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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下游的冲积平原(续二) (阅读4203次)



  


                               怀念驴

    回故乡探亲,我乘坐的公共汽车,由柏油公路拐进了乡间颠簸的砂石马路,这久违了的颠簸让我感到一时很难适应。乡村的砂石马路不仅弯儿多弯儿急,而且坑坑洼洼,路面狭窄得难以会车,本来就不适合跑公共汽车,更不适合跑小轿车。这样的路面只适合牛车、马车,甚至更古老的手推车。如果是赶路,自行车就比较合适,摩托车当然快一些,但是在这种路上,摩托车也是有劲使不上的。如果事情不急,步行或者骑驴是最适合这一带丘陵地形和砂石小路的。过去小媳妇回娘家,或者女婿搬老丈母娘来住几天闺女家,用的交通工具大都是既能吃苦耐劳,又善于走山路的小毛驴。
    那时不用说坐汽车,就是谁外出见到了汽车,回村后都会成为一种炫耀的资本:“我看见大汽车了。城里的人上班都坐大汽车。”他特意在“汽车”前边加一个“大”字,足见其内心已把汽车看成了何等的神圣之物。
    我经常回家乡,知道家乡也在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如今家乡的人,上至老头老太太,下至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几乎找不出没坐过汽车的人。汽车这种在过去被视为现代化标志的交通运输工具,如今在山乡可以看见的数量,多得绝对超过了牲口,人们早已习以为常了。相反的是,过去行走在满山遍野的牲口,如今却成了稀罕的景象。曾伴着我度过了整个童年时代的小毛驴,也成了如今乡村老人难得一见的怀旧之物。
    我坐在回故乡的公共汽车上,忍受着颠簸,心里在盘算着还要多久才能到家。忽然见前排座位的老人欠起身,惊奇地对同行的人说:“你看驴!你看这儿还有驴!”他快速地拉起身边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年青父亲带的孩子,指给他看,并问:“小孩你看,你认得那是什么吗?”小男孩大概有七八岁的样子,他回答说:“马。”引得满车厢的人都哄笑起来。老人很是感慨,他对同行的人说:“如今咱这一带很难见到驴了,连我都好几年没见过驴了。现在的孩子都不认识驴了。”听他这么说,我还不敢相信,回到家以后特意向父母证实,我说:“我在车上听说咱这一片儿有好几年不见驴了?”母亲像是突然被提醒似地说:“可真是,真有好几年没见过驴了。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驴就没有了。”父亲好象对这件事情早有了解一样说道:“你上哪儿去见!现如今谁还养驴?养了什么用都没有,还净吃草料,杀了吃肉也出不了多少肉,还赶不上养猪。”
    听父母一讲,我不但相信了我家乡一带已经没有驴了的现实,而且很受触动。正如父亲说的:驴对庄户人来讲已经没有用了,最讲实际的农民是不会养没有用的东西的。他们不会把驴当成庞物来养,他们还没阔到那种程度,也不会有那份闲心。
    好像驴已经完成了它漫长的历史使命,自然而然地退出了乡村的历史舞台。这能怪谁呢?当然怪不得驴自己,驴还是以前的驴,它还想出力干活,可是人不用它了,它也没办法。也怪不得不愿养它了的农民,农民本来生活就困难,哪有闲钱来喂养这么大的一头没用的东西?看来是那些汽车、拖拉机的问题,是这些各种各样的机器的出现,抢了驴的饭碗,让驴无事可干无力可出了,才使驴失去了被使用的价值,继而才把驴逼上了一条灭绝之路的。但是谁能怪科技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呢?时代要前进,社会要发展,这是人和驴都挡不住的事情啊!
    这就是无情的现实。无情的现实给我、可能也给许多人带来了失落感。使我们对旧物的怀念和思索,充满了痛苦。这让我想到了人的命运、人类的命运,想到了我自身的命运。
    驴没有了。现在的小孩子都已经不认识驴了。
    以前让驴干的活儿,都让机器代替了,驴就成了只能用来杀了吃肉的家禽家畜了。像猪一样。但猪贪吃贪睡,长膘快,天生适合被养肥了杀了吃肉,而驴天生就是为了出力、干活而来到这个世界的。不用它出力干活了,它也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没了意思;而人呢,也就对它连猪都不如了。因为它闲不住,即使没活儿干,闲着,它也不会像猪一样长膘。驴天生给人一个精瘦的印象,即使很健壮的驴也是这样。我们家乡有句骂人的话,是说瘦人的:谁谁瘦得跟驴似的。你说谁瘦不要紧,你要是说他瘦得跟驴似的,就是在骂他,他非跟你翻脸不可。因为人们认为驴是畜牲,说谁像驴就等于说他像畜牲。其实驴绝对是智者的象征,它闲下来时会像上帝一样思考,像智者和哲人一样,观察并思考着眼前的世界。这世界让它操心和看不惯的事情太多,使它心力交瘁,使它由一个原本的体力劳动者,变成了一个脑力劳动者,但它一直难以适应,所以一直消瘦,而人面对驴,却不管它上帝不上帝,思考不思考,哲学不哲学。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把它当成牲口。如今不用它干活儿了,就把它看成像猪、狗、鸡、鸭一样的家畜家禽,甚至把它当成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们认为,猪上膘快,一头小猪要不了三个月就能养成大肥猪,就可以杀了卖肉了;养狗还能看家护院;养鸡养鸭还能下蛋,拿去卖钱或留下自家人吃。而养驴,它只能拉一堆一堆的驴粪蛋子,吃的草料越多,拉的驴粪蛋子越多,净浪费草料。如今家家都不缺烧柴了,也不像过去,都抢着拣驴粪蛋子回家晒干了,用来烧灶做饭了,所以驴粪蛋子就没用了。因为种庄稼现在都施化肥,而不用农家土肥了,所以驴粪蛋子连最基本的用途——运到地里当肥料喂庄稼——都丧失了,驴就更是大大地贬值了。
    如今的人真是太功利了,太现实了,太会解放自己也太会享受了,种地用了几千年的农家土肥,如今因为有了化学的肥料,就被丢在一边,变成了乡村的污染源了。他们嫌农家肥脏,往地里运送的量大,用起来麻烦,而化学肥料干净、省事,一个编织尼龙袋子往摩托车后座上一驮,蹭一下就到了地里,然后往地里一撒就等着长庄稼。锄草也是,连作为传统农具的锄头也不用了,只喷洒化学除草剂。真是省事省到家了。
    但是在驴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是不是世界末日来临的先兆也未可知。驴作为这个世界的物种,谁也说不上已经存在了多久了,也许比人更长久,也可能和人有着共同的祖先。但是人却往往忽视驴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往往不把驴当驴。就像不把上帝当成上帝一样。其实驴是有灵性的,驴对这个世间的许多问题看得比人还透,只是它从不言说。上帝也是从不言说的。聪明的人都知道“沉默是金,雄辩是银”这个道理,但是太多的人不仅不知道沉默,而且也谈不上雄辩,只知道一天到晚叽哩哇啦胡说八道,往往是自相矛盾、前后矛盾,出尽了洋相而不自知。人自食其言,自己扇了自己的嘴巴,还在那里自以为聪明地傻乐。这当然也并不影响他活人。但是驴心里在说:人的功利和短视,迟早是会把人断送掉的。
    今天你家种地不用驴出力了,甚至地里上肥也不用驴粪蛋子了,可以。驴并不生气!你嫌驴长得不如猪快,不如猪上膘快,连养了杀肉吃都不愿意养了,也可以。驴也不生气。相反,说不定它还会觉得这样省得活一场,到头来还得挨刀。从没活过也便免了死,免了挨刀这一劫。但是,如果你家曾经世世代代得过驴的济,你就不能不想想驴对你家的恩德,和它现在被视为无用之物的处境。我觉得驴最后的处境就像老人,一个在风霜雪雨中耕种了一辈子的老庄户人——如今他老了、不中用了,儿女也都大了、什么都能干了,就把曾经养育他们的老爹撇到一边不管不问不养了,就把爹不当爹了。是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一句:不把驴当驴的人,就是不把爹当爹的人。那些势力小人、功利主义的目光短浅的人,你无视驴曾经的价值和存在,就如同无视你爹曾经对你的养育。我当然不能说,驴就是你爹,我说了你也不信。但是我说驴像上帝一样,即使被你排挤、抛弃,它也始终沉默不语。可它心里清楚,它已经看见了,看见了你正走着一条自我毁灭之路。
    现在,如果有人说,种地大量使用化学肥料和除草剂,会腐蚀土地破坏土质,你信不信?有人信,也可能有人不信。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不信的人在继续使用着化学肥料,相信的人也在继续使用着化学肥料。为什么?就是图省时省力呗。
    人太会走捷径了。换句话说,就是人太会投机取巧了。在驴看来,这正是人类自我毁灭的一种先兆。驴是不会走这样的捷径的,驴知道该自己付出的力气,一定要自己付出,干一件事情该花费的时间,它也一定要花费。付出了该付出的,才能获得该获得的;如果付出的少或者不付出,就想获得的多,久而久之就会打破自然世界的平衡,就会遭到报应。现在人们种地都图省事儿,而大量去使用化肥,不使用农家土肥,这样人畜产生的生活垃圾失去了运往地里这个环节,堆积在村庄,污染了生活环境不说,大量的化学肥料造成对土地土质的损坏和退化,迟早有一天人类会无地可种。那时,人类真的要完全依靠无土栽培来解决自身所需的粮食问题了。或者干脆让上帝把人的结构改造一下,只凭喝西北风就能生活算了。但是不吃五谷杂粮的人还是人吗?人不是人了又是什么?会不会是无情无义、无血无肉的机器?我不是先知,我说不清楚。但是我想,驴说不定知道,驴默无声息地,可能早就看透了这一步,只是它从不言说。仅凭这一点,它也足以让我们人类肃然起敬的了。但是驴却越来越少了。在我的家乡,10岁以下的儿童,几乎没有谁还能够认识驴。


                            我的喝酒生涯

    如果我现在死了,可以说我是喝了一辈子的酒。别人会说我是喝酒喝死的。如果我现在还不死,再晚一阵子或晚几年死,那我就没这么幸运了。因为我突然想忌酒了。我喝够了,醉得不想再醉了。等我忌了酒以后死了,人家就会说我是忌酒忌死了,说我天天烂醉如泥,身体已经适应了,突然没酒了,断了这条营养源,身体的机能就受损了,就出了毛病了,人也就不行了。
    喝了一辈子酒,到最后死在体内缺酒上,你说窝囊不窝囊!
    我的酒名是喝出来的。
    小时候,记得父亲就特好酒,常常在他喝的时候也让我喝一点,逐渐练就了我长大后能喝酒的好本领。这有点像培养一个体育项目上的世界冠军,得从小抓起,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来。
    记得我平生第一次喝多一点的酒,是有一年过年到一个家境比较富裕的小伙伴家。他家有钱,过年这天老烧酒管够。我去的时候见他家炕上围坐着一帮大人,他们戳弄着让我也喝一杯。那是能盛一两的小酒盅,我接过来一口就干掉了,也没吃菜。只觉得老地瓜干烧酒又苦又辣,几乎把我的眼泪都呛出来,但我强忍着,使劲往下咽了几口咽不下去的唾沫。在大人的一片“好酒量”的夸赞声中逃了出去。
    那次我并没有醉。后来就一直为这次一口一盅的经历而自豪。那是一盅价值将近一分钱的酒啊,被我一口干掉了。
    那时,穷些的人家就是过年也喝不上酒。两分钱一盒的火柴能用一个多月,7分钱一两的酒能换三盒半火柴,几乎可以用半年。那时候,村子里除了我一个堂弟的干爹经常喝醉以外,极少听说谁喝醉过。那个干爹是个老光棍,没有老婆孩子张嘴向他要吃的,所以他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日子过得痛快。偶尔听说什么人醉了,一般都是谁家闺女出嫁,女方跟去“送客”的人。那是众矢之的,整个婚宴上的人都跟他较劲。担当这个角色必得好酒量,即使再好的酒量,若不留一手,也会被新郎家找来的陪酒人灌翻。那是件很不光彩的事。若我不是在十几岁时就从村子里走出来了,长大后也肯定是一把当“送客”的好手。可惜我走了,没能有机会在乡村的婚宴上一展才华和身手。但是我确实坐过一次大席。那是我小姑出嫁的时候,她嫁到了泉水村。结婚时我作为娘家人跟过去了。小小年纪和一大群老人、大人平等地坐在婚宴上吃菜喝酒,这在乡间是少有的,在我也是第一次、惟一的一次。那次我仍然没有喝多。或许是小姑父家的人看我年龄小,让着我,没把我当主攻目标,我才幸免于醉 。
    那时在乡间流行着一种风气:谁喝醉了会让人笑话、看不起,人们会说他没出息,而灌醉了别人的人家则无上荣耀,这说明他家富有,能拿得出灌醉一个人的酒来。当然这还说明这家人热情、大方、好客。因而在酒席上主家不愿意喝多,只想着法子让客人多喝酒。有些人家条件差,但又为了落个好名声,于是打来不多的一点酒都让给客人喝,自己则只喝水。客人不肯喝,主人家就生着法子敬酒,让客人多喝。我一直认为:酒文化中的敬酒是乡间穷人的发明。我们家乡所谓的敬酒是只给客人或长者端杯,而自己是不能喝的,自己也喝那叫平喝,就不叫敬酒了。
    我第一次喝醉酒是参加工作以后,那时在车间当工人,周末的宿舍里常有酒场。我是在一个年底,厂里庆祝完成全年生产任务而加餐,每人还分给半碗本厂农场酿造的高梁酒。那次是与同宿舍的薛峰打赌而喝多了。下午他没去车间,我却硬撑着,飘飘摇摇地站到了车床前,被人发现后硬抬回了宿舍。那次我吐得把胆汗都倒干净了。三天之内滴水不进,像大病了一场,元气大伤。
    再喝酒,大概是将近一年以后的事了。我调理好了恐酒的反应症,又开始喝。几乎没有断过地喝过了几十年,出尽了洋相,闹尽了笑话,也惹贯了事非。
    现在我喝得再也不想喝了,醉得再也不想醉了。我想忌酒。想想:我这几十年的成长史,其实是伴着一部中国白酒酿造业的发展史的。从我小时候喝的7毛钱一斤的地瓜干老烧酒,到现在饭店里三四百块钱一瓶的茅台、五粮液和酒鬼酒。这真是一部历史呢!尤其是我的一部个人奋斗史。我从连7毛钱一斤的烧酒都喝不起,到现在的三四百块钱一瓶的高档酒都喝够了,这当中包含着我们国家多么大的变化呀,又显示着我个人多么大的进步啊!
    我现在真的不想再喝酒了。不是喝不起,也不是怕喝醉,而是觉得喝不出什么名堂。如今谁家都喝得起酒,而且喝得起好酒,咱还喝给谁看?要说醉酒,连猪都醉倒过一大片。有一次一个乡长到我们村,一群干部都喝大了,一窝蜂涌到猪圈边趴在栏杆上吐。猪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干部们吐出来的山珍海味,还有茅台、五粮液,猪们个个都敞开胃口大吃起来,结果不出20分钟全醉倒了,倒在猪粪上哼哼叽叽。好在猪醉了不闹事,不像那些干部,吐完了以后互相指着对方骂蠢猪。
    在这种大环境下,我知道靠喝酒是喝不出名了,想在酒坛上重振雄风也不可能了。我这个人一向有这么个脾气:无论干什么,要干就干好,干不好我宁可不干。喝酒这件事我知道自己是不行了。我曾经是一把好手吗?现在连我自己都怀疑起自己来了。依我现在的酒量,喝高档一点的酒没有500块钱以上的酒就别想把我打倒。就连这样都不如那些后起之秀。真是后生可畏啊。再说,你喝的是工资奖金、或朋友们凑的摊子,他喝的则是公款、礼金或下边单位赠送的;你喝的是普通茅台、五粮液,人家喝的是珍品茅台、金装五粮液。这年头,你比得过人家吗?再喝下去不是活活气死人吗?所以干脆不喝。连腐败的权力都没有,还与人家比什么酒!不喝了还不行吗?
    如果我忌酒以后死了,我想请爱我的人——我的亲人和朋友,能为我买一大缸酒精——买便宜的就行——把我泡在里头。这样我就会永远闻着酒香了,这样我的肉体就永远不会腐烂了。我希望泡我的这一大缸酒精的酒香能够香飘万里,而不是我的肉体和灵魂遗臭万年。


                                一生的路

    一头拉磨或拉碾子的驴,它的一生都被拴在一盘磨或一台碾子上。尽管有时候它也能到别处走走,集市、外村,或者去趟地里帮主人把收获的粮食拉回家,但那只是另一条磨道或碾子的路。它一生的路不会因为它到别处转了一圈而有所改变。它最终还是要回到村庄,回到这个家里,回到拉磨或拉碾子的笼套上。它一生的路,就是磨道,就是碾子的路。磨道和碾子的路其实是一条道路。
    驴被拴在磨道上,被一块黑布蒙住眼睛,它看不见前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路。它只知道走,一直走下去,它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又要到哪里去。它不知道哪儿是它的最后,不知道它离自己的最后还有多远。
    人站在驴的旁边,跟在驴的身后。人以为他能看见驴,而驴看不见他,以为驴被蒙上眼睛后就只知道傻傻地闷头拉磨了。其实驴有很多做驴的小聪明,驴在听不到人声音的时候就会停下来歇在那里,如果人离开半个上午,等回来时以为驴会把面磨完了,其实在人走掉以后驴就不走了。人把驴拴在磨道上时,同时也把自己拴在了磨道上。尽管人不用拉磨,但是人得时时喊一声,或弄出点像人的动静,否则驴一听不到人声,它就会停下来。驴很会偷懒。
    小时候我曾无数次地捉弄过驴。我是为了培养它一种精神,训练它“人在和不在一个样”的踏实作风。我拿个棒子站在磨道旁边,故意一点声都不出,驴转了两圈听听没了我的动静,以为我走开了,就停下不走了,我大喝一声杀将出来,照驴屁股就是一棒子,驴一惊,屁股一收,嘟地一下就往前窜。我则很得计地骂它几句,像个诡计多端的大人骂一个耍小聪明的孩子。
    这样教训驴的时间长了还真灵,驴只要知道有我在,就不敢停。我如果把驴套在磨道上,悄悄离开半晌它也不敢停下来,它以为我仍悄悄盯在一边,想找茬儿狠狠打它一棒子。
    我妈看着驴拉磨就不行。我妈看着驴拉磨得紧着一声一声地喊驴,有时喊着喊着它竟敢停下来,它知道我妈不会打它。这时如果正好被我撞见,我会抄起棒子追着驴屁股转着圈地狠打一阵。我追着打驴,我妈就在我身后追着用巴掌打我。我妈心痛驴不心痛我。她说她的巴掌又打不坏我,而我的棒子太狠了,会把驴打坏。
这时候我发狠地打驴不只是对驴的不满和愤恨,同时也夹杂着许多人间的情绪。我妈这样的善良女人老实了一辈子,在外面常被人欺负不说,回到家还要被自家的驴欺负,你说我能不生气吗。我妈每次看着驴拉磨,都整晌整晌地上不了厕所,她一离开驴就怠工。如此势力眼的驴,着实该打。
    我妈那点能力和手段不仅管不住驴,而且也管不住我。她越是不让我打驴,我越是变着花样地收拾驴,弄得驴一听见我的声音就神经紧张。小时候我干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把驴教训得服服贴贴、百依百服。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本事都用在对付牲口上,那么他的水平也就跟牲口差不多。所以我现在一般不会跟牲畜们一般见识。
    人在多数情况下,像被拴在磨道上、同时又被蒙住了眼睛的驴一样,看不清自己的处境。那是因为人的眼睛上被蒙着一块无形的黑布,所以人看不见自己一生的路,不知道自己正走着的路在多年以后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一直这么走下去是要到达哪里、能不能到达。人心目中也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去处,但这个去处是什么?他却不知道。这个去处不断前移,使人永远也无法看清和达到。
    蒙住人眼的无形黑布,就是人对现实利益的追逐和无尽的贪欲。驴为一把草料,人为一世钱财。人并不比驴高明多少。谁也不要看不起谁。
    人和驴,和所有牲畜一生走的路,其实是同一条路。人在心里窃笑驴被蒙住眼睛,不停地转圈而它自己并不知道是在转圈的时候,人也在跟着驴转圈儿。人和驴在同一条磨道上转圈儿时,说不上是人跟在驴后面,还是驴跟在人后面。驴一辈子沿着磨道一圈一圈地绕,永远也走不完、走不远,人的一辈子也不会比驴走得更远。
    最后人和驴都消失在这条路上,才发现生命之路是个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怪圈,是个圆,是个句号,是一件事情的结束。是一生事情的结束,也是一切事情的结束。人踏上这条路时,这条路就被走到头了,人一生的事情也都结束了,但是人不知道他要走的路和要做的事都早已划上了句号,所以人还要去走,沿这个句号的圆,一圈一圈地走,使句号渐渐清晰起来。当人看清了这个圆的时候,自己一生的时间也就被划上了句号。


                               弟弟和鱼

    弟弟出生那年我11岁,按说也算是一个“小大人”了,什么道理都应该明白了,但是我仍然懵懵懂懂,对于许多事情都没有开悟,尤其是对生育之事,更是觉得神秘。我们家乡那一带的人们,把生孩子不叫生孩子,而是叫“拾”,说谁家生了孩子了就说:某某家拾了个男孩或者女孩,而不说生了个男孩或女孩。自然,我弟弟的到来也被说成是“拾”来的。我妈告诉我:你弟弟是你爸爸天不亮时,从西泥湾拾回来的。说是当时我父亲摸黑起早去收秋,听到西泥湾的水边有小孩儿的哭声,他过去一看正是我弟弟,便赶紧抱了回来。
    当时对于这种说法,我心里半信半疑,但自己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也就不得不信以为真了。
    到我弟弟这里,是母亲的第四个孩子,准确地说,应该是第四个半孩子。由于贫困和劳作,在我弟弟和两个妹妹之前,也就是我之后,母亲早产过一个没能成活的孩子。这是我长大以后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母亲从不对我们提起这种事。母亲生我弟弟时,已经像一块缺肥的山地,像一口取水量过大的老井,失去了旺盛的活力,奶水已严重不足了。弟弟来到我们家以后,饿得整天哇哇地哭,父亲就去“拾”到我弟弟的西泥湾边逮鱼,回来给母亲炖鱼汤喝。
    有一天傍晚,父亲逮回了十几条小鱼,有泥鳅、白条、小鲶鱼等,其中有一条身子宽宽的小鲫鱼,还活着,有一寸多长的样子。这种鱼当时在我们那一带不多见,因而是稀罕物,父亲就把它挑出来,放到我们家吃水用的大缸里养了起来。从此,这条小小的鲫鱼和我弟弟一样,成了我们家的成员,开始了共同的漫长生活。
    父亲说:水缸里养条鱼好,它能把从井里挑来的水中的虫子吃掉。如果水缸里不养上一条鱼,水里的小虫子就会被我们喝到肚子里去,那样虫子就会在肚子里生长、繁殖,闹得人肚子痛。那时我们都习惯喝凉水,谁渴了,就趴到缸沿儿上,用葫芦瓢舀上半瓢凉水咕嘟咕嘟喝下去,觉得很是解渴。春夏秋冬都是这样。但是夏天父亲会阻止我们喝凉水,他说夏天暖和,是虫子繁殖的季节,水里的虫子最多。所以我们在夏天每当舀凉水喝的时候,都要仔细看看舀在瓢里的水有没有小虫子,然后再喝。有几回我还真的发现了水中有小虫子,一动一动地还活着,所以就更加相信了父亲的话。自从我弟弟和鱼来到我们家后,我们家的水缸里再也没了小虫子,我们夏天喝水缸里的凉水也不用再仔细看了,因为水缸里有鱼,它会把所有的虫子吃掉,我们尽可放心地喝缸里的凉水。随着弟弟的长大,他也加入了我们喝凉水的行列。
    自从弟弟和鱼来到我们家后,我和两个妹妹再闹没闹过肚子痛,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是在弟弟和鱼来到我们家之前,我们是经常闹肚子痛的。用父亲的话说,就是:“都是因为喝凉水不注意,把小虫子喝到肚子里去了,虫子在肚子里长大了就闹肚子痛。”
    那时,我们每到肚子痛,就让大人花几分钱,或者一两毛钱,去赤脚医生那儿,买一种叫做宝塔糖的驱虫药吃。宝塔糖是甜的,村里的孩子们都爱吃。农村的孩子一年到头见不到一块糖吃,家里都穷,舍不得买,所以作为驱蛔虫药的宝塔糖,就成了许多孩子比较容易得到的用以解馋的糖块儿。家里再穷,买不起点心和糖果,但总不能看着孩子哭着闹着喊肚子痛不管吧,所以就去买宝塔糖给孩子驱虫。而孩子呢,得到了宝塔糖以后并不把它当药吃,不舍得一次性吃完,而是藏起来,留着零吃。有的还会分出一两颗,给自己最要好的小伙伴吃。
    如果谁家孩子吃了宝塔糖三天以内不见拉屎时拉下蛔虫,那准是善于欺诈大人要糖吃的馋孩子。一般情况下,大人给孩子吃了这种药以后,都会不断地问:“打下虫子来了没有?打下来了多少?”善于撒谎的孩子会说:“打下来了。是上山去拣柴时打下来的,有二三十条呢。”大人听了这话,也便放了心。他们哪里知道,这是一个小小的骗局,仅仅是孩子想吃糖了的一种解馋手段。
    当然,宝塔糖作为我童年时代惟一能够吃到的驱蛔虫的药,的确还是在我们那一代人身上发挥了作用的。有的孩子吃了宝塔糖以后,拉屎的时候竟然没有一点儿大便,全是一团一团半死的蛔虫被拉了出来,还有的蛔虫垂出小屁股眼儿半截长,还扭动、弯曲,看了觉得怪渗人的。这时就得有大人帮忙,用玉米叶子当手纸,捏着蛔虫往下拽。拽完了,顺手用玉米叶子刮一刮小屁眼儿,算是擦了屁股。那时的乡村,连大人都没有卫生纸可用,都是用玉米叶、石头、土块或者是野草和木棍儿代替的。
    那个年代,在乡村是没有什么讲不讲卫生这个说法的。父亲能够做到在夏天时时提醒我们喝凉水时要注意,别把虫子喝进肚子里,已经算是很讲究的了。
    自从鱼到了我们家以后,我们就从没有专门喂过它。父亲说不要喂鱼,鱼这种东西有水就能活,饿不死的。父亲还说,喂鱼会把缸里的水弄脏。因而,我们家的水缸里始终是一缸清水和一条永远也长不大的小鱼。弟弟满一周岁生日那天,母亲做饭,他从水缸里舀水时说了一句:“这小鱼儿和永华一般儿大,也满周岁了。”
    后来又听她说:“这条小鱼的岁数和永华的一般儿大,已经五岁了。”再后来又听母亲说:已经七岁了。已经十岁了。几乎年年能听到她的念叨。
    母亲一向不舍得过早地点煤油灯。弟弟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傍晚,她摸黑做晚饭,当时水缸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母亲舀了一瓢添到了烧热了的大锅里。等她点亮了油灯打开锅盖时,发现那条在我们家的水缺里生活了十四年的小鲫鱼已经被烧得半熟了。母亲难受得连那顿晚饭都没吃,那一整夜她都没有睡好。
    这么一条和弟弟同岁的鱼,在我们家生活了十四年的鱼,就这样死在了傍晚的锅里。父亲说,它到死都一点儿没长大,还是进我们家时的大小,只是鳞片微微泛黄。父亲说,再养几十年它也不会长大,因为在清水缸里它没东西可吃,所以不长。父亲说,如果再养几十年,它只会褪色,慢慢变白,等这条小鲫鱼变白了,也就成精了。什么东西长老长白,都会成精。人老了,头发、胡子都会变白,如果人老得头发、胡子都白了,还能活几十年,还能活下去,那他就成了人精了。
    但是我从没见过人精,也没见过鲫鱼精,只见过在我们家生活了十四年的小鲫鱼一点儿也没长大。
    小鲫鱼死后,母亲说:“这条鱼可真是有了岁数了,它和永华一般大,它是永华的伴儿。现在,永华的伴儿没了。”
    是的,和弟弟一块儿来到我们家的小鱼死掉了,弟弟的伴儿没了,我心里隐隐地有种不好的感觉。后来弟弟生了一场病,不明原因地高烧三十九度五,一直持续了三夜两天,到第三天早晨,就莫明其妙地退烧了。这三夜两天的时间里,我父亲找遍了村里所能找到的所有土法偏方,都没能使弟弟的高烧退下来。
    弟弟经过一场大病之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没过去那么好动和活跃了,也不像以前一样耍贫嘴了,他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直到现在,他都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但是偶然说起笑话,又是极富幽默感的。
    弟弟是我们兄妹四人当中最小的一个。我们家水缸里的鱼死的时候,我早已离开了家乡,两个妹妹也都长大成人,家里所发生的事情,是我后来听母亲说的。
水缸里的鱼死了以后,我们家便再没有人喝凉水了。弟弟最小,他是我们家最后一个喝凉水的人,弟弟也已经长大了。


                           一角滩地的主人

    从你家门前通往你那一亩三分地的田间小路,是你所走的最长最远的一条路,也是你一生一世的路,你一辈子也走不完。这条路的沟沟坎坎,就是你生活的沟沟坎坎;这条路的曲曲折折,就是你命运的曲曲折折;这条路的风风雨雨,同样是你生命里的风风雨雨。
    这么一条路,你走,牲口走,风走,季节也走。上面还走过丰收的欢欣、遭灾的悲苦。
    这又是一条极短的路,一头是你那破旧低矮的土房子里的家,是你一生中能够感受到的全部温暖;一头是你一年到头为之出力、流汗,并为之奔波操劳的土地。尽管只有那么一小片儿。这条路的一头牵动着另一头。你在这之间奔走,维持着这条路两头的平衡。
    常常是太阳还没出来,你就先起来了。你在睡梦里就听见了太阳那由远而近的脚步,那也是时光的脚步。你每天都要和太阳一起,走完一天的路。太阳每天从东面出来,走过一天,走到西面落下去,然后在大地的另一面走回它原来的地方。太阳的路比你的路远。
    你每天从家里出来,走向你的一亩三分地,太阳落下去以后,你摸黑回到家里。你摸黑走的路,是你人生背面的路,没有谁看见。
    在没有灯光的夜晚,你的世界也并不是一片黑暗。你对你的家和对你的土地你的道路一样熟悉,熟悉得比你在阳光下展开的掌纹都清楚。
    你知道你家去年的一截子绳头,塞在哪个太阳晒不着、灯光也照不到的墙缝里。塞在墙缝里其实和塞在你的记忆里差不多,到了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你会一伸手把它取过来。
    你回到晚上不掌灯的家里,不用伸手摸索就知道哪儿是墙、哪儿是门是窗,你能很准确地迈过门坎儿。门坎儿的两边被你的前脚和后脚在岁月中踩出了两个深坑。进了家你知道如何绕过堆放在门边靠墙根儿的两袋小麦和三袋子玉米,然后再闪过立在一旁的那张槐木犁具来到床边。
    你在屋子里的一系列行动举止,是你已经反复做过不知多少遍了的机械动作,不会碰到或惊动任何东西。你像熟悉自己女人身体的所有部位一样,熟悉这间屋子和屋子里的一切。你一伸手就能准确无误地摸到你女人的某个部位,并且让她感到并不突然。
    你知道你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只是土地的一个小角,甚至只是这个黄河滩区的一个小角。种好了这一角土地,便是种好了你所有的土地;这一角土地丰收了,也便是你所有的土地丰收了;这一角土地遭灾了,也便是你所有的土地遭灾了。你只有这么一角土地。对于你来说,管好这一角土地和管好一个国家一样,使你觉得伟大;捉住一只啃苗的青虫,与政府清除一个贪官一样,有着重大的现实意义。
    在这么一个偏远村庄里生活一辈子,你还能考虑什么大事情?顶多是添一头牛,养一头驴,喂一群鸡鸭,或者让娶回来的女人为你生一大群孩子。这是你在你的一生里种的另一块地,你的孩子就是你的另一种庄稼,你看着他们慢慢长大,自己慢慢变老。你盘算着死的时候打一口好棺材,体体面面地入土——这是你一生中最后的一件大事。
    二三十年以前,曾有不少空怀大志的人,站在地头望北京、看世界,结果什么也没望见,却荒了自己脚下的庄稼地,使本来长苗长粮的地方,却长出了一片野草。这被一些人誉为社会主义的草。你说不清社会主义是什么,但是你知道社会主义不是动物,不是吃草长能起来的。那么社会主义里的人是吃草长大的吗?作为庄稼人你心里清楚,草只能喂大喂肥牲口。
    你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攀上梯子也站不了多高,伸长脖子也看不了多远。你只能看清楚眼前这一个季节的庄稼,并和邻家地里的庄稼比一比苗情和长势。你看得最远的,也不过是收了这一茬庄稼之后,下一季种的是什么。你甚至看不透季节另一头的收成,和下一年自己家人的温饱。
    你的目光不长远也不短浅,它正好够你作为一个庄稼人种地过日子所用。
    你在自家的土地里,一手叉腰,一手拄着锄头,笑看一片麦苗在春风里向你鞠躬,向你欢笑。这让你觉得你是土地之王、庄稼之王,觉得你自己就是自己的皇帝,主宰着属于你的一切。而你的女人,那个头发蓬乱也顾不上梳一下的、在鸡鸭和猪狗之间忙碌的女人,她就是你庄稼院里的女王。你若是她的太阳,他便是你的月亮;你照耀着地里的庄稼成熟,她便照亮你家中温暖的厅堂。


                          走掉的村魂

    一村子的人都走了,剩下一家一家的空房子。一场风从村东沿着街刮到村西,另一场风从村北沿着胡同刮到村南,风刮遍了村子的所有角落,就是刮不出一个人来。太阳从东边出来,照着空荡荡的村庄,一直照到从西边落下去,没照亮过一个人的额头,最后只有让夜色和黑暗满街流淌、漫溢,像一场大水慢慢淹没整座村庄。
一村子的人都走了,把一整座村庄留给了荒凉。
    人是被大水赶跑的,大水用了几百年的功夫,让村里的人几辈子都不敢盖一间像样的房子,几辈子都不置办几件过日子的家具。人们多少代以来,都是把家当捆在包袱里,把最好的粮食装进肚子里或准备在嘴边,大水来了抬脚就走;大水走了再回来拾起被沤变了形的木把农具,补一补被泡塌了的土墙。他们已经习惯了因陋就简,他们清楚:即便是重建家园也住不了多久,说不定明年汛期的一场大水漫过河岸涌进村子,又会剥掉几层泥皮、泡倒几堵院墙。
    人感到了几辈子的累,感到了整个村庄的累,感到了过久地负载着一个村庄的土地的累。村里人开始对这片土地失去信心,开始对这个村庄产生绝望:这里已经不再有什么他们必须守住的东西。许多人心里早就有了放弃这里的打算,尽管他们没有说出来。
    是的,多少年来他们就在等待。等待中的日子就是凑合着过的。他们在等一个能够决定这件事情的声音。一村子的人都在等待一件事情的发生,一等就是多年。
在等待的日子里,墙上的土继续往下掉,门窗曝起的添皮继续往下落,老土院墙继续朝泡着它的大水里扑倒,房子的破旧也继续着往下破旧。
    一些房子塌了半边,另半边仍被住着,人再也不去修补。他们进了家关上门,房顶上仍能漏进半个天空来。雪天半屋子雪,雨天一屋子泥水。有的一整座土房被大水泡歪倒了,也不重盖,找个高处,立四根树木杆子搭个窝棚,一家人搬进去继续过没完没了的日子。他们在日子里熬着,在熬另一个日子。
    野草开始试探着、继而大着胆子朝村子里涌,在院子里和屋子里探头,往人堆里钻。原先宽一些的路也被野草占去了大半,变成细细 的一线,像气儿吹得一样轻飘。土院墙的裂缝里斜斜地冒出一棵榆树苗,使出憋了几十年的劲儿往粗里长,往长里长,渐渐拦向了人进进出出的院门口,好像不想再让一家子人进出这个家似的。那个用木棍、树枝和荆条编成的柴门也早已不知去向,院门向大街敞开了一家子的秘密。街道向四野敞开了一个村子的秘密——一村子的人已经没心在这里过下去了。村子外的各类小动物,都开始向村子里窜:野鸡在院门口觅食,野兔大白天穿过街道,刺猬钻进麦草垛里筑窝……村里人像是要进行一次远行,不愿意给自己再添一点负担,只专心在等一个日子,所以没人去理会它们。老鼠也加快了繁殖,它们看出了人有很多多余的粮食,它们要生出更多的老鼠来帮着人吃粮食。
    村里的大行动都是蓄谋已久的。终于有一天,像是谁喊了一声号令,全村人浩浩荡荡地走掉了,在这一年的大水到来之前,村庄就走空了。人们把一个空空荡荡的村庄留给了闲长的野草,它们多少年以来在村子里都没有出头之日,饱受一辈辈人的踩踏。人们也把一个空空荡荡的村庄留给了不会看天而只会低头走路的虫,它们在院子里历来都被人养的鸡鸭监视着,稍不留神就会被啄吃了。人们还把一个空空荡荡的村庄留给了和人争抢粮食的老鼠,它们是这个村庄的另一类主人,多少年来从没有当家做主、扬眉吐气。
    现在人都走光了。人走了把废弃的用具留在了这里,把人的痕迹留在了这里,把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人的影子留在了这里。那是谁也看不见了、但也是谁也抹不去的存在,是过去的存在。一切都变成了过去,一切也都存在于过去,并永远与这个村庄有关,与这个地方有关。
    早年那场从这里远去了的风再刮回来的时候,这里已没了炊烟的扶摇;去年来过的那场大水再次进村,也不再会遇到什么人的堵截。几辈子人治理、建设的村庄突然停了下来,安静了下来,不再有人欢马叫,不再有鸡鸣狗吠。一个村庄就这么被交出来了。这个世界伸过一只大手来把它稳稳地接住,另外一只大手把人和人的牲畜、简单的家当,一个个一件件地挑出来,放到了另一处地方。这是一个村子的远行。
    不止一个村子里的人搬出了黄河滩区,不止一个老掉了的村子被搬空了。这是县里和乡里的决定,一下子就解决了几十年以来持续不断的抗洪救灾问题。在大堤以外的另一片土地上,一个新的村庄和村庄里的新生活,早已等在那里了。
    滩地里的老村子空了,只剩下破旧的空壳,而村魂走掉了。


                              羊市

    秋天的庄稼成片地倒下去之后,地里的活便少下来了,人在忙过了一个季节之后,开始想起其他的事,于是集市就开始比往常热闹起来了。尤其是羊市,在这个特定的季节格外红火。
    羊市一般在集市偏僻的一角。从大集的街口往羊市这边望,远远只见是一片人羊混杂的热闹处,偶尔间杂着几头牛、几匹驴和马。卖羊和买羊的人一上集就会直奔这里。牵着母羊来配羔的人,也会径直把母羊带到这里。母羊还不等进到羊市,老远就听到了公羊咩咩地柔唤,急急地把头左顾右盼地在牵羊人的身后摆来摆去,好像它的主人走在前面遮挡了它的视线一样。赶羊市的人一般要到晌午时分才到大集里转一圈,这时大集里的大多数人已经散去了,不那么拥挤了,羊市也差不多该散了,他们便牵着刚买的羊或没卖掉的羊,去置办点家用,然后蹲到街边的小摊吃上一碗羊肉烩面,再牵上羊回家。
    羊市里多的是羊行家,卖羊人和买羊的人都懂羊,一般不懂羊的人是不朝这里来的。他们不时掀起羊尾巴看看羊屁股,又扳过羊嘴看看羊牙,然后不紧不慢地讨价还价,一个回合不成,买羊的人会先走掉,溜一弯,吸袋烟,过个把时辰再回来。这下卖羊的主儿心里便有了底:既然他又转回头来了,就是真相中了我的羊。
    其实一个羊市里有几只好羊,有经验的人只需转上两圈,心里就有数了。人慢慢往好羊身边聚拢,有谈价的,有听价的,也有在一边乱插话跟着掺和的。那些一般的羊不引人注目,往往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被冷在一边,没几个人过问一下。这样,他们往往整个上午都是在等待买主之中度过,看看晌午已近,等得不耐烦的羊主人便连牵带赶地把羊哄回家,等待下一个集日。
    无论是被卖掉的还是被牵回家的羊,整个上午在羊市上都处在被动的地位,它们只有温顺地等待主人和买主的决定。相比之下,配羔区则是另一番情意绵绵的景象。配羔区的交易是由羊自己做主的:母羊有权拒绝或接受公羊的交配;爬不爬母羊,往哪个母羊身上爬,是公羊自己的事情。这是公羊和母羊两厢情愿的事情,如果公羊和母羊有一方不愿意,那么交易就达不成,任双方的羊主人怎么撮合也是枉费心机。羊不管主人收钱还是付钱,它只考虑自己眼下这桩子事该不该办。只有公羊在母羊身上爬定了,咩咩地温存一阵子下来,母羊的主人才会给公羊的主人付钱,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就上了这么一次,还不知能不能怀上呢!”
    也有想赊账的母羊主人。我去年秋天在梨园的集上就遇见过。在两个老汉的耐心等待和撮合下,他们各自的公羊母羊终于把事儿办成了。从羊们相互培养感情,直到公羊终于从母羊身上满足地下来,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这期间两个老汉面对面坐在石头上聊一些家长里短。我以为他俩是早已相识的熟人,直到该付钱的时候,我才听出他们此前并不认识。一个说:“等怀上了我再来给你钱。”另一个说:“不中!怀上了我到哪儿找你去?再说就是怀上了你也说没怀上,我咋会知道?”
    最后母羊的主人很不情愿地付给公羊的主人两块钱。
    两只有缘份的羊虽然相互产生了好感,或许还会留下后代,但它们在今后的岁月里会不会再次相遇,是谁也说不准的事。尽管他们相距不过十里八村。它们各自的主人并不会因为它们的这一次交往而成为亲家或朋友,他们不会客气到不讲价钱的程度。尤其是公羊的主人,他不会让自己的公羊白白地出一回力。
    在中原的黄河滩区一带,养种羊的和养母羊的一般都是些专业户,其他人家只养一般的羊,用来采羊毛或杀肉卖。家中没了男人的人家是不会养种羊和母羊的。种羊在这一带被叫做“骚货”,就是文人骚客那个“骚”。试想:如果一个没了男人的妇道人家,牵头母羊到羊市让一个汉子牵的大种羊来爬,完事之后还得付人家两块钱,成何体统?所以一般人家是不养这些滥情的东西的。一些人家养了,家中的大姑娘小媳妇在关键时候也是要回避的。
    在羊市的配羊区,最爱来看热闹的是那些还不懂事的半大小子,他们看着一只羊肚子下举着红红的一截子往另一只羊屁股上爬很好玩。尽管常遭大人驱赶,但他们跑开后很快还会绕回来看稀罕。姑娘家不同,她们偶尔路过闯到这里时,先是一楞,继而脸一红,扭向一边,急急地离开。从这些细节上可以看出,她已到了懂事的年龄,已经到了快该嫁人的年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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