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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论:论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在当代的生存策略 (阅读5014次)



论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在当代的生存策略

布咏涛

    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都是文艺复兴文学的著名典型。就身份而言,堂吉诃德是没落的乡村贵族,哈姆雷特是高贵的宫廷王子;就人物形象来看,前者是喜剧形象,后者是悲剧形象;至于人物个性,堂吉诃德乐观,却不合时宜,重视行动,但行动太快,缺乏思考,以致于结果总是令人哭笑不得,却让人同情。而哈姆雷特悲观,且充满怀疑,重思考,却思考太多,行动延宕,以致给人难以亲近、冷酷无情的感觉。有时,在他们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几乎是性格的两个极端。

    而他们的共同点则是,他们都具有人文主义思想,充满道德感和责任感。正因如此,他们在捍卫生命的尊严不受恶俗践踏时,都表现出了一种非凡的胆识和勇气。

    莎士比亚创作《哈姆雷特》时正处于伊丽沙白女王统治的末年,英国社会的各种矛盾都尖锐化起来。农村的圈地运动在加速进行,失去土地的农民四处流浪,城市平民的情况不断恶化。同时,资产阶级、新贵族的力量更加强大,深感专制王朝已成为他们经济发展的障碍。宫廷挥霍浪费,官吏贪污成风。资产阶级、新贵族同王室之间的斗争开始公开化。政治的腐败和繁重的剥削引起城乡广大人民的不满。1607年,英格兰中部和伦敦附近各郡都发生过大规模的农民起义①。而此时的西班牙局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到了塞万提斯创作的年代,曾经强大的西班牙已经是强弩之末,西班牙政面临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危机,并在军事外交上屡遭失败,昔日的日不落帝国的威风已荡然无存。统治阶级的奢侈荒淫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为了享乐,他们加紧了对人民的盘剥,并且利用宗教钳制人民的额思想,对不服从者施以严惩。因此,英国和西班牙的情形其实就是当时整个欧洲政治局面的写照②。

    回顾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与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这两个文学典型在他们所生活的年代的人生际遇,再反观我们现在所生活的年代、我们的现实遭遇,怎会不“万般滋味在心头”呢?

    述往事,思来者。相同的土壤,相同的种子,由此长出的会否是一样的苗?那么,我们是谁——唐吉诃德?哈姆雷特?还是唐吉诃德加哈姆雷特?让我们再重新走进这两大文学典型在他们各自小说中的生活情境,同时比较他们的得与失、挫折与遗憾,或许,我们也能从其中找到自己成长所需的养料和元素?

一.唐吉诃德与哈姆雷特都爱读书、爱思考人生
    老乡绅唐吉诃德非常沉迷于骑士小说,并把人都读了进去,患有“游侠狂”并在行动中鲁莽和疯癫。年轻王子哈姆雷特曾在德国人文主义中心威登堡求学,人文主义教育使他认识到人的伟大——“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③,他爱思考,但常常思考过多,或者说是沉迷于思考,过于理性而使行动延宕。试想想,如果唐吉诃德能拥有哈姆雷特般理性思考的头脑,而哈姆雷特则多机分唐吉诃德式的勇敢和坚定,这两个人的混合体会否是一个我们心目中的“完美的英雄”?一如哈姆雷特在思考“生存或毁灭”时的自问自答——既能“默默的忍受坎坷命运之无情打击”,也能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并将其克服”。

二.唐吉诃德的马和长矛,哈姆雷特的王位与宝剑
    现实中,任何梦想建功立业的人,除了本身拥有梦想、知识与胆识这些内在主观因素外,如何借用“器物”成为助己成功的“武器”也是非常重要的。很难想像一位将军头衔的人是赤手空拳和赤身裸体的。因此“行头”非常重要,不可或缺。所谓“欲善其事,先利其器”。日积月累,当一个人不仅擅长而且完全了掌握某“器物”,在潜移默化之中,这“器物”甚至会演化成为他身体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譬如,当我们想起唐吉诃德,难道我们可以不为他画上他的“驽梓难得”和他手上的矛吗?究其实,唐吉诃德的马不过是一匹瘦得皮包骨得老马,但唐吉诃德却给它取了一个高贵得名字“驽梓难得”,意思是“稀世难得”。而唐吉诃德的矛更是离谱得几乎是无法经历任何的真正拼打。如此,在现实中的我们看来,这名字极其“阿Q”的老马与那一杆简陋脆弱的矛抢,怎么可能支持我们去实现理想,向着现实奋力挥臂,并看破尘世背后的真相呢?不,在这个时候,我们真正需要的恰恰是哈姆雷特的真实的王位与锋利的宝剑!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豪杰为此奋斗并付上生命的代价仍壮志未酬!那么,拥有王位与宝剑就能看透真相了吗?非也。命运的玩笑恰恰在此:生命的真谛绝非仅“器物”就可获取!如此,终点又回到了起点,就像一条蛇最后又咬住自己的尾巴,重新成就一个圆满,那就是再次回到唐吉诃德的马和长矛的隐喻“稀世难得”——那不是凡间肉眼所能够看到的价值,“勇气”,哪怕只是赤胆孤身,只要还有梦想在,仍可成就一个悲壮的英雄。为此,唐吉诃德最终活下来了——虽然带着一身的伤痕累累,而哈姆雷特却死了——因为他的心早就死了。这就是这两个典型人物总让人扼腕痛惜,长歌当哭的原因所在。

三.他们的伺从桑丘与霍拉旭
    仆人桑丘是一个农民,唐吉诃德得邻居。桑丘刚开始跟唐吉诃德出去游侠时的想法非常朴素和实际,他想唐吉诃德在功成名就后帮他弄个海岛。但随着游侠范围得扩大,共同经历了许多困难险阻,耳濡目染之下,潜移默化,桑丘逐渐被唐吉诃德行为品德所教化,他渐渐爱上了他的主人,不管别人说他如何疯傻,他都一直追随,不舍分手。与其说桑丘爱上了唐吉诃德本人,不如说他已爱上主人远大得理想和高尚得品格。可看得出,到后来,桑丘游侠的目的已经不是为了获得某些物质利益而是为了追随某种真理,尽管这真理对于桑丘本人来说,一直是模糊不清得,几乎可称作心灵的一种对美好事物向往的本能。桑丘与唐吉诃德得的关系一直相处得不错,性格互补。唐吉诃德被打,桑丘为他疗伤;桑丘被人欺负,唐吉诃德为他出头。有人分析,唐吉诃德的性格与桑丘的性格合起来才是一个性格完整的人。从实际操作来看,这也是可行的。我们每一个人,都至少拥有一个心灵互补的朋友,不管这个人是男是女,有人分享的人生才不会寂寞。
    在这一点上,哈姆雷特没有唐吉诃德幸运。霍拉旭是哈姆雷特的朋友。他是哈姆雷特在宫廷里唯一能交谈的人,但他们却又不能做到真正的心意相通。霍拉旭之于哈姆雷特更像是忠心的仆人之于主人,而不是在心灵地位上相等的朋友。哈姆雷特是孤独的,黑暗的现实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但他却无处述说,只有独白和自语,或借疯癫的意态夫子自道。

四.唐吉诃德的风车与羊群,哈姆雷特的宫廷与阴谋
    如果说哈姆雷特所身处的斗争残酷的宫廷是现实生活中矛盾的缩影,那么,唐吉诃德的田园牧歌式的大战风车与羊群则像是从现实中抽象出来的“象征物”,因而更具普遍性。唐吉诃德一次次地向他自己眼中的妖魔鬼怪发起进攻:把风车当成巨人,把羊群看成军队,把苦役犯当作受迫害的骑士,把啤酒囊看作巨人的脑袋,甚至还要与狮子搏斗。虽然常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但他总是虽败犹荣,且愈锉愈勇。他说:“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毁灭,但不能被打败”④。勇敢地面对失败,处处不失人的尊严。这样的生活际遇,又有点像中国古代神话故事《西游记》里所描述的:孙悟空在取经的路上,过五关,斩六将,最终降服打败无数妖魔鬼怪,到西天取到了真经。而在现实中,当我们遭遇人生中必不可少的各种来自事业追求、日常生活人际关系及柴米油盐等琐碎事情的烦扰的时候,我们不妨学唐吉诃德对待风车和羊群一样把它们虚幻化并处之泰然,然后用内在化的对生活巨大的激情和勇气去对付和化解它,哪怕在旁人看来,我们的行动是可笑或不合时宜的。而一旦我们能像孙悟空师徒一样到西天取到了真经,全身而回,那时,谁还会嘲笑那个老骥伏枥的唐吉诃德骑士呢?这不过是一种人生的智慧——我们大可不必像哈姆雷特一样在政治斗争中把自己的宝贵的性命都搭上。

五.他们是追求理想的孤独者
    在一个黑暗势力当道的社会,英雄总时孤独的。哈姆雷特是孤独的,他有挚爱的母亲,但他已无法同母亲沟通,因为母亲背叛了父王,并“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乱伦的衾被”⑤;他有恋爱中的奥菲莉娅,但天真的她不过是父亲争权夺利的一枚棋子;围绕他身边有许多的朝臣和称作朋友的人,但他们都忙着在宫廷斗争中看风使舵,难有真心。霍拉旭是唯一能够交谈的朋友,但却不能交心。比之于哈姆雷特,唐吉诃德的孤独似乎更可悲。哈姆雷特的活动中心在宫廷,围绕他的是敌人多于朋友。唐吉诃德生活在平静的乡村,他身边的人无论是桑丘、管家婆和外甥女还是神父、参孙学士、尼古拉斯理发师都是真心爱他的⑥,然而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唐吉诃德的追求,他们是一群活在世俗世界的人。连最贴身的侍从桑丘,与唐吉诃德朝夕相处,也无法在理想生活的问题上稍触及唐吉诃德的思想高度,无法在生活中给予他精神上的慰籍和鼓励。正因如此,小说中的这两位主人公,在精神追求穷途末路的时候,最终都关闭起心窗,不再试图与世俗进行沟通与和解,而都义无反顾地选择特立独行地孤身前往自我的理想圣殿。唐吉诃德在通往殿堂的路上身心俱创,而哈姆雷特则更为极端,他甚至不惜为此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六.他们的“疯癫”
    小说中,这两位孤独的追求理想的斗士在同社会作斗争时,都不约而同地采用了“疯癫”的行为方式。与其说唐吉诃德是因为读“骑士小说”入迷而“疯癫”的,不如说他是对自己理想化中的“骑士精神”入迷而“疯癫”。唐吉诃德的“疯癫”是一种精神境界。然而正是这种“入境”的精神境界让他的行为看起来总是异于旁人并显得不合世俗的可笑。我们在分析人物时总说,唐吉诃德在清醒的时候是一个谈吐高雅、学识渊博的学者和人文主义热情的传播者。他追求社会关系的平等,维护女性尊严,同情下层人民的疾苦,憎恶统治阶级的残暴。对爱情忠贞不移,对法律、道德、文学、艺术都有不凡见解⑦,是个真正的绅士。而哈姆雷特的“疯癫”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装出来的,在残酷的政治斗争的险恶时期,他为自己披上了“疯癫”的外衣,从而保护了自己,稳住了局面。可见“疯癫”是他当时选择的一种斗争策略。
    非常有趣的是,唐吉诃德的“疯癫”是他在追求理想过程中的一种境界的体验,本来是很正常的,但在旁人看起来却显得“很不正常”。对唐吉诃德来说,旁人眼中的“清醒”在他心目中是一种平庸的生活状态,是一种痛苦的精神折磨,是不正常的,而在旁人看来却是“正常”。因此,当大家都认为“疯癫”害了唐吉诃德的时候,唐吉诃德却在他的“疯癫”中幸福地活着。哈姆雷特的“疯癫”是装出来的,所以当旁人看他“疯癫”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很痛苦的,因为他知道其实“没有人比自己更清醒”。“疯癫”是他在政治斗争中被迫为自己披上的保护面纱。
    综上所述的分析,我们得出的参考答案也许是,在人生的某一时期,在确保我们的脑神经不受客观创伤的情形下,“疯癫”这种状态也许是好的,一则,它能在矛盾复杂化的斗争环境中以缓解的面目保护自己,二则,在理想追求的道路上,“疯癫”有时也能给予我们对未来非凡的勇气和信心,心无旁骛地为伟大理想而战。而这比中国得得道似的“难得糊涂”在境界上不知要高多少倍。“难得糊涂”最多只能够及哈姆雷特“疯癫”的后脚跟。因为常常在一个人“难得糊涂”的时候,就会丧失了做人的原则和正义感。

七.唐吉诃德的杜尔西内娅与哈姆雷特的奥菲莉娅
    唐吉诃德模仿骑士,把邻村的养猪姑娘选为自己的意中人,取名杜尔西内娅,把她当作天下第以美人来崇拜。在他的游侠生涯中,他总是要那些他所救助过的人去向杜尔西内娅请安⑧。而当他身处险境,他又总是把杜尔西内娅当作他内心鼓励他战胜困难的神祉,向她祈告,请求她能赐予力量和心灵的慰籍。
奥菲莉娅是哈姆雷特的恋人,她天真柔弱,她真心爱哈姆雷特,但又无法摆脱亲情的困扰,甘心做波洛涅斯的工具,心爱的人发疯使她心碎,父亲被爱人误杀又使她真疯以至落水致死,她使宫廷阴谋斗争中的不幸的牺牲者⑨。奥菲莉娅的爱并不能给哈姆雷特带来心灵的慰籍和生活的勇气。相反,奥菲莉娅的轻信和软弱,带给哈姆雷特的却也等同于心灵的重创。母亲得乱伦淫欲,使哈姆雷特仿佛在无知的奥菲莉娅身上也看到了她“失贞”得未来,而由此所带给哈姆雷特的更是心灵的致命一击。从此以后,爱火熄灭,哈姆雷特的心已死了。所以到最后,哈姆雷特在杀死国王后自杀,就成了他最好的选择,如他所想,在这样一个心灵枯槁的人世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在这两个小说主人公的爱情经历中,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唐吉诃德的杜尔西内娅是虚构的,现实中其实并不存在唐吉诃德心目中的“女神”。然而,这个虚构中的“女神”于虚幻中的爱情,却支持和保护了唐吉诃德用他一生中从未曾有过勇气走过了他的一段非凡的精神之旅。而哈姆雷特的奥菲莉娅是他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个有血有肉并触摸可及的恋爱对象,但这种已真实到手的爱情却每时每刻都在生活中轻而易举就伤害着我们的名誉和自尊。甚至我们有时会必须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唐吉诃德一生都不曾有过一天真实的有肌肤之亲的爱情生活,然而他却在精神的世界里与杜尔西内娅“精神恋爱”了一辈子。哈姆雷特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见到他的意中人,可天真柔弱的凡女奥菲莉娅却无法在精神世界里与他分享和分担任何的灵魂的愉悦和迷惑。这对外表天造地设般的恋人的结局是:都疯了,都死了。
    那么,在你的爱情生活中,你要做唐吉诃德还是哈姆雷特?如果你是一名女性,你愿望成为杜尔西内娅还是奥菲莉娅?唐吉诃德与哈姆雷特,两个都生活在现实的尘世中,但一个更多的活在“精神世界”,一个活在“现实世界”。至于杜尔西内娅和奥菲莉娅这两个爱情对象,一个是虚构的,一个是真实的?人们如何才能同时拥有“虚构”和“真实”的并置体?所以说,这些问题是难以有答案的,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通过以上的分析和审阅,我们都知道,爱情是伟大的,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是杜尔西内娅的爱情而不是“骑士小说”成就的唐吉诃德的狂想,是奥菲莉娅的背叛而非仅仅是宫廷的阴谋杀死了骄傲的哈姆雷特!

    回望伟人,高山仰止。而现世中的我们,正如一群为生活和养家糊口而终日奔波忙碌的蝼蚁,茫茫然不知所往。仿佛生活中遇到的一切事情都是巨人和妖魔化身的风车和羊群,致使常常大脑昏迷,气息不振。一直弄不清楚该如何拿起手中的矛和剑,更不要说企图在尘世中一窥虚幻的杜尔西内娅的真面目,或触及貌比天使的奥菲莉娅的裙裾。有时,只有在唏嘘的间隙安慰自己:“难得糊涂”吧!但这时,心中的唐吉诃德骑士就会手执长矛牵马走过来,一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样子——那么好吧,骑士,如果你能让我相信现实中的哈姆雷特与奥菲莉娅也能拥有唐吉诃德与杜尔西内娅在精神世界里的幸福旅程,我会即刻上马,朝着心灵深处,那颗高挂在荒原地平线上的光线黯淡的寒星,继续孤身走我路的!
2006年10月31日
①《外国文学史》上,76页,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2005重印)。
②④⑥⑦⑨《当哈姆雷特遇到唐吉诃德》,任洪娇,《高等教育与学术研究》(2006/01)。
③⑤《莎士比亚全集》第九卷,莎士比亚著,朱生豪译,吴兴华校。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版,49页,15页。
⑧《外国文学史》,张世君,暨南大学网络电子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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