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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袖子 (阅读4730次)




    ……乡村渐渐上升的温度在午后消蚀着残冬的冰凌。从江滨漫拂过来的风,翻越遥远处那低矮连绵的淡青山丘,一路掠过开始拼命绿起来的广阔麦田,到达步行者裸露的脖颈和额头(温和的凉意爽心悦脑),又毫不停留地向空旷的远方继续跑去。板结的土块挣裂无形的捆绑,脚尖稍微一碰,便纷泻般酥松开来--黝黑的、酥松的土块,我能听见它们大口大口呼吸的声音。从天地间突然流动起来的气息里,苏醒的泥土,索取着新鲜和湿润。河水依然有些矜持,像遇到陌生人的村中女孩子,害羞地静寂着。但是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变化:原先光滑的河面,现在皱起了粼粼的花纹,美丽、精致、丰富--在一阵又一阵拂来的风中,像梦中曾经做到过的她所向往的裙子的花边。弯曲的河流环绕住一个很大的土墩,无人涉足的墩上,覆满了去岁牵扯不清的杂木乱藤,奋力掷一土块上去,便会惊起枯叶般纷飞的大小鸟雀。隐藏了飞翔和声音的神秘河墩。墩与河的西面,是我们刚才经过的村庄。一只红冠锦羽的骄傲公鸡,在午后空虚村庄的高处(砖堆上),威风凛凛地巡视,火焰的肉冠一抖一抖,样子真是“潇洒”极了(陈傻子语)。粗糙的有着腐败菜叶的水泥井台上,那位妇女正蹲着在洗红漆“拗手”内的孩子衣衫。门前檐下,坐在靠背竹椅上晒太阳的瘦瘦老头已渐入睡乡,他的桃木拐杖静静倚在身旁的方凳上,一只肥蜂,金黄调皮,在拐杖和老头的周围盘旋着鸣叫。……乡村真静呵。润润的油菜已经挺出了薹--或茁壮,或依然柔弱的茎,顶上,是密麻麻的花蕾。她们含苞--紧紧地抱住身子,使劲不让自己处女胴体的光芒泄露出一丝一毫;而地上的风和地下春天的油,同样在一天天使劲地怂恿她们、催促她们:开吧,开吧!终于,像挠痒痒似的,实在忍不住的她们在一夜全部绽放了自己。璀璨的轰响的世界(而油菜花汹涌的黄昏,在南方天空下的故乡村庄,又显得是多么空虚呵)。但是,土地喷吐辉煌金属的季节毕竟要晚些时候到来,现在还只是清冷的午后的早春。远处田野上,几株矮柏围住的,是河边的坟,是曾经的--在细细春雨中被打湿额头的人的最后归宿。安宁的归宿,与土地融为一体的归宿(死亡是如此自然,就像白昼的屋顶缓缓浸入又一个来临的黑夜)。我们还走过一棵高直的樟树,低垂的天空下,干爽的树叶子在风中不停喧响。它并不如刚才我们远望它时所想象的那样忍受孤独--健康、平朴,在二月的原野上,它正尽情享受着生命的自由和生长。

    1、李中林。2、火车驶向大海。丰满的海体被坚(非“尖”)锐的铁器撞割开来,白色的肌肤分开、翻卷,甚至来不及渗出暗蓝色的血。--在对书籍的阅读过程中,脑中总会显现类似斑斓的幻像。
    一个名字和一段幻像,神异书籍是两者的联系之桥。书籍,闪耀深邃、庄重和在野之光的汉字。民间藏书者、乡镇中学历史教师李中林(已经年逼花甲)踱过祝塘镇中心的崭新水泥平桥,走在用青砖铺成人字形的短巷内,与刚从农贸市场出来的那个侏儒镇人大声笑打招呼。去学校,教书,返家--这是李中林日常的“官方”生活,此外,他的生命中几乎全部充满了书--已经购买的、尚待购买的、正在阅读的、尚待阅读的、正在写作的和已在构思的--书。古镇祝塘地处江南腹心,与徐霞客的祖居地不远。时代热气腾腾的巨手也在拨动着这块小世界,各处的旧房陆续被推倒老墙,掀去椽瓦;代之而起的是簇新的小镇商厦和各式铺子,外面嘈杂的最新流行歌曲通过劣质喇叭,同样响彻街巷狭窄的上空。江南乡镇的今天。北街9号,建于80年代的沿街两层楼房,是李中林的家。时代的热量不可避免地漫进这个家中(源自生存的需求?)。两层楼房的底层是李中林妻子的牙医诊所,来自四乡八邻患有牙疾的男女,总在这里,仰头对着明亮的光,尽量张开鲜红的、有着各种气味的口腔,由他妻子判断并且进行相应的操作。血肉模糊的衰老牙根(“光拔出的牙齿就有一面口袋了”),叮当作响形制怪异的不锈钢器械,因为隐痛而略歪的嘴角和微动的耳朵。--而他的妻子一眼看去就是一位善良女人。底层还有一个很大的厨房,每天中午由他女儿主勺,操持一顿可以称是“庞大”的饭食,进餐者除了李氏家族大小成员以外,还有他儿子摩托车修理铺的若干伙计。然而,在家中的另外一些地方,我还是强烈地嗅到了另外的气息。在临街房屋的里侧,仍有半爿未拆的旧宅(古镇保留在当代的碎片或遗痕)。李中林介绍,这是他家的老屋,最早曾被太平天国的战火焚毁过。开裂干燥的墙内木柱深埋记忆,半爿漏进光亮的瓦屋顶下,现在是这个家族废弃物品的堆放地:铁锈农具、一只黑胶套鞋、歪扭木桌、塑料桶、长竹篙以及各式各样的蒙满灰尘的脏污杂物。我注意到靠墙角放着的一只石井栏--井口一圈石头上三两条深深的、被绳子磨出的印痕令我心惊(哦,一个家族的历史和秘密原来顽强地隐匿于此,月夜或清晨,春夏或秋冬,这个家族中无数次拉绳提水的手全被灵性的石头默默地刻写了下来)。后来,踏着简易陡窄的水泥板楼梯,李中林带我们进入了他的天地。真正的、李中林的天地。汉字的汪洋。古老浓郁的汉字芳香充溢了二楼两间不规则的大小房间。粗糙的水泥地面,有些驳蚀和蛛网的石灰墙。请牙医妻子熟识的木匠打的一排又一排没有油漆的书架(李中林嫌书架打得不好,“不结实,不牢,但又不好说。”对生活无比宽容的他对此却总是耿耿于怀),占领了东面大房间90%的空间(站立的书架放得很密,两架之间人很难蹲下翻看底层的书籍),西面小房间的书架则环壁而立。所有的架子上,堆满、挤满、插满了他的财宝。我看见了老子孔子庄子司马迁曹雪芹陈寿新华文摘世界文学卡夫卡纳博科夫克洛代尔契诃夫鲁迅二十五史和中国历代笔记小说大全。步行去镇东北角新建的中学,教学生中国和世界历史,穿半个镇子返家,经过托住人家嘴巴探究着的忙碌妻子--日常生活--踏上简易陡窄的水泥板楼梯,李中林便到达真正可以个人呼吸的自由沉浸之地。汉字,汪洋般活泼或深沉的汉字血液,经由目光和大脑,汩汩流入他的体内(这种不同于医学意义的输血,使得隐身于繁杂小镇芸芸众生中的李中林具有了某种超拔的气韵。南方民间生活中隐秘的精神梦游者?)。汉字的血液在李中林的体内翻卷、融合、新生,并喧腾地、跃跃欲试地需要倾诉。但是,至少小镇缺乏倾听的耳朵。因此,月夜和休息日的李中林是孤独的,小镇上的李中林是孤独的--好在还有笔,便也就有了“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倾诉通道。诗歌、小说、散文,他野心勃勃地想要写尽祝塘小镇的“百年风云”。那些遥远的外部世界的回应--刊登在各种报刊上印有“李中林”名字的诗与文,在我看来,就成为了他如醉酒般梦游的历历证据。我见过他的“写作地”:东面房间的东南墙角,一张堆放杂乱书报的简易小桌。桌上有一盏“台灯”--裸露的白炽灯泡昂首向天,上面,沾满了日积月累的灰尘。李中林说,地方虽小,但在这里写灵感很好。其实西面小房间南窗下有一张面积大得多的老旧书桌,而李中林更多地利用它进行阅读。西房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除了一排排的中国古籍之外,就是挂在墙上的那付边角已经残损的郑板桥印刷对联:“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他在“文革”中所买,起先一直卷着,后来就把它挂了出来,“经常看看”。“删繁就简、领异标新”,坐在小镇李中林这间房内的长条凳上,喝着红茶,想着兴化前辈的这八个字,我一下子觉得触摸到了写作的某种本质,在技法和方向上的本质(耳中又响起苏东坡、博尔赫斯的类似声音)。午饭就在楼上的书房(真正的书房)里吃的。不擅喝酒的李中林一个劲地要我们多喝。他女儿烧鱼的手艺好极了,尤其是掺了静静书香的鱼香。菜、汤的热气在充满书籍的(水泥地面、石灰墙壁的)房内袅袅--这是民间书痴李中林的世俗生活。

    渎。又要写到渎边公路。成百上千条蚕丝般明亮的“渎”(词典解释为“沟渠;水道”),由西面和西南的荆溪和苕溪(分别发源于江苏的宜溧山区和浙江的天目山区)分叉而成,横穿长江之南无数村庄、乡镇在月光下木门的阴影,分开旺盛的麦子和稻子,越过空寂的渎边公路,从地上或空中,奔溅射入这个流域的源地:太湖(多么像一个正在孕育着胎儿的子宫)。蚕丝般明亮的水,和斜射的金色的太阳光线,在吴越的天地间编织成一页圣美的网,金银相间,熠熠耀闪。--想象与现实的距离究竟有多远?细雨的20世纪的最后一个初春,在晃荡前行在渎边公路上的“中巴”车内,我努力敞开车窗和肌肤,去感受那些从高处“奔溅射入”太湖的水意和水光--但……现实的“渎”……累累段落受蚀并且发黑……正在失却“蚕丝般的明亮”。腐烂菜皮、飞扬脏损的塑料袋和积满污泥的半沉水泥船壅塞了大地的血脉。受伤的地……和水。细雨初春,土地仍在冒油,渎上漫生的柳枝仍在爆芽(新柳如烟。细雨蒙蒙中的淡烟。烟,初春中国乡村的一个多么准确而又生动的汉字)。那个微小的男孩,在雨绿的田垄上滑倒又爬起,向他的村庄蹒跚走去--我的内心盛满了感动,我又看见了自己,那个遥远的、童年的乡村男孩。

    黑。黑烟地的小镇。南街。蜀山背后姐姐家的晚餐。茶壶生计。--最后就要展开的一段文字的关键词?丁蜀镇(地处江浙交界的一座陶器小镇)林立的公私烟囱或高或矮地在二月的细雨中喷吐煤烟。类似年轻梵高所经历的漆黑泥泞的比利时矿区?母亲抱怨:就是晴天也不敢晒衣服和被头,要看好风向。落雨的早春,道旁标语、湿漉漉的地面连同石灰粉刷的屋墙上斑斑驳驳,全是深浅不一的煤黑色。家里院角的几盆月季,羸弱的叶子也是一派雨污。细雨的天空同时飘下絮般的轻盈黑末--这就是旋转轰鸣的工业时代制造的“另类”(借用一下)美丽?外甥刘思俊过10岁生日,父母和我们撑了伞去蜀山背后的他家吃晚饭。我们走浓暮雨意中的南街。衰老的石板木头窄街在雨光中慢慢沉入夜色。正在翻修驳岸,挖开的泥土在临河木楼人家的门前肮脏地裸露着。蠡河的水很浅,但仍有很长的笨重船队在河道内驶往夜的远方。歪斜的木窗,拼起的缝隙很大的门板,泼水的声音,漏出的亮光……从新建的水泥大桥底下翻上蜀山背后的公路(北坡长满松竹的蜀山湿黑一片,有一块山脚已被粗暴挖开,显出活着的山体的黄白内脏),横穿公路,走下去,刘思俊欢叫着朝我们跑来。……热气腾腾的明亮屋内,客人差不多已经到齐,姐和姐夫正在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春节刚过不久,门上的对联还很鲜艳:“东南西北遇贵人,春夏秋冬行好运。”红纸衬字的背景图案是龙、凤、金童、玉女、金钱、元宝、喜鹊、仙鹤、鲤鱼、蟠桃。酒瓶开启,易拉罐拉掉,各色各样的液体在玻璃杯中冲溅激荡。靠墙坐着、不断接受众人好话的抽烟年轻人是这一带的茶壶小老板--从各家各户收购茶壶(丁蜀镇及其周围,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生产茶壶和花盆的个体作坊,姐夫所做的茶壶就是全仗他收购),再由他自己批量卖给他熟悉的广东老板、香港老板或台湾老板。生意、茶壶、时事、人物、村中传奇、走南闯北的新异见闻,酒意渲染烘托的话题驳杂而又绚丽。稚气、故作深沉、一言不发的刘思俊穿梭老练地给每个人的杯中加酒;厨房酸辣咸甜的火爆混合气味漫至每一桌的低低上空……屋外的夜空,雨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几颗银质的碎星在湿黑的蜀山顶上静静闪烁--哦,一个多么难得的、空气清新的雨后江南春夜。

                                            19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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