走了。第三位“房伴”,是六七个临时来无锡做什么生意的男男女女。他们睡地铺。在家不开伙。也是一大早出去,黄昏时乱哄哄回来,用方言大声讲话,说笑。入夜则打牌,吃瓜子。生意做完后,这一大群人就像一阵风一样,撤离了。
    房东尝到了创收甜头,下面的房间于是永远失去了空闲时候。接下来应租这间一楼房间的,是一对年轻的福建夫妻。双车沟这条“巷”上的租居户,绝大多数是他们老乡。福建人会做生意,他们在无锡统一经营着从他们遥远故乡运来的阀门和管材。福建人还保留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习俗,男人在外面赚钱、做生意,女人则整天在家,她们要干的事就是做家务、带孩子。我们楼下的年轻夫妻也是这样。丈夫肤色很白,腰里别着BP机,每天骑着自行车到火车站附近他们自己租的一个门市部坐镇做生意,妻子在家买菜、烧饭、洗衣。白天干完了活,丈夫又没有回来,同乡妻子们就聚集一起谈孩子,谈丈夫,谈乱七八糟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暮色时丈夫回家,妻子已经烧好饭菜,为丈夫买好了啤酒。这对夫妻和我们同在“46号”的时间最长。其间,这个年轻的福建女人还回老家生了一个女儿。从一个抱在怀里吃奶的婴儿到蹒跚走路的女孩,这段时期,他们过着一种古老幸福的生活。直到最后,妻子嫌底楼房间太潮太脏蚊子太多,他们便搬到了双车沟上另一处有瓷砖地的人家去了。
    福建夫妻搬走后,底楼的这个房间空了一些时候。再后来入住的,是一批所谓“城市闲人”。男女混杂,人数不定,出入无常。男的油头粉面,女的涂抹异常。在这个狭小的46号空间内,我们觉得:必须搬家了。

    第一个租屋的内部结构,应该记下备忘。
    紧挨东墙的一张木板床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面积。西边靠墙是一张兼当电视柜的简易茶柜。北窗下面是一张写字桌,桌与床之间的东面空隙里,还立有一只书橱,那是她少女时代的心爱之物,是她母亲专门从乡下乘了熟人便车捎上来的。南面是房门和一堵白墙,白墙之后,有一水泥阶梯,沿阶可以走上南边一个房间用来堆放废弃杂物的简易阁楼。

    除了“备忘”,其实还有“难忘”,那就是有关小屋的种种美好。
    窗外的景色永远诱人。宽敞的玻璃北窗外,挤满各种美丽植物。银杏,梧桐,白杨,法国冬青和水杉。最靠窗子的是一棵硕大梧桐,春天,没长叶子的时候,碧青的梧桐枝干伸展着,将串串浓密的紫色铜铃花送到我们晨起的窗口。鸟儿也在梧桐枝头跳跃,轻盈地唱着欢乐的自然之歌。室内,真的充满了鸟语和梧桐的花香。
    我们经常走出房间,到屋后绿地--我们的“后花园”散步。冬天,一场大雪之后,阳光灿烂。呼吸着清凉空气,捏一个大雪球,穿着雨鞋,在洁白的雪地上踩下一行行宛若童年的脚印;春天,繁花怒放:紫薇、桃花、李花、蔷薇、垂丝海棠,争先恐后,竞吐芬芳;夏季,先是五月石榴照眼明,然后是一大团又一大团的绣球纷纷拱雪。蝉噪浓绿,红蜻蜓的翅膀在炎阳下如此透明;秋夜,凉风和煦,和三两来租屋的朋友坐在宽广的草地上,星空那么高远,群星那么明亮,我们会又一次想起故乡和过去的好时光。
    “沉重不浮,静如山岳;周流不息,动若山河。”正是在这片屋后绿地,跟随一位老者,我学会了古老的国术--杨氏103式太极拳。生生不息的舒缓动作中,我学习了安静,更获得了内在的充实。
    在小屋租居,逢到雨夜,有时和她会撑了伞,走到运河饭店门口乘11路公交车到大戏院看电影。在大戏院旁边的副食店里买些零食,在黑暗而温暖的影院里,在某个温馨或激烈的故事中沉浸一番,出来,已是深夜。咣当咣当的夜间公交车厢里冷清少人,我们在行驶中安坐。积水的水泥街道中央映满城市的阑珊灯彩,汽车在街树荇藻交横的阴影里移动,四周一片寂静。这种时候,我们才发觉自己原来也是热爱着这座城市的。
    冬季的星期天下午,如果太阳好,我们会骑车到青山公园。青山公园在郊区河埒口,是一座外地旅游者少知的隐秘之园。它的地势很高,公园实际就是一座青山。园里高朗处有一座佛寺。寺前那株银杏已需数人才能合抱,荫蔽亩地。公园门票一元一位,这种价目在如今已属凤毛鳞角。在园门前停好自行车,进去。我们并不游园,只是找一处向阳的草坡地,取出带来的某一本闲书,在暖融融的冬阳下躺读。一朵两朵的白云在蓝色晴空中静静滑行。没有风。偶尔的鸟在它们的乐园里飞来又飞逝。这一刻,世界有一颗散淡而美丽的心。在公园里呆够了,我们便下山。自行车用不着踩,就可以直接冲到河埒口的商业之域。在某个小小书店里翻看,或者在哪个商店里买东西吃。冬日红圆夕阳挂在路旁法国梧桐的梢头时,我们骑车返回那个12平方的朝北小屋。

    1996年10月8日,在双车沟46号住了整整两年零一个月之后,我们搬家。
    第二处租屋系朋友介绍所得,详细地址是“无锡市山明四村22号101室”。它不再是农民私宅,而是这座城市最最常见的那种格子楼房。山明四村位于无锡西南端,濒临太湖,属城乡结合部。一条连接312国道、横贯锡城东西的金匮路从新村身后穿过。巍峨雄壮的新体育中心与山明四村隔路相望。
    10月8日下着细雨,因与搬家公司事先预定好日子无法更改,也就不去管它。天刚蒙蒙亮,湿漉漉的“速达”搬家卡车就到了。半小时的风扫残云,小屋空了。
    最后在背心袋里装了几本书,要走了。再看看活命了两年的这个地方,再看看又已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这个曾经充满我们温度和情感的小小空间,内心,是复杂的。
    冒着雨,我们爬上了卡车。

    在山明租居,不论室内还是室外,我们获得了更为广阔的空间。室内,是两室一厅,厨房间、卫生间宽敞明亮,有约70个平方。室外,我们有了不受局限的活动范围。黄昏,有兴致时,我们便骑了车,经过两旁全是墨绿葡萄园的经二路,到长桥看太湖落日。鼋头渚大门外的浓密林荫道,在暮色,冷寂而孤清,是我们一致热爱的一道风景。

    可惜,22号没有住长。半年之后,即1997年3月30日,我们第三次搬家,自己动手搬家。这次的房子,是在晚报上登了启事后找到的。仍在山明四村,只是“22号”变成了“19号”,“101室”的横套变成了“302室”的单间,但我们第一次拥有了可以眺望远处湖畔青山的阳台。

    “渴望自由而尊严的生活”,这是谁曾说过的理想?一次又一次的搬家,我把它看作是生活一次又一次的飞翔。在这样的飞翔中,我们感受着困厄、挑战和所遭遇的生活的秘密。

                                          19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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