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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凡高书》(组诗2) (阅读3631次)




    致凡高书(组诗2)
              耿翔


      读《落日下的播种者》

种子的力量出现了
在落日的硫磺色的条纹上
在麦田的古金色的波浪上
在泥土的淡紫色的犁痕上

也在播种者
比古铜色还要坚定的手势上
太阳从天空深处的压力
麦子从地平线上的压力,还有种子
从手心的压力,让他在成熟的平原上
把比成熟,还要重要的信息
传递出来。我在关中平原的
哪一块泥土上,也能听见种子
落地的声音

而泥土的浮色
让我想起在乡村,一片苜蓿花
一定会把田野,怒放成多情
或淡紫色的苜蓿花,它像另一种火焰
在种子落地时,尽情呼吸着
播种者,我已感觉出
一种来自地心的压力

画圣凡高,在田野上
我也这样播种过,我也在落日里
带着种子的信仰行走,只是那时
没人教我:想象种子的力量

      
      读《阿尔的吊桥》


阿尔生活灿烂的
春天,完全盛开在手工时代
许多美丽的事物,都和这座木头打造的
吊桥有关

放下一个人的乡愁
我说阳光,先用一万两黄金普照运河
再用一万两黄金,把纯粹的春天
锻打进桥身

阿尔的又一座天堂
漂浮过田野,悬挂在一驾马车的轮子上
河水的蓝调子,果园的黄调子
一起陪衬泥土的快活

一群洗衣的女人
像一群火烈鸟,带着天空的神秘飞来
又要带着水声飞去。她们一身的
细心,磨出马车的耐性

凡高呵凡高,我要大声地
替你赞美,这座仅存于画布上的吊桥
它的存在,像阿尔的
另一个太阳


      读《克劳风景》

一切都在平原上诞生着
一切都在平原上生动着

阿尔的天空下
金黄色的麦田,终于大面积燃烧着出现了
像一块阿拉伯地毯,铺出
克劳平原上,深藏在庄稼和村子
中间的宗教。麦子的快速成熟
一路告诉天空,也告诉平原
要在短时间,交出
上帝的粮食

这很像我在关中
感觉过的平原:铜币的颜色
在没有风的麦穗上叮当着,房舍和草垛
却紧邻汉家陵冢。马车的蓝
很像老式农妇,爱穿在身上的阴丹士林
道路或树木,会经常引出
一片国风里的故地,把平原的
年龄,推得更远

凡高走在克劳平原上,比我
还要熟悉我们的关中平原呢

      读《圣玛利的渔船》

天空向海水倾销颜色
海水向陆地倾销颜色。谁在利翁海湾的
圣玛利,向一生垄断色彩的人
倾销罗纳河入海时的神色

大海不带有欢乐
也不带有悲伤,画圣凡高这样冷静地说
大海,只带有美
圣玛利的渔船,谁让你借一双手
把这些话直译在自己的身体上
还在海水和天空里
借来过多的钴蓝,让入海口
沉静下来

我不知道,那些远去的帆上
会挂着些什么?我只看见
这些泊在沙滩的船体里,拥挤着颜色
我的皮肤,也有了被海水
涂鸦的感觉。也想借一双手
把这些绝美的风景
收藏在心里

圣玛利的渔船,隆重地装上我
追随美好事物的心,入海吧

    
      读《红色葡萄园》

秋天送你一首抒情诗
你还秋天一片葡萄园

而且是在雨后的土地上
带着湿润的黄色与紫色,夕阳把葡萄园
酿成酒的颜色。热气腾腾
令人这样猜想:一场为劳动者
准备好的晚宴
借大地成熟的一角,被谁
疯狂地摆开

我不是赴宴者。从阿尔的
春天开始,那些吃土豆的人
那些落日下的播种者,那些像凡高
一生热爱土地的人,熬红眼睛等待着
葡萄的成熟,会在秋天的
哪一刻开始?他们从麦田里
金黄地伸直的腰,又向这里
温顺地弯下去

不只是葡萄园,包括阿尔的
太阳,都在她们的腰间起伏

      读《开花的桃树》

我能感觉到
那些藏在桃树背后的寒意。春天确实到了
一树桃花,顶着天空中的冷风
在我身边盛开

被一道篱笆包围着
淡紫色的耕地上,一树桃花
把阿尔春天里最丰富的色谱,举向明快的天空
我不敢驻足,也不敢过多地
向这里张望。我有些寒冷的
身上,带着东方的诗意
遭遇这些域外风景,我不能读出
我的桃花园记

但我心里清楚
一树桃花,盛开在画布上
另一树桃花,却在画布以外凋零
这里写满寒意的天空,把一个人去世的消息
传递给一树灼灼的
桃花:纪念毛威
是阿尔刻在心上的
半篇碑文

捧在毛威夫人手上时
春天应该结束。等我读到时
一百多个春天已经过去。但开花的桃树上
粉红的花朵,怎么看也像凡高的
眼泪在飞
      读《邮差鲁森像》

他带到我们身边的消息
像他浓密的大胡子,迎着每天的阳光
一路疯长而来

蓝色的天空下,他的深蓝的
制服,让我们被事物牵扯着的心
有了一些沉稳

他捕捉门牌的目光
让人在哪里看到,都相信与亲人有关的
可靠的东西,就握在那双手里

他不在我们的劳动之外
他坐在那里,就像被上帝有意地安排在
我们温暖的家里

门前的那条路上
他像鸢尾花一样移动的背影,从西到东
都是我们生活的方向

我们不想叫他邮差
也想学凡高的样子,用苏格拉底的名字
轻轻地称呼他

有一天,当我们从父母的
一封很平常的信里,读出生命的密码时
应该握住他的手,不再松开
      
      读《朱阿夫兵像》

阿尔的太阳
落在朱阿夫兵粗野的肖像上
是一顶红便帽。挤满画布
他宽大的肩膀,像另一堵墙
增加着战争的厚度

别了,武器
他的眼睛,他的眉毛
渗透着另一种征服时间的力量
他的像牛一样,粗壮得能听见喘息声的脖子
告诉我:呼吸着战争以外的风云
才叫拥有和平的
幸福生活,才好安静地坐下来
多看世界几眼

而我熟透绿军装的
目光,一直在他的衣着上游动
一身阿拉伯服饰,像把所有战争
裁剪成手感光滑的布片,然后用纯金的丝线
缝成坐在飞毯上的故事
落在胸部,两颗淡黄色的星
多像凡高留下的
世界的门环

如果可能,我要借朱阿夫兵的
目光,把战争与和平的
距离,剪得短些
再短些

      读《姑娘》

坐得这么静。普罗旺斯少女
只是把你握在手心的夹竹桃,压得低一点
再低一点,不要让我多余的目光
陷入她的重围

可以省略许多
揭示一位少女的青春,不需要这些辅助性的
手法。省略去上衣的色彩
省略去裙子的色彩,省略去夹竹桃
更轻浮的色彩,我只要她皮肤上
那一抹亮色,还有头顶
那一片红丝带

我也只要她警惕的
目光,能保持得长久些
再长久些。尊重与傲慢
都是这个不断冲突着的世界,带给一位少女的
青春之祭。我知道
从十几岁开始,姑娘呵
一切都走得很快,包括头顶的
那片红丝带,不再像蝴蝶
很单纯地飞着

或许,你悲凉的眼神里
有凡高反复的秘示:不要把这个世界
想象得太好,但所有的生存
都要从痛苦开始

      读《向日葵》

不是向日葵疯了
是画圣凡高疯了

阿尔的夏天里
没有一位少女,不被古铜色
强烈地腐蚀之后,再一遍遍地
磨洗出美人的胚子
拥有这么多高贵的色彩,不要再问眼睛里
还藏下什么?面对让血液
突然喷涌的向日葵,情人不重要
爱情也不重要

让我放慢脚步
在阿尔那间拥挤的黄房子里
想象这是谁的眼睛?这是谁的脸盘
这又是谁的太阳?一双在麦田上空痉挛的手
触摸到血性的向日葵
能把天空撕碎,能把自己撕成
阳光的布条,拼贴在
金色的花瓣上

是向日葵燃烧着
也是凡高燃烧着

         2006、10、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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