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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逼向心灵与咒语----杜绿绿诗歌片论/陈先发文 (阅读3968次)



《逼向心灵与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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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发


对某些敏锐的心灵而言,诗歌更类于含有神秘力量的咒语,它所要解决的难题往往是企图彻底割断人对语言的操控痕迹,让一首诗在更大程度上接近于自足体,语言本身也不再是某种表达诗人欲与望的工具媒质,而更显出其鲜活的存在。在近两年的诗坛,探索群体中出现了一个富有天赋且各具秉持的女诗人方阵,安徽籍的杜绿绿是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
我向来认为真正的好诗都是“来源不明的”,你无法梳理出它来到你心灵中的完整路径,维特根斯坦的教诲是:“凡不可言说的皆应保持沉默”,是的,好诗正是起自那些“沉默的源头”,如果为了阐述的方便必须强行命名,我姑且模糊地称之为“天份”。写诗仅两年的杜绿绿,刚举笔时一组《小曲》的天份颇让我惊异,我觉得在近一阶段遍布诗坛的“小谣曲体”诗歌中,无人能与绿绿的这组相提并论。试看【僧鞋菊】:“九月开碧花,僧侣穿鞋//莫道这世间干净//山前种菊,小妮子争出家//梢上花开如兜//不喜荒凉地。”多么纯而又醇、味深而淡出的小曲!令人迷恋的纯净贯穿其间,类于“俳谐连歌”后的古日本俳句又不见其惯有的、因静思而导致的暮气。 再如【人面子】:“春天花开,果吃蜜//小婆娘偷汉//耳目口鼻刻核上//猪笼沉塘,青白小衣化羽去”。其间包藏的简朴古风、原生态与语言的陌生化效果令人怦然心动。这一类小曲,写作时不易掌握,易陷入空泛,语言节奏的掌控要求也很高。这类抛弃隐喻、化繁为简的小曲,我曾劝绿绿继续写下去,我曾预言这类“绿绿格小曲”将在诗坛独树一帜。【王不留行】:“又苦又辛,禁宫花//娘娘你何必扎腰//本是珠圆玉润粉花戴//硬生生拼出黄花脸//剪刀下,金花折寿//白白便宜了那奴才”。这首诗有一种奇异的戏剧效果。卡夫卡在评论对古老的波罗米修士的神话故事诸多不同版本的解释时,曾这样写道:“这神话尝试着那不可解释之美。它既来自真理之处,它自当再在不可解释中结束”,正应把小曲中“不可解释之美”更深地释放出来。
在当下的女诗人群体,绿绿诗歌中的“深度感性”特征与写作的“节制”都是不容忽视的,相较于其它同时期女诗人,这几乎可作为她的标杆。“深度感性”是我为解读绿绿诗歌而臆造的概念,如果必须把绿绿的感性与整个女诗人群体的普遍感性分离出来观察,我们不难发现绿绿的感性(以同期杰出的女诗人缎轻轻为例)被包裹在一种天成的控制之中,这种控制是下意识的,或许与她谨慎的个性有关?虽然有时我更愿她的个性与文本中多一点她所仰慕的美国自白派女诗人安妮塞克斯顿的歇斯底里气质,但显然绿绿没有,也许这种歇斯底里是“深度的”,不被发现的,可能恰是这个成就了她有别于其它天才女诗人的部分。如《像康妮一样》中她所显现的:“水面安静//不象被人打扰过//我说走吧//你摇头//依着古树//像康妮一样笑出声”,平淡的句子里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惊悚的感受。情感的节制与语言的节制一样被她自如地握在手中。我偏爱她的《名字》:“当我看向海水//它们一定停止了翻滚//羞怯,被驯服//以为末世要来到//其实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在心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非常慢的念着//有几分钟//甚至忘记声母的发音”。“我时常躺在灰尘中//等待车轮碾过双眼,它们不曾明亮过//但在某一刻看到“近似””。何谓看到了“近似”?它的能指效果将一首本来平淡的诗陡然开阔了起来。一个时期以来,我对绿绿的关注部分缘于这种在平静叙述中突如其来的开阔感,它把敞开质朴内心的指向摆在了技艺练习的前面,既避免了炫技给阅读造成的障碍,也摆脱了碧玉环于指端的脂粉气,这是当下女诗人中群体中不可多得的一点异质。
虽然谈及节制,但我并未对绿绿诗歌中复杂的内在结构视而不见,我能感觉到她企图构造一种“内螺旋式诗歌内在空间”的努力,我暂时很难给她这个努力下什么定论,但这种努力无疑增强了她作为一个优秀诗人的丰富性。这首《Troll
——给Eric Abrahamsen》可谓她近年的代表性作品之一:

好些年才移动,庞大的身躯长满植被
潜伏于景物,人们在Troll上走来走去
询问它名字的来历。“没有意义,北欧语”
他说起挪威,祖先的居住地。“一座小山
可能就是一个Troll”。在异国
接受好奇心,与陌生女人妮卡谈论怪物
“它神秘,很少接触人类”
话语里有着终年的冰雪,Troll沉睡或
建房子。而妮卡曾走过一段奇妙的路
进入宽大的客厅,石头堆砌,壁炉边一些仙女。
她独自躺下,选择舒服的姿势
这里属于Troll,每个人
都在等待。执行者为妮卡裸露的肚皮
绘上图腾。深灰面容中,眼睛金黄而浑圆
“它是土地的精神”,有时
巨人,有时侏儒。

我个人觉得这首并非没有瑕疵的诗作是绿绿写作的一个醒目的标志。我们解读它的角度是多向性的,我完整地引用它是因为无意把对它的理解强置于其它的阅读者,大家可以以各自的判断准则介入它。格列兹在论《立体主义》说:“至于视觉空间,我们知道这是来自视力集中和视力调节后感觉上的统一。”如果此说法有效,那我们不妨认为这首诗是一种视觉和内心,句子的表与里、空间与它所容纳的诸多形象“统一”得相当协调的好诗。我所说的微瑕是感觉到它的结尾处的节奏感令我个人感到不适。
如果对这个美女诗人作全景式扫描,我觉得她刚刚开始在诗中作“处理当下性”的尝试也理应引起关注。绿绿的生活阅历相当简单,但这个多血汁的女孩子有当下生活有非同一般的关切,她的生活虽然没有颠覆性却也着颠波的经历,对底层人物的描述在她的诗中出现令人欣喜。在《你和她》中的第二段:“上个雨天,你产生过错觉//是H城,你裹上披肩,套上尼泊尔来的大摆裙//装着满足的心去紫蓬山。城外的风光一如往日平庸//几个烂熟的柿子堆在农妇的竹篮里,她把你当大主顾来招呼//“用心肠来交换吧”,这是必然要去做的//你甚至没有犹豫。就在此时,你见了那个人//象鹿一样奔跑在西行的路上//是个美人儿,比你好看,虽然她象你”。如果去拥有此诗中的情境呢?我想起了歌德的一句话“颤栗是美与至善的开始”。让我们期待绿绿在处理当下性拿出更让受众心灵为之颤栗的咒语般的诗篇。
2006年5月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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