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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下游的冲积平原(下) (阅读4979次)



          


                              一棵甜瓜秧

    我钻进大片玉米地准备拉屎的时候,发现脚下是另一个人拉的一摊屎。我不知道是我与那个人有缘份,还是我们两个人的粪便有缘份,能在这么一大片玉米地里相遇。
    尽管庄户人家平日里下地干活都是随地大小便的,但是在这四野寂静长满高粱和玉米的无边滩地里,两个人能不约而同地前后蹲在这同一个地方,的确不能不让人想到会有一种神秘力量在左右着我们。
    我对这个在我之前来过这里的人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更不知道他长相如何,但是我相信他是一个很健康的人。只有肠胃健康的人才对自己的消化能力自信,吃甜瓜时也才会连同瓜籽一起咽到肚子里,并且不把它嚼碎。有了肠胃的健康,也才有人的健康。
    这是一个吃东西狼吞虎咽的人。我还知道这是一个很有口福的人。他是吃上了今年头一茬、也是最早成熟了的甜瓜的人。在我还没吃上今年新上市的甜瓜之前,他就早已经吃进去又拉出来了,并且让瓜籽又回到了地里,开始了新一轮的生长。
那个被吃掉的甜瓜不知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因为它的早熟,使得它比别的瓜提前完成了一个循环。同是结在一棵瓜秧上的瓜,早熟和晚结的瓜命运是大不相同的。早熟的瓜在这一个生长季节里能完成两个循环,而晚结的瓜往往只结了个瓜钮,还没来得及长大长熟,秋天就到了。
    进入第二轮循环的瓜即使在秋天到来之前长熟,也是不能留作来年的瓜种的,因为它在头一年的一个生长期内循环了两次,种籽已经没劲了。如果把它作为来年的种籽,它很难拱破土层发芽,即使是发出芽来也会无力生长,黄不拉叽的,萎萎缩缩的——它把生长的劲儿提前使完了。
     我还可以推断:这个在我之前蹲在这片玉米地里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块地的主人。农民是不会把粪便随随便便排到别人地里的,他们知道粪便对庄稼的宝贵,他们的肥水不会流进外人田。即使憋得肚子疼,他也会奔到自家地里去解决。不像我,我是每个星期天经过附近的一个过路的人,我的大便小便才是真正的随便。我往谁家地里一蹲,就像往他家里送钱一样。如果有一天他进到自家地里发现了一堆外人的粪便,肯定又惊又喜:在这片连狗都不往别人家地里拉屎的田野里,怎么会有人办这等好事?他身边如果有铁锨,就会随手把它铲了,埋到一棵玉米的根部,这棵玉米就会出人头地,不只比其他玉米长得壮实,而且比其他玉米长得高出一大截子,到秋天结出的玉米棒子也比其他的个儿大粒儿实,说不定是明年半亩地的种子呢。
    可能是我当时蹲得远了点,留下的粪便一直没能被这块地的主人发现,所以它也没能够荣幸地去滋育一棵茁壮成长的种子玉米。它在两行玉米之间,后来被风吹雨淋,慢慢干了散了渗进了地里。它除了在开始的几天里生了蛆,蛆又变成了苍蝇之外,连棵草都没长出来。这使我多少有些悲哀。人吃的东西不一样,粪便所能长出的东西也不一样。我吃的肉食太多,喝的是牛奶,所以我的粪便只能长蛆,生出些乱飞的苍蝇,而不会长出健壮的植物。我开始佩服那些排出的粪便能长出植物的人。尤其是能长出好吃的植物。他们的生活是一种真正健康的、自然的生活。
    此后,我每周经过附近的土路时,都要拐进这片玉米地看看,一直看着那摊粪便上的甜瓜秧一截一截地爬蔓。那一丛从粪便上长出的甜瓜苗中只有一棵越长越快,长成了气候,其他的细细弱弱,越长越黄,后来就干脆不长了。它们知道一摊粪便的养份全被长得最大的那棵秧子抢走了,知道再努力地生长也追不上最大的一棵了,再拚命地长,到秋天之前也结不出瓜来了。白忙累一场还不如不忙。它们很清醒地看清了自己的未来,它们停下来了,不往前奔了。像老人把有营养的吃食让给他孙子,让孙子长身体、往前奔。
    来的次数多了,从这块玉米地的地头到甜瓜秧之间就被我踩出了一条隐约可见的路来。当这棵秧子上结了个鸡蛋大的瓜钮时,我发现这条原来只有我走的玉米地里的路多出了一个人的脚印。是一双比我的稍小一点儿的脚印。这么一条不是路的路被两个人来走,很快便成了路。偶尔有人路过这里,以为是一条可以穿到玉米地另一头的路,于是便跟着往里钻,钻到头一看是棵甜瓜秧子,觉得这个瓜钮长不成什么,不在意地跨过去,另走出一条通往玉米地那头的路。
    现在,通向这棵甜瓜秧子有了两条路。我越来越感觉到了潜伏在它周围的危险。我开始警觉地观察四周。每次在我猫着腰钻进这片玉米地的时候,我都在想:说不定有一双眼睛正躲在玉米棵子后面监视着我呢,看我会不会碰这棵瓜秧子。我自然不会碰它。我还担心其他什么人连根将它拨了去呢。
    通向瓜秧子的路已经被走得看不出有多少个不同人的脚印了。也就是说,所有知道这棵瓜秧的人都无法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发现了它。但是瓜秧子丝毫没有受损,瓜钮子也在一天天长大,那层细密的白绒毛已经退去,瓜皮上的花纹开始清晰起来。
    瓜长得比拳头稍大一点的时候停住不长了,瓜皮开始微微泛黄。我知道瓜快熟了,最危险的时候来到了,我如果不摘了它,可能我前脚走了后脚就会有人把它摘了去。这个瓜的表皮上不知被多少人的多少次目光抚摸过。这瓜熟得慢与这么多目光的干扰是有关的。许多植物都有这个毛病,被人看一眼它就少生长一天,老是被人盯着看,它就不生长了。所以植物在夜里生长得最快。
    瓜已经长熟了。让我不解的是:既然这个秘密至少有两个以上的人知道,并且还经常来看,为什么就没人把瓜摘了去呢?如果一个人偶然经过,碰到一棵野生的瓜秧,上面的瓜已差不多熟了,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摘走。但是这是一个被不知几个人看着长大的瓜,大家都不会轻易伸手。
    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奥秘是什么。我自己不摘它的原因是我知道这个瓜的背后还有另外的人,他们无论是一个还是几个,对我来说都是神秘的人,我们从没有在这个甜瓜面前相遇。有几次我在附近的土路上遇见过独自的走路人,我曾猜想他是不是知道甜瓜秘密的另外一人?可是他并不理会我,只顾赶路。
    这一次我决定不再管那么多,钻到玉米地里把瓜摘了就地吃掉。等我钻进玉米地,沿着那条被我和神秘人物踩出的小道来摘甜瓜时,那个甜瓜和瓜秧子全不见了。可以看出,瓜秧子的根部是被铁锨铲断的。我心里暗暗地说:这人干得真彻底,连瓜秧子都捎回家喂牲口了。
    但是我不知道这棵甜瓜秧子背后的神秘人物是谁,共有几个?如果摘瓜人是这块地的主人,如果长出了这棵瓜秧子的粪便是他留在这里的,那么也算是他自食其力、自食其果了,我心里也就平衡了。这个甜瓜若是被另外的人吃了,我心里多少就有些不平衡:早知道会被别的人吃,还不如我早下手吃了呢!
    我在四周仔细找了找,只在瓜秧子原先爬过的地上找到了三颗不甚饱满的甜瓜籽。我断定这和那摊粪便是同一个人干的,他是一个吃甜瓜不吐籽的人,他一定是把瓜秧子铲了以后,蹲在他原来蹲过的地方把甜瓜吃掉了,三颗甜瓜籽是他无意间掉落的。我知道这三颗甜瓜籽到明年是不会再发芽了。


                              黄河滩区的路

    一望无际的黄河下游滩区,每年只有到了秋收之后进入冬季,才显得空旷,其它季节都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小麦、玉米、高梁、黄豆、花生。这是许多村庄的地,是更多的人家的地;有时是两个县的地,几个乡的地;还有时会是两个省的地。以河为界的行政区域划分在这里往往失去作用。因为一场洪水一来,黄河一改道,原来是河这岸的几百亩地就到对岸去了。
    无论是此岸还是对岸,大片滩地里的土路连接着所有去处。土路把村庄与村庄串连起来,把人与庄稼串连起来,把外出的人引到堤外的大路,把过河的人引到河边渡口。
    很长一个时期以来,每逢双休日我便骑上自行车到黄河滩区里转悠,随便沿一条黄土路走下去,走到哪儿是哪儿。有时我骑车子,也有时车子骑我。滩区里的路左拐右拐弯弯曲曲,每条路你都不可能一眼望到头。随便的一条路,外来人无法预见它是通向一个村庄还是通向河边,也可能你走了半天它只通向了谁家的一块麦地,这时候你就得往回走,要么就得扛起自行车穿过大片的麦地、玉米地去另找一条路。这另一条路你仍然无法知道通向哪里。好在我也并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所以到了哪里对我基本是无所谓的。我出来骑辆车子瞎转,一是活动活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有利于身心健康;二来是为了碰碰运气,拍几张乡村风俗的照片。我相信有无数的摄影作品等在那里,等了我许多年,一直在等着我有一天能来把它碰上。
凭我在这一带的拍摄经验,只要进了村庄就会有乡村人物和民俗可拍,只要到了河边就会有风光和小品可拍。但是如果一条土路把我带到的只是谁家的地头,那将很难有可拍的东西。尤其是秋收过后,麦苗刚发,滩地里四野茫茫不见人和牲口,让人很难在这过于平常和枯燥的野地里发掘出非凡的美的镜头。
    每当我把一条路走尽,看见的是一片麦田时,我不会按原路返回,我会扛起自行车沿着田埂穿过麦地,去另找一条路。我知道刚才这一条路被我走绝了。我每天都要走许多条这样的绝路。
    有时我来到一个由多条路交叉的路口,没有一个人可让你打听哪一条路通向哪里,你只能远远望见一个绿树掩映的村庄。你拣一条朝向这个村庄的路走,大方向不错,以为朝村庄的路总能通向村庄。结果你错了,这路走着走着拐弯了,让我觉得越走越不对劲,越走我越怀疑自己的选择,还有的时候你看起来是沿一条通向村庄的路走去 ,可到头来路断了,一条引黄渠横在面前,大概是这几天正引黄河水浇地,不得不沿渠走出老远老远找过渠的桥。但你并不知道这条渠上有没有桥。离村庄只有一箭之地,但你却不能马上靠近它,走进去。村庄看着你找不到路仍静默地蹲在那里,不给你指路。它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路,你自己的路必须靠你自己走出来。这样想时,你觉得村庄像一个高深的哲人一样,苍老而莫测地蹲在世上。
    对于从小在滩区里长大的村人来说,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不只知道滩区里的道路,而且熟悉每一条水渠和田埂。他知道哪条土埂通往哪里,知道哪条水渠在哪拐弯,知道哪条土路都经过哪些地,最后通往谁家的地。他甚至知道谁家的地里种了什么庄稼、苗情如何,知道谁家的地头长什么样的草,是猪爱吃的、羊爱吃的还是兔子爱吃的。
    有一天我到一个村子里找村长,村里人说村长下地去了。一个半大孩子领着我去找,来到一个地头把自行车朝路边一撂,一头就扎进了玉米地,沿田埂在左突右拐,走了大约有一里多地,终于钻出了玉米地,孩子一指眼前的花生地说:“这就是村长家的地。他不在这,得到另一块地、他家的黄豆地里去找。”于是他又带我走渠边、过田埂地朝另一个方向穿行。我暗暗惊叹他这么小小年纪竟对滩地如此熟悉,远比我对我在城市居住的那个小区还要熟悉。
    城里的街道和马路都是有规划的,不能胡乱修建。滩区里的路是人随意走出来的。如果谁种了一块地挡了人们的去路,那么他无论种什么都会被人踩出一条路,即使他在两头挖沟也挡不住人们的脚步。人们这是在抄近道。近道是一种实用的路,是赶路时才走的路,这样的路省时还省脚力。也有一些弯路,那是些真正的田园之路,是种地和放羊用的,是一个关心墒情苗情旱情和收成的老人闲下来没事,拄着拐杖溜弯儿看庄稼时走的。这样的路是正路,不毁人庄稼,即使多绕出几里也属于闲步而不是废步,于身心健康大有好处。反正庄户人有的是时间,不在路上把它走完,就得到地头把它坐完。多走路的好处村子里的老人都知道,许多百岁老人的长寿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城里人遇到滩地里的弯路肯定想不通。我就曾经想不通过:无论到哪儿的路,原本就只是两地之间的距离,但是拐来弯去就把路给拉长了。有些是过不去的地方,路不硬来,便绕过去,这样就算把路拉长了点也算值了,但许多平地上的路,本来可以直直地过去,它却偏偏要拐来弯去的,平白多出一截浪费的路、多余的路,像是人闲着没事出来溜弯儿、走闲路一样。基于这同一种认识,许多城市与城市之间修起了高速公路,没改修高速公路的路段也在一年年翻修、取直,路是便捷得不能再便捷了,可是也只剩下了赶路赶时间的功能,许多古老的情趣都被高速与便捷冲淡没了。
    黄河滩区里的路仍保留着田园之路的古老情趣,像守着一部古老哲学。任何路都有它的道理,都有它的哲学和走法。滩区之路的拐弯和绕远,正是古老的田园之路的乐趣。路在人走,路的乐趣也是人的乐趣。


                             经过坟地

    在黄河滩区,你随便沿一条黄土路走下去,总能走到一个地方:村庄,地头,河边渡口,堤外的大路,一片林子,或者是一片坟地。
    坟地有一种死人的气息经久不息地弥漫着,谁都不愿意无意间闯进一片坟地,那怕是路过,到了坟地的路也会绕一个弯,而不穿过坟地。路敬畏先人的亡魂。路像躲避死亡一样躲避着坟地。谁的人生之路通向了坟地,他也就把路走到头了,他也就没有退路和回头路了。而经过坟地的人,内心总是隐隐地担心自己是在走向坟地。走向坟地好像等于走向坟墓里。因而坟地的树最古老,坟地的草长得最高,坟地去的人也最少。坟地是一片宁静之地,是一片最后的自然之地,是飞鸟和鸣虫的活跃之地。
    人们对死亡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而对先人又深怀崇敬。坟地是先人们走后的聚集之所,又是死亡的居住之地。坟地把它的隐喻朝向活着的人,所以,活着的人走路不走死路,活着的人让道路绕开坟地。
    除非是上坟祭祖,除非是为故去的人送葬,通常没有人去惊挠那些长眠地下的亡灵。
    我在黄河滩区缕缕闯进坟地。我是一个外来人,穿过了无数的村庄,也穿过了大片的田野,能闯进坟地面对亡灵,却是我始料所不及的。坟地黄土下安睡的人不知能否听见我的脚步声,听见之后不知会怎么看待我。或许我刚才经过的那个村子里就有他的亲人,他们刚刚还和我打过招呼。我现在来到这里,这是去往另一世界的门坎,许多人在门的里面向外张望。也许是他们在门的外面向里张望。他们看见了我。他们无法和我打招呼。也许向我打招呼了,只是我无法听见。他们先一步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等待我们这些后生,等待他们的亲人。
    我每次闯入坟地都会有这种感觉。我每经过一次坟地就像接受一次死人的教育、先人的教育,接受了一次死去了的先人的教育。我看见了他们的一生,简单、劳碌,或枉费心机。
    我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并没有向我打开,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还没有做完,也有许多时日还没有过完。这个世界不会让任何人为它多做一件事情,但也决不会允许谁为它少做一件事情;同样,他不会让我在这世界多活一天,也不会允许我在这世界少活一天。在我尚没完成这个世界所交给我的一切之前,它不会放我去另一个世界的。
我经过坟地只是经过而已。经过了一次先人的检阅,经过了一次死亡的洗礼。我走到坟地然后又走过去了。那些走向坟地走向坟墓里的人,走到这里便永远地留在了这里。我走过去时想到了他们的一生。


                              身体里的水

    我在黄河滩区的广阔田野里骑自行车穿行。
    我是一个挎着照相机采风的人。我在田野里所遇到的人——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是些劳动的人、能出力出汗的人。他们的汗水像小溪,在古铜色的躯体上弯弯曲曲地流注下来。那是些世世代代不断流的河,是人体上的河,是饱含着盐份的河。
    黄河断过流。黄河于1972年首次断流,1997年更为严重,在汛期竟断了流。但是黄河滩区人躯体上的河从未断流。他们躯体上的每一个汗毛孔都是一眼不竭的泉,只要这个生命还在,这些泉眼就不会枯竭。
    有时我会纳闷,他们体内如何有那么多的水份呢?黄河断流了,井也被喝干了,河湾里的那点仅存的泥水也被一桶一桶、一盆一盆舀走,然后沉淀一下喝光了。人身体上的河却没有干涸,人的生命却没有枯竭。
    先是地里的庄稼蔫了、枯了,接着是村子里扎根很深的树也撑不住了,叶子蔫垂下来。整个田野和村庄干得一搓就碎,一把火就能点着、烧光。连猪也懒得哼哼了。鸡也不去刨食了,而是躺倒在矮墙或屋后的阴处,翅膀和爪子都展展地伸开。牛卧在拴牛桩旁边不再反刍,其实不拴,它也不会再跑了,它卧在那里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不反刍是为了保持体内最后的那点水份。只有母羊的肚子依旧鼓胀胀的,那是因为它怀着羔羊。所有人都瘦了一圈两圈,有的甚至瘦了三圈四圈。就像一个原本盛满水的水囊,一点点往外渗水,水渗出来多了,水囊就自然瘦下去了。
没有水喝,人仍会求生,仍要活动,所以就仍旧出汗。出一茬汗,人就瘦下去瘦下去一小圈儿。渐渐地,汗就少了,汗少了就稠得流得慢了、流不动了。那些细密地分布在人体上的汗水的河流开始泛黄,因为含盐的比例过高。像黄河含泥沙量太大。渐渐地又由黄泛白。汗水流得越来越少,快流不动了,就成了慢慢涌的盐粒子。像春天黄河的开冰期一样,更像是黄河滩上的盐碱地。
    这是1997年发生在黄河下游断流期的景象。断流期将近200天。那时不只是人的汗水稠得流不动了,连尿都被身体烤干了。老农民黄修堂告诉我:那个旱季他曾经有过三天没撒尿,到第四天早上只滴嗒了几滴。
    尿与汗的辩证关系我当然懂:喝同量的水,出汗多了,尿就少了;撒尿多了,出汗就少了。农民要干活,一干活就出汗多,出汗多尿自然少了。再说在那个断了水的日子,人体内的水份只出不进,即使控制着作“细水长流”,体内那点水份也变不了几泡尿,几把汗。黄修堂老汉就是把喝进肚里的那点仅存的水变成汗冒出来了,所以他就没尿可撒了。
    我再次经过这一带时,是个不缺水的季节。我骑自行车跑得大汗淋漓,衣服都湿透了,但我还是憋了一泡尿,想撒。这说明我体内水份多,比干旱期的农民奢侈多了。比他们家当时的猪、狗、羊、牛和鸡们更是强的多了。
    我支起自行车,在土路边朝着庄稼地撒尿。我撒尿时已经出了许多汗。我体内还有一些多余的水份正在变成汗而没打算变成尿。因为尿路不通。它们正在向汗腺的方向运动和渗透。突然间发现尿路通了,可以马上变成尿了。变成尿它们能更快一些见到天日,汗走得太慢了。所以又半道调头改方向,忽地一下涌向尿路,匆匆忙忙变成尿被欢快地撒了出来。这使我一泡尿撒得时间格外长,也格外费力。
    这下我体内的水份痛快了。我也痛快了。水份变成尿撒出来我就可以少出点汗了。撒尿比出汗有着更大的快感。但是这快感相对于出汗来说,对人体机能却不见得是多好的事情。因为人体里的毒素是各种各样的,有些是通过尿排出来的,而有些必须经由汗往外排。如果一味地只撒尿而不出汗,那么本该由尿排出的毒素就会留在体内,慢慢积成病,把人整垮、整死。好在我这人不怎么怕死,只图痛快一阵是一阵。
    撒完一泡长尿我凉爽了许多,身上已经冒出来的汗也没了,像是又循着毛孔返回去了,返回去后又变成尿撒出来了。但是我不敢肯定是不是这样,因为我只顾痛快地撒尿了,根本没留意身上的汗是怎么消失的。
    城里人是不怎么干体力活的,包括我报社的那些同事。他们喝进肚子里的水大半不会变成汗,而是变成尿撒出来了。他们把尿撒到单位或自家厕所里白白地流走,撒到街边的高级厕所里不但浪费了肥料资源,而且还得给人家付三毛钱的撒尿费。
    城里人,尤其是城里那些闲人的尿多,尿里连尿素的含量都低,因而不值钱。不像庄户人,尿不多不少但是质量高,他们在广阔天地里随意撒,撒到野地里长草,撒到田里肥庄稼。城里有那么一些人整日尿撒到哪儿都不会长东西,撒到长着东西的地方还能把正生长着的东西烧死。因为他们醉生梦死,连尿里的酒精含量都有十好几度。
    庄户人的汗是出盐的。庄户人的尿是长粮食的。
    城里那些漂亮小姐、阔太太,以及许许多多的官僚们、老板们嘴里嚼的粮食说不定是从哪个老农或农妇的尿里长出来的。
    我在田野里撒的这一泡长尿,说不定通过哪条根系进入作物,最终成了富含营养的粮食进入了什么人的口中。
    说不定昨晚某县长或市长喝的“五粮液”里,就有几年前黄修堂老汉撒在高粱棵子下的那泡尿的成份。
    庄户人干的是出力出汗的活,因而浑身透气,使人舒畅,少得病,不吃药还长寿。城里的许多人不一样,他们大都只动脑子、动嘴,因而爱得脑血栓和上火烂嘴角的怪病。他们不爱干体力活,喝进肚子里的水就少了一条出来的路。体内的水份也像人和动物一样,走路有个习惯问题。它走熟了尿路,就不怎么走汗路了;若走惯了汗路,可能就不怎么走尿路了。总得让它尿路汗路都走,这样才能平衡。
    城里人还有个毛病,有点小病就急着忙着吃药、打针、住医院,身体一虚就进补,吃补药、喝补酒。多用补品的最终结果也并不见得就补了身体,而是给出尿的地方多出了一些更粘稠的液体而已。他们不知道对身体最好的调理除了多喝水多撒尿外,还得多干力气活多出汗,让身体里路路都畅通,才不至于造成生命的某个部位堵塞和锈死。他们只知道多喝水多喝酒多喝饮料,然后是多撒尿多射精。他们不懂得出汗。
    也有些懂得出汗的人,他们加强体育锻炼,为了出汗就加大运动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也不好。运动时吸进了太多的被污染了的空气,对身体肯定有害。一利一害相抵,等于没锻炼。在乡间劳动可不一样,在乡间劳作,不用锻炼也是一种锻炼,而且空气清新没有污染。


                      我耽误了草的生长

    在河滩的野地里行走,我又累又饿。我坐下来休息,饥饿不休息,它仍然没完没了地折磨我。索性躺倒在草地上睡一觉,睡着以后就不知道劳累和饥饿了。睡着以后许多东西都会停下来,等你再醒过来的时候它们还没醒,这样你也许就会把它们忘掉。在你忘掉什么的时候,它也就跟不上你了,也就不属于你了。
    我在草地上睡了半晌,醒来以后果然把什么都忘掉了,甚至忘掉了我怎么就睡在了这里,忘掉了我要到哪里去。我只是要到黄河滩区里走走,看见什么是什么,碰到啥事是啥事,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到哪里都是我要去的地方。或许——走,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能在这里和草睡上半晌是我提前没有预料到的。这半晌时间或许已改变了我原先会走下去的方向。这一个时段把我身下的草也给改变掉了。
    我把整个人形压在了这片草上。被我压过的草比别的草少吹了半晌的风,少晒了半晌的太阳,它就会比别的草稍微嫩黄那么一点点。正在泛绿期的草被耽误这么一点点,长势就可能远不如其他草来得旺,到了秋天,其他草一下子黄了的时候,这里就会有人形的那么一小片草绿着。
    关键时候一分钟都是耽误不得的。泛绿期就是草的关键时候。
    我长得矮,就是因为小时候正长身子时给耽搁了。那时,每天早晨到了该上学的时间我都睡不醒,我妈就掀我的被子,打我的光屁股,用凉兮兮的手咯吱我。当我一激灵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至少比别人晚醒了十分钟,也就比别的孩子少成长了十分钟。每天少长十分钟,十年就少长好大一截子,那一截子是我这一辈子也补不回来的。即使以后我不再睡觉也补不回来了。因为我早已在长着长着的时候把成长这件事给忘掉了。
    我忘掉了成长,成长就突然停下来了,就离我而去了。现在无论如何我也想不起来了,所以我已不可能接着先前的茬子长了,就这么定型了。人都这样,在猛长了一个时期以后,就会把成长这件事情忘掉,把自己忘掉,再也找不回来。
    一切生长着的东西都是这样,草和树木也是这样。当草长老了长黄了的时候,也是忘掉了自己的成长的时候。
    自己长着长着忘掉了成长那是自己的事情,怪不着别人。但是当你正窜着劲儿猛长的时候被耽误了,或被什么外力给改变了,那可就有些人为或说法了。我被耽误了就怪我妈当初心软,如果她那时每天早晨举着个大棒子把我提早打醒,晚上再揪着我的头发或耳朵让我比别的孩子晚睡一点儿,我肯定会比我的许多同龄人都高出一头。
    想想,谁都有许多该被怪罪的时候。我就曾经耽误过许多东西的成长。有时你无意间就把一个成长的生命给耽误了。我妈就是无意间把我的个头给耽误的,所以我并不记恨我妈。如果我无意间耽误了什么的生长:草、树木、庄稼、鸡、狗、猪、驴什么的,希望它们也不要记恨我。
    六月的一天我在青海省玛多县的黄河源头地区迷路了,晚上不得不支起帐篷在草原上过夜。第二天醒来钻出帐篷一看:满山遍野一片银白。昨天夜里,在我睡着了以后下了一场大雪,草原虽已绿了,但是被一场大雪给盖住了,我的帐篷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当我收起了帐篷,草原上便留下一个帐篷的印子没落上雪。我知道我把一个帐篷印子下的草给耽误了。其他草都被一场瑞雪覆盖,雪化了以后草们得到了滋润,长势会更好,而这个帐篷印子下的草就错过了上天的恩赐,它们在今后岁月的生长里,永远比别的草缺少了一场雪水的滋润,也永远比别的草缺少了一点养份。就是因为我无意间的一个夜晚,便把这么一个帐篷印子的草全给耽误了,使它们永远长不过别的草了。
    这个帐篷印子也便永远留在了这片草原上。


                       一个拴驴桩

    韩老六家门前的空地上有一根桩子,韩老六活着的时候,每天下地或从外面牵着驴回来,都要把驴拴在这个桩子上,给驴丢些麦草和玉米秸秆,驴吃草,他就蹲在旁边的一个土包上吸烟。驴被拴在桩子上,没法自己走开。韩老六没被绳拴,也不走开,好像被一根无形绳子拴在土包上让他跟驴做伴似的。
    韩老六死了,他的坟在野地里凸起了另一个土包,他静静地躺在土包里,听这个世界的声音。原先他每天都要蹲的那个土包,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给铲平了。
    韩老六的驴比他早死一年。韩老六早几年就不种地了,他种不动地了。他成了村里的“五保户”。他的驴也老得干不动活儿了。但是韩老六既不舍得把驴卖了,也不舍得让人把驴杀掉。他就这么一天天让驴和自己一块老去。驴是他惟一的伴儿。
    尽管驴干不动活了,但是韩老六仍旧每天牵着驴出去转悠。到村子外走走,或者去附近几个集市赶集,去牲口交易市场让驴见见别的驴,见见年青力壮的驴。
    驴在看别的叫驴和草驴配种的时候,韩老六就侧着头看集上的小青年谈恋爱。
回家后仍旧把驴拴在那桩子上,他自己仍到土包上吸烟,只是他蹲不住了,改成了坐凳子。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老驴老死在拴它的桩子下,他找人挖坑把驴埋了。驴死的时候仍被那条缰绳拴在桩子上。其实这驴很老实,又很老了,不拴它也不会走远。每天回来驴会自己站到桩子前。但韩老六拴习惯了,每天拴驴都是顺手做的事。
    埋驴那天韩老六让人把缰绳解了下来。这是一条拴了驴一辈子的缰绳,驴死了,再也不用拴了。韩老六把缰绳留下,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再有一头新驴可拴了。
    驴死后的第二年,韩老六死在了自己的老土屋里。村里人说,自打他的驴死了以后,很少有人见他走出那间土屋。
    驴死了以后,那个拴驴的桩子就那么闲立在空地上,白天拴上几道阳光,晚上缠上几缕夜风。只是不再有缰绳往上套了。韩老六也不拨它。韩老六不需用木料,他不盖房子,他知道那间土屋足以陪伴他到死。
    韩老六死了以后也没人来拨了去。村里人知道这拴驴桩是韩老六的,不会有谁随随便便去占死人的便宜。
    除了不懂事的孩子,村里的人都知道这桩子是有根的,它的根深深地扎在这个村庄的地底下,谁要想拨了,除非围着桩子挖一个大坑。
    这个桩子过去不是一个桩子,而是一棵榆树,榆树长到碗口粗的时候,韩老六买回来一头小驴驹,顺手把它拴在了榆树上。等韩老六吃完晌午饭出来一看,驴也吃过了,它把榆树皮围着圈地啃了个精光,只剩下驴头往上的地方驴够不着,才没被啃掉。
    榆树到了春天再没发芽。韩老六索性把树头锯了,成了一个专门的拴驴桩。把一棵快要成材的榆树变成了一个拴驴桩,小驴驹儿可是好挨了一顿鞭子。驴大概以为新主人打它是想让它好好记住这个地方,所以每天回来就主动站到被它啃了皮的树前,等着主人拴它。韩老六发现了驴的优点后心里直乐:这驴老实了,还有记性呢。
    驴忙了累了一天,回来被拴到桩子上。人以为人比驴自由,其实人和驴一样不自由,人的一生和驴的一生一样被一条绳子拴着,一生被拴在一个村庄。村庄是一个更大的桩子,把一个村庄的人拴了一辈子。人走得再远也得回到村庄。但是却没有人看见在人与村庄之间的绳索。
    人和驴一样吃苦受累,任劳任怨。驴帮着人干活,其实是驴帮着自己干活。人帮着驴干活,也是人帮着自己干活。驴在地里拉犁,人帮驴扶着;人收了粮食往回运,驴帮着人拉车。有驴的人家并不是人养着驴,驴还以为是它出力干活养着人呢。人和驴的关系,应该是相依为命的关系,是各展其长、各食所需的关系。
    人和驴共同下地耕作,再一起把收获的作物、粮食运回共同的家里。人吃庄稼的种粒,驴吃作物的秸秆。从这一点来看,人比驴幸福多了。驴也知道粮食好吃,但从它们祖辈上开始,就只是吃作物的秸秆而不吃粮食,所以它们也就习惯了,看着人吃得比它们吃得更精更细也就没有怨言了。驴认为就该是这样。如果人从祖辈开始就让驴吃粮食而人吃作物秸秆,人也会慢慢适应的,也会认为自己就是该吃作物秸秆的。
    有时候人把驴拴在桩子上,以为自己把驴拴住了,其实在这同时人也把自己拴住了。驴对人很放心,它知道人不会撇下它不管。人跑不了,迟早还得来把驴从桩子上解下来。把驴解下来的同时,人也把自己从这个桩子上解下来了,他可以和驴一起到处去走走了。
    韩老六这个栓驴的桩子在闲立了几年之后又开始拴驴了。那是由外地一个赶着驴车来以粮食换苹果的小伙子开始的,他把驴车赶到这片空地上,用一根木棍把驴车一支,把驴卸下来拴到桩子上让它吃草、休息。小伙子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个拴驴的桩子,并且是一个拴驴做买卖的好地方。也不问这是谁家的拴驴桩。
    这个桩子位于村子的中心,在这里摆个摊子一吆喝,村子里的人会从四面八方往这里涌。后来做生意的人来的多了,这里便形成了一个小集贸市场,一切交易都围着这个拴驴的桩子进行。再后来,到这里做生意的人慢慢地淘汰了驴车,而改用了快捷且力气大的农用三轮机动车,这个拴驴的桩子就彻底失去了拴驴的作用。来做生意的人借着这个桩子绑上一把大红伞,用以遮阳。
    过去站着驴的地方现在站着一个开农用三轮机动车的年青生意人;韩老六曾经蹲着的那个曾经有过土包的地方,如今蹲着另一个生意人。他们都在为生活忙碌着。
    韩老六倒下去了,他那个拴驴的桩子一直站立着,在有风的夜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从一个村庄记忆里传来的呜咽。


                             窄巷与老屋

    记得小时候写作文,每写到黑夜,总会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而现在,乡村之夜的神秘与恐惧早已不复存在。这不只是因为有了电,一些人家的门灯亮个半夜,还因为没了狗吠,没了窄巷和老屋。没了老屋也便没了传说。
    老屋和窄巷是生活过几代、甚至是十几代人的地方,是村庄的记忆和传说的依据。在乡村,每一处残存的窄巷和老屋都会有一串关于鬼魂及先人的传说。鬼魂的传说和先人的影子往往很容易融为一体,在夜晚像怪兽般令人恐怖地蹲伏在暗处。这样的夜晚,女人和孩子一般是不出门的,若有事出门,一般都得有人陪伴,并打着马灯。不提马灯也不打手电的男人出门,则全凭嘴叼的烟袋锅里那一点红火,一闪一闪的。也可以间或咳嗽几声,提示对面的来人,以免相撞。走在漆黑的窄巷里,人是凭着白天的记忆,数着步子摸着墙,再加上凭直觉随窄巷左拐右拐的。不抽烟又不发声的人在月黑夜出门,两个人撞个满怀是常有的事。这时他们会各自“唉哟”一声,听出对方是谁后再寒暄几句,各自再向前摸去。
    我小时候经过我家前面的一个老屋过道时,就感到毛骨悚然,以至于我每次都会使劲跺着脚走路,并大声唱歌来壮胆。因为这里不仅生活过几代早已过世了的老人,而且我还亲眼见过一个穷光棍吊死在这里。这个过道的南北端都紧接着拐弯处,北口出来向东拐,有几个草垛,常常有寻夜食的狗闪着绿汪汪的眼睛。
    关于这个地方,我曾听一位长者说过一个真实故事:
    有一晚他路过此处想解手,见迎面一闪一闪地来了一星漂浮的烟火,他知道有人来了,便停住,并盯着那星烟火看。他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能辨出个黑影,和伴着黑影的一星烟火。这时那黑影突然停住,惊恐地大叫一声:“谁?出来!盯我干什么?”大叫的同时,来人像个愤怒的瞎子一样转着身防范。
    他听出了黑影的声音便站出来应话。那人说:“是你啊,我说怎么一走到这就觉得不对劲,像被什么盯住了一样,走不动。”
    说完这件事,这位长者说:“他有灵性。有些人通灵,感觉特别灵。尽管在黑暗中他看不见你,但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东西的存在。”
    我听了这个故事将信将疑。几十年过去了,我仍没忘记。如今乡村已经城镇化了、现代化了,那些至今想来令人有着家园感和温暖感的恐惧和神秘也不复存在了。


                            故乡有什么是不变的

    有三十年了,这期间我回过很多次故乡,竟然没顾上仔细看一看,没仔细看看村庄的变化,没仔细看看我小时候住过、如今仍住着我的父母的房子,没仔细看看那些我曾经熟悉的东西和用过的农具。
    故乡的许多东西都变了。变了的东西,是因为被别人接走了,接过去了。
    比如说我小时候走过的一条宽田埂,我当时是把它当路来走的,如今,不知在什么时候,它已变得更宽了,宽得能开过机动三轮车了。这说明在我走后,在我暂时放下这条路不走了以后,这条路就被别人接过去走了,一直走成了这个我认不出的样子。如果这路有记忆,能记起它从前的样子和从前在上面走过的人,如今我回来了,说不定它能认出我来呢。只是它不会说话,它不告诉我。
    再比如说我夏天纳凉时,在老柳树下坐过的那块矮凳一样的石头,如今也早就不知去向了,代替它的是用黑煤渣铺出的一小块平地。那棵老柳树也不知在哪年被锯倒了,盖进了谁家的房子抑或变成了谁家的衣柜和饭桌。这些原有的、而今又变了样或不见了的东西,都是在我走后,被别人接过去了的东西,别人接过去以后就把它们改变了。从原先的样子变成了现在的、我认不出或找不见了的样子了。
    也有不变的东西。那都是一些离我更近的东西。
    我家的院子和老房子没变,只是比三十年前更旧更破了:墙皮许多都脱落了,院墙有些地方也修补上水泥补丁了。但它还是过去的房子和院墙,上面凸出来和凹下去的垒石和石上的花纹还是过去的样子,镜子般,让我从中看见我过去的生活。但是它们似乎是老得萎缩了,比我小时候天天见的样子矮了许多。可能是年岁久远,它自身的重量慢慢把它压陷进地里去了许多。
    还有锄和锨,这两样我曾经最常用的农具。三十年,它们的铁制部分早被磨秃了,甚至是换过多少回了,但锄把和锨把还是能认出我的,因为我记得它上面的每一个疤痕和用手使用时磨出来的光亮。我已经是三十年没使用过它们了,它们依然完好地在等着我,在原来放置它们的院角里等着我有一天回来后再使用它们。尽管它们在这三十年时间里一直被我的父亲使用着,并且被父亲的双手磨得光泽依然,但是它们没变,还是原先的样子。我认为凡是没变的东西,还保持着我三十年前离开时那个模样的东西,就一定是在等我。不是在等我它怎么会不变呢?不变就是一种等待,就是没被另外的人接过去。
    三十年后我回到了故乡,看见了许多以前回乡不曾看见的东西,看见了变化了的和没有变化的事物。变化了的事物已不再等我,已离我远去,我已无法追上它们。没有变化的事物是一直等待着我的事物。我能接过以前的事物吗?我能在故乡的院子里、老房子里接着三十年前的童年继续生活吗?比如说那个我认识的、我相信它也记得我的锄把和锨把,它们把我等回来了,可是我还能握得住它们吗?


                              借根绳子去上吊

    我们村是个大村,在那个年月也是个穷村。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在每年死去人当中,有些是被岁月和苦日子把命熬干了,而不得不熄灭的,还有些则是自杀而死。那时自杀成风。孩子被爹妈骂了,去自杀;老婆被男人打了,去自杀;欠债还不起了,去自杀;青黄不接时全家断了口粮了,去自杀;男女偷情被人捉了,或者女方未婚先孕了,去自杀……
    那时候的人们过着一种简单的日子,想法也极简单。有口饭吃就能满足他们。有些看起来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自杀的人,实际上还是因为穷,因为对穷苦生活的绝望,这时正好有什么一点点屁事触碰了他,他便似乎有了自杀的理由。否则他可能还不好意思自杀呢。那时候自杀的理由很简单。丢一只鸡就可以去自杀。因为一只鸭子长得像两家的鸭子,两家争起来吵起来,也能闹得两家子的女人闹自杀。
    那时看起来自杀是件多好的事情似的,许多人都热热闹闹地往那条道上挤。我虽然觉得挺可怕的,但是也想到过自杀。那年我9岁,因为在家里没要到五分钱买作业本。其实我有作业本用,只是想能多一个本子可以像财富一样积攒起来,而根本不考虑家里的难处。我从小就是一个想到就要做到的人。这一次我想要一个五分钱的本子而没有得到,于是想到了自杀。
    其实自杀是件很困难的事。在当时,一个大人要自杀都是一件困难的事,何况我一个孩子,能选择什么方式呢?那时流行的方式无非是三种:喝农药,用绳子上吊,跞水库自溺。当然还可以自焚,但我从没听说过这种方式,因为那要浪费很多烧柴或煤油,谁家要是有够烧死一个人的烧柴或煤油,我相信他是不会自杀的,遇到天大的事也不会自杀,也能想通。因为他不穷,他富有。
    在以上可供选择的自杀方式中,属喝农药奢侈,因为他死还要带走一瓶或半瓶农药。那年头农药很少,都在生产队保管员手里,一般人见不到,尤其是在那种不使用农药的季节,即使一个大人想到保管员那里冒领了用来自杀,也是不可能的。而自杀是件不能等待的事,总不能计划好了自杀,然后天天盼着田里使用农药的时候再去冒领出来自杀吧!那样也太慢长了,说明这人对自杀也太有耐心和毅力了。
人有很多活要干,在漫长的等待农药的日子里,他总不能只干一件等待农药自杀的事,他得干别的,一干别的,时间长了也就把自杀的事忘到脑后去了。
    也有有主意的人,在使用农药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攒下些,那是好几个品种的农药:敌敌畏、六六六粉,甚至氨水等,他把它们分装了,放在家里不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到了要自杀时,也不管什么品种不品种的,一并把它们吞下去。反正是为了死,多吃点总比少吃了管用。这样准备着的人我知道有三个,其中一个白白准备了一个季节,还没轮到他遇上自杀的理由,他老婆却先找到了自杀的理由,抢先喝了他准备的敌敌畏拌六六六粉自杀了。他后悔得不行。这后悔也算是自杀的理由,但是农药又没了,被他老婆用了,于是他又得另找打算。打算来打算去,他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后来他是我们村最长寿的一个老人,活了九十八岁。
    第二种自杀的方式是上吊。上吊首先得有绳子。这绳子也不是那么好办的。新绳子舍不得用,死了带走一根新绳子会遇村人指脊梁骨的,也是会受家人怪罪的。旧绳子又怕不结实,吊上去嘭地一声断了,人直直地跌下来,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望望断绳在头顶上摇晃,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个经常带我拾草的殿民叔就曾因为绳子断了而没自杀成。他对我说:真倒霉,想死阎王爷都不要我,嫌我穷,我要是有钱买点纸提前给他烧烧,准行。
    即使一个想用绳子上吊自杀的人选好了一条适合自己的绳子,那还得踩点找地方。首先当然是村中那几处没人住也没有人常去的老屋。那是许多死人曾选择过的地方。平时人们走到那儿就会发怵。只有当谁家的什么人失踪两三天了,才会去那里找,看看是否吊在那黑漆漆的梁头。
    再就是去偏远的坟地,那里上吊也比较容易成功,一般没人去,不会被发现和抢救下来。只是路太远,临死还要走一趟远路太累,有点不划算,不如村子里的老屋方便。再说到了坟地还得找一棵不高不矮的歪脖子树。高了够不着系绳子,矮了脚触地吊不死。
    第三种方式简便,并且节俭。只是得走三里地,到榆村水库。这里60年代修的一个大水库,传说里边的王八常常浮在水面上,有大食堂的大锅盖那么大。因此没人敢下去游泳。这里倒是个自溺而死的好地方。但这也得选好时间。最好是晚上,走夜路去,别让人看见。白天肯定不行。白天有许多没饭吃的人围在岸上钓鱼或摸虾,一个要自杀的人扑通一声跳下去,他们哪有不救的道理?走夜路对一个要自杀的人是不在话下的,既然要去死,走段夜路这点困难他总能克服。但必须有一个条件,就是:选择这个方式自杀的人必须不会游泳。会游泳的人是淹不死的。这一条对许多人来说真是太苛刻了,他们只能去选择别的方法。对他们来说,又比别人少了一条死路。
    我9岁那年想到了自杀的时候,曾反复权衡过这三种方法,觉得自己都不符合条件。只觉得自己非得自杀不可,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办法,于是我就凑合着活下来了,并且一活就是几十年。当然,当时我没有下决心去找另外的自杀方法,还有另外的原因。我当时浑身充满少年的活力,倒不是怕费什么事去找一个新的自杀方法,而是这世上还有让我留恋的东西——那是一把我姥姥卖了一堆旧铁锨头给我换来的一把8分钱的铁皮折刀,折刀的外型是个简洁的鸟型,我特别喜欢。我没喜欢够呢,怎么能去自杀?再说,不就是一个5分钱的本子吗,为了一个5分钱的本子而去自杀,去舍掉一把8分钱的小折刀,太不划算!
    我活下来了以后,就开始看着别人死。
    一直过了许多年,他们的死法仍是老三套。他们只能在这老三套的死法中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方法。那些从这老三套中选不出适合自己死法的人,则不得不继续活。像我一样。
    有一个人,三种死法都不适合他,但他还是从中硬是选了一种死法死了,这让全村人感到吃惊,也让我心中暗暗佩服。
    这个快40岁的人,从没成过家。他住的房子又小又矮又脏乱。因为他是我一个叔伯弟兄的干爹,所以我对他比较了解。他从不下地,地里的农活他一样都不会干。从我记事起他就是一个护林人。护林这个活儿是比较适合光棍干的。一是光棍没家庭,不怕得罪人;二是光棍可以没白没黑地到林子、地里转。那些偷庄稼和盗砍树木的人没有不怕他的。但是他后来自杀了。他是村里惟一一个经常喝醉的人。尽管一斤老白干散酒只要一毛多钱,但村里过日子的人家不来客是喝不起的,就是来了客也没那财力供醉一个人。这个老光棍不知从哪儿弄那么些钱,有条件经常喝醉。但他后来死了,用绳子上吊自杀了。有人说他一个人太苦,过不下去了。有人说他断粮好几天了,没吃的了。还有人说他跟谁谁家媳妇好上了被人看见了……
反正他上吊自杀了这是事实。
    我前面说过,三种村里人常用的自杀方法没有一种适合他。第一种喝药法不行,他弄不来农药。第二种上吊法也不行,他从不种地,从不往家背东西所以也从不用绳子。第三种方法是跳水库自溺也不行,因为他水性极好。
关于怎么个死法很是为难了他一阵子。最后他顶着死后被村人指脊梁骨、被邻居骂的压力,下狠心借了邻居家一根新绳子,在吊死过许多人的一间老闲屋里上吊自杀了。


                             一棵树

    离村庄还有二里地,我就望见村子里的那棵大树,它高过那些低矮的房舍好几倍。它是我们村庄的最高部分。
    我沿着村西这条连接乡间公路的土路往村里走。二十多年以前我就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二十多年来,我把脚印撒遍了四面八方,撒到了连我自己都数不过来、记不过来的太多的地方。我知道,这个村庄一村子的人加起来所到过的地方也没有我到过的地方多。我是这个村庄里走出去的人当中走得最远的一个。
    我又回来了,回到了我的出发地。我不知道那些年我留在这里的那些从小到大的脚印还认不认识我这双脚。我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我离开这里时留下的最后一趟子脚印是不是还在等我,一等就是二十几年。我不知道那最后一趟子脚印看见我回来了会不会一个个调转头去把我领回村庄,领回那个我曾经生活过十几年的屋子里去 。
    我沿着二十多年以前我走出来的一条路返回村庄,远远望见那棵大树上的喜鹊窝。我来到那棵树下。我家的院子就在树下。我认识这棵树。这棵树在我离开了以后的日子里长大了。
    我不知道我能否接着我走时留下的脚印继续往下走,不知道当初我在这里连续走下去会是一种什么人生。像这棵高大的榆树,当年我把它从一片林子里移栽到我家院子里,它便有了与其他树不同的经历和结局。这棵树被移栽到这里活到了今天,成了全村最高最粗大的一棵树,其他的树还没等长到它这么粗大就被砍倒了,现在是房梁、椽子、窗棂、衣柜、木箱、饭桌和人屁股底下的凳子。它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被移栽进了一户好人家,一户碰巧在几十年时间里不用木料、用不上它的人家。这是我给它改变的命运,是福是祸全在这棵大榆树心里。
    如果我二十多年以前不沿着村西那条土路走出去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肯定是另一种人生,一种我现在没有去尝试和经历的人生。当年它就在我的前方等着我,一迈腿我就走上去了。但我没能迈腿。我知道我的腿该迈向村庄以外,迈向更远的地方。我至今都认为我的这一种人生已经足够我花一辈子的时间去体验和消磨的了。我不需要更多的人生。对我来说,我的这一种以外的人生都不是我的,我应该把它让给另外的人。一个人最大的贪婪就是贪图多种人生,贪图别人的人生。你自己的人生还没过好过完呢。如果别人也像你一样贪婪,把你还没过的人生抢去过了,你能愿意吗?
    现在,我栽的树成了村庄的一部分,而且是村庄最高的部分(其实自打我把它从村外林子里移进我家院子时起,它就成了这个村庄的一部分)。这可能是我对这个村庄最大的贡献。我二十多年前在这里的生活也是这个村庄的一部分,它已进入了村庄的记忆,那些房子、矮墙和街道里都有我过去的影子。只是,我在这里的生活或许是这个村庄最没用的部分。我骂过人,被人听见又被人忘了。我吃过的粮食喝过的水又变成了屎尿浇在这个村庄的地里、河里,去变成粮食变成水,往复循环。这是村子里最愚蠢的人也能够做到的,根本不值一提。
    这棵树不同。这棵被我移栽了的树原在的那片林子早没了。那么一茬树,同辈同龄的树,现在只剩它自己了。它在满村人砍伐树的缝隙中被漏下来了,站在我家靠南墙根的地方,看着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和近处人家的院子、远处人家的屋顶。
    我守着这棵树生活了大概有九年的时间,看着它发芽看着它落叶。开始几年,每年春天我都爬上去捋榆钱吃。后来它长得多了,我们也吃够了,就不去管它了,任它随便长,它就给我们院子里撒上厚厚一层硬币般的榆钱。猪们、鸡鸭们满院子挑着吃。鸡鸭们吃得撑歪了腧子,猪们撑得直哼哼。
    到了深秋,每天早晨起来它都给我们撒一院子落叶。我们每天都能打扫两大筐。把这些叶子攒起来既可以烧灶做饭,也可以留到冬天烧炕睡觉。它天天看着我家烟囱冒烟,而且很多都是烧得它落下来的叶子,不知会做何感想。它也许能从袅袅升高的烟缕里看出那些被烧过的叶子的形状。我看见它所有的枝条都企求般地伸向天空,好像要抓回那些已经变成了烟缕而上升的叶子。
    这次回家,我听到了父亲的一个重大决定。他说:等树上这窝小喜鹊翅膀硬了、出了窝,就该把这棵大树伐倒了。尽管伐了它对我们家没什么用,但是若再不伐,它就威胁到我们家的老房子了。树大招风,风摇树动。树一动,它在地下面向四处伸展的粗根就能撅倒一面很结实的墙。我家南院墙就曾因为下雨刮风被撅倒过两次,父亲重垒了两次。
    对于父亲的决定我没发表任何意见。这棵树的寿数未尽,但父亲给它的期限就快到了。一棵树和人一样,总有倒下的时候。如不伐倒它,它能站立多久呢?我猜不透。
    我想:等我下一次再回村,老远望见的村庄上方,只能是一片空空的天空了。


                            一条新路

    一条路从村西边的乡间公路直直地伸进村子。这条土路是学大寨的时候修的。从这个方向进村、出村是最平的地段。从其他三个方向推着独轮车出村,都得有个人在前边用绳子拉。其他三个方向出村就得爬坡。村子西边是我们村最平整的田地。学大寨把一条好走的路修出来了,它直直地把一大片好地劈成了两半。当时村子里议论纷纷。从村子最好的地里割出去二十亩,垒石头、铺砂石,不让长庄稼而只让走人走车走牲口太可惜。这样一年少收好几万斤粮食呢,够几十口子吃一年呢。把它变成路去走,走路能把人走饱了走胖了吗?
    无论怎样,一条路已经修好摆在那里了。不说的人低着头从这条路上走,说的人昂着头从这条路上过。夹着尾巴的狗慢慢地从这条路上走,狂吠着的狗撒开四蹄狂奔着从这条路上跑。驴走,牛过。太阳和风,以及各种各样的声音、心事,也都从这条路上走,从这条路上过。
    这是一条向外的、通向大地方的路。其他的三个方向还有十几条路,是通往远地和树林的,是通往比我们村更小、更偏僻的村子的。有些路通到某块地、某片林子或某个水库就没了,就到头了。有些路通到别的村子就与别村的路汇合了、重叠了。穿过别人的村子向别村借路延伸下去,或者再穿过又一个别人的村子再向别人的村子借路把自己的村子延伸下去,也能走到大地方。不过借别人的路走得太多总是不自在,总是不如走自己的路或自己老辈走出来的路便当、熟悉:出村走几步有块凸出的石头,抬脚迈过那块绊脚的石头再走一袋烟功夫有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有两块石头台可以坐下歇歇脚。石头平台上有个画出了很深线印的石子棋盘出自那个石匠之手大伙都知道。
    走在自己村的自己从小就熟悉的路上,迎面遇上一头驴它都给你让道。连狗都不敢朝你乱叫一声。在别人村借道走可不一样。借别人村子的路走,你得时时留意脚下的石绊子,你得做贼一样四处张望,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唔”地一声窜出一条认生的恶狗啃你的脚后跟。即使你经常借别人村的道来走也不行。你不可能把一条别村的人走熟了的路夺过来走成自己的路。借来的路走一辈子也走不熟。借来的路上没有你祖上人的脚印,也没有吹过你祖上任何一个人的风。即使你祖上曾有一个什么人偶尔从这里经过,留下了那么一两串脚印,那脚印也已是被人家一村子人的脚印盖了多少层了,你找不出来了。即便有那么一两股子风曾刮过你祖上什么人的头发、衣襟或裤裆,但那风并不认识你,而且早八辈子就刮远了。人家走熟了的路永远不会再属于你。小地方的路只认一个村子里的人。
    我们村里的人虽然费掉了一二十亩好地和每年几万斤的粮食,但是却有了一条直直的新路。这条路不只是又直又平,而且去大地方还快捷、方便。这是一条从我这一辈人才开始走的路,不像老辈人留给这个村子的老路。那些老路不但高低不平而且净是弯路。老路是无法过车的路。有一次我父亲挑着两陶缸尿往自留地里送,被路拐弯处的一块突兀得有半人高的大石块碰烂了一头的陶缸,另一头的陶缸坠到地上也摔烂了。父亲那天傍晚拿条空扁担回到家,气得直喝闷酒。他是在生自己的气。几辈子的人都这么走过来了,怎么偏偏我就走不好了呢?怎么我就把尿缸砸在那里了呢?
    这条从我这一辈人开始走的路,是我家西邻一个叫我爷爷的仲波出生时才修通的。如今仲波的孩子也能从这条路上骑车到镇里打酱油了。算起来,这条路的路龄顶多不过四辈子人。许多修这条路的人、最老的走这条路的老人,如今早都去世了。而这条路还年青。对路的家族来说,上百年的路也只是一条新路。我们有一条路,曾有着五六千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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