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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事簿里的南方 (阅读4568次)




    瘦小父亲赤着上身,又抱起青汁浓郁的硕大松枝,将它们塞进流焰的长窑。空旷工场欲睡的时间一下子响亮起来。厮扭的火焰在窑内叫喊。晃动的火影,灼烤着父亲赤裸油亮的上身。胸膛、额头、脸颊、红艳皮肤上尽情缀挂饱满的汗滴。滚闪、透明的汗滴,成为我童年最早见识的珍珠。
    通红的缸、瓮推出来了。经过烈火的冶炼,朴素的泥土最终变成了石头。父亲仰头喝下一大口石罐头里汤色艳黑的乌红茶,戴上厚布手套,拿好了锃亮的开窑刀。他首先要将窑车上堆成四方小山的缸、瓮卸下来,然后,再把它们滚向远处的堆货场。瘦小的父亲滚起了巨沉大缸。带着窑火厉害余威的通红烫缸,在父亲粗茧之手的调理之下,便老老实实又不甘屈服地飞滚起来,在暮色的货场里,像一头头飞奔而过的寂静红狮。
    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浓重黎明时分家庭内外的声音。尤其是严寒冬日积雪的清晨,那木门拉开的“吱扭”声和雪地上“咯吱咯吱”渐远渐逝的脚步声。这是父亲起早去干活。窑工们要把货场里的陶器,挑上泊在河边的木制大驳船,再顺着蠡河,把它们集中运到街镇的大仓库内。一年四季,不论刮风落雨不雪,每天清晨三四点钟,总是母亲首先拉亮矮屋内15支光的昏暗电灯,接着是在父亲很重的穿衣声中夹杂着母亲一两句的轻悄话语。再是吃泡饭声。嚼萝卜干声。木头扁担撞击桌角声。开门声。尚在温热暖被中幸福蜷曲的我们3个孩子,听着父亲走远的脚步和母亲熄灭电灯重新躺下的声音,心里知道:
    新的一天,实际已经开始了。

    家在窑厂边缘,三面都是田野。春天到来时,矮狭的房屋就被淹没在浩荡的油菜花中间。向南不远的蠡河滩上,青草碧绿。几株灿烂的桃树,像一大片耀眼的火烧云,飞落在清粼粼河水的旁边。
    母亲和父亲,总要在很深很浓的暮色,才从地里回来--父亲在窑上干活,有时“歇夜”早,回家后便去田里帮母亲,他也是农活的一把好手。赶鸡进窝。洗脸。询问我们是否做好家庭作业。吃粥。在落花虫吟和有线喇叭里“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曲调中,关门休息。
    生活是艰辛的,日子是宁静的,季节的气氛是浓郁而醉人的。直至今天,我才渐渐体悟到那一段时光于我而言的一种真实、朴素和无价。
    为了能够稍稍多挣几分钱,农活之余,母亲进了一家社办作坊,美其名曰“红阳矿产品加工厂”。劳动异常原始,条件无比恶劣。活很简单:先用铁锤把古怪坚硬的大石头砸成小石头,再把小石头碾成粉末。如此而已。特别是后一道工序,绝对摧残人的身心。简陋粗糙的工棚底下,是两只狰狞滚动的巨大石碾。响声如雷,粉尘弥漫。而人,就一天十数小时处在其间干个不停:加料、过筛、装包。每当我去送饭,见里面出来个满头发满眉毛满身子花白的石粉人,我总要怀疑地问自己:她就是我的娘?

    一切都已过去或者有的依存。而我,却是确确实实已经脱去了童年和少年的外衣,在远离故乡的异地,迎来了我的青年。
    燃烧的河滩桃树,一泻千里的黄金油菜,灼烫窑火晃映着的瘦小父亲,粉尘弥漫的工棚下往两个滚动的巨大石碾间加料的母亲,这就是我所永远认识和记忆的南方故乡。在寂寞冷清的异地雨夜,想想远地的父母,想想那些善良、坚忍,在真实泥地上劳作、行走和睡眠的朴素父老乡亲,沉默之中,我便又一次强大并成长了自己。

                                            19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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