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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下游的冲积平原(上) (阅读495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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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代序)
一觉醒来
懒的理由
牲畜骟子祝老三
两个村庄的风
老树
不知不觉
跑不快的人
村子里的老井
影子
夜晚的声音
远来的季节和远去的季节
远去的房子
两个省的河流
避水连台
好日子
房子被别人住成家了
一把返回来的镰刀
安静的狗
搬个凳子去放羊
村庄的两界
河东村的风与河西村的风
水中的王鸭子
一棵甜瓜秧
黄河滩区的路
经过坟地
身体里的水
我耽误了草的生长
一个拴驴桩
窄巷与老屋
故乡有什么是不变的
借根绳子去上吊
一棵树
一条新路                    
抠驴腚”小记


                         古老的幽灵(代序)

    一年一年,水涨了又退了,庄稼被淹又活过来了,草绿了接着黄了,一些人老去另一些人出生了……
    还是那条古老的黄河,还是那片荒芜的河滩,还是那些不死的作物,还是那群沉默的牲畜,还是那个破败的村庄和守护着村庄、悠闲或忙碌的人们……
好像一切都在往复循环,好像一眨眼就是一个轮回;又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
    一切都在不易察觉中悄悄地变化:新生的将会慢慢逝去,逝去的不再回来。昨天的河水流走了,流到了遥远的我们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年的庄稼和草木留在了去年,留在了那已经被我们遗忘了的地方;今天的村庄已不再是昨天的村庄,这一茬像庄稼一样长起来的孩子,已经不是上一茬像秋草一样倒下去的老人。
    似乎有不变的东西:黄河还是黄河,庄稼还是庄稼,牲畜还是牲畜,村庄还是村庄,人尽管有时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但终究还是人;掠过河面刮来的风不变,每天升起又落下的太阳不变,诞生然后走向死亡的道路不变,人与牲畜的关系不变,肠胃把粮食消化成粪便的规律不变,老子打儿子、汉子打婆娘的习惯不变……
    出入于村庄的那个古老的幽灵不变。它支配了我们的一切,而我们却对它浑然不觉。它到底是什么?给我们带来快乐和安适,也给予我们痛苦与烦闷。
    在我们的上空、村庄的头顶,看着我们的那双眼睛不变。它注视了我们千百年,目睹我们世世代代忙碌挣扎、生生死死,而我们却永远看不透它。它是谁?为什么高高在上却又千年不语?它是否看见了我们的未来却不告诉我们,冷酷地看着我们这些无知的人没白没黑地朝那个注定的结局奔?


                                 一觉醒来

    我是10岁那年跟着改嫁的母亲来到这个村子的。我10岁以前所见的一切完全不是这个村子的样子。这个村子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新的院墙和房子,新的小学老师,新的各种各样长相的男女小同学。一条条被别人走得烂熟的老路通向山地、树林或水边,而我对其中的任何一条的去向都一无所知。
    我像不知道那个水库水的深浅一样不知道这个村庄的一切。树上的鸟的叫声是与我过去听到的不一样的。风刮过房顶的声音也和我在过去的房子里听到的不一样。连这个将要成为我今后的家的院子里养的猪、走动的鸡,也不是我过去见过的猪和鸡的长相。
    一切我都得重新开始。我10岁以前的生活全部白过了,没有用了。我所认得的那些人变魔术一样换走了,我所知道的那么多事现在也没用了。
    我开始变得内向、孤僻,开始闭着眼睛生活。一切在我看来都变得不再真实:那些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那头一直盯着我、咀嚼的黄牛,那个迎面走过来又赶快闪到一边跑开的驴驹子。连夜晚邻居家的狗叫都显得遥远和空旷,像来自另一个村庄的、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之后才被我听见的声音。
    我有许多年都没能融入这个村子的生活。我仿佛觉得自己仍生活在我原来的地方,像是在原来的地方睡着了,梦见了这个村子和这个村子里正发生的一切。
    许多年我都在睡觉。在月夜里睡觉,在漆黑的夜里睡觉。在大白天睡觉,在热辣的太阳底下的树阴里睡觉。像一块被搬到这个村子里的石头,或一截远山里来的木头,木然地感知着一个村子。这个村子一点也没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停顿一下,或改变什么。即使有点变化,也只是在一个小院子里的家庭内部,好像与这个村子没有任何关系。
    在这样一个无边的、连续的睡梦中,我光着脚丫上过学、下过河,扛着铁锨跟着驴屁股后面拣过驴粪蛋子。这个村的人管干这个活叫“抠驴腚”。是的,我抠过好几年驴腚。抠得满村的老驴、小驴、公驴、母驴全都认识我了,我却不认识它们。我只认识它们的屁股,和它们一翘尾巴从撑得圆鼓鼓的屁眼里滚落下来的驴粪蛋子。那几年我一见驴尾巴翘起来,见到驴屁眼被粪蛋子撑圆了,心就咚咚跳。我认识驴头驴脸是没有用的,我认识驴的身架大小也是没有用的,这些不能给我那怕半个驴粪蛋子,只有它们的屁股才能给我我所要的。我只认驴屁股。
    有一年麦收季节我去水库游泳,那时我只会一点点狗刨式。没刨几下就真的成了落水狗。我只觉得整个身子和大脑一点一点往下沉,往黑夜里沉,往睡眠里沉,往模模糊糊的梦里沉。我甚至在这么一个黑沉沉的梦里摸到了睡眠的最底部。我踩到了死亡的门坎:不高,软棉棉的,亦梦亦幻,或者是就像水。我被捞起后长吸了几口大气才放声大哭。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开始感知一个真实的世界。
    我被淹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往水边去。我怕黑漆漆的深水已经认识我了。它上次放过了我,让我拣回了一条小命,或许它正为此一直懊悔不已,随时都想把我抓回去。让我再次沉进深水沉进睡眠沉进永远不再醒来的梦里。
    天再热我也不去水边。水既然能从天上粗粗细细细地垂下来,也一定能从水库里伸过来,像一只手伸到岸上。只是没人见过而已。没有人见过的事情并不等于没有。世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被人见过的有几件?所以,天热了我就躲到树阴下。树阴尽管移动,但它不会带走我。上午它把长长的影子投在西边,由长缩短;下午它再慢慢伸长,一直向东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天上。我随着它的影子移动,从早晨到傍晚地睡在阴影里,再从傍晚睡进黑夜里。黑夜是最大的阴影。我相信它是从正午的树下那片最小的阴影开始的。黑夜这片最大的阴影到早晨就开始慢慢缩小,缩到正午的最小之后再慢慢放大,直到把整个大地覆盖。
    我的每一次睡眠其实都只是一场人生的睡眠。我的每一个梦其实都只是一个连续的梦。我醒着的时候只是一个长长睡梦的间隙和插曲。这种醒着其实并不是醒着。只是那阵子我不知道自己仍是在梦里。
    有一天早晨,我发现我穿了多年的裤子短了、衣服小了,这个村庄的一切我都已经熟悉了。我知道我已经大长了。我开始把这个村庄当成自己的村庄,把这个多年以前对我来说尚是新村庄的村子当成自己的家。我开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故乡。我知道我从那棵树以及黑夜的阴影里醒来了。
    那一年我16岁。我听到了远方的召唤。
    认识到这里是我的故乡的同时,我沿着村西那条笔直的土路出村了。开始了我向着远方的跋涉。


                              懒的理由

    这一带的老村子都是用土堆起来的,土堆的房子土堆的院墙。到了深秋以后,村子上空的树叶全落去,村庄像被剥去了衣服的懒婆娘,灰头土脸的,露出了私处。
    房子是村庄的脸面,一个村庄的房子气派,说明这个村子富裕,外村的姑娘就愿意往这儿嫁,村里的光棍自然少。房子对一户具体的人家来说,是最大的财产。农民有了钱首先想到的是盖房子,有了一个踏实可靠的住处,心里也就敞亮了,怎么也能想法填饱肚子。一家人吃不饱肚子只有这一家人知道,不会有人看不起,一家人若是住不上房子,或是住不上个能遮风避雨的房子,那可是会被人笑话的。这首先证明了这家男人没本事。土墙四面有洞,房顶露着天空,媳妇娶回来在屋里换件衣服都躲不开那群穷光棍偷窥的眼睛。
    不过,在一个老村子里能有几家的房子象个样子呢?四壁不透风、头顶不漏雨就不错 了。最好的房子是最新的房子。最新的房子也是用土堆起来的。办法很简单:定准了墙的厚度,两边把木杆子固定住,填一层土,夯实,杆子上移一层固定住,再填土夯实,墙就这么慢慢高起来了。
    刚刚住进新房子里的人,可能在昨天以前的许多年里,都是住在摇摇欲坠、用木杆子顶着歪墙的破屋里的——人家把房子都住旧了他家才住进一个象样的房子。这说明他家比别人更穷。
    在老村子里找不出不穷的人来。房子,没法论谁家好谁家差,只能论谁家新谁家旧;家当,都是活的值钱:一头驴、两只羊或一群鸡,有的人家还养上一口猪。还有的人家连这些都没有,耕地的时候就借别人的牲口,一春的耕种下来,除了分给他家的地不是借的以外,连犁具和种子往往都要借邻居家的。这样的人家跑洪水的时候倒是省心,别人家要牵驴赶羊张紧着抓鸡,而他家不紧不慢地在灶里烙上几张大饼往包袱里一卷,背上走人。等洪水退去了,全村的人又回到了村里重建家园,他家也和别人一样回来了。别人家多的带不走的粮食被水泡了、霉了,而他家的粮食全进肚里了。大家现在全成了没有粮食的人。
    连年的洪水灾害锻炼了一些人,他们变聪明了,学会了另一种生存之道。他们摸到了洪水来的规律是每年的夏秋之间,就干脆不种夏秋的作物,让地荒着,等洪水带来的大量泥沙一淤,地干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正好播种越冬的小麦。小麦在第二年的洪涝季节之前就会被收割,并且能吃一部分到肚子里去。这样他们一年只种一季节的庄稼,也只能吃半年粮食。但这半年吃的全是细粮。另外半年就得饿着。一年算下来,有半年闲着,没到地里白忙活,饿半年也是划得来的。所谓“懒人自有懒福”。
    在这特殊的地域里,土地对农人格外吝啬,并不是你对它投入一分,它就回报你一分。因为洪灾,土地往往有负于那些勤劳的人。一村子人的懒,也就从这里开始了。

    
                           牲畜骟子祝老三

    连祝老三自己也不清楚,他让多少猪啊、羊啊,甚至更大的牲口包括驴啊、马啊断了后。他自己却没有断后,他有个壮实的儿子,比我小不了几岁,憨头憨脑的,学习不怎么好但是力气大。祝老三是个猪羊骟子,是个专断牲畜祸根的主儿。
我认识他儿子。我不记得他有过女人。从我记事起就没见他有过女人,也没听人说起过。他儿子是怎么出来的,是不是他亲生的我也不知道。进了他家一股子男人的汗味和猪、羊的腥臊味儿。他家锅灶里经常煮些猪蛋羊蛋。那时候没人吃这种东西,嫌骚腥气太重,也嫌它不是什么好地方长的肉。祝老三则认为这玩艺虽说臊气重,但能补人。再说不论什么肉都是肉,扔了可惜。他就把那些被骟下来的猪蛋羊蛋都拿回家,用骟刀划个十字口放锅里煮了吃。煮的时候不放任何佐料,连油和盐也不放,他说这样才大补。他儿子就是证明。他儿子吃得不光猛劲地窜个头,而且长得虎实。
    我经常听人说,祝老三这个儿子净是让猪蛋羊蛋催长起来的,别看咱都不吃那玩艺,其实猪身上羊身上也就那么一点好东西。也有大人看着祝娃与别的孩子摔跤时议论:“这小子有劲,长大是个好种。”“好种能不能找到好地还不知道呢!”当时我并不明白大人说的是啥意思。
    祝老三并不是一个专业骟子,他主要还是以种地为主,农闲或者干完了地里的活他才操刀。他说靠干这一行养不了人,冬天到了零下十几度就不能干了,刀口容易冻伤;夏天太热了也不能干,刀口容易感染。只有春秋天是好时候。这个时候他就骑辆破车,到集上牲畜交易市场的旁边找个显眼处一蹲,抽烟,看景,等生意。
他在车把上插个小旗子,算是他的招牌,上面写着:“如意阉割,死亡不赔。”他说死亡的风险咱担不起,有些病猪病羊在买的时候看不出来,就是不骟,回家养几天也会养死,并不能怪是骟死的。他有声明在先,愿者上钩。谁相信他,愿意叫骟,他就操刀;不相信不愿意,他从不多说话。
    他在集上不做活,只等生意。谁买了猪崽、羊羔,就会走到他身边报一下村名和姓名,过个十天八日地他会上门服务。刚买的猪和羊认生,加上捆绑、运输使它们受惊不小,买回家后得让它们适应一下环境,把心理调整过来,养欢了再骟。这样对它们的成活和未来的健康有好处。所以,平时祝老三除了蹲在集上,再就是骑着车子走街串巷,腰里挂着的硬皮袋子里装着他的骟刀和小铁钩子。
他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味儿,一进村庄狗都对着他狂吠。他是一个不受牲畜欢迎的人。尤其是牲畜市场的配羔区,只要他一走近,所有种猪和公羊都全罢工,正在交配的也会立刻从母猪、母羊身上下来收起家伙,而母猪、母羊则夹紧尾巴护住后门。有人戏称他为计划生育干部。在乡下,计划生育干部就是不受欢迎的人。
    他说,人不结扎可以做到少生或不生,猪和羊不骟不行。猪和羊不骟就不老实,就不长膘,不等上点膘就都漏掉了。骟了它是给它堵漏。有人开他的玩笑说:“你不上膘都漏哪儿去了?是不是也要堵堵漏?”他讪讪地说:“我不漏也不胖。天生是个瘦人。”
    祝老三的确胖不起来,吃多少猪蛋、羊蛋也补不起来。不像他儿子,和让化肥催起来的庄稼一样壮实。他儿子和他不一样。
干这一行虽说发不了财,但也比别人多了条进零花钱的路子。祝老三因此想把手艺传给他儿子,可他儿子死活不干。
骟牲畜大小也是一种手术,是个细活,事关生命。牲畜的生命也是生命。干这一行要从青年的时候学起,至少得两年以上才能出徒。庄户人如果抓锄把子抓得粗手大脚了才去学,那就晚了,是不成事儿的。
    祝老三学的就不算早,是23岁开始的,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他当初是跟他大哥祝大学的,两年时间里大哥只是给他讲,做给他看,有时把猪把羊按倒让他也摸一摸猪蛋羊蛋什么的,可就是不让他动刀。两年以后他开始动刀,祝老大在旁边看着,帮他踩着猪头、把着猪的一条后腿,指给他下刀的地方。他的手有些抖,但还把一层皮划开了,学着祝老大的样子一挤,两个猪蛋子就出来了,它割了,把剩下的塞回去,缝两针,一松手猪崽就咴儿咴儿地叫着跑开了。
    祝老三骟的第一头猪是个小公猪。公猪比母猪好骟,公猪的那玩艺儿看得见摸得着,而母猪的只是两根细管管,不好找。公羊和母羊的也一样。大概男人和女人的也差不多。但是若给人做,技术精度要求更高,不是一般人能学的。
    骟了公猪公羊好久,他才开始骟母猪母羊。他说即使是老骟手,骟母猪和母羊的时候也要格外地费事、费时。二十多年以后,他的手艺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煽一头母猪五分钟,骟一头公猪超不过三分钟时间。
    祝老三说骟子不是个养老的活儿。他大哥祝老大快六十岁了,早几年就不干了。他说自己也没几年干头了,顶多能干到五十出头。人一上年纪,眼神跟不上就不行了。
    后来他果然不干了,是他儿子跟着大水走了以后才不干的。
河里上大水的时候,上游漂下来一根木头,别人都不敢下水捞,他仗着体格壮实下到水里,下去以后就没再上来,跟着那根木头一块被冲走了。
    儿子走后祝老三就剩下了一个人,他把昔日挂在他腰间的装着骟刀的硬皮小包挂在梁头上,从此以后就没再碰过它。他还不算老,身子骨也很结实,有的是力气种地。家里那三亩地根本不够他种的,他就去帮村东头的张寡妇家种地。他忙贯了,突然闲下来难受。张寡妇有三个孩子,都是女的,大姑娘没上完高中就下学帮母亲种地了。张寡妇家因为祝老三的进进出出而有了些烟味和男人的汗味儿,母女的脸色也活泛多了。这都是后话。
    祝老三挂了骟刀以后,家里也就没有猪蛋羊蛋可吃了,他锅里常常蒸煮的都是些馒头和玉米红薯,屋里渐渐地多了些粮食的饭香,过去的腥臊味慢慢地淡了、散了。


                           两个村庄的风

    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会渐渐对那里的一切都熟悉。
    十年以后,我在一个叫丛家河的村子里不仅认识了所有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还认识了村子里所有的牛、驴、羊甚至鸡鸭。我老远就能看出它们都是属于哪个生产队的,是谁家的。同样,我也像认识村子里那些人和牲畜一样认识了这个村庄的风。每年它们就是能数过来的那么多场,有时早出来有时晚出来;有时在村里转悠的时间长些,有时在村里猛刮一阵,虽然急但时间短些;有时干脆不进村,只在村外的地里,或只围着村子转。
    风有根,它的根扎在村子里或某片野地里。
    野地里的风是野风,很少刮村里的人。它只刮在地里干活的人。我不是那种一年四季在地里干活的人,我不认识野风,只认识我们村子里的风。
    比如这是那场吹了我奶奶一辈子的风,是把我奶奶的皮肤吹皱吹老的风。我奶奶去世时我又看见它来了,在我家院子里只刮跑了几枚落叶,然后就在我奶奶出殡时吹着一路撒落的纸钱,直到她入土为止。
    比如那是一场我弟弟出生时的风。那一天我是第一次见它。它是一场秋天的风、八月初的风。它是从秋天开始的。
    村里每出生一个人都会带来一场新的风。
    村里的人口越多,风也就越多越大。村里每死去一个人,会不会也同时死去一场风?没人告诉我。但有的风是吹过几代人的。那是些永远不会死去的老风。村子里有永不死去的老风,就有永不死去的古老生命。我们不知道这古老生命是什么,但它肯定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它,尚未认识它。
    我曾听一位老人说过,每个生命都顶着一场风,那是属于他(它)的特定的风。包括牛,包括驴,包括猪狗和鸡鸭。只是鸡的风很小,牛的风比人的更大些。
一场风的分工不同,所以它出来刮的时间也不同。没出来的时候,它可能就躲在一堵老墙里,或者藏在谁家草垛里、村外的麦地里,不到时候他是不会出来的。它一直在等一个时辰。它不出来的时候就睡觉做梦,梦见它的未来和过去。
    风有时候是附在人身上的。除非你不走动,你才不会带动风。除非你不去别的地方,你才不会把你的风带到别的地方。你不动的时候风也动。风闲不住,总会到别的地方转转。有的转一圈再溜回来,有的一去路就不回乡了,就走丢了,就永远朝远方走去了。带着这里的温度、潮湿,和这个地方人的和牲畜的呼吸,以及庄稼和水果成熟的芳香。就像一些离开村庄远走他乡的人。到别处谋生去了。
    有一次我到舅母家走亲戚,到了另一个村子,我才知道了风是有村庄的。夜里,我睡在舅母家,听到了我从来没听到过的风声,如虎啸狼嗥。舅母也被惊醒了,她说你听听,多凶的风!她这一说我还真的听出了风的凶来了。其实在舅母说出来之前,我就已经听到那风声了,但我没把它当风来听。所以没听出风的内容。
    我知道这不是我们村的风声,是另一个地方的风声。我来到了另一个地方。我知道我来的时候带来了我们村的风。我带来的风被这个村庄的风淹没了。我带来的风很轻,只能算柔风或弱风,如果是雄风也只是很少的几缕,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就跑不见了。到了深夜,我睡了一觉醒来(或者是被风声吵醒)的时候,我听见它被这个陌生村庄的一大群风追咬、撕打的声音。这个村庄的风要把它这外来的另一个村庄的风置于死地,或者至少赶出这块地盘。
    这里的风不知道我在这个村有亲戚。我带来的风也不知道。它们还都年青。若是百年千年的老风就会知道,就会很客气地相处。甚至,这个村庄的风会请我带来的风到村里转转,到谁院里或家里看看。
    我带来的风不认识这个村庄。就像我养的狗跟着我来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它必须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做狗,却又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新鲜和好奇一样。一旦它被当地狗发现,它们就会万狗一心、众志成城,群起而攻之。那样,我将对它们的事无能为力。人处理人之间的事情,狗处理狗之间的事情。两个地方的风相遇,就处理风之间的事情。这是自然法则,否则这世界的关系就乱套了。
    我躺在舅母家的黑暗中,躺在另一个地方的黑暗中,仔细分辨着屋外的风声,想从一团混乱的风中听出我带来的风的声音。它被夹杂在一大群围攻它的当地风当中,声音若隐若现、时高时低。
    一个村子里的风到了另一个村子,往往会被怀疑是贼。因为无论哪个村子,每年都会丢失一些轻飘飘的东西。他们相信那些丢失的东西都不是自己村里的风干的。那都是外来风、过路风顺手牵羊干的。自己村里的风顶多会搬搬东西,把东墙根儿的一捆草挪到西墙根儿,把院子里的一件衣服挂到树上或搭到院墙上。它一般不会把你家的东西搬到别人家,更不会把你仇家的东西搬到你家。它不想在自己村子里制造矛盾。
    有时无聊了它也捉弄一下人,但它决不是恶意的。它把你家院子里的一顶草帽吹到街上让你去追,它在街上吹着草帽一直跑,最终它会让你追上的。你追上之后拿着往回走,风就在你身后大笑,撩你的头发扯你的衣服。
    在一个村子里,人从来不去惹风,风也愿意与人和平共处。而那些大风和暴风不行。大风都是外来的风,暴风都是过路的风。它们都是从遥远的海上或更加遥远的天边刮过来的,夹杂着另一个地方的尘土、树叶、纸片还有水,每次来了对村庄都是一场扫荡和浩劫。这种风像游侠一样,有一身野蛮的好功夫。它闯荡天下,一生的意义就在于寻找一个对手。
    当地的风从没那般野蛮。相邻的村子里的风顶多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到了另一个村刮走两只塑料袋或一小片窗户纸。最让人讨厌的恐怕是那种偶尔撩起女孩的裙子,或把谁家女人晾在晒衣绳上的花裤头卷走的骚风,它们干这种事从来都不避人,会让许多村人看见。
    我相信我们村的人好风也好,从不去另外的村庄干这种让人讨厌的事。我相信我带到舅母村的风也像我一样守规矩、懂礼貌,走过谁的身边都是和风抚面让人舒服。走的时候不会带走一片树叶一根草茎。
    我躺在舅母家的黑暗中听着屋外的两个村庄的风由凶到柔、由大到小,听着它们由怒吼、撕打到争辨、平和。风声低下来的时候我睡着了,不知道它们最终谁占了上风。也许不需谁占上风。第二天醒来我看见屋外一片风和日丽,好像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老树

    什么东西都是这样,越老、历史越久,经历的事情就越多,积淀也就越丰厚,内涵也就越深,也就日渐有了灵性和神性。当然这些都是人们平日里看不见的。一棵老山参是这样,一只老乌龟是这样,一条老鲤鱼也是这样,甚至一座老屋或一墩根生的草也是这样。老辈人说的“老得成了精了”就是这个道理。
    人们爱用“草木一秋”来比喻人的一生,其实人哪能活过一墩根生的老草?就更别说活过一棵老树了。人若是草,也就是籽生草或根生草的上半截,随时都有可能被悠闲地走过来的牲口吃掉。人若是木,也是那种疯长几年就被砍掉做了门窗或家什的杨木那种木,人比不过松柏和银杏树。
    村子里仅剩的三棵比我的先人还要老的老树,我敬重它们。它们在我爷爷的爷爷还没出世的时候,就先于我们来到这个村子里住下。它们目睹了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这个村子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三棵老树中的一棵,也就是村子最东头的那一棵,曾经吊死过海生的爷爷。海生和我一般大,小时候整天在一块拾草拣柴。吊死过他爷爷的树被我记住了。海生的爷爷吊死在这棵老树最低的一个干杈上,这个杈子虽然干了不知多少年了但是没朽,它离地不足2米。海生的爷爷就在这上头两只脚尖点着地上吊死了。这棵树以前吊没吊死过谁我不知道。
    我们很难知道一棵普通的树心中的秘密,尤其不了解老树,所以对树没有一点敬重之心。一棵活得比我们祖先还要久远的树,隐藏着一部我们家族未被说出的历史。这部历史比人们已知的更加真实和全面。
    几十年以前,村子里的老树还很多的时候没人对它们在意。由于对一棵棵老树和历史的无知,人们砍伐了村子里几乎所有的老树。砍伐的人不知道他们砍的是他们的祖先,是这个村庄的祖先。如今这个村子只剩下三棵老树,不知因为什么而得以幸存下来。
    三棵老树不知看着几辈子的村里人从生下来,然后又忙活到死。我是其中被它们看着长大、走出去又走回来的那一个。我还没到死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死在家里永远出不了门,或死在外头永远回不了家。三棵老树知道,但它们不说。它们只是看,多少辈人以来就是这样。
    在许多树看来,我在这个村子已经活得很老了。我见证了一茬又茬新树的成长。它们大都活不过十几、二十年,像这个村子里还没长成就早夭了的孩子,还没等知道这个村子里的多少事情就被剥夺了继续生长和知道的权力。多数的树在长得能算上材料的时候就会被人砍了去,做椽子或门窗家具。相比之下,老树对村人的实用性就没那么大,老树只能做棺木和烧柴。对于村里那些明白的人来说,让一棵什么都知道的老树做成的家具立在身旁、或做成椽子横在头顶俯视着一个家庭,是一件令人生畏的事情。即使做成了门窗,一家人一天到晚出出进进的,还不够分出心力来对付它的呢。一棵百年以上的老树太明白了,知道关于你和你家人的所有你知道和不知道的秘密。
    当然,并不是所有砍伐老树的人都明白这些,才不把它打成家具和盖进房子的,他们仅仅是承传了老辈子人的禁忌,并不知道其中的奥秘。他们不知道老树的灵性和神性。在我看来,老树是和整个村庄的亡灵站在一起的,是和我们祖先的亡灵站在一起的。
    还说村东头那棵吊死过我童年的玩伴海生他爷爷的老树。那棵树在吊死了海生他爷爷的第二年,就有一对喜鹊在高高的枝杈上筑了巢。20多年过去了那巨大的窠巢仍被喜鹊们不断翻新着居于高处,而喜鹊们飞来飞去,像一个人不肯离去的灵魂,从空中看着这个他曾生活过一辈子的村庄。


                                 不知不觉

    家畜家禽在一户人家生活得久了,也便像了这家人。不只长相、脾性像,连行动举止也会被看出几分这家人的影子来。不像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动物和人都一样。
    无论什么动物,一头猪、一条狗、一只鸡……只要进入你家的院门,被你看见了,和你共同生活在一起了,你便与它们有了缘份。要么满世界的人家和院门它都没进,怎么就偏偏进了你家呢?进了你家的这一个或几个,是世上无数个当中的一个或几个,怎么就这么巧 地与你在生活中相遇,而不是别个与你在生活中相遇呢?这都是缘份,是我们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事情。因为是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们改变不了它。
    似乎注定是这样一般,我们一家人和一院子家畜家禽陆陆续续来到这个院子里,来到同一个屋檐下,开始了生活。时间和岁月在这个院子里已经失去了意义,所有生命都处在不知不觉中,只为活着而活着,只为生活而生活。不知不觉成了这个院子里活着的生命的最大秘密。不知不觉地到来,不知不觉地生活,不知不觉地离去 。
    每个生命到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离去。有的家畜家禽,在不得已的时候会被人杀掉,充饥和解馋;而人也会在某个时候被阎王伸出的无形的手收走。这些都是不确定的,是生命无法预料的。因此,大家在一起活命的时候,无论人、猪、狗、鸡、鸭,都该十分珍惜这种能遇到一起活一场的缘份。
    生命活得久了难免厌烦,尤其是我这样的不安于单调和重复的生命。我10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厌烦我生命的枯燥和漫长。那一阶段我老是叹气、愁眉不展,像我们家猪圈里的猪,一天到晚愁眉苦脸,找不到出路。记得我有个女同学在三年级时用“愁眉苦脸”作造句,打动了我,使我想到了我那时的状态与猪的关系。她的造句是:老母猪趴在猪圈墙上——愁眉苦脸。当时老师批评了她,说这样的造句没有意义,还当做笑谈在学校里传。那时多数同学的造句都是:由于我上课没认真听讲,老师布置的作业我不会做,所以守着作业本愁眉苦脸。
    那个女同学的造句虽然受到了老师的批评,但是却启发了我对动物的观察。那时候生活困难,农村的孩子放学后,男孩得去拾草挖野菜,女孩得做饭、喂猪、喂鸡。女同学是由于长期在家喂猪,才发现她们家老母猪趴在猪圈墙上愁眉苦脸要食吃的。我是通过女同学的造句才发现自己生活的和猪一样的。
    我开始考虑猪的一生。进而考虑人的一生,一切生命的一生。
    我不知道,猪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就像猪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我们不知谁安排我们和猪进了一个院子,成了一大家子,还以为是我们把猪领进了这个院子。我们在这个院子里把猪喂大、养肥,然后就把它杀掉,吃它的肉。猪的一生很短,短得四五代猪却活不过一只母鸡的寿命。在这一院子的生命中,要数人的寿命最长,但是人有再长的寿命到头来也逃不过一死,而且,人的死法与一只下蛋的鸡、看家的狗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猪、狗、鸡、鸭、猫们来到这个世界,把一辈子的食吃够,把一辈子的时间活完就完了。人也是,来到这个世界把一辈子的饭吃完,把一辈子的时间活完,还得同时把一辈子的活干完,也就完了。在这些动物看来,牛马驴这大个头的牲畜比它们累,还得出力干活;而人比牛马驴这些牲畜除了干活以外还爱操心,更累。我想,许多人临死的时候看明白了,就会从猪的角度想人:一辈子忙忙碌碌图啥?还不如一头猪,生下来就知道吃和睡,早点死了拉倒,反正不用在世上受苦受累。但这是人临死的时候才想的事。不到临死,人是不会这么想的,不到临死,人就在使劲活,拼命活,往死里活,比猪比鸡比其他牲畜更加劳累地活。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活得比牲畜累,而且我会在苦、忙、累的过程中偷闲想些既没用又不着边际的问题,比如猪怎么活牛马怎么活和人怎么活的问题。想完了还得被命牵着鼻子走,还得去苦,去忙,去累。还得回到不知不觉中按照生活的样子去生活。
    也许因为我常常能跳到生活的外面看问题,才使我比别的生命多了一些生活之外的乐趣。但这同时也给我增加了一些生活之外的烦恼。我过早地开始了惧怕死亡。有相当一个时期我怕想到死,更不敢看到死,包括一只鸡的死,一头猪的死,甚至一只蚂蚁的死。我总是把它们的死当成自己的死。
    不知道其他动物们在不到死的时候会不会提前想到死,我活着,比死的时间提前几十年就想到了死,但是也这么活过来了,我许多时候是在对死亡的恐惧中活过来的。当我忘记了死亡的时候,也就是不知不觉地活的时候,那时候看起来我和所有牲畜一样,专注又认真地活着。


                          跑不快的人

    人什么时候也跑不过四条腿的东西,兔子、狗、驴、马,还有牛。牛一般情况下不跑,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值得牛跑起来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再紧急的事情,到了牛那里也慢下来了。牛能慢悠悠地把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熄灭了。牛把力气和速度藏在身体里,一藏就是十几年。甚至一头牛的速度一辈子也不会被人发现。它不像其他四条腿的家伙,动辄就使出浑身的力气拚命奔跑,跑了一辈子也没跑出一片田野、一个村庄,甚至一个小院。
    人甚至跑不过一头猪。一头猪不肯进圈的时候就扭头朝外跑,几个人都截不住它、追不上它。猪平时不跑是因为它懒得跑,它怕把自己跑瘦了人会不把它当猪,把它套上绳子去犁地也有可能。
    有腿的东西往往跑不过没有腿的东西。风、流泻的水、天上的云与光,甚至还有太阳和月亮。
    太阳用一天的时间就能从东边的天边走到西边的天边。它的速度快得根本就不用跑,看上去它像是被定在天上似的。人几个箭步就能跨出去一里地,而太阳半天也挪不了几寸,但是它永远都比人先到达西天边。人跑一辈子也跑不到西天边,人造出飞机造出火箭也追不上太阳。太阳通常是往天上一停,无论什么你都来追吧。结果都是欲速不达、徒劳一场。
    牛和猪就比人聪明,它早看透了这一层,所以在它们的生命里就没有一个要到达的目标,它们更不想去追上什么。不像狗,老想追上兔子。
    一辈子都在不停地奔跑不停地追着什么的东西,到头来还是空跑一场。狗和兔子拚命跑了一辈子能到达的地方,猪和牛慢慢悠悠同样能到达。
    我从小就是一个跑不快的人。那时我没有现在看问题这么透。那时我跑不快不是我不想跑快。
    每次上体育课,老师都会让我们围着个打麦场不停地跑啊跑,他自己却找个女同学到一边谈心去了。我每次跑步都会远远落在同学后头,我连一个女同学都跑不过。
    我当时很为自己裆里的一堆东西感到自悲。我认为我跑不快都是这一堆不利索的东西绊了我的两条腿,这堆东西成了我跑不快的累赘。我想我如果是个女孩子一定会比女孩子跑得快。我不知道其他男同学为什么能跑那么快,或许是他们那堆东西太小、还成不了堆、绊不着他们的腿吧。
    那时候我就开始思考问题,学会了分析问题、找原因,并寻求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让我妈给缝了一个很紧身的小裤衩,到了上体育课我就穿上,把裆部兜得紧紧的。这样果然见效,第一次穿上它跑步,我就差一点追上最后那个女同学。就在我眼看要追上女同学的时候,体育课上完了,我们都回到了教室,这下子不用使劲追我也和大家坐到一起了。
    后来我慢慢悟到了一个道理,无论跑得快的跑得慢的,甚至还有不跑的,跑来跑去都得回到教室。最终谁也跑不远,跑远了也得回来。那个每次被体育老师叫出去谈心的女同学从没跑过最终还不是回到了教室、和大家站在了一起。
    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我就不再刻意想法跑快了,我就把那个我妈给我特制的小裤衩还给我妈了。这样正好让我解放了的裆部自由发育。我想如果有一天它无限制地长到影响我迈步,那我就不跑了,甚至不走路了。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等同学们全跑累了,跑回来一起学习。
    然而谁如果认为我从小就聪明,那就错了。我这点小聪明还不如一头小笨猪。我是在上了无数次体育课、跑了无数次步之后才发现以静制动这个秘密的。而猪在猪妈妈的肚子里就已经完全懂得了这些,因而它一生下来就不会像人像狗像兔子一样傻跑,偶尔小跑几步也是为了早一步吃上奶,为了先吃为快。什么人都不如一头猪聪明。
    我从小树立的这种观念,在我以后的生活里起了很大作用。有人为了快而骑摩托车,结果被撞死了;有人为了更快而去坐飞机,结果掉下来了;有人为了抄近道而去坐轮船,结果沉到海里去了。
    我不干这些傻事。我不要那么快的速度。我无论去多远的地方都是步行走,顶多骑骑自行车。人的一辈子能走多远呢,我一辈子要走的路有这两条腿足够了。我遇到了海也不会去坐船,我绕着海边走,我相信坐船能到达的地方绕着海边走也能到达。只是一个快点一个慢点的问题。
快点慢点最后都是一样到达。
    我现在在一个小小的村子里生活了许多年了,对问题基本上能和一头半大猪看得一样透了。我知道我生命里没有一个要达到的目标,所以我不会去追。仅就智商来说,我比猪的差点,比狗的强点。


                      村子里的老井

    磨光一个井沿的石头需要多少人多少次地在这口井里打走多少水?
    把井沿的石头磨出槽、磨凹下去需要多少代人?
    我的老家就有这么一口井,整条街、甚至是半个村子的人都在这一口井里打水吃,不知吃了多少代。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吃这口井里的水。
    村子西边的人吃村子西南的一口年代不算久远的井里的水。我家住在后街东西居中的位置,去两口井的距离差不多,但我家一直吃东井里的水。吃哪一口井里的水既是一种品味,也是一种习惯。
    “吃水不忘挖井人”。井是一个让人感恩和怀旧的字,也是一个能让人产生家乡感的字,温暖得能生出亲的感觉、家的感觉。在过去乡村的清晨和傍晚,井台就是一幅乡村风俗画,人们像走马灯似地往返于各家与井台之间,去时水桶在担杖钩上吱扭吱扭叫,来时洒下一路水花花。
    夏日的井台也是最吸引孩子们的地方之一,他们躲开大人偷偷趴在井沿上看井底的天和自己的影子,用一根细麻绳拴个小瓶瓶送到井里打水喝。那种甜润、凉爽能化为一生的记忆。直到我离开家乡以后的许多年,有时回乡仍能看见这幅情景,看见那些比我小许多的孩子重复着我在他们那个年龄所干过的事。我觉得他们的童年和我一样幸福,充满了情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里人兴起了一股打井热,大家都在自家院里打压水井。这样能省去每日去挑水的脚力和时间,比半个村子的人都去挑一口井里的水方便、省事多了。慢慢地,半个村子里的人不再吃一口井里的水了,而是各家吃各家井里的水。吃水是近了、方便了,但人与人的距离却远了。以前那种各自挑着水桶见面问声早的情景没了,在井台边相互品尝一下对方的旱烟,再唠上几句家常的习惯也不见了。就像从前在一口锅里吃饭的一家人分了家一样,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去了。大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天天见面了,相互的关心自然也就少了。
    不再吃一口井里的水,各家人的性情也变了,村子里没了过去那种和和美美的气氛,各家变得独立、孤僻、自私和刁钻。
    原先全村的人吃两口井里的水,所以整个村子里的人分东西两大派。遇到村东的人和村西的两家人吵架,村东的向着村东的,村西的向着村西的。亲不亲,井上分。像吃一锅饭的一家人一样,吃一口井里的水的人也是一大家子人。
    自从各吃各家院子里打的压水井里的水以后,村子的格局大变了,由原来的东西两派变成了各家一派,从此以后两家打架也不再有人去劝解和帮腔,是谁家的事儿谁家自己解决。人心已经散了,已不再像从前那么齐了。不同的井水养出了不同的人。这是一个漫长的、不易被村人觉察的变化。
    井依然在那里,但井沿的石头不再发亮,井底的水也不再清澈。虽没到人稀井枯的地步,但已成了一井死水。
    这井里的水在当年是取之不尽的,多少家的多少水桶下去,打上水来挑走,但井水就是不见少,仿佛永远就那么多。现在没人打水了,它还是那么多,只是里边漂满了烂草和树叶,没人再清理了,年岁多了井便死了。
    听说前年大旱,人们想起了这口井去打水时,它已经枯了。


                                 影子

    我小时候生活的乡村很穷,许多人家穷得夜晚连煤油灯都点不起,晚饭往往是趁着傍晚的天光吃的,吃完了就上炕睡觉,睡不着就躺在炕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拉瞎话儿。有条件好些的人家点得起油灯,也是把灯芯拨到最小,灯火如豆,满屋昏黄。
    那时春节不让放鞭炮,作为一个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手电筒,再装上新电池,年三十晚上守岁熬夜,小伙伴们就相互比谁的手电亮。那时一年只买这么一回电池,平日舍不得用,因为要节省着用到下一个春节。那时候,乡村夜晚的灯光像金子般珍贵。
    村子里到处是老屋、窄巷、曲里拐弯的胡同,在漆黑的夜里让人感到黑暗就是一头头能无穷地变化着外形的怪物,有时在天空俯看着村庄,有时蜷缩在角落里伺机对什么人下手。
    我小时候就极怕走夜路,那怕一群小伙伴在一起走路,大家也都紧溜溜地往前窜,谁也不敢落在后面。这样紧来紧去地都往前窜,到最后就是一轰而跑。小一点的,跑不动的,落在后面便被吓得号啕大哭。
    我小时候的确是个胆小的人。傍晚,家人在院子里吃饭,我不敢一个人进屋,总觉得屋里的暗处有什么在窥伺着,随时能扑过来把我抓去。晚上躺在炕上,我直瞪瞪地睁着一双大眼看着黑暗,可我怎么也看不穿它,就用耳朵判断所有的声息。我每次都能感到那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这声音一直在向我走来,每个晚上都接着前一个晚上的我走来,多少年来没有到达我,只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他是谁,走向我要干什么。我知道我走到哪里也躲不开他,无论我藏在什么地方,只要天一黑,只要灯一灭,他就会出现,由远而近地、不知疲倦地向我走来。有时我甚至能感到他已经走近了我,来到了我的身边,但是他却一直不触碰我,他向我张牙舞爪地伸来了黑手,但就是不立刻抓我。我的一颗心一到晚上就会悬起来。我总认为我迟早会在某一个晚上被他抓走。所以我从小就养成了蒙着头睡觉的习惯。我觉得蒙着头不易被他发现,蒙着头屏住呼吸会更安全。
    遇到不能不走的夜路,我手里总得拿个东西,用以防身,至少也得攥两块石头在手里,实在害怕的不行就向身后猛地扔一块。我相信这样会把他吓住,至少把他吓得离我远一些。但是我知道我甩不掉他,他始终跟着我。可能每个人身后都会有一个永远甩不掉的影子跟着吧?即使我照着手电或打着灯笼也是这样,我感到他就在我身后,躲避着我身前的光。所以我时常往后照一照,四下里看一看。无论我转向哪个方向,他都在我身后,他围着我转,不让我的灯光照见他。他怕光,一到白天就躲起来了。所以在白天我什么也不怕。白天在太阳底下,我看见的是自己的影子,而晚上没有光,四处的黑是谁的影子我弄不清,就逃避,永不停止地逃避,直到我被疲劳征服沉沉地睡去。
    醒来后,我又开始准备着对付又一个夜晚的巨大黑影。直到有一天我把它从我内心彻底赶走。


                       夜晚的声音

    在村庄的夜里醒得久了,知道村庄在什么时辰会有什么声音,有几种声音。
在村庄的夜里醒得久了,能听出哪种声音是新的声音,能听出哪种声音是昨天夜里这个时辰有过的,还能听出哪种声音是好久没有出现过的而今夜又突然出现了的。像人养过的一只鸟飞走了一段时间又飞回来了。
    能成年地、成几年几十年地在村庄的夜晚里醒着的人,是一个为村庄思考的人,是一个最了解和掌握着村庄秘密的人,是一个智慧的人。
    夜晚是一个村庄的秘密。一个村庄所有的隐秘都会在夜晚悄悄展现。一个长时间在村庄的夜里醒着的人知道村庄所有的秘密。在夜晚的村庄里的一片混乱的狗吠声中,他能分辨出哪一声狗叫出自哪一只狗之口。他能听出每一轮的狗叫是谁家的狗先叫的第一声,和谁家的狗叫出了最后一声。然后狗们像是突然哑了,整个村庄一片寂静。他能在黑暗的村庄里静静地躺着,听出每一声狗叫是那只大黑狗的,还是那只小花狗的,或是那只老黄狗的。他能算出上一轮狗叫和下一轮狗叫间隔的时辰。
    白天人们听不到村庄真实的声音,白天太嘈杂了、太浮躁了。白天太明亮了,人们甚至看不清一座村庄和村庄背后的东西。只有晚上醒着的人才能听出,村庄里夜晚的声音比白天的声音还多、还清晰。夜晚的声音比白天的声音更真实、离人更近。
    虫鸣由村外开始响起,一路向醒着的人走近,走过大街,拐进小胡同,再响进院子、响进屋子、响到土炕边边上……这时候夜已经渐渐深了,村庄里的人和牲畜都睡去了,发出了睡梦中的声音。而村庄的智者醒着,像一双亮在高处的眼睛看着村庄。
    一只狗为一点什么动静的吠叫,引起全村乃至邻村不知情的狗的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声。
    一家晚睡人家的关门声,或一个尿频的人的起夜声。到天快亮时,谁家早起的开门声。
    一个过路人远来的脚步声,踢踏踢踏近了,又踢踏踢踏远去了。
    再就是紧一阵松一阵的风声,有时刮过山墙,有时翻上房顶,有时在街上和院中扫荡那些干草和树叶。
    个别夜半出来行窃的贼,村里人管这种人叫做“月亮地的财主”。他们轻手轻脚地溜出村子,去偷地里那些该收尚未来得及收回家的粮食,回来时脚步沉了许多,气也喘得重了许多。尽管他把声音压得轻的不能再轻,但还是能被听出来。
    还有一些睡了一觉醒来,感到肚子饿了,便沿着街道或住家的屋后觅食的动物。狗、驴、牛,或者一只战战兢兢东藏西躲的老鼠,以及夜晚走过房顶去寻偶交欢的家猫。
    后来是一声鸡叫,两三声鸡叫,一大片混乱的鸡叫。鸡叫头遍,一些东西就开始起身离开村庄。鸡叫二遍,又一些东西离开了村庄。到鸡叫三遍,夜晚就最后一个离开村庄。剩下一些通常白天人们所看见的东西,毫无秘密可言地开始又一天的生活,好象昨天晚上村庄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什么声音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在夜晚里醒着的人知道一个村庄夜晚的真实。那些在夜晚和生活中很容易睡去的人,对这一切是没有感知的。他们的睡眠太像睡眠,他们的睡眠是真正的睡眠,没有睡眠以外的东西;他们的生活是真正的生活,没有生活以外的享乐。


                    远来的季节和远去的季节

    乡村的各个季节,是由田野和庄稼分出来的。农人知道什么季节长什么庄稼,什么庄稼在一个季节的什么时候能长到什么样子。细心的人能算出一种作物生长的具体天数来。农谚中有一句“麦熟不过晌”的话,把麦子成熟与不熟的界限划定在一个时辰里,已是够具体和准确的了。
    我父亲种了一辈子的地,对季节和农作物的脾性了如指掌。我知道,种地种到我父亲这个份儿上,就没有种不好的地,没有侍弄不好的庄稼。
    去年初秋的一天我回到村里,想接父亲出来住两天。那是在一场小雨过后的第二天。好说歹说他死活不跟我出来,原因是他要种大白菜。
    我说不就是几棵大白菜嘛,过两天回来再种也不迟。
    父亲很坚决地说那不行。他说差一天也不行——种早了白菜会烂根,种晚了白菜不包心。
    他又说知道昨天那阵小雨吗?那雨不是随便下的,这个季节的雨金贵,它不会随随便便下来。这雨下来就是叫咱种大白菜的。
    他说他算好了,后天下种。如果明天一走,在外面一住,后天就隔过去了,这一季大白菜也就瞎掉了。
    我知道父亲对土地和作物的了解,更知道他对季节的重视,所以我犟不过他。其实我父亲打算种的也不过就是二十棵白菜,是准备自家过冬吃的,不种也罢,给他十块钱能买一大堆。但这话我不能讲,讲了会伤他。他一辈子就是这么认真,哪怕是只种一棵大白菜,他也要算好日子,按时下种。如果他打算好了到哪天哪块地种什么,到时他就一定要去种,他认为他心里已与那块地有了契约,和那个季节的那一天有了契约,若不按期去种上,他会有负于土地和季节的。
    我知道在乡村不只我父亲一个人是这样的,许多农人对土地和季节都是这般守信的。即使年景不好,土地和季节有负于他们,他们也都认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意外。如果找原因,他们会认为是下种那一天老天没睁眼看一看,把这事给忘了,所以让他们白忙活了,把一个季节给瞎掉了。农民靠天吃饭。
    土地看起来是一成不变的,其实它每一天都在变化,随着季节每一天的变化在变化着。季节在气候上变化,土地在地温和湿度上变化。这些来得非常缓慢的事物有时让我们感到是突然之间到来的。那是因为我们是生活中的粗心人,远离大地和季节,没有感知到地温的一点一点的变化,没有看着季节在作物上一点一点地现形。而这一切的变化却躲不过一个农人的眼睛。
    村庄里的盲人即使单凭嗅觉也能感知到一个季节正慢慢走近,而另一个季节正缓缓远行。
    这一个季节是慢慢远去的,下一个季节是远远走来的。一个季节到达的时候有着它自己明显的标志,用来告诉有心的农人。一阵风,一场雨,一串雷,一场雪,也可能是一天特别的暑热或一夜结结实实的寒冷。有经验的老人能认出这一切。
    我就在黄河滩区的一个村子里听一位老人跟我讲过他认识的一场风。他是一位搬着个凳子坐在村口放羊的老爷子,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正好有一阵突然而至的风刮了过去。老人说他认识这场风。说它每年都来我们村子转一转。去年它来的时候也是这一天的这个时辰。
    这场风来了,说明秋天已经到了,说明秋天已经来到了这个村子。
    我转身去找那场风,它已经刮过去了,已经走远了。老人说它已经到地里去了。穿过大片的庄稼地它还要到别的村子里去,那里也有很多老人认识它。
这是一场把秋天带进村庄的风。
    第二天我就看见村子里的人都纷纷涌向田野,开始了收秋。我知道,又一个季节开始从这广阔的黄河滩区,从一个村庄,从一片片被收割的作物上远去了。
    季节是时间的一种形式。时间穿过田野和村庄所能留下的,也只能是让一切事物稍稍地变老一点,再变老一点。村庄里的人谁也不知道时间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河对岸来的?更不知道时间是怎么产生的。但是他们知道每一个季节都是从远处来的,来到以后又会向更远的远处走去,到明年还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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