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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上海诗歌前浪掠影 (阅读5969次)



刊名 期  数 出版年月 地点 开本 页数 印刷 编辑
喂 总第1期 1988年春 上海 16开 53页 油印 醉权[1]
喂 2/3期(合刊)1989年夏上海 16开 99页 油印 一土[2]
喂 总第4期 1990年春 上海 32开 79页 复印 羊工[3]
喂 总第5期 1990年夏 上海 32开 80页 复印 海岸[4]
喂 总第6期 1990年秋 上海 32开 88页 复印
喂 总第7期 1991年秋 上海 32开 162页 油印
喂 总第8期 1994年春 上海 32开 122页 油印

  1995年,我应海外《倾向》人文杂志之约填写了上述有关诗歌民刊《喂》的详细资料,后被收入在1996年春《倾向》(总第六期)中的“中国大陆非官方文学刊物一览表”。十年前那次完整记录《喂》文史档案的笔记,以及醉权、一土、羊工在1987年编辑传播的上海最早的一部民间铅印诗集《中国•上海诗歌前浪》,为我今日梳理80年代那场汹涌澎湃的“上海先锋诗歌浪潮”脉络提供了定向的浮标。

  翻阅眼前这堆诗稿,一些久违的东西潮水一般漫上心头,激越与忧伤、光荣与梦想,穿过十多年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越过被生活重压磨平的棱角,由朦胧变得清晰。一道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徐徐打开。那是一个没有动漫、没有电脑游戏、没有网络、没有BBS的时代,那时我们灿烂得如午后的阳光,清澈似水,飞扬的青春在每一颗年轻的心头喷涌,火一样炽烈的情感无处宣泄……。惟有诗歌——那个时代里唯一精致的东西,陪伴我们走过那段彷徨、狂飙、闪亮的岁月。

          
                 一


  上海“地下诗歌”群落的存在可以追溯到文革时期不定期的“文学沙龙”,但上海先锋诗歌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初,以民刊《海上》(1984)、《大陆》(1985)、《撒娇》(1985)的创办为标志宣告“海上诗群” [5] 的诞生。当默默、刘漫流、孟浪、郁郁、陈东东、王寅、陆忆敏、京不特等以诗人群体出击之时,醉权、一土、羊工等人依然处于单兵的写作;那时我正告别杭州大学“晨钟”诗社,踏上返乡的小道。沪杭两地在地域上虽然同处杭州湾北岸,但那时相隔几小时的路程,感觉依然是那么的遥远。1986年秋,当我乘夜船驶出台州湾,沿海岸线北上,次日从十六铺码头登陆上海滩时,上海诗歌前浪的第一次浪潮正随“86学潮”迅猛地冲上顶峰。凡是见证那年岁末学潮的人都会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我记得自己特地买了一件羽绒服过冬,一直穿到了现在。历史是一种偶然开始的风景,历史是一种必然结束的废墟。醉权、一土、羊工等必然感受到那年岁末的气息,可他们却遗憾地错过那年重要的“中国现代诗歌86大展”,错失一次集体展示的绝佳机会。1987年,当《海上》、《大陆》、《撒娇》等上海民刊被迫停刊之时,他们却毅然编出一本《中国•上海诗歌前浪》,既是对80年代前期上海民间诗人的一次盘点与总结,也顺势宣告他们的正式登场;而他们“无名小卒”的身份使得沪上最早的一本民间铅印诗集得以顺利面世,大大地促进了上海先锋诗歌的传播。《中国•上海诗歌前浪》[图一],铅印,32开本,88页,收录了当时上海十分活跃的19家先锋诗人:醉权(10首)、一土(10首)、默默(7首)、卓松盛(4首)、韵钟(4首)、郁郁(8首)、羊工(9首)、孟浪(9首)、刘漫流(4首)、京不特(5首)、古冈(7首)、冰释之(6首)、吴非(4首)、海之洲(4首)、王寅(8首)、陈东东(7首)、陆忆敏(8首)、折声(4首)、天游(3首),编选的作品颇具水准。我就是通过这本民间诗集全面了解到上海先锋诗群的创作动态,并由此结识一土,开始了与醉权、羊工、默默、刘漫流、郁郁、陈东东、古冈、雪庄、孟浪、张亮、何旸、殷小我(张广天)之间的交往。他们也都自然成为随后创立的《喂》(1988)诗歌民刊的核心作者。

  记得87那年隆冬时节,我时任上海西南某高校研究生会刊《枫林》主编,常常出席上海各高校间的学生联谊活动。在上海学联组织的一次活动中,有人向我介绍诗人一土和他的《中国•上海诗歌前浪》,我俩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缘,约好第二天在徐家汇的徐虹路出口(现在的东方商厦旁)见面,当时还约了醉权,一起去他家取刚出笼的“前浪”。醉权,杨浦区某工厂的技术员,中等身材,谦和朴实;一土,矮小精干,热情、充满活力,当时刚放弃上海某中专财会专业的学习,在家复习备考上戏的戏文专业。我们仨见面后穿过一片嘈杂的街区,七拐八拐,终于到达一土他外公家。后来我知道他父母远在湖南湘潭大学教书,他从小寄宿在外公家上学,养成自由不羁的性格。随后,我们爬上他外公家的阁楼,气喘嘘嘘地推开阁楼的窗户,豁然开朗,眼前耸立的徐家汇教堂蓦然打动我的心弦,以致今日有时路过教堂时,我都会怀念那一刻美丽的风景、那一段青春的时光,怀念我们的梦想随着教堂塔尖间的缕缕夕阳自由地滑翔。

  那时,我们三天两头爬上一土外公家的阁楼,或去东安一村诗人默默那个“违章搭建窝”。凡是去过默默最早那处“自由空间”的人,都会记得穿过底层幽暗的老式工房,再从一帘子遮掩的小小窗洞中爬进去,活像个地下工作者;默默初次留给我的印象是,说话略显结巴,但爽朗好客,思维敏锐;他那时喜欢抚弄一只精致的骷髅头骨,常让我联想起学院解剖室的那些标本,怀疑他是否从我们那儿弄去的。由于他家与我学校相隔不远,同在一条街上,我们常有往来,《喂》从他那儿征集到许多诗稿,那时《海上》、《大陆》、《撒娇》已经停刊,他也非常支持《喂》的创办,以填补当时上海民刊的断档期。在默默那儿我相继结识了漫流、郁郁、孟浪等“海上”的那群诗友,并曾以研究生会的名义邀请他们来学校作过一次讲座,那次集体的亮相让他们依此走上大学讲坛,传播先锋的思想。正是出于对“海上诗群”的赞赏及所处地域的考虑,我取笔名为“海岸”。实际上,默默在东安路、后来在长桥的住舍当时成为上海民间诗歌信息的发布地。上海西南地区也是诗人的集结地,陈东东、王寅、陆忆敏、古冈、南方、雪庄也都居住在这一带,相互联络比较方便。1988年东东筹到一笔钱办《倾向》时,就曾托我联系学院印刷厂做封面制版,联系学院打字社油印创刊号。那时,醉权住在杨浦,羊工住在浦东,来回就是一天,去一趟宝山郁郁、孟浪那儿就得住上一宿,第二天才能回来。

  当然,我的学生宿舍是一土和我谈诗论经,编印《喂》刊最理想的据点。电脑在当时并不普及,但高校的一些实验室均有配备,恰逢那届研究生会主席又是清华大学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计算机玩得非常溜,《喂》的一、二、三期打字排版全靠他帮忙,当时的输入、排版打印非常麻烦,非专业水准不能胜任。当时还有一种编码输入法,先找几个人将文字按密码编好号再输入,我至今还保留一份带有编码的严力手稿“诗”。在蜡纸上打好稿子后,随手从教研室拿台油印机,在宿舍里干上一两天,同宿舍的室友也常帮着油印装订,如今他们[6] 均在海外成家立业,偶尔回国相聚常会提及旧事,问起上海诗友们的近况。《喂》的第一期稿子是现成的,因《中国•上海诗歌前浪》的篇幅有限,醉权、一土、羊工三人余下的诗稿就都编在一起。正值88新年伊始,大家还沉浸在新年的问候中,于是就取了个刊名《喂》,以诗问候。一土在创刊号的题记中写道,“如果能像我本身一样,我的诗使你感到意外,愿意同你交个朋友。我早就说过,你好”。直至在四年后的《喂》第七期上,也就是《喂》临近尾声之际,醉权在“91新年献辞”中就“喂”做出较详细的阐释:

  “我们来毫无准备。我们简单。
  我们其实不需要名称或予外界的说明。没有办法,必须用一个符号将我们标在哪里,以证明我们不存在其它很多地方。中国人太多,我们很自觉地节约自己的空间。
  我们给‘喂’注入宽泛的意思。如当人类不曾用一些符号区别开来,‘喂’就在他们中间传播,就理由充分地做了最原始的文化,我们将世界逼到底,世界简单,就是一个‘喂’。‘喂’所以又是我们要说的最末一句。
  我们已经没有必要扩展我们的符号。”

  然而,简单的“喂”在我们的情感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以至我每隔十年总要为它写下一首诗:“HELLO,90”、“HELLO,2000”。“HELLO,你是我一生的劳作/时刻奉承的手艺/你的完美是我一生永远的痛”[7]。当时万里在首期简陋的封面上共打上76个“喂”字。第一期《喂》刊出一土的15首诗,2篇短论,羊工的12首诗,1篇散论,醉权的15首诗,1篇短论。第一期《喂》从上海发给全国各地后,无意间在诗友之中引发了共鸣,收到了不少建议、批评和稿件。“于是,我们决定通过进一步约稿在88年秋推出一期各地先锋诗人作品为一体的特辑,多方位地展示第三代诗人在86诗潮之后的新动向。由于种种原因,第二期《喂》一拖再拖,直到89年夏才与第三期合二为一”。[8] 第二期“中国青年诗人作品集”收录了一土(3首)、小君(3首)、古冈(2首)、古代(3首)、吉木狼格(3首)、羊工(3首)、伤风(2首)、刘涛(3首)、良弓(2首)、陈东东(4首)、陈妫(1首)、郁郁(3首)、孟浪(2首)、尹亚(1首)、殷小我(1首)、海之洲(1首)、海岸(1首)、梁晓明(3首)、韩东(2首)、醉权(2首)、默默(4首)、严力(1首)的作品。第三期为“十年上海诗坛回顾”,在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十年来临之际,回顾了八十年代上海风风雨雨的诗歌历程。《喂》继“前浪”后,再次集结了上海先锋诗人群体:一土、王小龙、王寅、天游、云钟、尹亚、叶青、羊工、伤风、刘漫流、冰释之、陆忆敏、陈东东、陈妫、吴非、张亮、李峰、郁郁、孟浪、胖山、殷小我、海岸、海客、蔡杰、醉权、毅伟、默默。二/三期合刊也没有固定的封面,到了1990年春办第四期时,我已研究生毕业,开始考虑去学院印刷厂制了个版(现在还扔在我抽屉里),印了一批《喂》的封面[图二],沿用了第四、第五、第八期,其中第六、第七期因故在外地印制,原封面未用。记得当时还余下很多纸,后被京不特和王一梁拿走印了《亚文化未定稿》。

  《喂》在1990年迎来了它的鼎盛期,春夏秋三季编印了3期。“旧的年代敲了最后的十二下,撤离广场。我们期待年代以外的其它的严重的东西跟着去,撤离广场…这并非坏事,反而促使诗人的诗歌作品向诗靠近、靠紧---因为真正的诗歌并不因此凋零,却以一个突然陡峭的高度出现”。[9] 第四期收有一土(7首)、羊工(7首)、良弓(7首)、孟浪(7首)、海岸(7首)、醉权(7首)、默默(7首)各人配发英译1首。为纪念诗人塞缪尔•贝克特的逝世,我当时翻译了一本《塞缪尔•贝克特诗选》,第四期选登了7首不同时期的代表作,以寄托我们在遥远东方的一份哀思。第五期收有一土(1首长诗)、羊工(8首)、刘漫流(7首)、严力(8首)、海岸(7首)、南方(7首)、醉权(8首),各配有英译1首及博尔赫斯译诗8首。第六期刊有一土(7首)、古冈(7首)、羊工(7首)、欧宁(7首)、海岸(7首)、漆维(7首)、醉权(7首),各配有英译1首及维索茨基歌选(6首)。

  第七期《喂》在1991年秋推出,收有海上(7首)、醉权(7首)、梁晓明(7首)、吴越(7首)、羊工(7首)、李杰波(7首)、一土(7首),译诗栏目收有美国黑人诗人贝拉卡诗选(7首)、艾米莉•狄金森诗选(6首)及布鲁斯•斯普林斯汀歌选(7首),这一期还刊出卒子的诗评“喂,诗歌”和醉权的文论“新秩序诗歌”。第八期原定在1992年刊出,因一土陷入“财务危机”而远走他乡,临走前将已编好的诗稿及以往的软盘托付于我,不料那时我已病魔缠身,心有余而力不足,直到1994年重获新生后才将《喂》印出,却无形中成为《喂》的终刊号。最后一期《喂》收入诗人卒子、王艾、海岸、醉权、郑长天、猎人、桑克、冰马(北京)、曾德旷、雪庄、韵钟、郑单衣的诗作及“狄兰•托马斯译诗选”,文论刊有海岸的“诗歌:从具象走向抽象”、醉权的“诗歌的验证”和卒子的“语言的空间”。至此,八期《喂》共刊出上海及全国各地49位先锋诗人近400首诗篇,填补当时上海诗歌民刊的空白。甚为可惜的是我在96年搬家时将软盘全部丢失。1998年重新见到一土时,醉权因下海受挫,回了松江郊县,颇感物是人非,世事沧桑,不堪回首。这些年大家也都是聚少离多,少有音讯。我闭门坚持写作与翻译,无论光明或黑暗、疾病或忧伤、绝望或希望,我以语言符号为原点,在汉语和英语的两个世界里自由地穿梭。令人欣慰的是《喂》的终结之时,却是我的诗歌融入血液、融入生命的伊始。


                 二


  美国加州大学汉学家奚密(Michelle Yeh)[10] 教授曾对20世纪80-90年代中国大陆民间诗歌有过深入的研究。她在2000年出版的《从边缘出发:现代汉诗的另类传统》[11]第七章“当代中国的‘诗歌崇拜’”第二节“危机意识”中,连续引用了三位上海诗人:宋琳、醉权、刘漫流的诗歌,其中醉权的“死水”、刘漫流的“写给抽屉的诗”均首发于《喂》(第六期、第五期)。从该章节所附的“参考文献”中获知,奚密教授只收集到第五期的《喂》(1990)。她在文中点评醉权的“死水”转引自张亮(南方)主编的第二期《异乡人》(1992)“喂”专辑。她在文中写道,“醉权的《死水》和闻一多(1899-1946)1925年的同名诗都是对现实的强烈抗议,但是在象征的运用上,两者有明显的差异。如果闻诗将20年代内忧外患的中国比喻为一潭死水,醉权则以死水、‘黄河的一块胎记’,来象征没有选择、没有自由的个人”。

  “如果我们是水
  天空正改变我们作水的意愿
  趣味和颜色
  我们作水的只是愣怔地望着天空
  这张脸
  水的眼睛浑浊地出神
  如果我们是人
  供我们选择自己面容的机会
  只一次
  何其珍惜!
  身体的高度固定之刻
  暗示
  冗长的死一般的疲倦的开始
  不流动
  不能修改选择
  不能修改声音”
          [附录:《喂》诗选]

  “作为个人的象征,水是被动的,它不能选择自己的‘面容’。因为它只是天空的反射。但是作为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意愿”和“趣味”是多么可悲的事。在这样的生存语境里,成年(‘身体的高度固定之刻’)不代表自我完成、自我实现的开始,而是死亡的开始。比肉体的死亡更可怕的是精神的死亡---那‘冗长’的精神上的‘疲倦’”。[12]
  
  奚密教授准确把握住当代中国诗歌“危机意识”这一显著特征,并认为它的出现既可以理解为对具体政治情况的反应---任何重大的政治事件均对中国人生活的各方面有实质的影响,另一方面奚密对政治与文学之间任何简单、直接、未经中介的对应关系的解释,都持严重保留的态度。她以为先锋诗人的危机意识源自更深的压抑和疏离。这些压抑和疏离的根源不仅是政治上的,而且也是经济和文化上的。她认为刘漫流“写给抽屉的诗”普遍地反应了受压抑的经验:[13]

  写给抽屉的诗也写给自己
  在一座抽屉的冷宫里
  用残灰书写不朽的名句
  有一些诗属于秘密
  打开的抽屉和闭拢的抽屉
  让它跟一块橡皮或一枝笔呆在一起
  保存真相或者粉饰太平
  ……
                    [附录:《喂》诗选]

  事实上,80年代诗人的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点反叛的种子,我们渴望自由,追求激情,满脑子理想主义、浪漫主义,当然也少不了英雄主义。虽然“一无所有”,物质上相对贫乏,却又好像拥有一切,精神上十分充足。那是80年代人性觉醒与思想解放运动的产物。80年代“改革开放”政策为我国的文化狂飙变革打开了广阔的空间,西方的文化被大量地译介引入国门,《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文化:中国与世界系列丛书》、《现代西方学术文库》、《新知文库》开始完整系统地翻译介绍西方学术著作,其中绝大多数为德、奥非理性主义以及西方左派思想家,包括梅洛-庞蒂、利科、傅科、德里达、荣格、韦伯、曼海姆、加缪、马斯洛、胡塞尔、弗洛姆、马尔库塞、哈贝马斯、马里坦、萨特•德•波伏娃等。但是,80年代中期政治体制改革的战略启动所营造的宽松文化环境与反“精神污染”、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相互交替,意识形态的风向时松时紧,诗人最为敏感,类似于“危机意识”或者说“忧患意识”的诗歌在《喂》中俯拾即是。如一土的“幻想曲•第十三号”,羊工的“无血可流”等。我也曾写过这一类诗歌,如“我们受困,而且”:

  无奈将自己关入躯壳。眼睛终究
  抵达不了彼岸
  阳光扑不灭门内的漆黑
  ……
  唯恐感染门外的世界
  肉孕育成一座避难所
  囚居自己
  从此远离世界
  一个躯壳远离另一个
    ……
  终将要被世界吞吃  活生生地
  我们无法脱身
              [附录:《喂》诗选]

  80年代是一个激情澎湃的年代,我们这一代诗人大多在60年代出生,天生有一种与现实搏斗的勇气,梦想着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我们的诗歌写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喜欢探讨一些有关人类命运、生存境遇等具有永恒意义的命题,关注与反思时代的变迁及其所带来的一系列精神问题。我们这代诗人身上有着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内心风暴,但这纯粹是个人的、身体的,我们不断地在混乱中寻求秩序。我们每个人写作的背后都深藏着一颗悲哀的内心,我们不知道内心的苍凉从何而来,但我们确实如此真实地触摸到内心的苍凉。当我们身边朋友们不断地离开、出走或陷入无望的混乱,面对铁打的现实、流水的人生,面对紧箍的体制与既定的秩序,我们有过不满、怀疑、痛苦、失望与沮丧,毅然以诗为媒介对世界进行最全面地、最直接地介入与反抗,直至走向激愤与绝望。

  早在85-86年或许更早,醉权就已写出一批富有“反抗精神”的诗歌,如“自卫”、“一蓬毛发”、“脑袋在脖子上远征”:“脑袋在脖子上远征/岁岁月月//脑袋淌水  脑袋越丘/每天迈开陈腐的步伐雄赳赳//风景落在后面忽而又追上来/向导出没移动如蛇、如鬼/脑袋在向导的手指上展露/笑餍  快马加鞭”。无独有偶,孟浪也曾在“我们自己”中写道“脑袋随便地搭在肩上。我们自己/而且随便地把身子架在腿上/都可以卸下来,可以搬走/……/我们的手臂远离肩膀而去/手指触到的都是被放逐的光芒冰冷//我们的头顶上空/土地也低低地掠过。我们自己”。事实上,不仅仅是诗人,所有那些富有正义感的人,都想提着自己的脑袋,把自己“放逐”在祖国的土地。郁郁更是在“表态:任其自然”中以“愤怒”的姿态表达他的一种反抗。“恐惧是一张苍白的纸/需要写上:/愤怒使我怨恨使我平静/使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没有忘记//时间把自己剃成光秃秃的石头” [附录:《喂》诗选]。

  诗人表现“反抗精神”的一种普遍姿态是坚持自己的写作。1990年夏出刊的第五期《喂》的扉页上印着:“平静之中,坚持的力量是无穷的,《喂》至少是一个象征,对诗歌的形式、发展。更对我们这个时代或横跨人类历史的诗歌精神负有责任”。醉权更是要“成功地做一块黑暗”:

  “光明被众多之手抢夺
  众多之口噬咬
  众多之脸要冒充光明一张纸
  看
  如今光明也变体鳞伤
  面对人类忧心重重
  ……
  让我成功地做一块黑暗
  不弄脏光明”
             [附录:《喂》诗选]

  看来诗人宁愿像“黑暗”那样洁身自好,也不愿同“光明”混淆。这种断然拒绝的姿态体现一种巨大的封闭,一种难以摇撼的自身意志,一种罕见的、彻底拒绝现实的意志。这种由外在的黑暗进而变成个人的内心黑暗表明了一种自身的绝望。这种绝望绝不仅仅是对外部世界、对现实而言的,这还包括了对自身本人的绝望,它是个人面对商品经济大潮下社会转型期价值观的崩溃所付出的沉重代价。在这个年代,坚持绝望,坚持黑暗不失为一种文明,一种自我完善的反抗方式。

  在80-90年代之交,当意识形态的主流地位和经济活动的优先权巧妙地合纵连横,大众媒介的商业化操作所诱导的拜金主义和消费主义潮流彼此呼应之时,那最初尖锐的疼痛所造成的幻觉弥漫中国整个精神领域。几乎“喂”所有诗人都不约而同地以不同方式表达了这种痛楚的经验。“没有勇气的人如何消磨这些青草的气息及腐臭?/让枪筒的玄光紧随着我/另一头是哭泣、绝望和挣扎”(一土:“猎手”);“终于确信彼此都不能痊愈/洞察相同的苦难/抱头痛哭,彼此成为兄弟”(羊工:“病体”);“窗帘是一种病/比如阴天也是一种病”(醉权:“窗帘是一种病”);“我的病痛是地球的病痛/许许多多疾病是一个疾病”(海岸:“生活”)。在无可言说的生存痛苦中,我们看不见对手,“对手迟迟不露面”(醉权:“自卫”);但似乎存在一只看不见的手,“那双手在我体内伸屈自如/那双手的年龄无人知晓,除了它自己”(海岸:“有一双手在我体内伸屈自如”)[附录:《喂》诗选]。

  在至今仍然坚持写作的中国诗人那里,在我们于一种难以想象的环境中写出来的诗中,存在着或许连我们本人也并非完全自觉的一种信仰,即以堂•吉诃德式的最后反抗去击退现实。在这个意义上,前面提到的那些自身之内的“黑暗”也可以看出是对于冷漠的社会现实的诅咒和威胁。“喂”诗群承接上海诗歌“前浪”的先锋精神,在个体生命与生存环境所发生的紧张冲突、焦虑、愤怒、绝望中,其坚硬白热的诗行,呼啸有声,穿越浩瀚长空。

  正如奚密教授判断的那样,当诗人一方面面对压抑的文化建制,另一方面又面对使他们退到边缘的消费社会时,危机意识便激发了一种潜存于“诗歌崇拜”核心的英雄主义。经历巨大危机的先锋诗人秉持着与社会疏离的敏锐心灵,勇于反思和挑战现存的价值体系,构建另类的价值体系。他们信奉诗歌一方面是在肯定个人价值,疏解异化,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对一切建制和物质至上主义的批判和摒弃。[14]有一点值得指出的是,所谓诗歌崇拜,其中有人为地将“诗人”此一名衔“神圣化”,乃至于“妖魔化”的倾向,诗人总被有些人想象成“持不同政见者”或者是“不食人间烟火者”,这种有意或无意视中国先锋诗歌为意识形态对抗之物的唯一结果,只能扼杀“自由诗写”的本质与未来。诗歌不仅仅是意识形态的一种产物,而且承担着以独特的语言文字敞开一个被遮蔽世界的任务;诗歌的神圣职责还在于发现人与物之间的联系,在于揭示人在外在世界存在的本质。

  好在任何诗歌都是对公共语言的偏离,任何阅读都是误读,任何评述只能提供假相;就当代符号学而言,任何语词符号占据一个意义,意义永远会滑开去;当诗人“说出”一个意义,就取消了这个意义。当代中国诗歌由80年代之初所扮演的文化先锋的角色,继80年代后期的反抗,转变为90年代文化中的边缘位置,21世纪初商业主义的尘埃正毫不费力地将先锋诗人逼入无人理会的境地;而现代化的进程却让中国诗人快速步入全球一体化的世界,步入了谁都可以通过一根光缆获得话语表达的网络时代。高科技的网络技术为中国诗歌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契机,网络空间具备的广域覆盖性、传播的迅捷性,以及网页信息强大的数码复制功能、数据跨界多向链接功能等,为包括诗歌在内的所有文学形式提供了潜力无限的机遇;传统的诗歌被电子文本所激活,在网络的虚拟空间肆意地狂欢。

  此时此刻,任何一位真正严肃的诗人,更需要追问诗写表达的意义,需要考虑如何在保持言说激情的同时,保持一份思想上的冷静,以免过度夸大自己的立场;我们绝不放弃“思想者”的角色,更不应该放弃“反抗者”的身份介入公共空间;但是,任何过早过急地寻求表达,特别在表达本身还没有获得足够的思想支撑之前,结果很容易走到思想的反面。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每一个思考着的人都是孤独的,我们试图穿越漫漫长夜,寻找属于自己的光明。我们曾是现在还是一群在黑暗中默默寻找的先锋,因为无法忍受孤独而走到一起,但也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彼此的慰藉,这也就注定我们只能在黑暗中长期而无休止地追寻。

    
                   三


  二十世纪80-90年代,“喂”诗人大多将精力集中在诗歌领域,专注于诗歌和诗人本身的修炼,就连88年的“红皮书”也没有任何记载,同一时代的诗人对“喂”的记忆并不那么深刻,至今连一本诗歌选集也没公开出版过,有些甚至未能进入任何出版物、年选、研讨会中,其文本的重要性在当代汉语诗歌的各种叙述中被忽略与低估,除了在《诗歌报月刊》推出的“1989中国现代诗集团展示”上有过报道,更未进入国内诗歌评论界的视野内;其诗人身份被有意或无意地遮蔽,渐趋于边缘化,甚至有被埋葬的危险。其实,无论是在当时还是事后来看,第三代人诗歌运动的精神和实践在《喂》中得到深刻的诠释;记录和表现第三代人生活的诗作,尤其是“反抗”精神的优异诗作绕不过“喂”。好在历史是公正的,时间将会证明“喂”诗群文本之精粹与诗艺之高超不在其他任何流派之下。正如一土在《喂》创刊号(1988)上所预见的那样:“诗歌在我们身上并非偶然。我们应当相信我们的才华和机遇。我们的沉默状态只是我们不屑于作别的事情。若干年后,我们遗留的,我想,人们会发现作为中国诗歌的一段历史,我们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15]

  真正的诗人必定饱含良知、正义、勇气、同情或怜悯之心。他们首先关注人间苦难、生命或生存境遇,他们追求公正、自由、平等、博爱;他们维护人权,反抗暴政专制;他们呼吁世界和平,颂扬人类世代和睦。“喂”诗群带着历史强加给个人的不可磨灭的创痛,迎着消费主义时代无边的诱惑,其内心是暖昧的、复杂的、甚至是分裂的。而诗歌本身所关注和所寻求的,是与物质的社会活动不同的精神领域,是个人的内心世界穿过种种有限的、暂时的掩盖或束缚,去寻找人的灵魂的归属,去用诗的语言构建一个与现实的生存世界相对抗的诗的世界,一个让人的灵性得到发挥,人的心灵自由得到确立,让生存的个体从暂时性的生存体制中得到解脱的世界。诗人要建立起一个内心世界,一个诗的世界,他们既要保持个人立场的独立,又要通过自己的经验把握住现实和历史一闪而过的灵光。让诗歌世界中的个人独立性和历史感统一在一首首具体的诗歌文本之中。

  “喂”诗群自觉地将自己放置在一个世界性的语境之中,置身于各类艺术语境中,让自身的写作面临各种现实问题表达更深刻的认识。这既构成对当代各种文艺思潮的回应,又是现代汉诗语言本体的一个延伸。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喂》从第四期开始有意识地设立“英译栏目”,确保每期每人有一首同名英译诗,这也许是大陆民刊最早引入双语版式的记录。这一点近年来引起海外汉学家的关注。2007年2月,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东亚语言文学系现当代中国文学与文化(MCLC)资料中心网站发表了一篇由荷兰莱顿大学Maghiel van Crevel [16]博士撰写的“中国非官方诗刊研究札记及书(刊)目评注”。作者不仅揭示《中国•上海诗歌前浪》(1987)显示的上海区域特性意识,而且在《喂》词条下评注“《喂》除了上海特性外,还似乎带有明显的国际化趋向”。 [17]也是从第四期开始,《喂》自觉地将自己放置在一种浓郁的艺术氛围之中,每期《喂》配以6~8幅插图,刊登上海颇具先锋精神的画家何旸、龚建庆、王丕、南方、翟玮、段玉海的作品,其中何旸创作于1987年的铜版画系列更是为第五期《喂》锦上添花,例如“我们与偶像同在•之一”。《喂》也有意识地在第六期刊登“维索茨基歌选”,在第七期刊登“布鲁斯•斯普林斯汀歌选”。

  谈到了歌曲,我这儿不能不提及张广天,80年代末他在上海参加“太阳同伴”演唱组时用的是艺(笔)名“殷小我”。今天“太阳同伴”的歌声早已淡忘,只记得当时演唱组散伙后不久,他随一土常来我宿舍玩,弹得一手好吉它,引来众多同学的围观。《喂》第二/三期也选登过他的诗作“诗人生涯”和“读了83年的手稿”。89下半年一段时期我们常一起结伙去别的学院瞎玩,他也常有灵感写出一些歌曲让我们点评。我至今还保留着他那个时期创作的一本简谱歌集《全无敌》,共收有“遥想”、“嫁给美国人的姑娘”、“科科的等待”、“恶邮差”、“给外婆的回信”、“过生日”、“为好名字而生”、“王宝根的红领巾和领带”、“全无敌”、“瑞金城外有口井”12首歌曲。那是为在上海交通大学举行的“现代诗歌演唱会”精心准备的,其主打歌曲“全无敌”既震撼全场,也让演唱会提前收场:“谁放了个臭屁/震动了大地/大地的苍蝇/闻到了臭屁/臭气相投/到处碰壁//要消灭一切害人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大地的人民/快拿起武器/赶走臭屁/全无敌!/全无敌!/全无敌!/啦(合唱)/全无敌!交大演唱会不久,他向我要了四百元钱离沪北上,并带走一土的一台盒式收录机,盒匣里留有我心爱的一盒詹姆斯•拉斯特乐团改编的“披头士”音乐带,踏上了他进军北京的漫漫征途。

  最后,让我们期待着上海新一代诗人掀起更汹涌的“诗歌后浪”。前浪后浪,不只是时间上的区分,更重要的是内在精神上的差异,前浪颇具现代主义的“先锋”与“反抗”意义,后浪更赋予当代语境下后现代“解构”与“消解”的力量。我们也期待着有过如此深刻语言经验及生命体验的“喂”再度在先锋诗歌浪潮中响起,给诗坛带来一个不同凡响的惊喜。

                                         (2006年1月30日初稿
                                           2007年7月30日修订)



注释:


[1].醉权(1964-),原上海杨浦某企业技术员,90年代辞职下海受挫,回松江老家专事写作,近况不明。
[2].一土(1968-),原上海某投资公司财务经理,奔波于沪湘两地,坎坷多事,近三年突然音信全无。
[3].羊工(1964-),原上海浦东某企业职员,90年代因城区拆迁失去联系。
[4].海岸(1965-),杭州大学外文系学士(1984),上海外国语学院英语语言文学硕士(1989)。90年代患病在家专事写作与翻译,现任职于复旦大学外文学院,兼香港《当代诗坛》(汉英双语)副主编/编辑主任;已出版《海岸诗选》(2001)、中英文译诗集7部。2002年出席“第22届世界诗人大会(雅西)”;同年12月,获希腊国际作家协会颁发的“文学-艺术-文化奖”; 2004年应邀参加UNESCO全球和平文化研究合作项目,论文、诗作入选“UNESCO --EOLSS百科全书”;2005年在“第25届世界诗人大会(洛杉矶)”上获世界文化艺术学会颁发的“文学博士”荣誉称号。
[5]. “海上诗群”的成员有海客、天游、孟浪、默默、刘漫流、王寅、陆忆敏、陈东东、郁郁、韵钟、冰释之、古代(京不特)、成茂朝等。
[6].徐晓非、侯景宙、陶祝良,89年后赴美攻读博士,现定居海外。
[7].海岸,“HELLO,2000”,《海岸诗选》,P163,北京,作家出版社,2001。
[8].一土,“前言”,《喂》(2-3合刊),上海,1989。
[9].醉权,“前言”,《喂》(4),上海,1990。
[10].奚密(Michelle Yeh),台湾大学外文系学士,美国南加州大学比较文学硕士及博士。现任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东亚语文系和比较文学系,兼任加州大学环太平洋研究中心主任。主要著作包括:《现代汉诗:一九一七年以来的理论与实践》(英文),《现代汉诗选》(英文编译),《园丁无踪:杨牧诗选》(英文合译),《现当代诗文录》(中文),《从边缘出发:现代汉诗的另类传统》(中文)。
[11].奚密,《从边缘出发:现代汉诗的另类传统》,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00。
[12].同上,P215-216。
[13].同上,P217。
[14].同上,参见P213-217。
[15].一土,“诗与我们ABC”,《喂》(1),P1,上海,1988。
[16].Maghiel van Crevel, 1996获荷兰莱顿大学博士学位,曾任教于悉尼大学,现为莱顿大学中国语言文学教授,发表大量有关中国文学与文化的论文,尤其对中国近三十年的非官方诗刊的研究,成绩斐然。
[17].Maghiel van Crevel, “Unofficial Poetry Journals from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 Research Note and an Annotated Bibliography”,MCLC Resource Center Publication, Feb. 2007. [http://mclc.osu.edu/rc/pubs/vancrevel2.html]




附录:《喂》诗选



醉权(4首)


一蓬毛发


立到自己的皮肤上
立到自己蜡蜡黄黄的土地表面上

暗藏一具灵魂的土地
耸成坟茔
许多坟茔满街地瞎跑

我是我坟茔上的一蓬莽
日日月月插着
日日月月黑黢黢的无话可言

一蓬毛发不具备头颅和手臂
他长头颅和手臂之处
全部长腿长着无数条腿
就为了逃跑方便

我总逃跑不掉
有根绊住我有自己的根
我的根是自己的躯体
一堆坟茔

所以腿长呵长
一蓬毛发拖着躯体
跑一趟理发店解脱一次
杀死自己的一半我不眨眼
另一半继续活着

我是我自己的一蓬毛发
我是地球的一蓬毛发
  
(1987年《上海诗歌前浪》)


脑袋在脖子上远征


脑袋在脖子上远征
岁岁月月

脑袋淌水  脑袋越丘
每天迈开陈腐的步伐雄赳赳

风景落在后面忽而又追上来
向导出没移动如蛇如鬼
脑袋在向导的手指上展露
笑餍  快马加鞭

毫无意思的村舍
一个接一个跑上了脑袋
脑袋装满异地风情
情不自禁
脑袋情不自禁坐在脖子上
冥思故乡
转而冥想远方
远方都配有一个动听的名字
脑袋睡去

这时脖子变成一片沼泽地
或者一只火炉
轻轻暖暖地烤着脑袋
等它醒来

  (1987年《上海诗歌前浪》)


成功地做一块黑暗


光明被众多之手抢夺
众多之口噬咬
众多之脸要冒充光明一张纸


如今光明也变体鳞伤
面对人类忧心重重

在男人豪爽女人娇艳的城市行走
人人光明
已难分孰是孰非

这个世界是一代英雄拼杀的世界
刀光剑影
光明在刀剑之旁翻腾  躲闪
一代英雄在拼杀中死去
含恨或含笑
英雄在死前死死抓住光明的一角
英雄死而瞑目

人啊
替死亡储蓄的人啊
人人
本是漆黑黑一团

为了你们的虚荣
你们丑陋不堪的一面
甘愿一生为光明所累
所骗

星星在遥远的地方闪烁煞是美丽
星星到了你们脚下本是黑糊糊泥土一撮

让我成功地做一块黑暗
不弄脏光明
  
(1990年春《喂》第四期)


死水


黄河的一块胎记

能流的地方不多
能流到的地方不多
到处是挺立的岸

少年的梦之手抚摸一张地图
因地大物博而灿烂
设想过小小的旗帜任意插,飘扬
小小的水珠任意滴,流畅

忘了一个事实
水的背后有绷不断的绳索

老实巴交的水牛的鼻子穿过这绳索

如果我们是水
天空正改变我们作水的意愿
趣味和颜色
我们作水的只是愣怔地望着天空
这张脸
水的眼睛浑浊地出神

如果我们是人
供我们选择自己面容的机会
只一次
何其珍惜!
身体的高度固定之刻
暗示
冗长的死一般的疲倦的开始---
不流动

不能修改选择
不能修改声音
岸林立

能流的地方不多
能流到的地方不多
总好像一泡尿憋在身上

文明这种大字
天天绑在岸边的栏杆上

一起默默地冥想---成---这潭

一起随波逐流
甚至不能随波逐流

六十五岁的这潭水!
何时能舀起一瓢甜丝丝的清凉
归入千古之黄河
放生大海
六十五岁的这潭水!

黄河黑黑的一块胎记

*非1925年闻一多先生的《死水》

     (1990年秋《喂》第六期)



刘漫流(1首)


写给抽屉的诗


写给抽屉的诗也写给自己

在一座抽屉的冷宫里
用残灰书写不朽的名句
有一些诗属于秘密
打开的抽屉和闭拢的抽屉

让它跟一块橡皮或一枝笔呆在一起
保存真相或者粉饰太平
                  
那是写给抽屉的启示录
出自圣徒的手笔
上帝知道  他会派一只虫或耗子
来向你约稿
在《圣经》上发表
扔给你一顶桂冠
称你为先知
揭开封严的印。有大声音
从抽屉中站出来
这是立约的柜、也是神
大怒的碗

你却视若无睹  充耳不闻
你仅仅是一个又聋又瞎的老诗人
跟你的读者们躺在太平问的抽屉里
探讨诗艺或者议论死后的名声

写给抽屉的诗也写给你们
    
       (1990年夏《喂》第五期)



海岸(3首)


我们受困。而且


无奈将自己关入躯壳。眼睛终究
抵达不了彼岸
阳光扑不灭门内的漆黑
让寄存世界的一对手脚
与另一对
在街面、窗面或水面动作

唯恐感染门外的世界
肉孕育成一座避难所
拿起笔  隔着白纸
感受一次世界之后
在周围圈出一种风度
囚居自己
从此远离世界
一个躯壳远离另一个

面对世界的喧鸣
面对掌心柔软的冲动
我们沉默不语  我们
有过未来与过去的发生
一旦进入
自己从此消失

终将要被世界吞吃  活生生地
我们无法脱身
  
(1990年春《喂》第四期)


生 活


大病推搡着我向着美丽的大泽
身心发黄着脸和整双瘦削的手

心脏赶着散漫的思想  天空辽阔
触动日积月累的发作,触动爱与梦想

揣度一种源于汗孔的气质,揣度自由
我邀星云一道排列字母的奥秘

天才从后脑贯向眉目,贯向爱的内部
从发根到失去痛觉的指甲

我的病痛是地球的病痛
许许多多的疾病是一个疾病

我创造鸟的语言去赞美人类
普渡生灵,让幸福不断进入身体

我掌握了一切感悟,一切痛苦
带着献身的微笑向着人类的深渊

(1994年《喂》第八期)          


有一双手在我体内伸屈自如


没有动作,不会再有动作
那双手在体内搅动
我仰卧水面,嘴脸开出花朵
湖底很冷很静
终究无法逃离

看看玻璃做的眼镜
反着光的影子
透视声音透视着距离

是否去动作,如何动作
我叩击自己的颅壳
毛发一篷篷摇动,没有回声
暂时告别自己,寻找点东西
旷野美丽天气宜人
岸边的荆丛没有话语

那双手在我体内伸屈自如
那双手的年龄无人知晓,除了它自己
我探听掌纹
伺机发动一次谋杀
却又无法救出自己

那双手长出汗毛
树起风帆
季风催动它牵动身子靠近彼岸
我坐在船壳上蓝天下
水花打湿我的主意

(1994年《喂》第八期)



一土(2首)


幻想曲•第十三号


尸体倒在重重的一声血泊中。
一个杀人的念头
顷刻溅起死亡
好泥泞。
此刻又来了一阵更为残酷的雨
掩护了凶手的脸,死亡的腥气
尖叫声躲入了雷电的浓荫。
我嗅嗅清新的目光,人们都看着我。
我渴望爬起来
如果成功
我将弃尸而去
尽管泥泞,而且艰难
  
(1990年春《喂》第四期)


猎手


没有勇气的人如何消磨这些青草的气息及腐臭?
让枪筒的玄光紧随着我
另一头是哭泣、绝望和挣扎---
保持均衡,双足不变的节奏以示对时间的忠诚
当我举枪,同时运用了我自己
锈渍的内心破坏不了我的怨恨和发泄
子弹是我飞扬的泪滴
飘飘洒洒深入森林的每一事物

沉睡在新叶的季节,将被我爆裂的哭声惊醒
她温柔的大手,馨香轻晃的光篮
无法唤醒我的童年
也无法阻止我孩子般孤单、毫无戒备的抽泣

陌生的植物啊
请给我一些虚妄的色彩和永恒而慈爱的希冀吧
身披危险的、烈焰飞舞的激动
倾囊而尽的我仍然
一定要拯救饥饿的野兽

(1991年秋《喂》第六期)



羊工(2首)


病体


在新的一年天罗地网中露出手臂
留下一条生命

承受疼痛
了解其充分的理由
那种恩惠

健康时树立的敌人
所忠诚的阶级
被相同的衣服
一件竖条的定期洗涤的衣服
归纳成一个重点

眼巴巴地看着
大夫去关心他们
接受教训,庆幸
他们替我分担种种不良反应

终于确信彼此都不能痊愈
洞察相同的苦难
抱头痛哭,彼此成为兄弟

那是毫无顾忌的选择
在新的一年世间温情中打开瓶盖
吞下这片药

向灌满水的喉咙致意

向士兵们,政治家们
伸出针眼密布的臂膀
将听到一样的问候

    (1990年夏《喂》第五期)


无血可流


我高兴能片刻脱离目标
心落掌底,黑暗的墙光洁而温热
这是现实
拼贴而成的不可一世的姿态
片刻威严
片刻脱离对生的执着
我高兴能利用恐怖刺激自己
利用胸膛
制造一连串悬念

被惊动的枪口布下圈套
剩余的几十年
我将处于它的射程之内
机敏的、顽固的、残暴的
我理由充分
双手举过头顶
内行人知道这迫不得已的诡计
而且会再三重演

还有的情节
乏味,胜负已定
几乎找不到合适的配角
我高兴能片刻胆颤
用嘲笑别人的嘴
也笑笑自己
到底会出现何等结局
我高兴能片刻守候
看子弹脱离我的游戏
让你身临其境
与我一起出生入死
当然,从头至尾也只是我个人的欲望
在某种和平中无所事事:
流一场血真叫人欣喜若狂

(1991年秋《喂》第六期)



孟浪(1首)


我们自己


脑袋随便地搭在肩上。我们自己
而且随便地把身子架在腿上
都可以卸下来,可以搬走
黑夜里行路脚下溅起耀眼的弧光。我们自己
感到土地阴沉沉的火石
很少再能找到
很少再能被派上用场

看到土地身边的海
与我们的肩一样齐。我们自己
开始承认自己的覆没
我们的手臂远离肩膀而去
手指触到的都是被放逐的光芒冰冷

我们的头顶上空
土地也低低地掠过。我们自己
把自己缝合了、焊接住了
一些黑匣将被运走
搭在我们脑袋上的乱发
像黑烟正在飞扬

我们自己。随随便便把自己堆成一堆

(1987年《上海诗歌前浪》)



郁郁(1首)


表态:任其自然


愤怒使我怨恨使我平静
使我
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没有忘记

原因在脑袋上抽芽

蓄长发和隐匿矛盾一样
来来回回需要每天梳理
我喜欢整齐的阳光
经常尖锐地刺激皮肤

疼痛把我惊醒

意识到你的手妙不可言
插入我的头发
仇恨阳光的念头
就会和柳枝一起萌生

歌唱你栅栏一样的手
鞭子一样的手
你能把手投向白墙
一条犬和一张一合的吠声

恐惧是一张苍白的纸
需要写上:
愤怒使我怨恨使我平静
使我
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没有忘记

时间把自己剃成光秃秃的石头

(1987年《上海诗歌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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