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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乡 (阅读4627次)





    在一首诗里,我曾记述过童年时代做过的梦:一匹暴烈的高骏红马,从黑暗、湿淋的河边窄巷尽头朝我疾奔而来、又疾驰而逝,达达的马蹄在青石路上溅起火星。我弄不清楚,童年的梦里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惊心动魄的画面。现在每一想及,那隐含梦中的酣畅、酷烈之美,以及我理解的激劲水乡的气息,还是让我震撼不已。
    流行绘画和摄影作品当中的水乡一派媚俗腔调,它只展示形式感强烈的甜腻石桥、青瓦和绿水,而本质水乡的真实肉骨,实际已毫不迟疑地,早就弃之而去了。
    角直、周庄、柯桥和朱家角,这些世俗的水乡典型就不必去了,它们已被无情的手剥去灵气,成为了展台上的呆板盆景。去真的水乡,你只要找来一张沪宁杭地区的地图,随便指点一粒偏僻的黑点,然后一个人乘上风尘的长途汽车,下车后,或者步行,或者再搭突突直响的乡下“三卡”,你就会到达宁静、破陋、厚重,又散发着新鲜菱味的向往之境。
    童年的梦境支持了我目前对水乡的看法。南方水乡,决不是纤柔轻巧的布尔乔亚的理想国,它清灵的外表之内,充满了缓慢滞重的历史和时间的张力,充满了凝实、惊异、甚至令人恐惧的生命意蕴。不过,所有这些,它全只是以缄默示人,它从不对那些花花绿绿自骄做作的游客开口。
    需要看一些我所理解的水乡的片断画面。
    垂老的头颅和鲜艳的布。在幽暗湿润的青石窄街上,堆满陈旧烟酒、食糖、香烛和干饼的狭小杂货店随处可见。一大堆高低蒙尘的物品当中,坐着的人经常是位干枯的老者。脸似核桃,沉默不语,在流逝的时光里与烟糖酒烛饼融为一体。而杂货店隔壁,往往又是一排光滑的布柜台。鲜红或灼绿的绸布在持剪人的手中如风飘动,泛射出陌生又久远的光泽。衰颅与艳绸,年复一年,奇妙地紧挨一起。
    厅堂与鱼骨。水乡民宅古老且多空旷厅堂。铺地的块块青砖,隐隐缕缕,透出河的凉寒。一次我坐在这样的厅堂里,主人外出未归,只有主人的孩子一人跪坐在稳重的红木八仙桌旁吃鱼。或许是为了好玩,孩子吃得特别小心,最后,一条完整的花白鱼骨架,展示在桌面之上。厅堂很空,孩子很静,我眼中的花白鱼骨幻化开来,晶莹异美,布满了整个神秘的空间。
    河埠石与坟。貌不起眼的河埠石上布满一代又一代脚和手的凹陷之痕,它们是沧桑人世的见证。在乌镇的水街之外,我还见到一大片灿烂油菜花中的错落坟堆。河埠石上人最终安息在这里的土内。青色的河水从镇中流出,菜花和坟堆的河岸边,一只废弃的木船在安详腐败。
    ……
    海明威在他的自传性著作《流动的圣宴》中说过:只有离开巴黎,才能写作巴黎。我深以为然。对于自诞生起就浸泡于南方水乡的我而言,上述所有的行文仅仅只是最浅的印象和观感,真实的以及我想诉说的水乡,依然存于心中;我目前的笔,还无法传达。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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