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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下游的冲积平原(中) (阅读4226次)



          


                          远去的房子

    一个几百年的老村,说不行就不行了。
    村子太老了。房子被住旧了,路被走烂了,水井被喝深、喝干了,一个村子的房基被几代人和他们的牲畜压陷下去了,一到雨季洪水就会倒灌进来。
    等到这个村庄的最后几户人家搬走。一个村庄就被一村子的人和牲畜住到头了。
    早几年就有人陆陆续续离开村庄。那是些先把房子住坏了的人家。房子被住旧了住塌了就得另修。老房子在这块宅基地上风风雨雨地站了几十年了,连房基下的土地都快撑不住了,再盖房子也该挪挪地方,让这块地歇上几年了。于是一些房子开始从村子里搬出去。慢慢地村子就越来越空。等没了人气儿,村子就死掉了。考古发掘的那些古老都城,恐怕许多都是这么死去的。
    一个村子,每一个房子老去,都会使这个村子老去一部分;在黄河滩区,每一个村子的死去,都使这片大地死去了一部分。
    一院老去的房子倒塌以后,成为村庄的废墟、大地的伤痕。曾经在这里居住、生活了几代的一家人,最终放弃了这里另建新居,去另外谋生去了。像鸡,另找一处地方刨食。但是一家老小并不走远,他们离不开自己的土地。他们从村子里搬出来,远远地躲开人群,到自家的远地里盖房。这是一家人的村庄。
    在黄河滩区,到处可见这样孤零零的院落。一家子人的村庄像遗世独立的自由王国,被四周的庄稼包围着、簇拥着。其中的乐趣只有他们自己才体会得真切和实在。
    他们一代代苦守的就是自己家的几亩地,一年到头的忙也是围着自己家的那几亩地。把房子盖在自家地里,也就是吃在地里,睡在地里。忙也在地里闲也在地里。这样不用走多少路,也不用到别处去,一年下来就把一年的事情全都办了。下地干活一抬脚就到了。收获的季节一伸手就能把粮食从地里放进锅里。有些粮食,比如玉米,只要不等着用地甚至可以不收割,到吃的时候现收都来得及。
    把房子盖进自家地里,也就等于把房子盖进了粮仓里,一年下来至少省了两匹来回驮运的牲口。
    但是他们祖祖辈辈曾经居住的村庄却慢慢地老了、散了。等到最后一户人家的房子塌掉,这个村庄便只剩下一片废墟和一个空名。他们仍是原来村庄的人,只是他们的房子从他们的村庄里远去了,向远地里挪动了好几里地。


                          两个省的河流

    黄河在拐了很多弯以后流到了我们这一带,过了我们这一带又拐了多少弯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它最终是向东流去的,是流向大海的。黄河在我们这一带也有许多弯儿,但总的方向是向北流的。
    向北流去的黄河在这一片平原上划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黄线,这条黄线把这片绿色的平原划分为河东与河西两大块:河东为山东,河西为河南。黄河在这里成为了两个省的河流,成为了两个省的省界。
    人以河为界,划地而治。而河却不管那么多,只管自己惬意地流淌,反正怎么流都是黄河,流到哪儿都是黄河。
    人们为了限制黄河过滥的自由,为了控制它摆动的幅度,在两岸高筑堤坝,一年年加固。这样,即使黄河的河水改道或摆动,也总还是在两岸大堤的夹持之内。若是从空中俯看,黄河在这大堤之内只是黄黄瘦瘦的一线,两边则是万亩良田。这就是黄河滩区。
    农民们在黄河滩区种地,多少有点赌博的性质:遇到水大的年份,一季的作物转眼间就会随着改道的河水滚滚而去;即使没遇上河水改道,主流从这儿经过,那也肯定会被漫水所淹,一个夏秋的辛劳也会化为一片汪洋。但是,一年两季的作物往往总有一季是能保住的。如果遇上干旱的年份,大堤之外的庄稼全旱死了,大堤之内却能保证是个丰收年。
    黄河滩区,是靠种地养家糊口的农民值得一拚一赌的粮仓。
大水无情。洪峰过来的时候,河流往往就借机改道。河流改道六亲不认,它不管你国家的行政区划分,也不论你村庄里的地界桩子,一夜之间就能把这岸的大片丰收在望的良田变成浊浪滔滔的河道,而把原先的河道撇给对岸——那是一片新淤积而成的肥沃土地。对岸的人意外地拣到了大片宝地,而这岸不知要有多少人家寸土不剩,无地可种。
    这不是户与户之间可以商量的事情,也不是村与村之间可以协调的矛盾。这是一场跨省的土地官司,被具体地摊到了几户农民头上,于是一河之隔的两个村庄为争地的事情官司不断,又为亲情的事情纠缠不清。情仇交织了数十年恩怨,大河流淌着两岸的悲欢。
    一切都已成为历史,一切正在默默发生。人们想请大河作证,而大河无声;两岸想以大河为界,摇摆的大河界限不清。
    大河奔流。一条大河自远古流来,直到今天,都是一种自由流水的真性情。它不知道自己在人间的边界作用,它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一种尺度,即使知道它也感到无力胜任。能够成为尺度的一定是条僵死的规则。
    如今两岸架起了许多浮桥,浮桥与浮桥之间还有无数渡口,渡船穿梭。跨省的婚姻把对岸的媳妇娶过来了,跨河的耕种把这边的种子播洒到对岸的地里去了。


                          避水连台

    靠近河边的村子,房子老得不行了的时候,就会一面墙一面墙地倒掉。房子里除了床再没有别的家具,只要不砸住人,又没压了牲畜,是不会有什么大损失的。
大水年年来,年年会有一些老得不行了的房子和院墙倒掉。房子和院墙都是先从根上老掉的,先从根子上被水泡坏。每一场大水漫过来都像一大群无形的软体动物,从墙根下啃啮,直到有一天把墙根啃得凹进去很多,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直到把整个房子从墙根咬断,轰然一声倒下。
    几乎所有房屋的墙都是向外倒的。院墙向里倒向外倒的可能性都有,所以被拴在院墙根的羊看见老院墙快撑不住的时候都格外小心,夜夜都睡不安稳。
    水涨上来的时候就会涌进院子,所以院墙里外都被水泡着,被水从两面在墙根啃啮。房屋要好一些,一般不是很大的水进不了屋,只能泡到墙根的水主人会用土沙袋把它们堵在门外,这样屋子内侧的墙根就泡不上水,水只能泡着屋子外圈的墙根。当有一天水从房屋的外圈把墙根啃透、咬断,墙便会向外仰倒,而不是向里扑倒。
    同时修起来的房屋和院墙,肯定是院墙先于房子倒下。一般来说,一代房子至少得有两代以上的院墙才能陪倒。
房子倒的时候一般都在夜里。夜里阴气重,容易发生一些邪乎事儿。静静的夜里,全村的人都能听见一间老屋轰然倒地的沉闷巨响,接着会听见一家子人的喊叫撕破夜空。这种时候,天空往往是飘着雨的。
    房子的四面墙壁是一圈子用土夯起来的,不分先后,它们经历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风雨,同样的水泡,所以倒下的时候也不分先后,好像接到了同一个指令,轰地一声四散而去,塌下个房顶让一家人来支撑。房子是草顶,如果不是正巧被椽子砸着,一般是伤不了人的。
    先倒掉了房子的人最先尝到了水的历害。再盖房子他们就懂得了避水。他们到村外取来土,铺一层就夯瓷实一层,一层层先把房基垫高,然后再盖房子。
    他们把垫高了的房基叫作避水台。
    垫高一米的,可以对付每年一遇的洪水;垫高两米的,可以对付五年一遇的大洪水;垫高三米四米的,足以应对十年二十年一遇的特大洪水。随着新房子的修建,避水台越垫越高,现在村里人盖新房,避水台已经垫到了高出滩地五六米以上。大水一般是上不来了。
    房子高了,路也就跟着高起来了,路把一家一家高起来的房子连起来,形成了避水连台。避水连台的空隙里,由于没有垫土,便形成了一个个深坑。残存的老屋就蹲在坑底,乍看上去,像是老屋在这块地上站立的年月太久了,地吃不住劲了,被压塌下去了一般。由于四周的避水连台高于大水,老屋即使在深坑里也进不了水。
    有一年来了一场大水包围了村子,水面远远高过了深坑中老屋的屋顶,但是水进不来。避水连台像一片汪洋中的小岛。


                       好日子

    滩区的农家养羊并不是想等喂肥了它杀肉吃,而是想从羊身上弄点零花钱。
    养普通的绵羊,一年可以剪上两季的羊毛卖给皮毛贩子。养母羊的人家是靠母羊下羔去卖。养公羊的人家是靠羊的种挣钱的。只要壮实,养什么样的羊都是一种取之不尽的资源。养一只好羊,一年下来的收益至少能顶大半亩肥沃的滩地。
    养羊比种地省力,不用一年到头下到地里忙活,又是旱又是涝的,保不准收成是个啥样。养羊收入是相对稳定的。人放羊、喂羊,许多事情羊就会替人去忙活。家里那点零用小钱就会不断流地来到手上。
    养普通的羊,多几只比少几只好。三只是赶,五只也是放。
    养母羊多了,到产羔季节就会有些忙不过来,尤其是地里一忙就更是忙中添乱了。农民以种地为生,不比牧民,也不比养羊专业户。农民养羊只是一种捎带着的副业,不可能把长着一家子口粮的地撂荒了专心养羊。
    养公羊更不能多。这十里八村的并没有很多母羊,公羊的客源本来就不算大,再加上别人家也有养公羊的,这样就会有些竞争。如果一家养上两头公羊,让自家的羊和自家的羊竞争,那就会有些羊力浪费。像一个重复建设的工程。再说公羊做活又不需要刺激与激励,凭它的本能就足够了。所以不会有谁家傻到养两只公羊的地步。
    再养只母羊呢?也不行!养了母羊就会影响自家公羊的生意,人家会认为公羊和家里的羊婆子在一起,整天爬上爬下的,办不成啥事也会影响羊种质量。再去给别的母羊配羔,羊种就会内力不足,怀上了它的羔子将来生下来也不会是只多壮实的羊。乡里乡亲的,瞒是瞒不住的,只要谁家的公羊身边有只母羊,很快就会在十里八村传遍,那样就不再会有谁肯把自家的母羊交给它。
    养公羊的人家是很专一的。专养一只羊就比多养几只对羊照顾得好。一家人的油盐钱靠它挣呢。姑娘媳妇的花布小褂还得从它肚子底下的那根硬家伙里出呢。亏了它可不行。对羊的身子骨是来不得马虎的,尤其是在母羊发情的季节,尽管公羊很快活、很能干,但细心的主人能看出它的消瘦。这时就得给公羊进补,一把一把地喂 黄豆和玉米粒子,光吃青草它撑不住,能撑下这一季来也会毁身子。
    给羊进补都是男爷们的事。姑娘媳妇不去管这些。她们只想自己的花布褂子,不管钱是从哪儿出来的。就算知道是从羊身上出的,那也没什么,反正是正道来的。羊挣的钱都是正道来的钱,羊靠的是真本事。不像人,往往会有些歪点子,有些钱的来路便不大正。
    公羊很能挣呢!尤其在发情期,一只羊去赶上一个集就能挣到买件花布褂子的钱。但是公羊平日在自家院子里却难得一见母羊,所以公羊喜欢赶集。赶集的日子是公羊的好日子,赶集它可以大显身手,赶集使它充满了快乐,找到了自身的价值。
    去赶集的路上,虽然主人用绳子牵着,但它总是绕到主人前头,伸长脖子急急地走。散集以后虽也被绳子牵着,但它却咩咩地不肯离去,用绳子使劲拽它,把脖子勒得走了样儿,它仍要挣扎着回头望一望,再望一望。
    公羊一到集上就急火火的,见了母羊也不管老少与丑俊,直直往前凑,肚子下面那个红红的尖辣椒一样的东西一伸一伸的,滴着水。也不背人,不背其它的羊。
羊是习惯群居的畜牲,没有隐私。不像人。人在人面前是有隐私的,人在牲畜面前才没有隐私。因为牲畜不会讲人话,能给人保守秘密,不会到处传播人那点花花事儿。但谁也保不准它会不会在牲畜间传播。牲畜有牲畜的语言,它们在一起有它们之间的话题。要么它们闲着的时候都干些什么呢?它们草余料后也有精神生活。说说人间的花花事儿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它们看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偷偷摸摸背着人却并不背它们干那事的时候,心里一副的不屑。虽然它们表面看上去不动声色、面无表情,那是它们不以为怪,不愿打搅了人的好事。哪像人,站在一边不光是看,在公羊和母羊还没调整好情绪进入角色之前就替羊着急,手里拿着个鞭子或枝条抽抽打打的。在这事上,牲畜比人还文明,比人还有修养。
    谁知道一只公羊和一只母羊走到一起时都说了些什么呢?谁知道公羊是如何做母羊的前期工作的呢?说不定就是拿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事情作为由头来说,以撩起母羊的激情的呢。说不定母羊会顺嘴骂几句人呢。
    母羊说:“咱不是人,咱不学人那一套。人太随便了,人被异化了,把生殖系统都开发成娱乐场所了。而且不讲季节与方式,也不管忙活半天有没有作用、将来下不下崽子。”
    公羊跟人一样,也有把生殖器官当成娱乐工具的愿望,但是它知道母羊不会同意。公羊可以随时起兴,母羊却讲究于是就耐着性子规律。母羊若不是为了产羔,才不会让公羊上身呢。母羊永远不是那种只为自己找快乐的动物。也许它在自己身上永远也找不到快乐,而只有为后代牺牲。公羊心里对此深感敬佩,拱拱母羊的屁股,再绕到前边闻闻母羊的嘴,继续做工作。
    母羊一副傲慢的神情,一副不入道的样子。不到时候母羊是不会让公羊上的。母羊也流水,要动了情才会流,要到了时候才会流。不流水公羊上来它会疼。所以它仍旧是一副傲气,等着公羊撩起它的情绪。
    公羊转一圈,再转一圈。一会儿闻闻母羊的嘴,一会儿再拱拱母羊的屁股。母羊流了水的时候就把护着后门的尾巴抬一抬,朝两旁摆一摆。公羊懂这个,知道好时候已到,不失时机地一收前蹄,立起身来爬到母羊后屁股上。
    这过程让两只羊的主人看了都着急,可又不是自己能办得了的事儿,急也没用,也得一等再等。等公羊完了事,从母羊身上满足地下来后,两个人便算账,付钱收钱,心里比刚完事的羊还舒坦。公羊的主人开始替公羊搜寻下一个目标;母羊的主人牵上母羊回家,一路上盘算着母羊下羔的事情。


                    房子被别人住成家了

    大水进村的时候,村里人不得不暂时撤出村庄。大水退去之后你没有随着村人回村,而是投奔你远方的亲戚去了。亲戚那里曾经是个国营农场,有的是土地,一个人包上50亩地,一年下来交上地租以后还能剩下半仓粮食,卖了能有上千块钱的收入。
    你一去就是五年,村里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你独身一人,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走到哪里,属于你的家也就跟到了哪里。你是你自己的家,你的家就是你自己。五年没有一点音信,村里人以为你早就死了。而你把三间土屋挂上一把铁锁留在了村里,自己到别处活人去了。
    五年你在外乡活过来不容易。亲戚家境也不宽裕,靠亲戚不如靠自己。当村里人全都把你忘记了的时候,你回到了村子。回村的时候是个晚上。你在月光下踩着自己的影子进村,沿着那条五年前的黄土路。五年来你把月光下的影子投在了异乡的路上,你朝着月亮走了五年才走到今天晚上,才走回了你的村庄。在异乡,你的影子始终跟在你的身后,像你怎么也摆脱不掉的故乡情结,而回到了你的村庄,影子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从你身后绕到了眼前,你的双脚追着你的影子走,像你永也追不上的乡思引导着你回村。
    你不知道你留在村庄里的三间土屋会成什么样子,你不知房顶塌了没有、院墙倒了没有。五年时间,留在屋子里的家什不至于朽坏。你考虑的是那一麻袋玉米会不会喂肥了一屋子的老鼠。老鼠不知道你会在今晚回来。当你一开门,它们会不会像一只只小笨猪一样四散而逃?也可能那一袋子玉米被水一泡,早已发出了拱破麻袋的芽,长成了一垛玉米秸秆。也可能早已霉烂得成了一堆黑灰。
    你走到原先有院门的地方却没找到门。院门在你走掉的这五年时间里等你等的不耐烦了,莫非自己改变了朝向,不再朝你开了而是扭过脸去朝向了别人?
    你从房后绕到东面一条街上,看见了你的院门已改朝了东方。这是一个爱晒太阳的院门。院门没有上锁也没有反插,你走的时候也是没有反插没有上锁的。你走进到院子里并没有看出荒芜光顾的痕迹。你看到屋门上的锁不见了,你听到屋子里有人声。你怕自己在月亮地里走错了门,便又退出去围着房子转了一圈,确认是你五年前留在村里的房子之后才又进到院子里,你推了推屋门没有推开,屋里却亮起了灯。
    你意识到你的家这些年没有荒废在这里,也没有空守着等你回来。你的家已经被别人住成了家。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举灯的陌生男人,屋里床上捂在被子里的是男人的女人。听说房子的主人回来了,女人摸黑穿衣服。
    这是一对来自外乡的夫妻,老家遭了灾到这里投奔亲戚,亲戚家的房子住不下,便被引到了这一处闲屋。
    “村里人说这屋子很久没人住了,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男的说,“院门是我们给改的,朝东每天照照早晨的太阳人会精神些。”
    男人的女人给你点火下了碗面条,吃了以后大家就睡下了。你睡在屋里的另一头。
    这一夜你没有睡着。房子被住成别人的家了,你有一种自己的女人被别人占了去的感觉。你没有女人,你只有这房子,如今房子也被别人占了。别人是有女人的人。这一夜,你差点把别人的女人想象成自己的女人。
    你过去的家现在已被别人改变、被别人熟悉,你进屋之后像是进到了别人家里。你对这里有一种排除不了的陌生感。现在,这家里你原先留下来的家什拿在别人手里已比拿在你手里顺手了。连那张老木床压在别人身子底下的声音都跟压在你身子底下不一样。你留下的那袋子玉米也早已不知去向,或许它早已被这一对男女吃光了,剩下的一点种子也被他们种到地里循环几代了。现在站在地里的玉米是你留下的那袋子玉米的孙子。但是你没有问玉米的确切去向。你的房子都被别人住成家了,房子里的东西还用再问吗?
    第二天早晨,天还不亮的时候月亮就落下去了。你给男人和女人留了个地址说你要走了,你要去投奔你远房的亲戚。
    “你们要是离开这里,或是另盖了房子就给我捎个信儿。说不定我会回来。”
你趁天还没亮就走了。除了男人和女人,村里没人知道你回来过。


                         一把返回来的镰刀

    一件丢失多年的东西被找到了,或许并不是你把它找到了,而是它自己沿着它丢失的路又返回来了。
    什么东西都有它自己的记忆。它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东西,知道自己的家和回家的路,知道自己曾经停留过的地方。只要不被干扰,没有外力截留,所有丢失的东西都会按原路返回来。
    那些丢失了以后永远也没有返回来的东西,不是被别人留住了,就是它自己迷路了。它丢失时走的那条路被风刮得变了形走了样,或者被一种气味压住了原先的气味,也可能是被一种光亮改变了原先的光亮等等,任何原因都能使它找不到返回的路。
    所有丢失了的、尚没返回的东西,都在不停地寻找返回之路。一旦它那条被干扰、被破坏了的丢失之路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它马上就认出来了。像在黑夜里迷了路、辨不清方向的人突然看见天大亮了,认出了他的来路。它会即刻沿着来路返回到原处,被它原来的邻居接纳,被它原来的主人认出。
    一只羊走失了多年,有一天突然出现在主人的院子里。一只狗、一只鸡、一头驴丢失了以后都有可能自己找回来,只要不被别人拴去或关进圈里。只要有机会它就会按原路返回来。除非它喜欢上了新主人和新环境,自己不愿意返回。
    一棵树、一片庄稼,一阵风和一湾水也是这样。有时我们会惊奇于一棵树苗自己从地里钻出来,一天天往上长,长高长大。我们以为这是一棵新树,其实它是这里的一棵老树,许多年前从这里消失了,它经过了许多年的寻找才找到了返回之路,于是它便回到了老地方,像过去一样开始在这里从头生长。
    我们曾经在滩区里种过的一大片高粱,到了秋天被收割了,它的根还留在地里,那是它给自己留在这块地里的位置,它知道有一天还会回来。
    第二年我们在这块地里种了玉米,高粱暂时就无法找到回到这里的路。
第三年我们还是种了玉米。
    第四年,第五年……
    直到有一年我们又种了高粱,它们便回来了。原来长在这里的高粱又回来了。保持得好的情况下,它们会和上次离开这里时一样多。如果少了,说明它们在出走以后有所损失。也有多的时候,这说明它们在返回途中结识了一些新高粱,把别人家地里的高粱带到这里来了。这说明别人家的高粱迷路了,走失了。它们到这里生长一年或几年,迟早还会走掉,回到它原来的地里。
    被我们吃掉的那一部分高粱会变成另一种物质返回地里,沿着根系进入到高粱棵子里。
    我们的吃,牲畜的吃,保持了高粱家族的基本平衡,使它们仍然以原有的群落在原来的地里交替出现,不断地出走又不断地返回。
    树木和庄稼返回来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不像一只出走的鸡、鸭或羊返回来的时候会被我们认出。人在这方面是非常粗心的。人甚至不知道一场刚刚刮过去的风就是前年从村庄里走掉的那一场风,不知道河里流来的水就是多年以前从这里流走的水。人不需要知道这些。知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没有实际的意义。而一头牲畜丢失了又回来了,或一件农具丢失了又回来了,却会给人带来一阵惊喜。
    一件丢失了的农具要找到返回之路,从根本上就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甚至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它们从丢失之日起,就从来没有放弃过返回的愿望和寻找返回之路的努力。它们当然也会有成功。否则就不足以证明它们一直在做着返回的努力。
    我的一把使用过两年、后来又丢失了的镰刀,向我证明了它的返回能力。或许它并不是为了证明它的返回能力,而只是为了返回它的原处。但是让我看来,在它之内是隐藏着这种能力的。
    这把被我亲手磨快过、用钝了、然后又磨快了的镰刀,有一个细长的木把,这个木把是我从我们家前面的大柳树上砍下来的一个杈枝做成的。至今大柳树上的茬子还泛着白,在等待着那根失去了的杈枝返回去。但是只有这截被我剥光了皮、做成了镰把的树枝自己知道:从被砍下来和镰刀头结合在一起之日开始,它的属性就彻底被改变了,同时,返回之路也被彻底砍断了。我的手成了它新的起点,它开始了做为镰刀的经历。
    这把镰刀在一个秋天丢失了,我甚至记不起它具体是在什么日子、什么地方丢失的。到了要用镰刀的时候才发现它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只好另置办一把。
    新镰刀跟了我两年,我已经把它用熟、用顺手了。在我早已把那把丢失的镰刀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它却意外地回到了我的面前。
    它静静地躺在我们家的草垛里头,样子像是它从来没有丢失过一样。它是两年前的秋天我打草时丢失的,后来随着大捆的草被运回来堆进了草垛。直到两年后,一垛草快被当灶火烧完,它才显露出来。对于我来说,它是一把失而复得的镰刀,是一把丢失了两年之后又回到了我手里的镰刀。它与我是有缘份的,我们的缘份是它的返回之路,是连接在我和它之间的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线。
    由于我们家的草垛底下是架空的,上面又有防雨棚,草垛很干燥,镰刀在里面躺了两年竟然一点都没生锈,还是它丢失前的样子。


                             安静的狗

    天亮了的时候狗仍微闭着眼。一家子的人都起来了,各做各的事情去了,狗仍卧在那里不起来。狗有狗的事情,狗有狗自己的时间表,不用人替它操心安排什么。
    一家人就是一个村庄。这一带没有外人出现,除了四周的田野,只有这么一个院落,和从院落里延伸出去的小道。小道被庄稼挤瘦了,又被野草爬满了。
    一家人终日听不见说话声,大家各自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好像所有的活儿一出现,就已被暗暗分好了工由谁去干似的。一家子人之间,谁都不用跟谁商量什么,谁都不用指使谁做什么。每个人自己该做的事情他自己清楚,只管默默去做。
    狗每天醒后来都觉得像在梦里一般,所以它不睁开眼,它不起身。它生活在前世,好像与这个世界毫无干系,隐约记起的奔跑与吠叫,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它已经忘掉了奔跑和吠叫。
    狗懒懒地卧在院门旁,下颌贴着地,听着羊儿在一边的草垛旁嚼草的声音。偶尔有点异样的响 动,它也只是动一动耳朵,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然后又昏昏欲睡地闭上。它不同时睁开两只眼,睁两只眼大概比睁一只眼多费一倍的气力。再说它在这生活得连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了,知道那点响动不会导致什么大动静。
    到了晌午,头上搭着块毛巾的女主人从低矮的屋里出来,到院子里抱麦草烧饭,狗依旧只睁一只眼,连头都不抬。它比人更会节省自己的体能,睁一只眼能看清看完的事情,它不会睁开两只,那样会浪费一只的。此刻它睁开一只眼是为了看一下女主人是否会顺手丢给它几口吃的。若给点,它就慢慢地先是支起一条前腿,立起来,走过去闻一闻才开吃。它知道不会有外来的狗或别家畜来争着吃。那些抢着吃的鸡鸭们都是自己一家子的,它们长得小,狗让着它们,不与它们争吃。有的鸡甚至会从它叼到嘴上的食物中啄着吃,它仍是一副大度的样子。吃完了,不管饱不饱,它仍回到原先的位子卧着。
    它很会看人的脸色。一大家子的事情,它都是从主人的脸色上知道的。在它的记忆里,它的主人们:男的、女的、老的和年青一些的,许多年以来就没怎么说话,所以它从主人嘴里听不到什么,只有看脸色。它就这么学会了安静,从不吠叫。即使听到远处仿佛从旧年里传来的狗叫声,它也只是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听一会儿,然后复又趴下去 ,继续它的田园梦。
    它知道:远处狗的生活不是它的生活,远处狗的叫声改变不了它的命运。


                             搬个凳子去放羊

    草原上的牧民放羊骑着马,中原黄河边的农民不比草原牧民,他们放羊不用走很远的路,往往就在村庄周围。所以有些人放羊常常要搬个凳子或提个马扎,往村头、路旁,或沟边地角一坐,任羊在身子周围吃草、散步,或卧在一边休息。
这样的放羊其实也是一种休息,体会一种缓慢的乡村节奏。有时放羊人把头往裤裆里一耷拉,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不到羊咯嘣咯嘣吃草的声音了,慢慢抬起头,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羊也卧在身边睡觉,于是人把头再次耷拉回裤裆,继续睡。
    村庄里的放羊人不分男女老幼,谁闲下来了谁去放,谁想起来了谁去放。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没事可干,也相互间没多少话说。就是有话,也都是留到晚上说,要不那漫漫长夜更不好打发。不过通常放羊都是老人的事,老爷子或老太太。他们搬个凳子、柱根棍儿,慢慢悠悠从家里走出来,走出巷子、穿过村子来到村边,羊就跟在他身后,或跑前跑后,只是不离远,离远了喊它们一声,它们就会跟上来或停下来等一等。也有牵着的。只要用绳拴住一只大些的羊,人牵着,其他羊都会跟着走,不乱跑 。
    青壮年人放羊的少,他们这个年纪事情多,活重,一家老小吃饭穿衣的担子全压在他们身上,他们很少有闲,便很少有时间放羊。偶尔出来放一两回羊,也都是收工以后,赶着羊出来会友:本村各自下地几天没见的人,外村的因不常去赶集难以相遇的,说不定在收工后放羊的这点时间就能遇上。两家的羊们相遇后一阵欢喜,相互用鼻子拱一拱闻一闻,再低头各自吃草。两个人见面相互递个烟,唠唠家常和地里商情、收成。这个年龄段的人放羊不搬凳子,他们精力旺盛,不用坐下来打盹。他们会拿个长杆儿或鞭子。他们需要把羊赶得走起来,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去。他们放羊往往有固定的几个地方,想见谁了就到能会着的地方去,今天会不着明天再去,三五天总能会着一次。这种会面往往是不约而同的。
    孩子们放羊比老人少些,比青壮年的人多些。孩子放羊爱结帮,上学前放学后或者学校放假,他们各自赶着自家的羊,后面跟着狗,到村边集合。这样,羊很快成了一大群,人也成了一大伙,相互都有了玩伴,于是向稍远些的黄河边的滩地浩浩荡荡而去。跟着孩子们出去,羊们是别想卧下来休息的,有时来不及吃几口草就被拉下了,就有土块飞过来,或有孩子飞奔过来踢几脚。孩子好动,羊也得跟着动起来。羊多了,草就被吃得快,在一地停下来也就没草可吃了。像人都不爱吃别人的剩饭,没有那只羊愿意吃别的羊刚刚吃过几口又踩过几蹄子的草。
    有些爱学习的女孩子在假期放羊时,拿上书本,约三两个女伴,把羊朝堤坡上一散,席地而坐,在一起看书、写作业。羊自然会安静下来,不像跟着那些男孩子那么野跑。
    这一带属黄河下游平原,河水流到这里水势平缓、河面宽阔。这里的人也憨厚朴实、脾性温和。不只是羊温顺、安静,连狗都谈不上凶猛。狗甚至一生也不会大叫一声,只顾埋头夹着尾巴做狗。
    我相信这里的羊能听得懂人话,尤其能听得懂老人讲话。老人不拿鞭子、不抛土块,只和羊絮絮道道地说话,羊就全懂、全听。老人放羊都是和羊说着话放,商量着放。“今天我不舒服,咱就不走远了,就在村边对付着吃几口吧。我知道这儿的草不如水边的草好,你就委屈一下吧。”“今天咱去西边那块玉米地边吧。好几天没去了,那里的草又长高了,几口就能吃饱了。”
    人有时也骂羊,像骂人一样骂羊。因为某只羊走得离庄稼地近了,或其他羊向前挪了几步,有只羊没挪,那就往往要挨骂。还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羊也会挨骂。人老了,没什么可骂了,在家里生了点闷气出来就会骂骂羊发泄。甚至一棵草、一棵庄稼都会无缘无故地遭骂。这都是骂着玩的,也或许是骂人的。他只是骂骂而已,不会去伤害谁,不会去伤害一棵草、一棵庄稼,更不会去伤害一只羊。
    草有草的活法,庄稼有庄稼的长法。羊在乡村是最听话的畜牲,人骂了它,它即使能说话也不会还嘴。
    我今年8月的一个清早,在杨马庄河滩的高梁地里蹲着拉屎时,就听见一个老爷子骂羊。我是从高梁地的另一头进去的,听见他在地边骂道:“揍你个小舅子,这不吃那不吃,哪恁多好的给你吃!”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老爷子是在教训孙子,其实偌大个河滩只有他和他的羊群,还有一个他并不知道蹲在高梁地深处的我。
    羊不但不会欺负人,还理解人,尤其理解老人。老人喜欢安静,它便不多走动,不走远。不像跟着一些半大孩子出来,也可能是被驱赶兴奋了,它们有时会在一片滩地里撒开腿跑起来。羊跟着老人很规矩,不会乱跑,更不会偷吃庄稼。羊不是不知道庄稼好吃,只是它不去吃。它知道不该去吃,人种了庄稼和养了它一样,是件不容易的事,它不能再给人添麻烦惹人生气。羊比许多人都强,都懂事理。
    跟老人出来时间过久了,老人还把脑袋耷拉在裤裆里睡不醒。羊有时就会自己走掉,一只一只自己回家。家里人见羊回来了,老爷子过了一阵还没回来,就知道他还在放羊的地方睡着。于是就去人把老爷子叫醒,帮他把小凳子提回来。
  

            村庄的两界

    村庄里有很多路,但是我们却找不到它的头。
    有些路走着走着来到一块庄稼地边,你会以为这条路没了,到头了,可是你穿过庄稼地它又出现在地的另一头——种地的人把这条路给翻过来了,路被翻在一层新土下面了,所以我们看不透。
    还有些路走着走着来到河边,这也不能说一条路就此到了头,它在水上延伸过对岸去了,我们坐渡船过到对岸就会发现它又等在那里。水上的路往往不被人的眼睛所看见。
    村庄里的许多路都通向村外,通向村外的世界,但是从没有一个人把一条路走到头。我们沿着一条路朝外走,又沿着原路返回来;也有人沿着一条路走出去,又沿着另一条路返回来,他以为自己出村进村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其实仍是同一条路。
    我们往往把自己的出生地、把自己的家或村庄看作路的起点,却怎么也走不到路的另一头。我们无数次循环往复地走出去再走回来,我们把起点当成了终点。慢慢地,我们就把自己迷失在路上,不知道哪是起点,哪是终点,把所有的路当成了一条长路,甚至把出生地、家和村庄都只看做一个点、一个站,就像一个大圆圈上的点。人把路走成了一个圆以后,路就无始无终了。直到他来到他的死亡地,看起来他的路似乎是走到头了,其实只是他的生命到头了,他的阳寿到头了,他的路并没有走完,他的路无限地延伸着、循环着,等着他继续往下走。但他却走不动了。一条路就是这样,在时间里慢慢地把人给走老掉了。
    人从村庄走出去,去下地、赶集、过河走亲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回来,但是他一定会回来。出去了以后还得回来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情,是每一个往外走的人的本能,是村庄的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自打有了这个村庄开始,从没有人记得走失过人。村庄的人不会丢失,所有走出去的人无论走的距离远近、时间长短,他都会回来。甚至死在外面的人都会被活着的人找回来。他的寿数到了,但是他还有一段阳间的路没有走完,他走不动了,活着的人就帮他走完。他的尸体被找回来埋在西头挨着村的坟地里。那是这个村庄的另一半,是死者居住的地方。那里的人全部都是从村庄的这一半转过去的。死神站在中间,从东边一半往西边一半挑人,挑到了谁,我们就说他的阳寿已尽。由不得谁愿意不愿意。
    让坟地与村庄挨在一起,或许是先人的考虑,他们不想让死者离开村庄,不想让他们走远,所以把村庄分为东西两半:死去的人的坟向西埋,向着太阳落去的方向埋;活着的人的房子向东盖,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盖。坟墓向东埋不好,坟墓向东每天早晨的太阳过于明亮和鲜活,会惊扰了故人的长梦;房子向西盖也不行,向西夜晚的阴气太重会伤了活人的盛气,使人变得抑郁阴暗。
    一片坟地是死人的地盘、死人的村庄,一片房屋是活人的天地、活人的村庄。死人的村庄和活人的村庄是一个村庄,是一个村庄的阴阳两界,是两个面。人在阴面活够了寿数就会被翻过去,到阴面去以另一种形式活。不论是在阳界还是到了阴界,他都是这个村庄的人,这个村庄不会忘记他,这个村庄也不会放走他。生是这个村庄的人,死是这个村庄的鬼。鬼是另一种形态的人,是活在阴界的人。阴界的路更加无始无终。他们在阴界走另一种路。
    我们只看见人都是从阳界去往阴界,从没人见过谁从阴界返回阳界,所以我们不知道阴界的生活情形,不知道他们是否种地、赶集、摆渡过河,不知道他们是否也生儿育女、养一群牲畜。或许每从阳界过去一个人,就是阴界新出生的一个人吧!
    那么,阳界出生的人是从哪里转过来的?村里人不问这个,村庄也不管这些,只要一个人出生在这个村庄,这个村庄就会接纳他。于是计划生育政策都难以节制住的孩子一个一个都往外冒,把村庄越撑越大。村庄东的房子和村子西的坟地都在不断扩大着,只是西半部的发展速度远远不如东半部的扩张速度来得迅猛。东半部的房屋已经几倍、几十倍地超过了西半部的坟墓,耕地也已经退到了远远的河边。
  

                       河东村的风与河西村的风

    诞生于一个村庄的风和诞生于另一个村庄的风是不同的,它们分别属于两个村庄。河东的风与河西的风也是不同的。河是省界,河东是山东省,河西是河南省;河东的风是山东的风,河西的风是河南的风。村子里的人习惯于说:“山东的风刮过来了。”或者:“河南的风刮过来了。”无意间道破了风的秘密身世。
    村里的闲人曾观察过,说河东的气温与河西的气温有差别,河东的槐花比河西迟开三天,河西的麦子比河东的早熟两天。
风很难在一个地方停留得很久。风天生闲不住,像好动的孩子,总是喜欢到处走动,有时甚至风跑一阵,卷过河这边的房顶,再刮过河到对岸的村子去。
一河之隔的两个村,一东一西都靠河边,不仅相互能听到对岸村的鸡鸣狗叫,正午的安静时分,对岸村边人的说话声都能听得清楚。河东村里谁家炒肉的香味随着风过河,不用说,河西村的人也知道河东村又有谁家来了客人或改善生活了;河西村的苹果熟了,不用去看,河东村的人也知道河西村摘苹果了,他们会说:“比咱村的苹果至少熟两三天。”
    这都是风报的信,是风的功劳。一条河把一大片滩地给分开了,把村庄也给分开了,甚至把人畜都分开在两个省了,但是河分不开风,风来去自由,尽管它也有自己的老家。但是风一般不会四处乱闯,四处乱闯的风是不懂规矩的风,容易招惹是非。一般的风是有规律的,尤其是大一些的风。搞天气预报的人就摸清了风的脾性,能提前知道什么样的风在什么地方生成,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去等等。
    咱们这个地方太小,再大的风被外人看来也是小风。不就是从河东刮到河西嘛?不就是再从河西刮回河东嘛?所以搞天气预报的人根本就不宵于朝这个小地方看一眼。
    别人不看,河边村的人自己看。他们已经看了几十年、几百年了,对风有自己的见解。他们说风在早年是有地盘的,不随便到别的风的地盘上去刮。比如大风要过河到河东村去,先是放个风儿过去,放几缕小风过去报个信儿,听听动静,那边没有很大的风这边的大风才过去,过去了会很快再刮回来。有人看着风刮过河东又向东刮去了,但是它不会直直地向东刮下去的,它只是刮到东边绕个弯儿,从别的路返回来。这样的风能避免很多与其他风的冲突。
    也有两风交战的时候。两风交战勇者胜。两风交战,大风不会去欺负小风,小风也知道,不会去应战大风。两风交战一般是风力相当,所以双方才相持不下,忽地一阵杀到河东,忽地一阵又打回河西。人们直看着一股旋风从地上扯到天上,搅得天昏地暗,到最后两败俱伤地各自收兵。这样的大战是少有的,每次战后受损的不只是风,两个村庄以及树木庄稼全都会遭秧:不是掀掉了河东村几户人家的茅草房顶,就是踏倒了河西村的大片庄稼。
    河边村的人早年就发现了这样一个规律:河西的风和河西的风相遇是起不了旋风的,它们的相遇是一场大风中的两股风相遇,能合成一股力量。河东的风也是这样,它们不会内讧,不会自己相互撕打。但是河东的风与河西的风无论在谁的地盘上相遇都很难避免一场纠纷。尤其是大风。尤其在早春。早春雪化了,庄稼还没长起来,树叶要发还没发芽,这时候的风最多最大也最闲,不需要它巡视庄稼,它们就往一起凑,一碰到一起就起旋风。人对风一点办法都没有。人能管住自己的老婆孩子,能管好牲口和庄稼,但人管不了风。
    风和人有不少共通之外。风也跟着社会在走,跟着时代在变。如今河东村与河西村都 在村庄与河滩里栽了大片的树,众多的树枝树杈手臂一般伸向天空,拦住了风的去路,即便是风硬要挤过去,那也会把一场大风划得一丝丝、一缕缕、一片片,让它再抱不成大风团,而变成柔风和细风。这样,风虽再不会为争地盘而交战了,但是它们的流动性却大了。像如今社会兴起的人才流动、人口流动一样,风也像不要了户口的人一样到处流浪了。流浪的路上遇到外地的风再相互融合产生一种新的风,让人无法分清哪股风来自哪里。像西方人和东方人的爱情结晶,让人无法确定这孩子的种族。
    现在的风有时很邪性。风不大却能改变一些事物和不少人的生活。比如说一个地方一年到头只刮东风,或东风远远多于西风,那么这个地方的树木和庄稼就会向西倾斜。河东村人的生活,就像一场没完没了的西风给改变了。
    那是一场自河西村张家建起了养猪场开始的风。张家在河西村的村东边盖了三排猪舍,养了一百八十头猪。自从他建起了这个养猪场,西风就开始不断地向东吹,直直刮过河去,把一百八十头猪的粪味、尿味吹遍了河东村的每个角落。
开始河东村的人并没在意,只是闻着满村子臭味儿,知道是河西养猪场刮过来的味儿,但是谁也没有权力不让人家养猪,再臭也不得不一天天地闻下去。
    有一天河东村的村长发现了问题,他觉得每次见了他都笑着打声招呼的人一个个表情都怪怪的,他注意观察了很久,一村子的人无论大人小孩的表情都不对劲。村长紧了紧鼻子抽了两下,忽然恍然大悟:都是臭味儿造成的,都是河西村养猪场刮过来的臭猪屎味改变了整个河东村人的表情。
    河东村的村长召集了本村的一帮能人商量对策。
    刘打油说,咱能有什么办法?又不能过河拆了人家的猪圈,也不能制造一场一年到头只往西刮的风。
    村长一听又一次恍然大悟:他说这事很怪呢,自从河西村的张家建起了养猪场到现在都快一年了,一场向西刮的风都没来过,顶多有几天不刮风的日子,其余的时候都是自西向东刮的风,我们村子这大半年的时间都被猪屎的臭味压着,村里的人畜吸进去的全都是被污染了的臭气。他说怪不得村子里的人越来越怪模怪样的,大家一直都紧着鼻子呢!这些日子以来,连牲畜都打不起精神。
    刘打油说:猪屎的臭味咱村也有,咱多少年都闻贯了。关键这股子猪屎的臭味儿臭得不是个味,不是个正味,都是掺了激素的饲料变的。这种东西毒性大,弄到地里把庄稼薰得只长秸秆而不肯长籽实。
    不刮风就好了,村长说。不刮西风河西的臭味就过不来。就算来来回回的渡船带过点臭味儿来,村子这么大,人又这么多,等不到进了村被几个人闻到也就散去了。
    这时有人建议请位高人来看看风水,想法让东风起来压倒西风,这样就会把臭猪粪味给压回去。这个建议的人叫去玄悟道,平时喜欢掐掐算算的。他说河西村的张家在建猪场的时候就找了个风水先生看过,风水先生说这几年西风盛,猪场宜建在村东;若建在村西,东风一吹全村人被臭味薰晕了头,骂都能把猪场骂垮。这下可好,猪场建在了他们的村东头,和我们只隔一条河,这和建在咱们村西头有什么两样?臭味全被咱这一个村子闻了。
    河东村于是决定,由玄悟道出面代表村里去县文化馆请他的远房二伯玄述贵。玄述贵是这一带的高人。
    玄高人来到村里问了情况后说:我没见过呼风唤雨的人。这个时期西风盛一些,属于气候反常。主席早年就说过,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现在西风压倒了东风,那是因为东风压倒西风的时候还不到。这样吧,你们村委会在村西头不是有几间空房子吗?把它收拾一下开个油坊,榨花生油或磨香油都行,这样西边刮过来的臭味要想进村必须从油坊经过,这么一经过香臭就相互抵消了。
    刘打油在村长的授意下操起了旧业,在村西开起了油坊。油坊开起来以后,西风渐渐弱了下去,偶尔刮几股的东风把油香吹进了河西村,河西村的人都美滋滋地抽两下鼻子说声:真香!
    原来积攒在河东村角角落落里的臭味一天天散尽了。慢慢地,河东村人紧着的鼻子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人们的面部表情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牲畜们也精神了起来。
    后来,刘打油成了河东村最先富起来的人,河西村的张家虽然头两年赚了些钱,但终究没能发起来,因为他用含激素的饲料催长起来的猪越来销路越不好。


                            水中的王鸭子

    高出滩地的村子被大水围了两个月了。
    村子四周的滩地和庄稼都沉了在水底,村子通往外面的所有道路也都沉到了水底下,没有一条露出水面的路能供村子里的人行走。人无法沿着原来出村进村的路从水底下走,就把路通到船上。
    人出村进村坐船,羊也坐船。树里那片大水淹不着的绿色都被树枝举得高高的,放羊也只好用船把羊运到大水淹不着的堤坡上,等羊啃到太阳落的时候,再把羊赶到船上划回村庄。
    我是被放羊的汉子用来回运羊的小船送进村的。
    当时他正侧卧在堤坡上,一支胳膊支着脑袋,眯着眼睛听羊吃草,听见我走过来,便睁开一只眼听我问路。我看见他嘴里咬着一根草,和羊吃的一样。
    他说,羊自各也是一样吃草,船停在水边,我闲着也是闲着,你想进村就送你一趟。
    他是我遇见的这个村子的第一个人。我给他照相,他扭脸躲开,双手继续划着浆,问他名字他死活不说。他认为顺手帮我一把,不值当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说这是这一带滩区地势最低的村子,村名叫王鸭子。王鸭子历年的汛期都常常被泡在水里。
    “你们村子有多大!”
    “一天到黑光顾干自己的活,俺也不知道村子有多大。”
    小船穿过水中的树林一直划进村口,我踩着船帮一步就跨到了街上。
    出村不便,没什么事的人不会出村;街道泥泞,村里人很少走出家门。低矮潮湿的土屋里,有他们干不完的活,做不完的梦。
    我从村子南口下船,绕到村子东头,看见一个抱小孩的中年妇女。她的家人都在村庄以外做事,只有她带着外孙守着村子里的家,外孙哭闹,她便抱着他到门口看水。大水上来两个月了,她没出过村子。水不上来她也不大出村。她在村里有自己的生活,她不会走出村庄走出她自己的生活。我向她打听村长家住哪里,她说她不知道谁是村长,不知道村子里有没有村长。
    一个四根柱子撑起的临时窝棚里住着老少三代的五口之家;木凳、饭桌和炉灶还有临时搭起的床铺是仅有的家具。他们的家是老房子,地势洼,大水进家后把房子泡歪了、倒了。他说有好几家的房子都被泡倒了。
    我在村里走了几趟,碰见了几个人,他们谁也说不上村里一共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人口。谁家的房子倒了也不是稀奇事,倒了多少家也没人知道。他们各人忙在各人的事情里,头都顾不上抬似的,走路只看脚下而不顾两边。他们只知道两条道,一条道出去干活,一条道走回自己家里。他们不关心什么,不知道什么,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对他们来说都是没用的。
    我问一个坐在一只倒扣的船边的老大娘多大年纪,她告诉我65岁。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竟然不知道。她说多年不用了,早忘了;只知道婆家姓王,娘家那边姓李。她在这个村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其实也只是在一个家里的生活,在家庭里是没有人喊她名字的,她的称呼是所有女人共有的称呼:媳妇、妈妈、奶奶、姥姥,或嫂子、婶子、姨和姑,除了这些以外,她已经忘了她还有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称呼。
    要出村时,我找到了家住村边现在也是水边的王兴仁老人,问水边的那只小船是谁的,他说是村里人的,是谁家的他也弄不清,反正需要的话使就行了。老人六十七岁了,但身板硬实,划着小船把我送到了大堤的土路上。
    他划船其间,我问了许多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大水淹了这么长时间县里和乡里知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一夏一秋的庄稼全淹了之后一村子人怎么过。他还不知道这场大水什么时候才能退去,退去之后的地什么时候能干,干了以后还能不能来得及种上越冬小麦。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来临的夜晚和明天是个什么样子。但他说不管咋样总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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