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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下游的冲积平原(续三) (阅读3449次)





                            两个省的邻居

    一个傍晚,我来到了黄河滩里的两省交界处。
    王家堤是东明县焦园乡的村庄,马寨是兰考县谷营乡的村庄,两个村子混在一起、连在一起。给我介绍的一个小伙子是河南人,还有一个老大爷是山东人。老大爷说:我们是邻居,整天在一块儿。小伙子踏着脚底下的地说:这就是河南。他向前迈了两步又说:这就是山东。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么重大和严肃的事儿,到了这里跟儿戏似的,让当地人一解释,竟是如此轻松和平常。
    但他们说的就是现实。分属两个省的村子,只一路之隔,一街之隔,两村的民房仅几步之遥,门对门户对户,街道和路面是两个省共有的。他们一抬脚,跨出了自己的家门,也就出了省,随便串个门儿就是一次跨省交流。在街头任何一家小店门前聊天的老人中,肯定有几个家住山东的,有几个家在河南的;随便一个下棋摊的旁边,围观的人有一部分是山东人,另一部分是河南人。他们没有各自省份的统一相貌和标志,外人仅凭外观绝对无法分清他们当中谁是山东人、谁是河南人。从观棋的态度上也无法区分。他们围棋观战,并非河南人帮河南人、山东人帮山东人,他们没那么狭隘。在他们日常生活的意识里,根本不存在两个省份的区别。他们都是邻居,像一个村庄的邻里关系一样。即使对奕的是两个省的人,围观的人也不会因为自己所属的省份而自动站成两派。
    他们吃的是同一口井里的水,呼吸的是同一个空间里的空气。一家的饭菜香味能被两个省的许多人家闻到。
    但是他们又确有不同之处。两个村的干部开会去的地方不同,两个村的村民所交的农业税或公粮数额不同,享受的各种地方政策也有所不同。这是因为省情不同。
因为行政区划分把他们分成了两个省,他们的户口所在地也便不同。连拖拉机牌照也不同。但这一切不同并不影响他们每日里的正常生活。只有日复一日的生活是相同的。


                             老街的文化遗存

    傍晚,我沿着黄河大堤向北骑行,天黑的时候赶到了白罡乡。我先骑车由东向西感受了一下这个乡政府所在地的主要街道,感觉和其他乡镇差不了太多,都是那种半土半洋的、处在“过度期”的混合建筑:有柴门矮院的黑瓦老屋,也有贴着磁砖、招牌崭新的沿街门面小楼。
    第二天早晨,在冻得令人难以出手的大排档里,我喝过了羊杂碎汤之后,迎着刚刚开始出早市的人们往北街走,才找到了“往惜”, 才找到了乡土文化的感觉。
    北街比东街和西街狭窄得多,街两边也都是些老旧的房子,各种店面给人一种既古老又临时的感觉。但是这些店铺的主人,却在这种简陋的、一直给人以临时感的老屋中,过了一年又一年,家什用旧了,人也忙老了。虽然商品是不断翻新的,但是处在这种缓慢节奏中的人,已很难感觉出它的新来。老街和陈旧有关。老街和老人有关。尽管老街也有儿童、少年和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尽管老街也不乏流动着的各种色彩,但是他们形成不了老街的主流。只要老街的格局和老房子不变,只要人们的生活方式不变,陈旧和灰色就是老街的主格调。
    东街和西街,那些贴磁砖的门面和楼房是一种时尚,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向。这样的房子看起来挺漂亮,但是在我看来却没有美可言。在这里,漂亮和美是有差别的:漂亮只是一种表象,而美是生活内部透露出来的气息,是与古老、朴素、温暖、亲情、心灵、怀念、期待以及泥土有关的。
    一条古老的、甚至是看起来四处破败的街道,它保留着人们过去的生活。那些角角落落里的陈旧事物,正是民间生活的文化遗存,它们是故事和传说,更是历史,带着先人的呼吸和体温。一条没有陈旧事物的街是冰冷的街,一个没有行动迟缓的老人的村庄,是缺少家园般温暖的村庄。


                                来到草原

    来到这片一望无际的古老草原,我觉得它的生命力比人还顽强。或许这里的每一棵草都比人活得更长久,一棵草能活过我们几代人的时间。
    我曾想:在草原上做一棵草也比在城市里做一朵花纯洁。草原空气清新,没有污染,一切都呈现着自然状态,不像城市,除了复杂的人际关系外,还有空气和噪音的污染,使人恨不能停止呼吸、堵上耳朵。
    一棵草如果没有秋天和冬天,如果雨水丰沛又不遇到大的自然灾害,它能长到什么程度?能不能长到老、长到老死呢?走进了草原深处,我发现并不是所有的草都像我想的那么简单。都是草,但草和草的命运却大不相同。
    我看着悠闲的牛羊漫步,一口一口地吃草。有的草被连根拨起,有的草被拦腰咬断。在草原上,能够长高的都是些牛羊不吃的草。这是草的品种所决定的,像人的血统。我体会到了在草原上做一棵普通草的不易:草长来长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哪一只羊或哪一头牛吃到肚子里,然后变成粪便被拉出来还给草原。就算草有春风吹又生的不息生命力,一再长出来,也会一再被吃掉。既然草做了一棵草,就无力改变它作为一棵草的命运。
    无论谁,如果能够选择在草原上做一朵花,也千万不能寄身于一棵牛羊爱吃的草上。那样你会很难有出头之日的。即使你所寄身的那棵草从牛嘴或羊嘴下漏掉,多长了几天,使你作为花得以探出头去张开花瓣,你仍然逃脱不了牛嘴、羊嘴没完没了的一轮又一轮扫荡。你会变为它们粪便里的另一种物质返回草原,但却不是一粒种子。因为在你还没有来得及结出籽实的时候,就会被牧人割掉,和众多与你命运相同的草堆在一起,成为供牛羊过冬的草料。这样你仍然改变不了从牛羊消化道里走一趟、最终变为粪便还给草原的命运。
    生来是什么便是什么,生来是什么便接受属于什么的命运。无论谁,真给他一次另做什么的机会,我想谁都无法选择。或许,你选择了做什么,也恰恰是你本该作为的什么。这就是命运。
    做一棵牛羊不吃的草?遇到雨水好的年头还能长高点长快点,遇到干旱年头就得忍饥挨饿,在干渴中维持基本生存,甚至连基本生存都无法维持。它的命运决定在天上。
    做云看起来悠闲自在,但总有一天会变成雨水落下来,被牛羊喝掉变成尿,或被草根吸干。即使在天上没落下来的时候,它也在受着风的调谴和使唤,根本没有什么独立和自主可言。
    即使风也不自由。风遇到山得吃力地往上爬,遇到墙和遇到电线杆都得往上撞,遇到树林它甚至会被撕得千丝万缕。
做牛羊当然也不好。
    不过做羊群中的种羊或许会好些。种羊每天除了吃草、喝水之外,就是和大大小小的母羊搞恋爱,而且可以对谁都不负责任。不像母羊,除了被种羊爬,还得生养后代、没完没了地被人挤奶。它的奶只供它的后代喝还不行,它还得供给人喝,简直是人的一架造奶机器。母牛更是如此。而当一只普通的牛羊,则时时都有被宰杀了吃肉的危险。
    这些麻烦和危险,种羊全没有。种羊的危险在最后。
    只要一只种羊还爬得动母羊,它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活下去。一旦它爬不动母羊了,也就意味着它没什么用了,只有等死了。它的老臊肉是没人吃的,对人来说,它仅剩的价值也就只是一张皮了。
    不过那是老了以后的事情。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老的呢?反正一切都会变老,连石头都会变老,何况一只羊。
    做一只大种羊风流了一辈子,老死,按说也该瞑目了。这是人这么想。如果是大种羊自己呢?它会像人一样想吗?说不定它还认为做一只种羊是天下最苦最累的差事呢!说不定它渴望有专一的爱情呢。天天什么样的母羊都得上,就像一个人干一件自己不情愿干的活儿,可是不干又没办法,生存的需要。
    这么看来做一只种羊也没那么容易。换了种羊,它会对羡慕它的人说:“不信你来做一只种羊试试。我换过去做人。想用鞭子抽谁就抽谁,想宰哪只羊吃肉就宰哪只羊吃肉,想把哪只羊关在哪个栏里就把哪只羊关在哪个栏里——这天下净是人的舒服事儿!”
    当然,种羊不会这么对我说。种羊不会说人话,它讲羊话我又听不懂。
    它走近我,见我躺在草原上眯着眼睛想事情,以为我是新来的牧羊人,便用后蹄挠挠耳根上的毛,撒开腿追母羊去了。
    大群大群的牛羊都走过去了,把我剩在这里。我如果是一棵草,一定是棵牛羊不吃的草。连牛羊都不吃的草,还有什么用呢?


                              婚宴上的狗

    村里谁家娶亲结婚,一般都要大摆宴席,请亲戚朋友、四邻乡亲们大吃大喝一顿。这是乡间的风俗,几百年没变。
    这种日子,主家及其本家老小,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而前来贺喜的客人,则只管凑热闹、看新娘,到了开饭的时间往一张张酒桌周围一坐,说笑、吃喝。
    热闹的婚宴往往能摆满一大院子,有时甚至能摆满一整条街道。大家谈笑风生,像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场面热闹非凡,比过节还要壮观。
    这样的日子,也是村子里狗的节日。主家的狗早在主人开始筹备酒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过起了好日子,它时时可以得到一点肉杂碎,和猪下水的边角料。
    别人家的狗,这时只能在院门外转来转去,眼巴巴地看着主家的狗“开洋荤”。它们心里清楚,这家院子的主人不是它们的主人,这家大院也不是它们的领地,它们如果踏进了院门,就会遭到主家狗的驱逐。狗仗人势,弄不好自己还会被主家的狗咬伤。它们只能在大门外向里张望,闻一闻抬肉的人经过时滴落在地上的血水的腥气,然后无奈又无趣地走开。
    也有个别其他人家的狗敢往院子里迈进几步的,但它是提心吊胆、内心充满不安的。它敢于比别的狗多往里走几步,仗着的是它与主家狗的友情。比如说,它作为异性狗,曾与主家的狗相交过。但是它深知这种友情的不可靠,所以也只能试探性地比别的狗多往前走几步。如果不见主家的狗抬起头来望望它,向它摇动几下尾巴表示欢迎,它是不敢再贸然前行的。它知道,这时候还是要知趣一点,别惹不痛快,还是往外撤吧。它作为狗,深知狗的脾性,它知道:狗说翻脸就翻脸,狗一翻脸就六亲不认,什么它们之间曾经相交过那点儿花花事儿,什么它们之间曾有过共同的后代等等,狗才不管那些呢!狗早就把那些旧事抛到脑后去了,尤其是得了势的狗。
    狗有了好吃的只顾自己吃,狗知道自我生存是第一位的,而吃又是自我生存当中第一位的。它得势的时候生存当然不成问题,但它还想生存得比别的狗好一点,好了一点还要再好一点。狗不仅会享受生命,而且也爱虚荣,它觉得它的生活必须超过别的狗,必须让别的狗羡慕、眼馋。这样它才会有高狗一等的感觉。
    主人家操办大宴的狗,是春风得意的狗,是等着别的狗都来围着它转、求它的狗,是谁也不管不顾、任何狗求它它都不理不睬的狗。这时候,它也是招致所有的狗痛恨的狗。但是所有痛恨它的狗又只是敢怒不敢言,因为狗们在等待一个马上就要到来的日子,这个日子就是那只得意忘形的狗的主人大摆宴席的时候。那一天,主家的狗有着吃不完的好东西,只要与它没有宿仇,它是不会在意其它狗进它的领地寻点儿吃食的。更主要的原因是,别的狗的主人到了那一天会来事主家做客,它可以跟着自己的主人进院,尽管它必须在主人两腿之后躲躲闪闪,装出一副心虚或不好意思的样子,但是它知道:这毕竟是名正言顺的进入,即便是看见了主家狗的脸色难看,但也不至于被驱赶出去。它靠着它的主人,更不会被打或被咬。既然它的主人是事主家的客人,那么它跟着主人来论,就应该是事主家的客狗。客人跟主人有交情,那么它做为客狗,也可以趁机与主家的主狗套套近乎。
    主家的狗到了主人大摆宴席这天,也的确是显出了修养,表现得大度、懂事,处理问题得体。它知道来人全是主人请来的客人,跟着客人来吃蹭食的狗是客人带来的客狗,也应该像对待客人一样以礼相待。其实主家的狗在主人操办这场宴席的前两天,已经吃足了鱼肠子、猪下水之类的,但那是生吃。今天它需要换个口味,啃一点煮熟了的骨头,吃一点加了调味品的鱼和肉。它知道自己吃不了太多了,也知道今天会有吃不完的好东西,浪费掉也就浪费掉了,不如趁势让其它的狗也来共同分享。这样以后它出了家门,其它的狗说不定会以尊敬的目光看待它呢。
    这一天,主人家的狗与客人家的狗都会各自把握好分寸,深知自己是个什么角色,尽量和平共处,而不去计较这是你的家,那是我的地盘,大家都在桌子底下、人腿之间穿来穿去,寻找各自的鸡骨、鱼刺、肥肉。它们懂得讲礼貌,相互尊重,谁得了一块肥肉时,不再会有其它狗前去撕抢,得了肉的狗也用不着叨着四处奔跑、躲藏,尽可安心地在桌子底下大口吞咽,边吞咽,目光还边四下扫视,为的是看有没有人再赏它一块不用它从骨头上往下啃的现成肉。
    结婚这等大事,是村里人一生中少有的铺张,乡邻亲朋除了凑几块几十块钱的礼金外,再就是一家老小跟着大饱口福,家里的狗也趁机跟着解馋。主家狗与客家狗能和平共处,与食物资源暂时过剩有关。如果一场婚宴只被丢弃了一块鸡骨,这么多狗不在桌子底下、人腿之间拚抢撕咬起来才怪呢!说不定在急红了眼的情况下,把那一条人腿当成了狗脖子而误咬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那可就热闹了,整个婚宴非乱成一锅粥不可,鸡飞狗跳人大叫,哪里还是什么喜庆的婚宴。
    但是,在婚宴这一天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这一天,狗们有的是鸡骨和肥肉可供饱餐,它们也很精很刁,掉在地上的半拉馒头,根本没有狗去理会。有小孩喜欢逗狗喂狗的,唤它一声、丢一块沾了肉汤的馍,狗凑过去闻闻,扭头就走,大有被愚弄了的感觉,好像喂它的人没给它一块肥肉,把它骗过去了一趟,耽误了它吃到更好的肉了一样。即使在乡村婚宴这种场合,食物资源不是那么丰富,狗们也不会因抢食而厮打起来。狗有狗的有规矩,狗懂狗的道理。狗有时候比人还讲道理。狗是会分主客的。狗绝对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主是客,知道自己是什么角色,绝不会身为客狗而在主家撒野。即使馋得垂涎三尺,它也不会去跟主家的狗抢食,而主家的狗在婚宴这等大事上,也显出一副骄傲、好客的样子:你们尽管吃吧!多吃一点,吃好一点。
    假如一只狗跑到人家院子里也胆敢与主家的狗争食,甚至撕咬,那一定是只头脑不清、不讲道理的疯狗,是条霸道的狗。乡亲们会说:这狗绝对不是纯种的本地狗,本地狗讲本地狗的道理。不讲道理的狗,在他们看来一定是外地狗,也有可能是杂种狗或外国狗,是不是美国狗也不好说。老百姓始终认为:一家的狗,像一家的人;乡风正,狗风就正;国风正,民风也正。美国为了石油而发动了海湾战争,指手画脚四处插手别国的内政,还跑到别的国家杀人放火,不是仗势欺人的霸道作风是什么?不是为了利益是为了什么?相比之下,村里的狗就没有这种作风,村里的狗本份,宁可少吃一口肥肉,宁可挨饿、眼馋,也不会去掠夺,不会去别人家的院子里欺负人家的狗。如果别人家的狗守着自家的院子,连点儿主权都没了,那么这个世界还不乱了章法了!乡村的狗懂道理也讲道理,这就是中国乡村的狗与美国的不同。
    但是狗毕竟是狗,它不管哪个强权国家打了哪一个弱势小国。狗在狗的世界里生活,狗只管狗的事情。当然,狗的事情往往是和人的事情连在一起的。这说明了狗主人的重要性。谁家的狗无故挨了打,说明这家主人好欺负,在村子里没地位。那些村人都知道不好惹、不敢惹的人家,他们的狗走在街头,其它狗也得敬它三分,村人也得畏它三分。狗不管这些,尽管它早已看透了人的世界,对人了解得入木三分,但它知道自己天生是狗,管不了人间的事,所以只专心做狗。狗惟一企求的就是能得到一块肥肉或骨头,而这些东西平日是很难见到的,所以它便盼着主人能经常举办宴席。那些成年地、成好几年地老是看着别的狗的主人大办宴席的狗,常常在心里责怪主人家穷得多少年都不操办一次宴席。这时它又不免会感慨于自己出身的贫寒。但是它又不得不认命。狗忠诚的本性决定了它一生的观念:即使身在贫寒之家,它也不会背叛。它永远不会自己离开主人,不会自己离开这个家。


                        濮阳南关的“禽畜斗”

    农历十一月十四日至十六日,是濮阳南关的古会期。南关古会上,真正意义的商贸活动并不多,会上最主要也是最热闹的一个内容,并不是发生在人身上的,或者说不是直接发生在人身上、人之间的。这就是除了牛、羊、猪、狗等交易之外的斗狗、斗羊以及斗鸡比赛。
    时值农闲时节,县城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除了把家中养的牛、羊、猪、狗、等家畜弄到古会上进行交易之外,还进行一些同种同类畜禽之间的竞技与比武大赛,看起来这不过是些狗咬狗、羊抵羊、鸡啄鸡的游戏,但其厮杀的惨烈程度,却是足以令历经沙场的人大感震惊与刺激的。两鸡、两狗相斗,必有一伤甚至双伤,两羊相抵也总能分出个胜负,当交战双方厮杀到激烈处,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叫好声时,其双方主人心里的感受也会大不相同。
    有的人养一只“斗狗”,是为了让狗为他挣面子,满足一下好胜心;有的人带着自家的公羊前来参战,是为了显示一下他家公羊的勇武和强壮,这样或许能使他家的羊卖个好价钱,也好招揽其它羊的主人将母羊送去让其配个好种;而“斗鸡”的喂养者,或许目的并不仅仅在斗鸡。据说,无论斗鸡、斗狗还是斗羊,私底下都有押钱的,胜败双方不仅当众有个面子问题,而且还有经济的输赢关系,当然也还有风险——参斗畜禽受伤致死、致残是常有的事。比如某只狗被咬掉了耳朵、尾巴或被咬断腿的,哪只鸡被对方啄掉了眼球成了瞎子的。一只斗败的畜禽惨到这种程度,也就废了,下一步它所面临的只有死路一条。
    好争好斗的畜禽,它们活着远比其它安安静静的同类的风险要大得多,它们活着的惟一意义就是争斗、争斗,然后死去。不是与敌方战斗而死,就是被对方所伤致残,然后回到家里还是死——被自己的主人杀死。一只常胜的好斗畜禽,虽然可以红极一时,主人也对它宠爱有加,但它总会有老掉的时候,“老英雄”老到再也无力战斗的时候,它的末日也就到了。无论它曾为主人挣得过多少荣誉,也无论它曾为主人赢来过多少财产。像人一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切都会成为身外之物。但是它们永远都不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它们是牲畜,它们永远不会醒悟,更不懂得生命的哲学。即便它们醒悟了,看透了自己一生的命运,也无力抗拒和改变。  
    在南关古会上,我看见了一只败了的公羊,被它的主人当场以一百块钱的价格卖掉了。它的主人是把它作为被宰杀的羊的肉卖掉的,买它的人买回去就会立即将它杀掉。现在它身价大跌,原因并不完全是因为它战败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战败了的羊起码经受了一次锻炼,日后说不准会是斗场上的一匹跷将。但这只可怜的羊太年青,过于卤莽,不知道有效地保护自己,也不知道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猛冲,结果它败得太惨,头上的右角被对方的老公羊抵得连根断掉了,血顺着它的长脸流过眼睛、鼻子,流到它的嘴角,它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刚强神态,大有“斗士流血不流泪”的无畏气概。,但是它却不知道它已经废掉了,不知道它作为主人手中的玩物和牺牲品的末日已经来临了。这让我突然感到了主人的阴险、狡猾、狠毒和残忍。而这只斗败了的年青公羊的主人,是个木纳、本份、憨厚的农民,他看上去对羊的疼痛和生死无知无觉、习以为常。他憨笑着从买者手里接过一张百元的钞票,脸上没有半点愧疚和惋惜的表情。我能因此而指责他吗?他是在按照他的方式生活,斗羊或许就是在他农忙之外所能找到的惟一乐趣,也可能养羊、斗羊、卖羊就是他维持生计的惟一职业和手段。这使我感到生存就是政治。种地以及对土地环境的改造是一个农民的政治,斗羊是一个养羊人的政治的一部分。这其中既包含着对无辜者的喂养、伤害,以及屠杀,也包含着养羊人为羊所付出的心血,施展的智慧的和残忍的手段,以及求生的良苦用心。
    看见这只斗败了的羊在被买主牵走时,仍然昂着高贵的头东张西望,我心里感慨良久。这是一只远比其它羊年青的公羊,年青气盛,血气方刚,不幸的是它刚出山就遇到了比它强大的敌手,它尚无多少战斗经验,斗羊场也还没有给它提供更多的学习、实战机会,它就这么快地把一生的大好前程断送掉了。如果不是遇上如此强大的对手,如果它的主人能沉稳一点,不那么急功近利,而是让它先与和它实力相当的羊斗,循序渐进地锻炼它,凭着它的勇武和体魄,它或许会成为斗羊中的佼佼者,能够独领风骚三五年。但是它的主人为它选择了一个更为强大的对手——一头久经沙场的强壮公羊。
    它败了,彻底败了,把一生都败在这么一场争斗当中了。这是一只不幸的斗羊,这是一只可怜的斗羊。
    其实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争斗,都是残酷的。在中国民间传统的争斗游戏中,大到斗牛、小至斗鹌鹑和斗蟋蟀,其拚杀的程度是同样惨烈,同样令人震撼的。但是人往往只是同情自己,或者同情那些大一些的动物,而对于那些弱小的、甚至是微观世界里的生命相互间的搏杀与争斗,则无动于衷。这肯定是人的一种偏见。我就曾经是一个持有这种偏见的人。但是当我认识到了所有生命不分形态,大小都是生命,都应该享有作为一个生命存在的权力时,我便看到了微观世界里的争斗与大动物之间的争斗,甚至与人之间的争斗同样激烈,同样惊心动魄。这样想时,我便感到:人其实平凡得与其它动物、微观世界的生物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应该有什么优越感,更不可有那种作为灵长动物,自以为掌握着世界而居高临下的心态。进一步想,或许还有一种智商更高于我们的什么存在着,他正左右着我们人类之间进行无休止的争斗、拚杀,而我们还并不自知呢!人类有史以来的各种战争,难道没有什么在背后左右着吗?只是这种左右人类者的存在不一定是精神的,也可能是物质的。
    人是高智商的生命,会把简单的生存争斗转化为人与人之间的体育竞技,转化为牲畜和动物间的争斗,让那些低智商的生命去为他们拚杀,成为他们财富和利益的牺牲品。为此,人把本不好斗的羊的争斗潜能都发掘出来了,这不能不让人感叹!
    羊是世上最为善良、温顺的牲畜,像天使一样来到人间生活,给人类带来无尽的实惠。但是人却能挑起它的斗志,让它们同类之间相互残杀。当我看到在人山人海的簇拥下,两只斗羊拉开一段距离相向助跑,然后在双方快要接近时各自前蹄腾空,四只犄角咔嚓一声相撞的时候,心里总是为这争斗的双方捏一把汗。或许只是转瞬之间,就会有一只羊的犄角被撞断,而随之这只羊也将会被作为废物而宰杀。
    在南关古会上,我见识了羊与羊的拚死相抵,狗与狗的玩命嘶咬,以及鸡与鸡的奋力相啄,并且我还拍摄了大量的图片,作为这一民俗现象的纪录。我不知道这种民俗活动源自于何时何地,也无法预测它还会在民间流行、延续多久。我只是把它作为一种民俗现象来纪录的。


                          狗这种东西

    狗是人的朋友,狗对人的忠诚比人对人的忠诚还要可靠,狗像了解它自己一样,了解人的脾性。无论多么复杂多变的人,狗都能讨得他的心欢,可见狗对人的了解和把握的程度,有时是远远超过人对人的了解和把握的。我作为一个人,就常常觉得我并不了解别的人,更别说去把握别的人了。我自信我见过的人远比一只狗见过的人多,我跟人打的交道远比狗跟人打的交道多得多,但是我总觉得:我对太多太多的人的了解,远不如一只狗。我不知道一只狗是如何洞察了作为人的好恶与喜怒的。我常常觉得我作为一个人,却时常不得不佩服一只狗。这使我在狗的面前大失尊严,使我常常觉得作为人,我是很丢人的。我有时会反过来想:狗对人如此的了解,而我却并不了解人;那么作为人,我是否就像狗了解人一样地了解狗呢?我曾一度非常自信地认为:我对狗是非常了解的,并且是绝对能够把握的,但是有许多事实证明,我对于狗和对于人一样,都是缺乏了解的。我其实对于狗和人这两种东西都还太不了解。
    人的社会就是狗的社会,人的环境就是狗的环境,但是狗的世界却不是人的世界。人不可能变成狗,去跟狗过狗的生活;而狗即使不能变成人,但它却能跟人一样过人的生活。说穿了,人的世界只是狗的世界的一半儿,或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狗的世界观可是比人的世界观大多了。说真的,太多的时候,人的那点儿小小胸怀,远不如一只狗的胸怀宽阔。尽管很多狗因为和人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久了,都被人宠坏了,惯坏了,养坏了,甚至是教坏了带坏了。
    狗和人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人往往只把狗当狗看待,而狗为了顺应人的心思,也便夹着尾巴做狗。其实狗太清楚了:如果人把它当人看待,那它可就倒大霉了,那样它就绝不可能像做狗一样安宁地和人生活在一起了。只有狗知道,人对狗比对人还好,人对狗比对人还信任和放心。人对狗永远没有戒心,人对人永远不会放心。反过来呢,狗对人永远保持着戒备的心理。它知道,人比狗善于翻脸,反复无常。但是狗并不在乎这些,它有足够的手段安抚人的无常。这种时候,人往往以主人自居,觉得狗对它服服帖帖、百般迎奉,其实这正是狗要达到的效果。狗在利用人把它看作狗不加防范的优势摆布人呢。在人以为自己是主子、是支配者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正被狗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是人对人之间,人绝不会有如此大意。
    人一向轻看了狗,轻看了狗的灵性,轻看了狗的可塑性,和对环境的适应能力。人有尊贵卑贱,狗分三六九等。别以为狗在人面前只顾夹着尾巴做狗,看不出有什么心计,其实它比人更懂人间的道理。
    狗这种东西看起来是人养的,其实它并不需要你养它。你能养得起你的老婆孩子就不错了。如果你有能力的话,可以让你的老婆孩子吃的好一点儿,穿得好一点儿,你根本就不用去管狗。人所谓的养狗,也不过是给狗一个家,一个名份,让人知道这狗是谁谁家的,不是无主的。就像一个私人公司总要想法挂靠一个能唬人的单位,要的是名份,名正了才能言顺,也才好办事。狗对自己的主人家虽然无可选择,命运把它安排到哪家它就得认哪家,但是它在外面的形象却代表着这个人家,而这个人家也就是它的靠山。狗仗人势嘛。这个人家不给他吃的它都不会在乎。它只要名份。就像挂靠在某一个单位的公司,人家单位并不给他发工资,工资他得自己去找去挣。
    一只狗来到一户人家,主人从不喂它,它也能去自己找着吃饱、长大,尽管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的,但这并不影响继续他做狗,并不影响它继续恋着、爱着这个家。
    有些狗,你如果喂它,反而会把它喂懒了。既然自己不出去找、不劳动也能吃饱,甚至吃得还好,哪只狗还会去出力受罪地到处找吃食呢。狗才不会那么傻呢。
我在城里见过一些太太、小姐养狗。她们简直是把狗当儿子养,简直拿狗比儿子还当儿子。儿子是她生的,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狗虽不是她生的,但是她却拿它比亲生的儿子还要亲、还要娇惯,比拿着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还要心疼、爱护。这样人家的狗,全被他们养懒了,养馋了,养刁了,养得连许多人都吃不到的东西它都不愿意吃了。这样人家的狗被养得都没了狗样儿了。狗卧在纯羊毛地毯上,或豪华木地板上,人喂它的时候,它想吃的时候就过来吃几口,不想吃的时候连动都不动,连看都不看一眼喂它的人、唤它的人。它已经懒得吃了,懒得爬起来、走过去吃了,人得走到它跟前,把好吃的食物喂到它嘴里。像喂儿子一样喂到狗嘴里,像喂卧床不起的老爹老娘一样喂到狗嘴里。
    我看见我们家所在的小区,有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年青女性,常常带着狗出来溜,有时是抱在怀里,有时是放在前车筐里。天冷的时候,她们还给狗穿上特制的狗衣服,有单有棉,还有大概是她亲手织的狗毛衣,都是随着气候的冷暖,不断给狗更换衣服。这狗也真他妈的幸福,比过去的皇帝老儿还会享受。但谁知道呢,养狗的这些主儿,他们的亲爹亲娘忙活了一辈子了,受累了一辈子了,到晚年享受没享受过这等待遇?说不定亲爹亲娘在他们的眼里还不如一只狗宝贵呢!
    出了这样的人能怪谁呢?他们的亲爹亲娘能怪谁呢?怪自己从小没养好儿女?怪自己没教育出知恩图报的后代?他们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不养孩子而去养狗呢!但是,他们当初如果不养孩子而是只养狗,就能肯定养出懂人事、通情理的好狗吗?一个教育不好儿女的人家,大概也养不出一只好狗。环境造就人,环境也能改变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人家的狗也懂事早。穷人家的狗,大都是乡村里的狗。一个善于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家的狗,一般都会被养成自己到外面寻食的习惯;一个为人平和的人家养的狗,一般都喜欢与人亲近,无论生人熟人。有些更懂事的狗,甚至主人挂在墙上的一块肉掉到了地下,它也不会去吃。它知道哪是它该吃的,哪是它不该吃的。它知道主人家攒钱买回一块肉来不容易,那是孝敬老人的,是留给客人吃的,所以它不会去碰一下。它宁可饿着肚子出去刨垃圾堆,也不会去吃主人准备招待客人的肉。这是懂事的狗给自己定的规矩。这也是狗的美好品德。
    当然了,就像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一样,狗中也会是什么样的狗都有的。狗和人一样。有的狗缺乏教养,不但偷吃自己主人好不容易置办来的鱼、肉,而且还偷偷到邻居家咬人家的小鸡娃吃,有时还咬人,惹得它的主人家老是和邻居们闹别扭。
    一只乡村来的狗,在城市的街道上就始终夹着尾巴;一只城市的狗去了乡村,心里也不免会发虚、没底。同在一个村子长大的狗也不一样,有的低首躬背,有的昂首阔步。这要看是谁家的狗。善于观察的人,只要在村口或大街上看一看狗,就能判断出狗的主人在村子里有多大势力和多高的地位。
    还有:城里的狗再漂亮,放到农村去生活不了几天,就会脏得不如农村的狗了,就会脏得狗不是狗了。农村的狗放到城市里,却会变得更加漂亮和干净,但它再变也只是狗,也不会让人把它当主子一样伺候。尽管农村的狗进了城,在气质和修养上还须长时间的培养,但它不会一味好吃懒做地令人生厌。
    前不久我妻子的堂弟结婚,我们去了一趟黄河南岸的杜良乡参加婚礼。婚宴上,一些街坊邻居前来吃喜酒,他们的狗也便跟着前来吃蹭食。狗在饭桌底下和人腿之间穿来拱去,等着拣食吃宴席的人扔掉的骨头或肥肉。我看见有的小孩子专门掰下一块一块的白面馒头丢给狗,喂它吃。这种白面馒头是狗平日里连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但狗却不吃。它聪明的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人在大鱼大肉地吃喝,它自然也要改善一下伙食。狗对白面馒头顶多闻一下便走开了,去寻找更好吃的肥肉和骨头去了。
    但是在散席之后,我在院门口送客时却发现,这同一只狗,曾经在饭桌底下只吃肉而不吃馒头的狗,也正从散了席的大院子里出来,它嘴里叼着一个整馒头,以一种充满喜悦的慢跑速度,一颠一颠地打道回府去了。我不知道这只狗是如何弄到那么大一整个馒头的。但是我知道,如果是一小块馒头,它是不屑于往它家里叼的。我还相信,如果有一大块肥肉或骨头,它必定选择肥肉和骨头,而不会叼走一个馒头。它多么像村里的某些赴宴的妇女,在宴席上狠吃猛喝一顿之后,临走还趁主家不备,往怀里掖俩馒头,好留着回去晚饭时吃或明天吃。我不知道狗是如何学会了吃着上顿就想着下顿、准备下顿的。我也不知道宴席上的狗是不是看见它的女主人这么做,而悄悄学会的。但是这件事却使我很受震动,我感到非常惊奇。我和我妻子同时看见了这只狗叼着一整个馒头走了,竟然傻傻地乐了半天,像发现了一件稀奇的事儿。


                            岁 月(代后记)

    天,黑黑明明;地,黄黄绿绿。一条大河,在天地间不息地奔流,岸边的村庄一年年从冰雪中苏醒,村庄里的人生生死死繁街不止,像天地间的另一条河。这是一条生命之河。
      
    谁也不知道头顶的天黑黑明明地有多少次了,只知道他们在四野里干着干着活儿,天就黑下来了;只知道在低矮的土屋里睡着睡着觉,天就亮了。天黑了他们就回来睡觉,天亮了他们就下地干活。
    
    谁也说不清脚下这片土地他们耕种了多久了,只记得草木和庄稼一忽儿绿了,一忽儿又黄了。绿了的时候是因为他们播种了籽粒。黄了的时候他们就该收获些籽粒。
    
    谁也记不起这条大河是从什么年月开始奔流的,又是从什么年月开始变黄的,只记得打从他们记事起,这条河就是这么个样子,只觉得大水涨落,岁月漫漫。大水漫滩的日子,他们就得离家出走,大水退去以后他们再回来重建家园。
    
    仿佛有人记得村庄的形成,他却说不上在什么年月,只说是在老辈子的时候,传说这里先来了一个男人,搭个窝棚住下来。那时不用种地也有籽粒和野果可吃。第二年的大水冲下来一个女人,男人把女人救上来以后,他们便在一起过日子,后来便有了孩子,后来便有了村庄。整个村庄都是男人和女人的后代,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们。他们是从天上来的,有人这么说。真正知道这个村庄秘密的人老辈子就死去了。
    
    没有谁注意到村庄的后生。后生一辈辈地出生,村庄一代代地扩大。村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是一夜间的事情,又好像经历了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长梦。没人去想村庄里出生了几辈子的人,用了多少年时间。现在村庄里生活的是不知多少代的后生们的后生,他们吃的粮食也不知是多少茬以后的籽实长出来的,但是他们喝的水却仍然是这同一条大河里的。
    
    太阳和月亮在天空出来进去,仍是老辈子的太阳和月亮。风刮过来刮过去,还是前些年那些风,只是有些来的频点,有些隔几年来一次。多少代人老了、死了,太阳和月亮却从不见老,风也不灭。一茬人死去了,另一茬人活了下来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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