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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池河 (阅读4491次)




东九日出

    朝东的门关着,硕大的木窗则浸在朦胧的幽蓝之中。这幽蓝,是刚刚从黑夜的水中洗出来的。床侧的旧闹钟在“嚓嚓嚓”地走着,除此以外,屋的深处仍是充满了宁静和暗黑的气息。我已醒来。唯一让视线落脚的玻璃之上,幽蓝又增加了明度。“嚓嚓嚓”,闹钟声里,屋内的暗黑被坚定扩散的蓝一点点挤走。我可以看见高阔衣柜硬直的轮廓线;砖地上站立的木桌,也在渐渐地淡出;木桌之上,甚至可以看见热水瓶的瓶口,在微微闪射光亮。渐渐地,围浸木窗的幽蓝已由一抹沉郁的胭脂替代。朦胧中一切都可看清了。透过玻璃,疏苇和远树的上空,是广大而清冽的初春晨曦。我在床上坐着穿衣,木头窗棂上,胭脂的沉郁悄悄引退。随之而来的,是灿灿的蓝和四射的金,而全部,又共同以灼白的亮色作底。站到地上系好鞋带,抬头,猛然间人被震惊:硕大的木窗已被灿烂烧熔。我打开关着的房门,顿时,烁金的光线、清冽的晨气以及撞了满怀的雀叫鸥鸣,就挡也挡不住地涌了进来。
    (东九,故乡江苏宜兴境内的一个大湖。)

腐败的耥子

    老家南面墙根的乱砖青草丛中,有一把废弃的耥子。长长的竹柄肯定是被谁砍去当柴烧了,现在剩下的,只是耥子的头部。短短的铁钉被雨水和野地的阳光锈蚀,像村头老者那口稀稀拉拉的牙齿。铁钉底部的船形木座已呈褐黄,疏松的木质纹路清晰。两只鲜红硕大的蚂蚁,正从草和碎砖的迷宫爬上这艘巨舰,沿着木纹,在威风凛凛地逡巡视察。
    风从河湾上吹过。田野里的稻子又一次熟了。安详的耥子,在乱砖和青草丛中,一点点静听自身腐朽的声音。

灶屋

    破陋的阁棚之上,堆满陈年或新鲜的麦秆和稻草。干燥的淡香,散布在幽暗而狭小的屋内,让人可以嗅到外面田野的气息。黄澄澄的麦粒和金灿灿的稻谷,在初夏和秋天与它们的身子分离,此刻,就细细实实地安睡在硕大的陶瓮中,跟秆草的淡香隔壁而居。
    严寒冬晨,空气中晃满白霜的影子。灶台边的那口大水缸内,也结了一层薄薄有美丽花纹的冰。透过薄冰,能看见缸底沉淀着的一层灰白明矾。娘起得早,用红塑料勺敲开缸中脆冰,将清澈寒透的水舀进沉默了一夜的铁锅。雪白的米,像淘洗过的珍珠,也被倒进了锅内。铁锅内侧靠烟囱处的井罐,已经同样加满了凉水。她在灶膛前用草结垫好的石鼓上坐下。火柴擦着了,稻草金黄的身子在渐起的火焰里柔软扭动。旺盛的灶火,熔开黎明屋内冰意的空气,将娘的身影,放大以后,晃动在斑驳的砖墙之上。新米的香味从木头锅盖的缝间逃逸出来,热汽的屋子看起来就有些迷糊。粥好了,脸,已经被火熏烤得发热发红;井罐里的水,同时突突突地直冒水泡了。而此刻,灶屋外头短窄的烟囱,也一定有细缕的炊烟溢出,袅袅依依,散向远方有河流、疏树和田野的冬日晨空。
    灶屋更多时候是寂静的。一天三顿之外,除了睡眠,家人在外面的田里或河上劳作。灶屋就成了屋内器物的天地。菜刀雪亮地挂在墙上,它独自在做着锋利的梦;筷筒内筷子却叽叽喳喳,在忆谈昔日竹林里的烟翠流岚;木厨内的一摞瓷碗,碗沿闪闪发出莹光,似一圈银质的美饰;只有祖传的木桌,身上挤满杂乱的瓶子、罐子、小刀和未吃完的半棵白菜,稳重地站在橱侧的墙边,在耐心地等候着主人的归来。
    冷清或热烈的灶屋,在四季给我们以度命的食物。那些从田野收获上来、被打去谷子的麦稻之草,在这里,通过火焰的形式,最终,又将回到它们所渴望着的土地的怀抱。

大池河

    大池河不是一条河,而是老家门前的一个天然池塘。一棵枣树、疏落的几带野苇站在它周围,隔开一片种满黑塌菜和萝卜的冬菜地,就是故乡寥阔的东九。黄昏或早晨,常有一群灰白的水禽,从东九边飞来,在大池河中啄食鱼虾。
    严霜晴朗的冬晨,空气清冽。远处东九上的天空,斑斓鲜艳。天寒,哈一口气便成白雾。大池河的圩埂上,像铺了一层极薄的米粉,这就是霜。人或者早起的动物踩上去,便留有清晰的脚印。地里的萝卜,有的半截身子挺出湿土,白胖而结实;被冻伤的萝卜叶,却依然碧绿,叫人怜爱。大池河水面的四周结了一圈薄薄的冰,偶尔有一两枝枯死的草叶夹在里面,那片薄冰,便有了另外美丽的花纹。
    几块光滑的青石条,垒成大池河的河埠。全村人都来这里汰衣、洗菜、淘米。地里拔上来的大蒜,在上城卖之前,为了使成色好一点,也都塞紧在大竹篮里,浸入池中。因为河埠就在门前,所以我家的屋场特别热闹。有时河埠挤,那些挎着竹篮、提着米箩、拎着水桶的晚来者,便聚于场上,在暖融融的冬阳下,讲东道西,嬉笑说噱。河埠上手已洗得通红肿起的人,忍不住寂寞,也常回过头来,加入岸上的声浪。
    日影和星芒,浸在大池河里;欢乐和愁思,浸在大池河里。枣树的年轮一年年扩展,像母亲一样沉默地,大池河养育着她的儿子和女儿,永远不知疲倦。

三种月亮

    枣树、枫杨树、大池河、灶屋上的青砖烟囱,还有东九边一望无际的秋稻田,都浸在夜晚黑亮的水里。
    白炽灯泡的光温暖,照着我们热腾腾乡下晚餐。红烧的肉,自种的新鲜蔬菜。桐油漆过的木门内,洋溢团聚的浓浓亲情。
    晚餐过了。夜,像一掬黑暗清凉的大池河之水,仔细嗅嗅,有苇、草和微微鱼腥的气息。
    娘在厨房内收拾。我们则到门前场上闲站。大池河中不时跃起活物,重重溅水的声音那么响。黑暗里偶尔抬头,我们被惊了一下,我们看见了她--
    一轮静静的红月亮,悄悄出了露水的东九。两枝细细的苇梢剪影,将这轮圆润新鲜的红月亮,划成了三块。
    红月亮!万物渐沉睡眠的黑暗里,独有这轮红月亮升起。羞涩的、村女般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红月亮。
    我们甚至退回家中,关灭电灯。从长方形的门框望出去,黑墨晕满的宣纸上,一方圆圆的中国印章,红,那么鲜明。

    娘收拾好锅碗。我们洗好了手脚。睡觉之前,再到屋外站站。两竹篙高的月亮,已呈橙黄,蓬勃地,在吐露暖意的清辉。

    半夜睡醒,走上屋顶平台。无边倾泻下来的月色,沐浴我身。枣树、枫杨树、大池河、人家屋顶的青砖烟囱,还有东九边一望无际的秋稻田,在如水的月色里,清晰似昼。高悬头顶的圆月,灼白逼眼,隐隐含宇宙的深邃蓝意。

      我微微闭眼。自然中一种灿烂而静极的美,只能以沉默待之。

气息

    暮春黄昏的空气里,含满熏暖的酒。
    旺盛的青麦。紫云英(那么绿厚!)。河滩钻出的青草。蒸发的、湿润的、激烈的土膏。爆满新叶的安静柳丝。铁锅里滚开的米粥。浓郁欲溢的无限黄金油菜。炊烟。发酵的肥料。起飞擦落花粉的青翅小鸟。浓暮。亲人唤归时方言的悠长尾音。
    ……
    对于孤独的怀乡者,暮春黄昏之酒,永远具有醉伤的劲力。

                                          19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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