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幽暗 (阅读4806次)





    水乡……我看见的是时间与人生的缓慢幽暗。一个虚弱的老人,自歪斜雨渍的、具徽州风格的木头祖宅深处缓缓站起(缓缓),暗红色木椅,藏青衣裤,还有他的面容,在累累瓦片、裂缝梁椽和木格花窗围成的深重阴影里,模糊不清(乌镇)。倚门在矮竹椅上凝坐不动的老妇,午后飘拂的头发像雪;似雪的丝缕,被内屋陈年的深邃映衬,轻盈,并且呈现着沧桑过后的透明(西塘镇)--一种强烈的幽暗感觉由这轻盈和透明提醒。在太湖周边的流域陆地生活、漫行,我思考过水乡的组成。多水之乡(《辞海》释“水乡”)最为基本的元素其实只有四种:河、桥、人家和天空。这四种元素及其纷繁无尽的变体搭配组合,就形成各有特色的具体水乡。“变体”在此十分重要,譬如,河元素,就有宽河、窄河、直河、曲河;两河相交,就有十字河或“×”字河;三河共生,就有川字河或“草头”河;四河汇聚,往往便诞生井字河。循河便可见湖,湖是河的安居之家。长荡湖、南湖、鬲湖、淀山湖、汾湖、莺湖、阳澄湖、尚湖、金鸡湖、独墅湖、梅梁湖、胥湖、菱湖,像摔破的镜子碎片,闪亮在太平洋西岸包围太湖的这块肥沃土地上。有河肯定少不了桥,桥是遍布水乡的呼唤与应答。桥的造型多变,有多孔大桥,独孔小桥,宽敞的拱形桥,狭窄的梁式桥,安装栏杆扶手的桥,赤膊光脊的桥,还有架在小浜之上仅三四级石阶的半步桥;按用材论,又可分为砖桥、石桥、木桥(以出产陶器闻名的蜀山蠡河上,70年代那顶颤颤的、能够望见木板缝隙间汤汤河水的木头桥,至今犹让我忆及童年的种种;距蜀山不远的丁山,现在的一个地名--大木桥--仍然在方言中保留着过去年代那座木质大桥的威影)等。河与桥之间的过渡,是用麻条石叠砌而成的驳岸和河埠。驳岸上船家系缆的缆石,是突出的精美石雕;象形的缆石,有夔龙、狮子、猫眼、象鼻、莲花、立鹤、卧鹿、芝草等等(角直镇),这些是凝固成石质的水乡百姓的心灵。世居的人家总是临水构屋,两队比邻的家屋便夹挤出曲直不一的窄窄水街。阁楼、过街或过河的骑楼、挑楼、挑台、临水廊棚……参差错落的建筑,隐去了每一格逼仄空间内复杂的生活秘密。还有雕花的常年关闭的木格窗户。还有木门板上被几代人的手摸细的生铁门环。最后的元素是天空,水乡人民头顶的一线或一方,以及像孤鹜一样飞舞的绚烂朝霞与燃烧晚云……

    在卷册里,我目睹过这些小镇的明亮时代--这些散若星群、由河桥人家天空四元素拼组而成的小镇的明亮时代--目光甚至被那逼人的“明亮”炫迷。综述:“数百年来,文章冠冕鼎隆踵继,其骚人墨士握管生花、染翰成雾。即一切游闲豪侠、击筑弹丝、斗鸡走狗……靡不各极其工。而又四方舟航所凑,水陆奇深,异赍百物所环,廛市之徒摩肩……盖他境繁华所罕与俪。”(菱湖镇。光绪《菱湖镇志》卷十风俗引王继祀《重修永宁禅院碑记》)元宵节:“兹今元宵夕,群游不夜天。画灯娇步影,春烛粲流烟。”(塘栖镇。沈姓诗人《和徐野君元宵蹈灯西里诗》)万历《杭州府志》所载元宵节景可以“放大”此诗:“元旦前后张灯五夜,而十五夜为最盛。……此五夜箫鼓喧阗,往来游观者至二三鼓始罢。嘉家开宴则装放烟火架以娱客。浪游子弟亦多造硝黄花筒,相对斗胜,谓之高花,或粘藏头诗于灯上,谓之猜灯,揣其意者揭而持去。……街巷歌行舞队竞为奇胜者种种。”神会:“结缀罗绮,攒簇珠翠,为抬阁数十座,阁上率用民间娟秀幼稚装扮故事人物,备极巧丽,迎于市中。远近士女走集,一国若狂。”(濮院镇。李日华《味水轩日记》)“碎翦锦绮,饰以金玉,穷极人间之巧,糜费各数千金,舾舟万计,男女咸集,费且无算。”(濮院镇。谢天瑞《鹤林玉露》)茶馆:“在市镇的运转过程中,茶馆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它不仅是一个饮茶聊天的处所,而兼具信息、娱乐、赌博的多种功能……璜泾并非大镇,东西二里,南北一里,镇民数千家,茶馆倒有近百家,是令人吃惊的……嘉兴的新塍镇有茶馆八十家,王店镇有茶馆六十五家,新篁镇有茶馆四十家。”(樊树志《明清江南市镇探微》)科第:小镇“书声与机杼声往往夜分相续”(道光《南浔镇志》卷六科第)。据统计,同里镇自宋代至清代中叶,出举人80人,进士38人,状元1人;菱湖镇自宋至清光绪年间,仅进士就出了43人;双林镇“愈极繁华,甲第连云”,明代有进士6人、举人27人,清代有进士16人、举人66人。……

    “始衰之年,忽焉已至”(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随着河流文明被咆哮迅捷的陆空交通替代,“一堆白雪晃新丝”式的水镇光芒已如崩般黯淡。一个明亮的时代远了。外表散淡、内里却锋利饥渴的时间,像盐一样,吸干了木头内部的汁液。发黑疏松的老木头和驳蚀门墙所组成的深长巷子,是黑夜之神设在今天的一个往昔场景(乌镇东大街)。壁,已转灰黑的石灰无规则剥落,露出青白色紧紧叠挤的疲惫之砖。门槛朽了。一河道的灿烂阳光,只是愈加映衬了破败内屋与阁楼盛满的幽暗,生活的幽暗(屺亭镇老街)。是的,水乡的本质已经转为光线。幽暗的光线。木廊柱的细长投影,布在砖地上(西塘镇朝南埭街),白昼必须通过河水的波光,才能映送入有人寂坐的室内(南浔镇百间楼)。缓慢的暮年的人生。空旷的厅堂内,是寂寞的、等待却无望的、闪射微光的木桌与木椅。中堂,陈旧的用湖笔写成的发黄梅花。“万卷诗书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周庄镇松茂堂楹联),一个活着的身影……散发如此浓重的退隐与等待意味。掸去灰尘,我可以看到曾在水镇湿润的黎明行走的面容:顾恺之、萧统、陆龟蒙、范成大、唐伯虎;晚近,是我更为熟悉的你们:柳亚子、丰子恺、郁达夫、沈雁冰、徐悲鸿、叶圣陶。(即使是灰尘蒙盖,在南浔张静江宅,主人的赠人题句还是让我心跳不已:“杀气横千里,英风凌四豪”,“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妙手”换成“辣手”,一字改而面目全出--江南的柔人之阴鸷。)“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在20世纪90年代末空荡荡的西塘旅馆听到的半夜初春雨声,肯定已不同于陆游当年在临安宅邸的所闻--毕竟少了新鲜的洁净与纯媚。早上起来,站在有裂缝的砖石阳台上,前(下)面是一棵尚未吐出花蕾的粗老泡桐和一株早已凋零的雨意腊梅。米粥是白烫的,晒干的咸菜也仍是百千年之前的黑褐。黑褐咸菜与白烫米粥(……黑瓦与白墙。黑发与白发。黑夜与白昼)缓缓进入鲜红的肉胃,空了的瓷碗,便又迎来新一天(也是陈旧一天)的太阳和时间。“乌镇食品厂是一家以生产传统糕点见长的市级先进企业。传统名点姑嫂饼为茅盾故乡特产,久负盛名,誉满江南,曾获浙江省名特优新产品玉兔奖;重麻酥糖系列风味独特,远近闻名,曾获浙江省最佳系列产品奖;广式、苏式月饼,各类蛋卷,中西糕点亦都质优味美,连年被评为市最佳产品。该厂宗旨:质量第一、信誉第一、客户至上。厂址:浙江桐乡市乌镇常春街98号;法人代表:张荣奎;电话:(0573)8712588、8711378;传真:8722718;电报挂号:4741;邮编:314501。”(“茅盾故居”参观门票反面所印文字)--新时代巨型嘴唇的呢喃处处可闻。响彻空旷市镇下午的,一般是寂冷河埠上汰衣的澎澎杵声(却永远震不醒巷檐下隐在板壁里的红漆字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回响杵声的市镇下午,貌似光辉灿烂,但我,仍然深刻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一种--幽暗。这种幽暗,安居于阴深嘉业堂黑色雕板的木头汉字间,躲藏在人家悬挂着风晒、被小竹棒撑开肚皮的鲢鱼空腮内……幽暗,是无数隐秘的白蚁和蠹虫,此刻的它们,正在忧伤而又凶狠地咬啮着南方市镇的基础、河桥与门梁,白天连接着黑夜,一代继续着一代,直到,世界最后的、全部的无声坍塌。

                                       1999、2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