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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烟诗歌 (阅读10076次)




《时光在谁的那一边》

雨把渔火留了下来
疲惫早已漫过我的年龄
像从杯口溢出的茶沫
在静寂的桌角结晶

今夜,茶舍是一个节点
我的襁褓曾连着你们的放逐
为着半生风尘和一生沧桑的邂逅
我感恩漂泊的竹香,神的叮咛

他们在山的褶痕里长眠许久了
真实落魄传说,传说烩出八卦
在八卦的尽头,你说——
还是真实,又一番叠加的轮回

冤魂不在当时在后来
长眠的不是他们是人们
消逝的是你清明的脚步,滚动的
是他们的雷鸣:我们为什么躺在这儿?

为什么……一年年,你为他们数着年轮
一年年,他们筑高债务的门槛
华灯街上,你沉默,因为你有根
他们轻蔑,因为他们不仅仅是历史

那么多冤死的同伴将你留下
留下一粒潮湿的火种
在一阵阵遗忘的狂风中
颤栗的是我,起身的是你苍凉的额头

时光在谁的那一边——
看不见的墓碑正和开发区的推土机对峙
星星逃离,最后的猫头鹰滴落眼中的磷火
寒意浓了,狼的图腾又在子夜发酵……


《缪斯姐妹》

我的诗行在琥珀里担水织网
忘记失散
忘记理解的芬芳
当我们相逢,我的姐妹
暴风雪没有日期,没有犹豫
南极是你,北极是我
一百年,几百年
灵魂在路上磨成加速之光

“后现代”还有事可干吗——
哪根稻草最后压倒骆驼
我走之后,它又盘剥了谁的租子
又锯断谁的琴弦
厚厚的病历里有多少发霉的患者
修正多少无邪的药方
还有没有道路通向心脏
有没有事件
让石斛仙草不再炫耀人工栽培
重回深山密林开放
……

我曾与“后现代”擦身而过
我的发声
不经过炒作概念的假牙
我的名字不与任何年代押韵
我的诗行残缺零落
甘愿出走地火煤层
——不留一封晾晒的遗嘱
让后事枯萎
径直抵达更深更暗的故乡

我将随你走回隔世的农场
听你以青稞的音调
看你以火焰的诀别
牵着与我一样孤独的衣袂
讲述相逢也是重逢
然后,写下——
晶莹的苦难
高过奥林匹斯山众神的头顶
孕育缪斯
追随沧海桑田的优雅……


《岁 末》

晚餐刚刚过去
屋子将彻底空寂……
谁正在离开,并对后来者说:
“请小心清理桌上的餐具。”

烟,耸立于你的指端
而我是怎样把它点燃
连同所有的岁月
火光把融合的寂静还给远方

头颅里的一场大雪……
痛饮之后,我们离去
刻度从表盘上消隐
高脚杯缓慢地向星空弯曲


    《白  发》

冰山的一角露出来了
让我用双手抱紧脑袋
这巨大,漂浮的门槛

当我抬头,但愿这光芒
不会把任何人灼伤

我的冒着浓烟的青春,一路奔逃
谁能想象光的宝座
竟是由这灰烬奠基!
我受不了来自别处的暗示:
那边有人咳嗽一声
我手中的杯子就轻轻震裂……

在黑夜的尽头,我揉着红肿的眼窝
看客人一个个起身离去
无论敌手还是朋友,都不能
把这最后的灯油熬干……


《那个人》

睡在心脏边上的那个人醒了
用睡了一个世纪的眼睛
嘲弄着我惊愕的血丝:
日夜哄拍的这只野兽
还是醒了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门票
她咕哝着:“对号入座……”
像一个被冒名顶替的人
带回一种清场的气氛

桌上的杯盘被推到一边
——这不合她的胃口?
收藏多年的珍宝全被她当成破烂
扔出窗外

睡在我心脏边上的这个人
醒了——举着一束越狱的火光!
“上帝啊……”
我呼救,却被她异教徒的激情
淹没


《爱我们的窘困》

爱我们的窘困,伙计
爱我们揣着雨水的帐篷
忍住饥饿!对稻香熏醉的人
要尊重,然后
我们种树,为——
十年以后,百年来临

“胃快乐了,心却在疼”
——他的药剂为何这般低沉?
谁的小篆比我们刻得犀利
谁的烛火摇曳史前的坚定
有人哭泣着狂欢
有人一往情深
为圣地亚哥之路的流连

写生……


《遗  产》
——给茨维塔耶娃

你省下的粮食还在发酵
这是我必须喝下的酒
你省下的灯油还在叹息
这是我必须熬过的夜

你整夜在星群间踱步
在那儿抽烟,咳嗽
难道你的痛苦还没有完成
还在转动那只非人的磨盘

你测量过的深渊我还在测量
你乌云的里程又在等待我的喘息
苦难,一笔继承不完的遗产
引我走向你——

看着你的照片,我哭了:
我与我的老年在镜中重逢
莫非你某个眼神的暗示
白发像一场火灾在我头上蔓延


《烙印(组诗)》


一课

在隔街琅琅的誓词里
我的童年在颤栗
这仪式,这校园
还要繁衍多少鹦鹉

我无法关上自己的窗户
还在听谎言追逐摇篮的咿呀
还在看学舌的模具里
“我”被怎样浇铸成了“我们”

即使逃学到天涯海角
也逃不过这致命的一课
即使挥舞哈利波特的橡皮
也擦不掉多出的这个“们”字

这疯长的赘瘤,这返祖的尾巴
为了让仓颉重新站立,行走
一次次残忍的自我手术
黯淡精卫填海的传说

该怎样向你们讲述无膝的绞痛
孩子们,孩子们——
大把大把的翱翔向往,一代一代
何时不再被凌迟成蹒跚的包袱?


在队伍中

梦中也在集合:时刻准备着
呓语也是口令:快,跟上!
出生就成为队伍的螺丝钉
拧紧铁的秩序和纪律

这蒙着眼罩的里程
被拴在一起的死心塌地
因缺陷而相互抓紧的手
比铐在一起还要牢固

咬合之链向远方延伸
走得再远,队伍也没有边界
即使原地不动
一股股洪流照样为你纹身

“活着,仅仅为了成就一种惯性?”
仍在茫然中移动
疑问衔着的片断
又开始向后世反哺


旗帜

催眠的时刻到了——
它升起,比例无限放大
人在无限缩小
它越鲜明,人就越模糊
直至溯着哗啦啦的方向消失

这互动之谜,这飘扬的魅惑
一种令人匍匐的强大力量
在指定的祭坛
满足谁的升华或沉沦的渴望

旗语变幻莫测,演绎袍冠的图案
演绎朝野轮回的龙丝凤缕
或者,撕扯荒芜的风暴
以合谋的砂砾销磨万物真切的棱角

逃离它的重复可能吗——
手臂向上的冲动暗示着什么
诺诺于黑洞还是耿耿于人
背转的那滴血,分割合唱的回答


像章

别在记忆里的像章也别在肉里
那曾是一个无法剜出的盲点

一个年代,那轮照耀别无选择
太阳:唯一的姓氏
葵花的祖辈供奉救世的香火
巨人的石雕勾勒江湖屈膝的姿势

万岁!相濡以沫的铸造
红的底色凹凸黄的遗传
铸造,用冤灵前仆后继的密度
烈焰,是从来世透支的亿万激昂

万头攒动的飞蛾的白夜呵
光芒绝对的入口反复检票
提纯的血液日夜川流不息
为了淬火一枚永不跌落的幻像

即使赭云的天穹熄灭,锈痂剥落
耻辱,仍在现实的胸襟累累发亮


《月亮向西》

      Ⅰ

膨胀如黄金的圆环
无可缓释
被鼓面攫紧的天空
渴望崩溃

崩溃!在显赫跪立的寂静之上
在家谱缄默的痛苦之中
一场洪水正等待
母亲乳晕的光辉

谁呼喊,如抽搐的裂帛
使紧密的空间裂开一道光的缝隙
正好经由一阵波浪的推涌
一枚果实,带着血水滋养的青黄
嵌入某个行星的瞬间

也许决非偶然
蓄意的满足片刻几乎盈至流泻——
又转而凝然
不可能的克制
正收紧弓弦
款款移至中天

这,这是我

      Ⅱ

金字塔。岁月悲伤的底座
不允许我有一个另拟的童年
还是愿在颠簸中被伤害千次
采石场的磨砺。然后惊讶
皂角迸裂的自主

童年在陷落……
孤立无援。所有爆发的呼喊
被无边的岁月吸附,固定——
一张怔怔地向天空洞开的嘴
童年,漫长的潜伏期!

谁能像一个孩子一样先验
将月光置于流徙的旅途之上

那在月光下赶路的人啊
都是我的亲人
一种深谙的苍凉
一种命定的姿态
双腿剪出群山,剪出
黝暗的黎明



多年后,大海以长者的波涛
告诉我,事物本身即暗含命运
“命运”。更高的法则在天籁之上
不为多数人呈现
就像彻夜轰鸣的大海
只向绝对的少数敞开
今晚的月亮,多么残忍
锋芒毕露——
一间淬炼经久的作坊!

回声神秘的发绺像高压电流
鸣响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在鬼节的第二夜出生
(农历七月十六的夜晚)
与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毗连

我活着——
一位由众多已逝者选定的
惟一合法的继承人
一根绳索,永远为他们打捞
在一口既定的水井里

      Ⅳ

一座庭院繁茂得没有年龄
一片泥土持续果核的温情
一棵树比上帝还要悲悯
一颗露珠更懂得感恩
一只狗更像这大地上的主人
……

我的木格窗棂的故乡!
月亮打铸你不朽的神迹

是词语,是禁果大口历险的甜蜜
使我背弃了你
在开向幽暗的漫长的行走中
将世界巨大、荒凉的心,安放于
船帆动荡的阴影

词语将我们带至异乡
但词语也许最终并不需要我们
终有一天,它像啐出一口鸟骨一样
啐出我们的骨骸

      Ⅴ

“她的月亮需要触摸,焚烧……”
她的狂舞,一个部落的背景之谜!
“今夜,你的花园要诞生一个
代表时间新形象的女人”

我的身体如此吻合你阴性的线条
你在我身上隆起山脉,设置峡谷
以及峡谷间血的潮汐
你的圆满,我的空缺
我无时不感到与你紧密咬啮的悲凉

也许,你在一个女人腰际搁置的预感
比给全世界的还要多
古老的符咒纵容她想入非非的身影
——是凡是仙,今夕何夕?


“天上一瞬间,地上几千年”
在我走向你的某个夜晚
我炭火般纷落的生命
使我感到我在大地上已过完一生

      Ⅵ

一个人的开花是所有人的开花
一个人的结果经过所有的人

姓名,性别,年龄,身份——
答曰“0”,一面超然的镜子
比零还要少

精密的测量仪,有着公然的尺度
使你转过你的另一半面孔
人,永远无法欺骗自己的一颗心

月光更加眷顾死者僻冷的坟冢
月桂叶的浓荫更愿遮盖永久的睡眠
而挥霍尘世的人被弃置不顾了
欲望,聒噪,增殖的空间
生命被剔除寂静的根基

唉,什么样的钟点
才不会沦为可怜的桎梏
什么时候,我的双脚才能卸下
尘土的负担


《木渎镇》*
        
大地的一角在冒汗
为一颗久难安息的魂灵
她脱下了囚衣
无法卸下桎梏:双重的镣铐
几十年,没有随肉身腐烂
        
这莫名的羞愧来自何处——
天空越蓝,越接近预期的鞭笞
伸向饭碗的手猛地缩回
你痛斥的,我仍在咽下
你追问的,又在我的胃里翻腾
        
内疚在锐利的街角追赶我
满世界的人,满世界的尘埃
如果没有那几粒受难的种子
大地是否失重,天空是否塌陷
如果没有那几颗头颅的支撑

*苏州市木渎镇,林昭墓所在地。


《伤  口》

如果我有一个伤口
那肯定是世界从我这儿拿走了什么

那年冬天,我带着半颗心
走向大海
不是去寻找另外半颗
只想碎得更彻底,像一个末路狂徒
因此,大海的闪光才被我看成
一万把斧头的锋芒

一个伤口里有挥霍不完的黑夜
每个黑夜都是被眺望固定的尽头
大海泛滥我全身的血气
让我安静,让我着迷——

只有这更大的伤口才能把我安慰
只有这儿才有为伤口保鲜的盐


    《母 亲》

我看见你在巉岩之尖,风雨是你的长发
母亲,恐惧堵塞我的嘴巴
绝望在我的头顶开花

我转过身去,母亲
我是那块被你吻过千遍的石头
用你嘴唇的温度微笑
用你眼中的溪水幻想爱情
在平静灿烂的外表下,预谋爆炸

给我一个家,让我一次次出走
给我奶味的母语,我却用它吐出风暴
我是你的女儿,母亲
我撕裂前朝的宿命犹如撕裂你的心
哦,你的柔韧,我的自焚

让我祈祷什么?天空在我到来之前
已经横满不瞑的形骸
我缚着双臂在弃毁的渡口走来走去
我的决心苍白,影子难以确定
我该怎样抗争,母亲
高贵的血统已经断流
可疑的指纹烙上我的双颊
何止今世今生……

我不能翻越那柱巉岩
我吞咽风雨,吞咽巨蟒的呼吸
我是我自己的深渊?


《凡•高》

走向你灵魂的路
必经你饥饿的胃

“提奥,请再寄10个法郎。”
1881年,你给弟弟写信
向日葵想去养活人类,那就
让它把你抽打得再疼痛些

太阳  麦田  一株向天空伸展的
柏树……你看见什么
什么就要你的血加入它
你昏倒在画布旁
七个人抬着你往医院狂奔
你只想请世界放过你

你租住的房屋在等你死去
耳朵上缠着纱布的先知
像深深的冒犯和不祥
被时代的手推出门外

大群乌鸦逆着你的死
向神的家乡回归


《前  夜》

这黑暗中移动的群像
过于巨大过于漫长
孩子趴在窗台上睡去
注定错过血的一页——
一次在瞬间成人的机遇

“我已作好死的准备。”
高纬度的喉结蠕动
像死亡的领唱者
而那些未到期的牺牲者
像一批提前出窖的酒
在哀叹自己的味道并非最佳

凡是在这个门槛上站立过的人
都将不复完整
女人在头巾的庇护下
认出未来的烧灼——
作为记忆的人质,整整一生
同房间里的肖像生活在一起……


    《在 山 上》

两个穿深色丧服的人  躬身
交换的静默
使石头跪在一个永恒的终点

在相互隔绝的阴影里
柏树孤零零地升华

那是天空收获的倍数的
悲悼

心与心漫长的咬啮
如同经过精密的计算
在一个下午,抵达
这讳莫如深的顶点

看——
那被寄养在火中的孩子
挥舞在孤狼的尽头


《幸存者》

时间空转的轮子
被还原的饥饿

集体的饥饿  从所有宴席上
拿走了你的杯盏

春天迈着挽歌的步伐走向你
每朵鲜花都是无法跨越的

障碍:夜莺该如何歌唱?
如果黑夜的喉咙里塞满了

亡者的血块  开口即咆哮
为那无法赎回的  请求

千万双撕裂的爪子——
没有不残忍的真相
    
星光夜夜打捞呼救的残骸
三十年  你被钉在同一地点
    
水在杯子里静静结冰
一把积满债务的椅子带你下沉


《头顶的铁砧在唱》

头顶的铁砧在唱
早于清晨的第一道光
头顶的铁砧在唱
晚于夜晚的最后一个哈欠

从早到晚,它在唱
它在唱……
厄运,在我身上确立它的教义:
从泪水中抽取每天所需的盐

是谁把它放在我的头顶
是谁给了我这样一颗坚硬的心
(只要对自己怜悯一分钟
生活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敲吧,打吧
我的兄弟,我的仇人
把你的愤怒再加深一点


《为什么醒来》
        
光线,救赎的狭窄小径
太阳像金黄的面包在呼喊
        
没有武器,除了悲痛的牙齿
没有餐桌,除了越来越弯的脊背


《瓦尔登湖》

  最接近骨头地方的生命最甜蜜。
               ――梭罗

一个人可以那样生活
到一个偏远的地方
最大限度地告别人群
用宁静和拙朴搭间小屋
种豆,伐树,大部分时间用来散步
林中太多的幽暗,等待用尽他
积蓄多年的火石

黄栌红了,水中的倒影
羡慕他的思想
他仍在寻觅,一个人
迷失于自己的回声
林中的斑鸠,哪一只
是他打了眉批的书籍

相互吮吸,他来到这里
树木更加在意,空气约会芳霖
湖水上那只静静游弋的天鹅
是谁的灵魂,纯洁得令人不敢凝视
几乎就要逸出尘世


《窗子开向大海……》

窗子开向大海……
一生的潮水开始叙述,哭泣
鱼腥的序言
思念为月亮刺绣
一针,一针……
署名“天命”

海,就在那儿
就在那儿示爱
“在你怀里,我还是想你”
漂泊——拉紧大海吃力的尺度
用足够的荒凉眺望
有太多的召唤启航

窗子彻夜开向大海,开向
一丛矮小的灌木
教堂。灯塔。性感的峭壁
除了我,没人能说出孤寂的高度
风暴后的风暴
海的肩胛支撑我
长久地站立,呼吸
棕色的小径秘密把我认领

窗子开向大海……
思念仍在那个空空的房间
那个深夜
贮藏桂花的芬芳


《九行:节奏》

朗诵完这首诗,我怎么还能坐回原来的椅子?

逃亡:一支被自由射出的箭。

我追赶我的命运,我的债主……

马车在胃里驰过——啊,痛苦,又为我送来一年的粮食。

怎样的秘密与血的联系:一个与另一个在空间中结盟。

一滴泪向另一滴泪朝圣,这就是爱。

从岁月的脸上剥下闪电,从镜中剥下孤独。

心,跳动,怎能不残酷?

自动挥舞的铁锤,把人抡向远方。


《巢》

赤裸得那么高
怎不叫人担惊受怕?
大地上,一个奔走呼号的孩子
随时准备张开手臂,托住
从空中坠落的什么
巢:风雨摇撼的重心,月光祈愿的家园!
在被心灵确认的枝头
有一颗无法被季节击落的果实——
无人能品尝它神秘的甘甜,自由的凄凉


《我整夜击打》

我整夜击打:这传奇的火石
——只有憔悴是真实的

我惟一的最后的财富……
生根的铁锚拒绝走出自己
我的牛轭,我的列车晚点的历史
枕木悬空
对等候的酒宴不屑一顾

“执着有多深?”
翻开大海
激光也不能洞穿它的答案
深。仍然深得不够!
要用赤贫的终极去珍藏
痛苦,攥紧的光

谁比我更汗流如瀑——
在地图的尽头,篝火为我击掌
“这声音不会是散场的魔术”
那灰烬,玫瑰色的灰烬……


《祭台》

      谁愿以自己的碧血去凝结
  脱了臼世纪的脊椎到永远?
           ――曼德尔施塔姆

只要一想起那个地方,诺言
  永远的手势
午夜的钟声将相聚清凉地剥离
繁体的密码从你眼中涌出
就是此刻,我的泪水依然复写
  那条河流的幽咽

让我久久咀嚼,那穿梭的底片
语录的烙铁在梦的伤口上烧灼
危险的味道更咸——
“高处很温暖”
稀薄的云雾向你涌去
旗帜鲜红的背影
又切开我的胸膛

一寸一寸的燃烧——
这么高的祭台!勿需仰望
火焰诞生的凌晨
在她心里

人子的峻峭,喂养
  城堡的内涵


《钥匙提前在我心里转动》

钥匙提前在我心里转动
它触动了什么——
阳光像鸟儿一样逃匿,日子
被我的脚步摇荡成一个个迷宫

在不同的面孔里,我看见你
我闭上眼睛,对着空中转动的光束
——这不为人知的喂养
这几乎让我失明的光

握着这把钥匙就像握着一个
秘密的劫数:还有多少路口
等待我迷失,直至我走投无路;
还需要多少暴徒才能把我洗劫一空
直至我手中只剩下最后这把钥匙

直至我纯粹得让你不得不出现


   《酒 杯》

嘴唇上非凡的渴:
我们必得相互啜饮一生

不仅仅属于我们的渴——
更多的事物渴望我们相爱
大地,从我们的呼喊中
释放的奴隶!
相互挤压的肉体在夜晚
给松弛的世界上紧发条

总有一天会被用完
总有一天,我们再不能碰响酒杯
人世间再也找不到我们
已对爱情成瘾的酒杯
去寻找
下一对恋人


    《之  后》

之后,一阵狂喜
逃亡的沙粒进入贝壳
从珍珠的王位上,赦免
这世界

之后,繁殖的黑暗
像一瓶被推入窖中的酒
忍不住 往自己的棺木上
钉钉子

之后,有足够的时间
有足够的时间:
睫毛向石头穿刺


《完整的夜》

那个夜晚我们相互跪立着哭泣
为生命中一位永不开口说话的神

谁使我们重合得这样深
以至于永远无法返回?

鱼儿游走了——
从嘴唇编织的遗忘
从四条胳膊收紧的网
从钉在黑夜中央的这具标本……

重新上路,灵魂
在一个不断呼喊着我们的远方
开始另一重循环

啊,没有人醒来
没有……


《镜 中》

我的头发也会变灰
那是黑夜的黑和白天的白
并非时辰的线性堆积
而是自叛逆之根孽生的混血的玫瑰
只有你为我呼喊出这场完美的对称!

那悲伤的,那强大的……
哦,我仍不明白日子的奥秘
每日每日,我仍像一块冥顽之石
带着未被磨蚀的激情
带着疑问与阴影纠结的果子
走向你——
在镜中,我更多地遭遇真实
遭遇不测

绝望的清澈:一阵来自雪山内部的
晕眩——
如果没有我的命令
它不会崩塌


    《穿堂风》

一千里。一千里饱含盐分的风
分开众人——

严厉的保姆保存着我灵魂的底片
什么时候 ,我突然停住
任你搜寻,任你翻检,任你
像一股妖孽的力量在房间里翻腾
你甚至可以把它像一只口袋一样
翻过来,看个究竟
我已习惯于吞咽这样的强度:
泪水压缩为盐,盐磨砺着骨头

千百次被洞穿之后
继续在骨缝中饥饿
大海就是高出众人的份额
像建造一堵墙一样,让我们
在岁月之上建一座深渊吧
齐肩的大海,齐肩的姐妹!

只有那儿的盐
能安慰心灵生就的创伤


《心灵先于生命……》

心灵先于生命降到人间
啊,痛苦的精灵!古老的大地上
暴风雪在呼啸,盘旋
这是你永恒的方阵——
没有赶不上的时代
没有赶不上的苦难和
献祭:血永远不会太迟!


    《俄罗斯注视(组诗)》


  帕斯捷尔纳克

日瓦戈。一册孤本的医案
最后一支蜡烛向旷野呼救

一个人的救赎……
让我的笔锋再年老些
就能看清你袖口藏着的风雪
白夜驶进老站,爱人的爱人!
让我接你,以不朽的温柔……

凝视:“我——就是你”
地平线复苏骨头的相认

罪与罚——神秘啊
每个车轮都会出人意外地发光
不是绵绵的谵语——
是我,为一盏白桦皮的马灯
穿越茫茫雪原

雪……雪……


  茨维塔耶娃

从拒绝开始,生活——
这样难以下咽
“我的猛烈的穿堂风……”
诗行在念咒,在解脱

空间太小——
这儿!再大的杯子
也盛不下一滴海水
让我回到我的深渊吧
那大海——无穷
我已活过多少人的生命!

原谅我,铅字突然迸发的高音
“胸腔——苍穹”
谁能使铅字既是朋友又是敌人
绳索!那闪光的道路
仰起脖颈,就看见了星星①

那儿——
比整个寂静更高

①1941年8月31日,茨维塔耶娃自缢身亡。


  曼德尔施塔姆

一个浑身着火的人
闯进了谁的时代?
请接受我冒烟的问候

你被呛出了眼泪?
啊……我吞噬空气
吞噬我们亲密的距离
没有人比我更热爱这血液里的陌生

当真理在黑暗中分泌毒液
我的人民,让我去试刽子手的刀
我已听到黄金的韵律
世纪的幼芽在宇宙的胎盘里
惊醒

石头——冲向雕像
“这可怕的加速度”
别想把我从中剥开
“这可怜的元素”
多少世代后人们将把我谈起

请听一听这意外的声音
请听一听这消灾的声音——
“没有净土……”


  阿赫玛托娃

我要把剩下的岁月过完
“剩下的,幸存的……”
圣彼得堡太早出现了转折
谁默默举起花环,谁躬身
向已逝的“白银”

亲爱者一夜之间消失——
那不是日历上的世纪
死亡在最好的年纪押走了夜莺
凯旋的检阅比梦境更加虚假

大半个世纪的俄罗斯啊
涅瓦河夜夜绷断神经
有谁敢于弹拨锁链
冰冷火热的琴弦——
“就让我梦见你吧”
帷幕克制着颤动,帷幕
吸尽了才华!

我是谁忠贞的爱人,白桦林?
“我的遥远的俄罗斯……”
以血的名义
在世间辨认高贵


  叶赛宁

酒馆—— 一个浪子
走出酒馆
俄罗斯的秋天降临了

——九月,多么迷人的馈赠
燕麦沙沙地响着,干草香得不成句
最后的田野,像你曾经爱过的舞蹈精灵
那么幸福,委屈
你与鸽哨同一颗心脏
秘密的忧伤 被田埂
秘密地分享

不是每个人生来都会歌唱
像夜莺一样,自我审判忧郁
全身心地呕吐
全身心地荒唐
“幸福怎值得信赖?”
酒神——伏特加,伏特加——酒神
摇摇晃晃的血液只能用来飞翔

浪子叶赛宁,诗人叶赛宁……
不能宽恕你的人没有节日
不能热爱你的人害怕月光

你,就是纯洁的罪孽
你,就是自由的芳香


《隧道之黑》

向隧道之黑奔去——
犹如飞蛾扑火!
穿过隧道供养的窒息
我将与我心中的海峡相会

所有的尊贵只为你一个人移民
——大淖深谙芦苇
孤独者从胸中掏出
最后的镭

只有一个归宿
像野兽回到甜蜜的洞穴
回到暴雨的晚餐
荒蛮啊,我的本原……
信仰它的人多么吃力,一身自晒的盐
只能是光的结晶

谁不愿意成为爱人瞳中的琥珀——
那筋脉的家乡,风暴的安宁
给我一个突围的黑洞
让我在你漩涡的中心永不苏醒


《殉道》

我将成为多余之物留存
一个人  深埋于黑暗
一个人  使受难的广场
失去重量

“好好活着。求你——
让历史走远点
我要和你过日子,共同呼吸
共同酿造生活的蜜。”

泪水渗进河床,无边的喑哑
谁能救下高处的那人
谁能使鲜血不去飞翔
不去完成?

石头进入广场。因为他们的伫立
另一些时代将不会燃烧,不会到来
而那在地下沸腾的
是血浆还是岩浆
我听不见,也说不清


《远行》



抵达你的城市
抵达一支情歌的后记

石头屋在等待我
在你之前
我们已相识多年

仅有的一次流浪
夕阳是我体面的衣裳
闺中的绣花鞋
从不知道什么模样
天和地随意生养了我
桥边的桉叶是我的遮挡

我的山崖不需要攀援
我的部落日夜舞蹈
我已仰首千年,我要熔化
我是无数烟囱下
让独行者回到童年的三叠纪野花



我不会进入你的花园
我不怕荒凉
如果我不能跃入黄昏的手掌
我就微笑,摇醒二十四节气
牵着惊蛰上路

让所有的树枝褪去羞辱
让所有的鸟儿像我一样红润健康



我走向你
穿过嫉妒的护城墙
穿过禁忌的篱笆
穿过萨克斯管的幽咽
穿过横亘千年的街谈巷议
从识字就开始失明
从出生就将标签掷于脚下

一片墓地自给自足
一年冬末生根开花
一幅油画在世间不会死去——
你是左手
我是右手
一钵岩浆高高举过头顶
所有的一切,达利,世界,你和我——
此刻,钟摆里驰过千军万马



我走的时候
不要送我
不要说,后会有期
不要把生离死别的背影留下
我要独自咀嚼一生一世的骄傲
二十二岁呵,二十二个盛开的岁月
一年只是一束花的摇颤
我的身后也该是一片春天了

春天我将是更操劳的女人
春天我在更远的地方关门打烊
不要问,不要问谁会探望
那个麻石街摔疼的女孩
一额欢笑的晨露
满口树莓的清香……


   《练习曲》

我是惟一能够听到你梦话的人
那是整座冰山,被你深海的女人
收藏

血脉行走——
火种  劈开蜗壳
更广大的摇篮需要你
需要你……

谁愿做英雄
纪念碑的呼吸沉重,冰冷
多想像常人一样去享受空气
可你在梦中仍不肯松开双拳
战场在青筋上勃勃

我靠紧你——
比肩的悲歌
为子弹飞来的时候
穿过你的那一颗
也穿过我


《忧  伤》

这样爱过的人其道路必然通向诸神。
——荷尔德林

一生行走……今夜
向赤色远行
古老世纪挽着彗星的手臂
道路举起火光的忧伤——
人的路程多么遥远!

以亘古绵延的山脉  陪伴你
琴弓在等待——
脚步加重了大地的安谧
至深的音乐  无声
空气也在锻造黄金的密度

星光——眷恋朝圣者
雕像——诞生庙宇
走啊,把庙宇留在身后
有一天,朽木也会泪流滚滚
归来的石蜡花在遗址的胸前纪念

二月。血将流尽……
谁在渴望翻浆的大地?
灌木丛仿佛幼神的呼吸
不能忍住自身的黑暗
神秘的黑暗
群峰挣脱似的上升


《去那条河里洗手》

去那条河里洗手,倒影浸在
罪的源头:从鲜花广场的方向①
我闻到自身的干渴,这被谁遗传的
干渴,像一块等待燃烧的柴薪
烧死自己的先知,任何时代
除了被疼痛的火舌舔醒
我没有任何醒来的可能

去那条河里洗手,被愤怒的漩涡
淹没:在一个空气都沦为帮凶的
年头,该怎样谋一份差事?
在市政厅的打字机上敲击血腥
还是在集中营里批发死亡
如果上帝允许我思考,我能超过
那位哲学教授的头脑?②

去那条河里洗手,只获得一个个
绝望的回声:每错过一次劫难
都在我炉里投下一锹更旺的焦炭
就是说,在别人的伤口里
根本无法把自己洗净
就是说,另一条悲剧的河流
正从膝盖跪成的沙滩漫过

①1600年在罗马鲜花广场,布鲁诺遭火焚。
② 海德格尔曾将1933年希特勒上台当作一场形而上的革命加以庆祝。


    《别停止你的鞭笞》

别停止你的鞭笞
你被囚禁的面容就在隔壁
当我喝下清晨这杯牛奶
你开始又一天的苦役
我拧开音响
你蜷缩于四壁无声的暴政
我在月光中消融
你在命运中起身
我呼吸越轻盈,你就越沉重
像一块压舱石

当人们去向黑色的墓碑忏悔
(因为死者从不惩罚)
我来到你赤裸的头颅下面
细数自己的头发:
多少无知,多少屈辱

别停止你的鞭笞
为这颗提前认错的心


    《两本书在路上》

两本书在路上——
心灵的密件
不是信使,不是邮差
是诗行越过界碑朝我飞来

这是五月,徒有其表的开冻
冰河两岸依旧拒绝闪电
辽阔的版图,何以容不下
一个诗人愤怒的指纹

从望眼欲穿的远方,我辨认
一个心碎的地址:流亡
每行诗都揣热无法归来的阵痛
抵达,双倍地抵达

是疼痛与疼痛要在黑暗中相认
残破的木窗吱吱摇动微曦
当一只鹰从云端掠向大地
纵使万箭封杀
惊恐的弓镞只在证明
她曾来过,她将留下


《命 名》

这家园上空的星星又大又密
词语一般清晰,有力

妈妈,指给我看最远的那颗星星
它是这世界的边缘
多年来,不是它一次次把我带走?

我会背诵今夜的星空
但我知道,它不属于记忆
它是我永远无法说出的——
星,人,命运……
因不说而更加汹涌

“妈妈……”
我咽喉中这悲怆的气流来自海上——
它早已把我们分隔

这世界上有了海
便有了“流亡”的词根


《死后的信仰》

会有一双孤儿的眼睛张开
说出这世界遗物般的重量
会有一只狗,一路嗅着
在你腾出的空旷中流浪
会有一棵被星光瞄准的树
继续在黑夜里歌唱
会有一匹预言大雪的马
在世代的旷野上重复你的沉默
会有,会有一束鲜花
与墓碑倾谈——

为什么等死后才开始你的信仰?


《庭 院》

清贫的月光多么慷慨
在洒满光辉的庭院里
孩子静静成长

外祖母活着,并未远去
燕子还在为我的记忆衔泥
我掉落的第一颗牙齿 在哪片瓦下
硌痛岁月的青苔

时光中永远鲜活的庭院:
狗轻吠,水井照看星星
葡萄藤欢乐的触须伸进梦境


《二月的最后一天》

这最后的一天,马蒂斯
复活的台风
无法描绘,无法安慰
丛林的上空死亡与梦幻狂欢
辛酸的云烟漂浮
大地的关节开始松动

二月,一只幼兽
被凶猛的春天
咬掉前生的尾梢
醒来,醒来……

二月的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的二月……
谁在反复念叨
着了魔的冰块
在高脚杯晕眩的星空
撞响漫长的冬夜
泪水淹没了太阳
圆月流尽最后一滴酒浆
离别的瓦霜,在婆娑的泪影里彷徨……

未来的日子怎能没有你
正如命运女神的缺席
使相思的疆域
更加辽阔,自在——
风呵,在我们身体的缝隙间
穿行,多么猛烈……


《多余的……》

这是多余的,这是峰峦
弯腰的深度

你在人群中躬身前行:一只
打上记号的羔羊!
是什么使你与他们的身世迥然不同?
是什么把你从欢乐中永久驱逐?

年复一年,疼痛的骨刺
将把所有的石板路磨平
燧石也会把岁月的双眼蚀穿
但你仍然无法交出那多余的

那压舱物


《提  炼》

更加安静。继续熬制
提炼——

“首先,必须用砂锅”
这出土文物般的器具,多么不合时宜
“注意火候”
这是技艺的标志,不可言传
“熬”……
漫长的被异化的过程

药香引导你,这些陌生的根,茎,叶
将成为你的气和血,双目中
充满炼金术士的秘密,狂喜
使人禁不住想确定一下你的真实年代
“只有极少数人被选中,这个年代
你是幸福的病人”

苦。这纯粹的浓度
不用一滴水稀释


   《烟  灰》

扔掉来不及熄灭的烟蒂
你冲进夜幕

粲白的烟灰,轻微的神迹
散落在房间的各处

时间渴望的疼
重新把它拨旺

从灰烬中
我日复一日地舔舐:

在那磐石的中心,确实有
需要风暴证实的东西……


    《第三个春天》

这样走过以后,刻度
仿佛不堪爱的重负
给予我们重重的回击

这个春天我们伤得很重
骨峰衰老,辞藻顿失

第一个春天,你对我说
“我要和你走向远方”
第二个春天,你说
“路真远”
第三个春天,你久久地望着地平线
使其猛然地下陷或上升

闭上眼睛才能看见
艰难推进的芽苞。负荷
越出了疆界
时间的下面还有一个时间
但是,别指望未来的回忆
会把它稀释

这爱,不足以抚慰世界?
泪水是最好的养料——
这样走过以后,忍不住转身
对阻力道一声“谢谢”


《背面的燃烧》

驿路迎面扑来,一个湿地
孕育陌生
独自去往异地,边缘慰藉着
边缘
小提琴一生都在沉溺,在
打磨

流水在荻花上刻着你的名字……
(这枝荻花让我疼痛)
这颗星辰,那背面的光
你在牌局中看不见它
很多年后,永恒
才会变成化石

群山疾走,把脊背弯成一张弓——
满目皆是饱满,满目皆是急迫
一切在悄悄地、不为人知地进行
葵花在离去的路上,为太阳
扭断脖颈


《路上》

我逆着你发黑的青春上路
像一片往回翻掘的泥土
为与那最初含泪的种子相遇
我得在路上跋涉很多年
直至从道路的那头,更加挨近
闪着痛苦光辉的皱纹和白发

啊,爱就是重新播种
像这些无法移植的皱纹和白发
必须还原为全部的岁月全部的疼痛
经历得越多,与你重合得就越多

以风雨解密沧桑,以沉默咀嚼沉默
我会猛地想起你的某个眼神
    某声低沉而悠长的叹息……
那些被不经意失落的细节
全都带着自己的重量回来了
压在我的心头,像沉甸甸的宝藏


《音乐兄弟》
           ――给Z

壶口谣,壶口谣
瀑布拍不尽的音阶——
从《约会》的小夜曲
到《悲伤》的宣叙调……
有一种倾听太近太近,兄弟
你在自己的乐队中
  听出喧哗的荒谬
盐堿的流言只供你独自啜饮

你一个人,一个人长大
一个人归来,在大堤陷落
  的黄河边
像一位来自异域的僧侣
知晓一切,却问不出声音

我们互赠的节日不会过完
神秘的磁头
正将隆冬的唱片转动
三个人的大排档在空中和弦
白杨的方向那么一致
他为什么缺席?兄弟
着魔的倾听,诞生
贝多芬和肖邦最后的乐曲

知了在摆渡的码头送行
快走,快走,轻轻地
我赤着脚,叫一声
你听不见的告别——
兄弟……


《画出这种紫色的女人不会死去》
                       ——致Y

你柔和的目光洒在孩子安睡的小脸上
洒在地板沙发窗帘奶瓶尿布上
也洒在我惶恐的心里:
一个母亲的诞生是否意味着
另一个女人的死去
(生活经常这样偷梁换柱!)

那个抽烟、酗酒,喜欢
所有短命天才的女人
那个把头发染来染去,眼神涣散
而又偏执锋利的女人——
虚无是什么颜色?死亡是什么颜色?

我祝福摇篮中的婴儿,祝福港湾的宁静
但墙上两幅你过去的画作
让我不安地起身:
一只海上的帆船,空中翻卷的乌云
如同某颗灵魂无法抚慰的狰狞
另一幅更加幽暗,你把生命的全部淤血
挤压成将要呼喊的紫色
那些陪伴你折磨你安慰你的幽灵
在那儿自在地呼吸

日日夜夜,你怎样说服它们
有时,甚至是近乎哀求的声音:
“别出来吓我的孩子!”


《一只苹果这样腐烂》

一只苹果这样腐烂
长久的岁月之后
噙着山与海的呼吸
倾心地解脱

释放。彻底松开
紧紧抓着自身的重量——
那生命的强力紧密编织的经纬
所有的阳光。雨水。以及
某个寂静的正午
肉体中危险的蜜
爱情,果园惟一的红晕
……

一一散开了,大把的珠宝
像断线的事件
被柔情激励的愤慨
没有剥落的墙,空间的棺壁

炽热,凄楚——
死亡分泌生的气息?
我也渴望这样的腐烂
不是物的分解
“是我”——
一段沾满细菌的纪念


《离 开》

到很远很远的树林里去
到很深很深的秋天里去

离开——
舍弃。眼睛是多余的
要用盲人的手指摸索灵魂
用聋子的神经归隐

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一生的黄金在这儿归入仓廪

和草们睡在一起
悬崖一片金黄,一片金黄
没人能从这静止的落点里
找到你

“隐匿得更深……”
山葡萄放松的叶子
不再是昨夜
超市门前那枚无所适从的恐惧


    《凋 谢》

          凋零……并答谢。
              ――题记

血凉下来。时间
在我身上已达到饱和
一小片风就能把我收割

给谁呢?这无需抵达的
    爱——
我将献出杜鹃的质地
将脆弱流放山涧

一场梦,梦得太深
黄昏是我最后的节日,最后的歌
是时候了,该凋谢时就要
    凋谢

让我的位置空着吧,成为仙人掌
不必填充的干渴


《贫 穷》

贫穷使你雕刻自身。欲望
止于消瘦的朴素、尊严

水牛嚼草的音乐
易拉罐变幻的喧嚷
别人的暴利
受惊吓的阵雨

“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贫穷而听着风声,诗人
风正测试着你的肠胃——
空旷而宿命


《返 回》

从某个高度跌落,带着
轰鸣的穹窿返回……
嘴唇遭遇过太高的天空
箴言像蜡一样封住了我的嘴

大地上的杯盏空了
一群饕餮之徒正赶赴末日的宴席
(那喀索斯:另一种饥渴①)
快,从极地起身

从一个永恒的伤口起身
朝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
朝着与灵魂等深的……“水”
那喀索斯推开了所有的杯盏

他饮着自己的血,如同凶猛的野兽
不断复活的源头的饥渴!我舔着
嘴唇上带蜜的蜂蜡:一个临界的熔点
再没有一张嘴唇能与它相遇

①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因爱上自己水中的倒影而憔悴死去,变为水仙。


《我们在写……》

我们在写。而他们在沉默……
每一个词语里都有我们逝去的血亲
在思念和灯光的烤炙下
纸页焦糊——
每一个词语,每一个句子
都有犁铧翻耕冻土的辛烈

写。不是在喧闹的人世
而是在静穆的墓地
多么宽厚、悠远的沉默
像脚下的落叶,头顶的云絮
有一刻,我几乎读懂了那沉默中
隐藏的欣慰——
心灵在世间寻到了可靠的继承人
凭藉血液,重负终将得以运载

我们渴慕的灵魂在高高的天上
看我们在大地上笨拙地描摹
并不停地修正
多好啊一遍遍


《这是笔》

这是笔,在空中书写
愤怒于大地上金色的尘埃
这是笔,在黑暗中挖掘
薄薄的刀锋划开黎明

每个人都是历史。每个人都可能成为
淤泥,压向未来的一支笔
铁锹单调刺耳的敲击,犹如
闯入一个荒谬的国度——
从遗忘中回来的灵魂
把生者埋葬

有人欢呼,有人恐惧——
古拉格兄弟!①沃罗涅日!②
她在人群中借别人之口写诗③
“西伯利亚的风雪……”
就这样把起码的面包交付?

一小截墨水的高度令星光沸腾
黑色的胆汁,如同高热病人的水银
持续上升,爆裂
为了一句真话,剖开全身的血管
我的痛苦在于:只有星星是我亲爱的同盟

握紧笔,这最后的武器
我在战场上想到你——
道出真相比发现美洲还难
一粒水银使大海失声

①索尔仁尼琴。
②曼德尔施塔姆流放地。
③阿赫玛托娃不能将那些危险的诗句笔录在纸上,又不信任自己一个人的
  记忆,只得将诗分别储存在几位朋友的脑中。每过一段时间,她便同其
  中的某位会面,请其小声地朗诵。


《越洋电话》

隔着时差,我倾听
彼岸醒来的酣畅
枫叶的国度徜徉你重生的喜悦
班弗城的白雪还你呼吸的尊严

你蜕下的茧壳仍是我无法超越的
禁忌:词根的阴影,舌头的障碍
来自窃听者唯一合法的耳朵]
战战兢兢的心正踩在警戒线上
      
请原谅这边的吞吞吐吐
用你对恐惧的全部记忆
这语境中也密封着你的过去
屈辱,是你无法告别的祖国

“有些文字是要救命的。”你叮嘱
大洋蔚蓝的波涛溢出听筒
我抬头:一扇异国的彩窗
正开向母语的焦虑……


《约会》

“等到下第一场雪的时候……”
——你的呵气接住我的呵气
霎时蓄满窗的玻璃
冬天,说着没人听懂的悄悄话
昼短夜长

在高山之巅,在相约的纬度
所有的眷顾还未说出
就陷入疯狂的回忆
每一挂冰棱
都是一个音韵
多少年后,谁啜饮
我们的酒,我们的词?

一个个雪球,一阵阵地转天旋
你的灰姑娘!笑声
将今天掀得很远很远
滩涂在迁移
冬树十指合掌
静谧开始贮藏祈愿的冰山
源源不息,为着那一天……

为着那一天
在回音的深处
在问候的两端
唯一的男人和女人
也会像雪人一样融化……


《非法生活》

生活,在非法的震颤中:
窗外,纬十二路上疯狂转动的轮子
一个比一个快——
自行车、摩托车、卡车、轿车
救护车一路鸣笛……
此时,如果让一只蜗牛爬上纬十二路
它也会像运动员冲刺那样提速
跑得太快的轮子!失去惯性的轮子——
急刹车,霎时在我脑子里
迸碎四射的玻璃

生活,在非法的震颤中:
五年了,这沉闷的敲击声从未中断
一只充了气的皮球
从椅子上弹起来,满楼疯跑——
找不到那把锤子的所在地
我写了《头顶的铁砧在唱》
捎带着把命运也清算了……

生活,在非法的震颤中:
隔壁,一个空了多年的房间
现在被一对刚搬来的男女
弄出很大的动静:
他们夜夜狂欢,不像一对夫妻
夜夜狂欢,像被丢在狼群中的孩子那样夸张:
“喂,这儿有人——”


《门:绽放或陨落》

   一、打 开

第一个掀开那扇木板的人
被血红的罂粟纹身

我已忘记那个夜晚,那献祭的
  仪式——
多年来这血光,像一条灶火的禁忌
我已用阴间的红土把它掩埋

来自《山海经》的女人
要赤脚走过多少荒蛮
才能赢得虔诚的宝石
让无所不在的地平线低些,再低些——
才能被任何异己的魔法撬开
被任何无名者泼洒黎明

女人――一道分界线愤怒升起
可怕的翻阅
被他别过脸去——
“不是意想中的果实,是弹药。”

    二、风铃自述

在高处等你,在
彩虹的宿营地
扯着头发,揪着心
身体夜夜悬空

音阶太高了
一尊庞然电锯在体内轰响
演奏。我敏感的触须
只伸向锋利的剑刃

拉上窗帘就是拒绝
哪怕一生只大赦一次
——为你那呼吸的轻风和金黄的手

等待
一阵想象的骤雨
把我掀翻

三、金黄的手

今晚你不会来敲我的门
我的爱琴海风高浪急
以玫瑰的血肉,言辞
期待一只张弓的五指

手,在那儿——
多么残忍,像一只苍鹰张开的翅膀
沙漏解开纽扣
搜罗我的身体
每一处震颤的音符

“每一次都是新的”
纯粹的盲者,被猎豹引领
谁能知晓一个女人的绽放,使信使
改写神秘的法则

运动,痉挛
瞬间是返青的无限
咬紧台风的链条,别松开
让齿轮转得更高,成为
世界的穹窿

     四、杯子,空着

在夜空深蓝的幕布下出场
高脚杯,我感官的芭蕾
一个或更多的姐妹
在尊卑的帝国,被裁缝的节奏
  控制
晶莹,来自深渊的纯粹
足尖更宜于砍削礁石
谁比谁更尖锐?

引颈!引颈!
闪电的弧线优美,残酷
高度已接近虚无,破碎——

今晚,我们的男人都不会回来

     五、祈祷与咒语只有一步之遥

祈祷与咒语只有一步之遥
崇高与邪恶只有一步之遥
爱与恨只有一步之遥

琴键搁置着我一生的等待
拿走它——
别让我总弹奏你冰冷的缺席

秒针细碎的欢呼把我们隔离
一朵花的人质还能坚持多久?

祈祷者变形的手臂被悔恨绞拧
上帝,为什么不让我崩溃……

六、 咖啡之歌

一小勺雀巢,二小勺伴侣
像称量死亡一样称量黑色激情
然后,加糖或不加糖——
一杯咖啡
让我整夜飞翔

毕加索的“红椅子”,疯狂冥想的椅子
要哭泣着进入
要让颜料沸腾
要将灯光调至足够的晕暗
要在午夜的斜坡上裸露,晃荡,流淌

野火殖民五脏六腑
她的嘴唇像饱含汁液的果实,因胀疼而张开
脸孔行进所有朝拜的美
乳房里爆发垓下的战争
腰身猛然与马蹄私奔

七、 丝绸,丝绸

一说到丝绸,我就感到悲伤
光线突然从内部转暗

多少女人的芬芳秘密地藏在其中
丝绸……像一匹雨丝,展开
汁液闪亮的南方

皮肤与丝绸接触
像冰与火,尖锐对峙
彼此充满相互消融的渴望
蛇与蛇亲密缠绕,盘旋
在星空下划着仇恨的圆圈
这饥饿,这摧残……

一株雌雄同株的植物
在凋零的深处
饮着神秘之泉的辛酸
洗濯不可洗濯的凄冷

一说到丝绸,我就感到火焰般的冷
——果皮瞬间皱缩,青苔丛生遍布

    八、 完整的腐烂

我有那么多时间用来腐烂
首先,是怎样成为供果的
——这枚果子已圆满至单纯
从内到外,被吉光照彻
心无旁鹜,只等待腐烂

第一颗霉斑在空间的敌意中形成
已取得释放的许可证
魔菌:死亡的狂欢
繁殖:空前的事业

如此浓烈的芳香,不是来自
  玫瑰的腹股?
一百个春天的浓度。腐烂
在酿造荒凉的蜜

有一天,当我老了
你要来到我的桑园
倾听那巨大的寂静的衰亡
“我是因为爱你才来到风雨桥的
我已爱完每一滴血液。”

     九、 真实的幻像

现在,头发的风暴熄了
更凶猛的注视把我推到镜前

我的身体,比真理更难以描述
当它折叠于镜中的迷宫,暗动的小火
是否预示着一头野兽的凶险
胸前披覆的荆棘也是玫瑰花枝
谁敢于触摸这样的开放——
拔起妈祖庙的龙卷风

我再也找不到这样的身体
比灰烬还要纯洁
比火焰还要放浪

    十、上  升

只有这最后一道门了
我们跨越了所有能够跨越的防线
如今,只剩下这最后的边界
我们以身躯写下象形文字

这密闭的空间,像吸足爱情的花蕊
绝对关闭――
墙壁,灯光,椅子已提前进入回忆的高龄
“活着,是为了生育一场场圣战”
这个可怜的女人,有时候会替你吸一支烟
在无穷的渴念中相汇,重叠
赤道血红,终止于零的纬度

……
另外的男人和女人会来到这里
我们的血液将在他们的晚霞中发黑,翻滚
他们将用狂草疾书新的编年
以干细胞,以光子
以试管伴侣的舞会
以电脑打字的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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