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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中游的黄土高原(附录) (阅读4532次)



                            

                            ■选择一种生活方式
                          ——关于我的摄影与写作

    把《黄河下游的冲积平原》粗糙地归拢了一下印出来之后,我又多次去了黄河中游和上游,为的是把我以黄河为主线的摄影及写作的选题搭起个基本框架,完成这一计划的四本书。当然,即使有一天这四本书的架子都已形成了,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仍会不断地再去丰富它,尤其是从摄影方面。因为我选择的方式是记录,以一种漫长的方式记录黄河。
    经过这几年的摄影实践,使我懂得了观察,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一个变革时代的社会风俗、文化及人文事象的变化速度之快,是转瞬即逝的,而摄影者的本质任务就是要记录这些变化的过程,留下曾经存在过的影像。所以,我把我的镜头定位在记录上,继续关注黄河沿岸的民风民情,关注人们生活的变化,记录社会的变迁,留住即将成为“过去”的瞬间。
    由于近年来对记录的专注,我还逐渐喜欢上了纪录片的拍摄。我认为我的纪录片与纪实摄影从本质上来讲是一种东西,那就是以我的视角观看这个变化着的现实世界。虽然从技术角度来讲,这两者既有共通之处,又有着很大的不同,但在我手里,纪录片和纪实摄影都是艺术表现和客观反映现实的混合体,它首先是纪实的、非虚构的,而在表现上又要具备拍摄者独特的审美眼光和对社会现实的独立思考,它表达了拍摄者的思想。这无论是对纪录片还是对纪实摄影来讲,都应该是一个不低的境界。
    从记录的角度来讲,纪录片自然比纪实摄影有着明显的优势,同样诉诸人的视觉,照片给人的是瞬间画面,而DV给人的是画面的时间流程,还有声音,表现的更直接,更具现场感,尤其是对细节与过程的表现,是摄影图片所难以相比的。这也是我逐渐喜欢上纪录片的主要原因。我现在已经开始了纪录片资料的拍摄,计划中的片子已经开始了几个,时间短的计划拍一年左右,时间长的准备拍摄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因为我认为:作为一部纪录片,往往要有足够的时间跨度,才更能显示出其应有的力量。所以急功近利的人是做不了纪录片的。做纪录片的人,说大了是一种精神选择,说实在一点,那就是一种个人爱好,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别人喜欢打牌、泡舞厅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出了能称得上是纪录片的东西,我想我首先应该感谢的是摄影。是这几年我所进行的民俗摄影把我推上了一条记录之路。我这个人容易冲动,在所谓的社会文化范围之内,可以说是爱好广泛。前一时期也是因为摄影而对民俗学和民艺学发生了兴趣,便与妻子背包上路,深入晋、陕、豫、鲁的乡村调查,拍摄写作了一本《走访民间》(暂名)。我甚至还对社会学、人类学大感兴趣。其实我原本是一个写诗的,从当初的浪漫抒情,到玩弄词句和语言,然后是思考与记录,回到诗的朴素……这是经历了起伏、波折和矛盾冲突的。到现在,我的诗写的是很少了,倒是转向了散文与随笔的写作,其中既有现实的反映,和我生活的真实经历,也有玄虚的冥想。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如何看待,但是我表达了自己——也许有时仅仅是瞬间下的自己,过后一看,自己也觉得那不该是我。这些当然都是我写作的组成部分。
    近年来,我写作最多的就是行走手记,它符合我的生活习惯,很容易地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但有时一懒,什么也就不去管它了。我是个记忆力很差的人,不写下来的东西,即使是亲身的经历,一过去之后也就交给逝去的时间了,很难从记忆中追回来。所以,我想到了一种简便的方式:用诗来记事,简单明了,省时省力,觉得有了感受,或什么值得一记的事儿,简要地用分行的文字记下来,既可以当日记来看,又可以作为诗来读。当然它还是应该言之有物的。我把它叫做“记录诗歌”,也就是“记事诗歌”或者“记录性诗歌”。这种诗不同于搞浪漫的青春诗,也不同于玩辞藻的语言诗,它的亲历性、现场性、客观性和记录性是不可少的,你甚至可以从社会学的角度考察它的实证性。它所涉及的就是真实时空下的真人真事,是诗的现场,也是生活的现场。
    两个月前有家出版社的编辑约我把自己的诗歌、散文、随笔、出行手记各编一本书,均配上我拍的照片,做成一套书,尽管我觉得自身的准备并不充分,但我还是试着编了两本,一本随笔、一本诗歌。我把能找到的我写诗20多年来的东西都翻了翻,觉得的确没有多少可选的,好不容易凑了一百五六十首,把它交给了格式,让他帮我筛一下,结果他一夜之间就反馈回来了,说手软了一下才留下了一百一十首,至少还可以砍掉一二十首。在与他的电话交谈中,他对我十多年以前那些看似圆润、流畅,颇为讲究语感的诗说了一句话,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说:“那些玩艺糊弄小青年可以,对于咱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就虚了点儿。”我听后心里一直在为这句话叫好!是的,我们已经是年过40的人了,年过40的人生该是沉重的,哪怕是叹息也是沉重的,哪怕是伤痛也是真切的。人过40岁便没了比喻,人过40岁,看见什么就是什么,浪漫式的想象翅膀已经沉重得展不开了,星月浮云已与他无关,他只有面对现实,脚踏实地,弯腰背负自己所应背负的生命之重、生活之重,或者精神之重。
    无论摄影还是写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所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

                                                        2004.6.21




                            ■“非诗”之诗

                                一
    在我的摄影由表面的乡村事象进入到民间艺术品的制作过程和传统的民俗习惯的记录之后,我的诗歌写作也随之产生了变化。当然这种变化更多的是我文本上的策略。是我写作的“刻意”。我试图以记录的方式写诗。以我的亲身经历和所见所闻写作现代的乡村诗歌。那些乡间大白话,老农的纯朴诉求,甚至村童的疼痛哭叫,在我眼里都能构成诗意,它们是乡村的生活之声。
    乡村诗歌或者叫“乡土诗”,在我们的诗歌传统中一直存在着,并且占有很大比重。人们把古代乡村诗歌称之为“田园诗”,有时甚至把“田园”与“山水”相连使用,一幅看似安居乐业景象,实则往往是一腔粉饰太平的浪漫主义情怀。当然,这是与我国古代的哲学思想和人生态度分不开的,文人们在写作中往往把现实理想化,这诚然也不失为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但同时也是对现实矛盾的一种逃避。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更推崇杜甫和白居易。他们可称是直面现实,用诗歌关注民生琐细之事的劳苦大众的代言人。因为我出身于农村,我更了解农民,我国作为一个农业大国,农民在全国人口中占绝大多数,而这个绝大多数中又有绝大多数并没有生活在诗情画意的“田园”之中,(所谓“田园”是以外来的过客的角度看待的)而是劳作在挥汗如雨的“乡土”之上。这是“田园”眼光与“乡土”感受最为根本的区别。“田园”眼光是浮浅的,“乡土”感受是深刻的。我们有太多的诗人都以过客的眼光去看待乡村,他们只看到了农民耕作其间的山水、阳光和清风,而忽略了乡村父老的“汗滴禾下土”。难道不是吗?有几个诗人认真观察过古铜色的胴体上的汗水是如何冒出来又被烤干结为盐碱的?有几个人细细琢磨过一滴汗珠(不用多,只一滴)是怎样落下,又是怎样迅速渗入、消逝在土地之中的?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一个农民一生的生命过程。如此简单的一生中有多少浪漫的诗意?又有多少艰难与苦涩?更别提作为大社会中的小社会,乡村也充斥着官僚腐败与恶人当道了。这一切让我们的父老乡亲如何安居?不得安居又能如何乐业?

                                   二
    所以,我写乡村诗歌,尽量用最普通的农村老大爷老大娘都能懂的语言来写,把发生在乡村的事件写进诗里,甚至里面的地名、人名和时间地点完全都是真实的。真实的事情用不加修饰的大白话来叙述,这能是诗吗?它构成诗意吗?这正是精英诗人们所不齿的,也是他们所怀疑和排斥的。那么,我偏要用这种他们或许会认为是乡野村夫式的粗砺,来冲刷一下他们那听惯了靡靡之音的耳膜!
    我知道,我的诗句远不及民间语言来的丰富,也远不如他们来的深刻、诙谐与风趣。但是我必须起码做到:老老实实地说话,从好好说话学起,不夸张不雕琢,不虚张声势也不故作深沉和忧伤,更不颠倒词句扭曲词性。总之一句话,就是:有话好好说,实打实的说,照直里说。至于这“实”和“直”里是否暗藏着语言的智谋和曲意,那是读者理解的事。因为再直白的语言,你也无法否认它仍是一种语言艺术。
    解决了怎么写的问题,接下来就是写什么的问题了。一个人可以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也可以保持沉默,或有选择地说什么,不说什么。写诗作为一种言说方式,既要写,沉默是保持不了的,当然也不可能见什么就写什么,只能是有选择地去写什么或不写什么。诗人不是一个无病呻吟、絮絮叨叨的嗜语者,他的写作无论在旁人看上去有无意义,都肯定有他的用意和道理,只是学院里的精英写作和乡村里的生活之声用的是不同的方式,讲的是不同的“道理”罢了。
    但是我觉得太多的精英写作离生活现实,尤其是离乡村广大父老乡亲的生活现实太远,即使他们写作的是乡土题材的诗,也是以一种过客的眼光的观看,而不是一种乡村生活的提炼,和乡村人生的升华。
    我习惯于观察乡村,把言说的兴趣放在了乡村日常生活的具体事象上,深知劳动者的所思所想,目光表现的有时有些游移,这不是说我不够坚定,而是我认为那是他们生活的一种环境因素,是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状况的组成部分,他们有流血挥汗的时候,当然也有听风看雨的闲瑕。甚至听风看雨是他们吃饭与劳作之外的又一件经常性的事情,经常得使人甚至有些麻木了。对一切都感到麻木了,一切也就显得平常了;一切都显得平常了,人也便在其中麻木了。我把这些平常得早已使人麻木了的事象写进诗里,只要他们读了感到新鲜和奇特,这本身就是对于那种习以为常的麻木的唤醒。我以为:这种唤醒的力量正是来自于诗意,一种由平常和麻木中产生的诗意。

                                  三
    我这个人的写作本身是非常杂乱的,但是,这次的系列作品“黄河四部书”中,我却有意选择了四种完全不同的文体,而且在每一种文体的写作上都给自己规定了很窄的写作路子,画地为牢。比如上一本的“异类散文”(所谓“异类”是相对于主流而言的),和这一本的“客观诗歌”,我一开始就要求自己在写作中不能混同于其他写法,坚定地走一条很窄的路子,哪怕写完这一本再另觅新路。尤其是这一本的“客观诗歌”,我坚持把一些“非诗”的因素引入诗歌,打破原有诗歌的语言组织秩序,避免抒情和雕字琢句的修饰,而且常常以一种“无意义”为主题。无论效果如何,我想这种写法是我刻意追求的。但是当我写完了这些所谓的“诗歌”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远不是我最初的想法,所以索性改为“平民诗歌”。我的“黄河四部书”的第三本的文字部分是“诗意随笔”,其全部文字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完成了,只是因为照片的份量还嫌不足,所以要等再拍一些补充进去才能印书。那些文字总体追索的是思之源,冥想的成份很大,属于误入玄机或误入歧途之作,可能不被一般人所接受,但在我,却是又一种写作的策略。
    “黄河四部书”的最后一本是日记体的手记,文字量很大,现在我还没空闲对它们加以整理,只能留待以后。
    总体来说,“黄河四部书”在写作和整体设计上是刻意的,这或许显得有些“硬”,但它成全了我的一个想法,能使我完成一个梦想,好坏就由朋友们评说去吧!
                                                       2004年10月




                               ■后记

    和《异类散文与摄影——黄河下游的冲积平原》一样,这本《平民诗歌与摄影——黄河中游的黄土高原》仍属在少数朋友间传阅的“征求意见稿”,而非正式出版物,所以我期待着见到此书的师长和文朋影友的批评和建议。
    这个集子在很大程度上,我是为了献给我的母亲而写作和拍摄的,所以我首先得让她老人家能够看得懂。有关乡村的纪录性图片当然不成问题,诗歌部分我则力求直接、简单和朴素。
    这本书原定位为“客观诗歌与摄影”,但在整理诗稿时,我觉得我的写作并不完全客观,所以临时改为“平民诗歌”,这是诗友杨吉哲曾经的建议。这样的界定从诗写上虽然宽泛了许多,但对于我这些诗,却是一个准确和恰当的概括。
    我要感谢我的诗友格式,他是这本书中诗歌部分的第一个读者,不仅给予了我出乎意料的肯定和鼓励,而且提出了具体的建议。根据他的建议,我删掉了十余首他认为“一般”的诗,而把他认为“可以”、“好”、“很好”的留下了。可以说,他是本书诗稿部分的准责任编辑。当然,由于我所提供的诗作从数量和质量上都很有限,使得他的选择余地太小,则完全是我个人的原因。
    摄影部分也是一样。摄影部分主图的选择,主要是由我的影友仝江帮我做的,我只是参与了一些个人的想法,做了一点微调。我原本以为,就我所拍摄的黄河中游的大量照片,编本画册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谁知到了摊开图片进行选择时,却感到无从下手,且可供选择的余地太小,有不少都可归为专题,选单幅则显太轻,凑成组照又违背了本书体例的初衷,会显得画面内容过多重复。所以索性不去考虑太多,在尽量顾及到黄河中游人文风情多侧面的同时,从画面上也并不完全排斥某一内容的适当重复。可以说,对于主图片的确定是基于一种粗略想法的随意性选择(有的肯定还露出了因内容或地域的需要而凑数的痕迹),在编排上也并不刻意,因为面对一大堆照片,我除了知道它们与黄河有关之外,目前还没为它们想出一个更好的组片和编排原则,我只能说:黄河沿岸就是它们的主线。
    诗文旁边的插图基本是跟着诗走的,更多的是一种资料性,是为“诗的现场”提供的一种参照。
    这本集子本应在八月份出来,但是在我整理诗稿、挑选图片的时候突然得了一场病,仅住院治疗就耗去了50天的时间,出院后对于书稿的整理又不得不一推再推。但是一场大病改变了我对身体和世界的看法,也使得这本集子比病前印出来有了一些变化。
    下一步,我想的是明年如期印出“黄河系列”的第三本书,即《诗意随笔与摄影——黄河上游的雪山草原》。关于第三本书,我还有个别地区的照片需要充实和补拍。它将是献给我早逝的生父的一本书。        


                                                    作 者
                                          2004年10月9日于威海神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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