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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母亲像一棵白菜(组诗) (阅读3655次)



希望母亲像一棵白菜(组诗)

柯健君

村里的年轻人

有的出去了
有的窝在家里忙碌一亩地
有的打好背包犹豫
该不该走
呆在村里的,有时聚在小店门口
谈起出去的兄弟姐妹
觉得幸福
在远方的霓虹灯下飘呀飘
出去的老乡
也想起村里的兄弟姐妹
多羡慕啊
伺候不骂人的稻谷和土地
感到这么多年离幸福越来越远了
犹豫的年轻人
不知道幸福在村里还是在城里
不知道幸福是思乡的泪还是家乡的痛
就这样迷惘着
                     2006.04.15

给二伯

我在你去过的地方找到影子
爬过的山坡找到柴刀
踩过的田头找到锄
门槛边找到还在袅袅的烟
前门找到牙缝里剔出的饭粒    
那是在某一天的傍晚,你喝了两碗土酒
后院找到骂娘的脏话
几头牛出栏了
就是不听你的话回圈
“操,比我还牛”
路边的一粒粒羊粪里找到咳嗽
草茎间找到汗滴。泥缝里找到力气
屋脊刮过的风里,能找到疲倦
暗淡的堂屋里,能找到左肾那一颗结石的疼
磨石上找到弯腰。石臼里找到
搓手。星空下找到沉默的爱
针尖处找到记恨
瓷碗里找到一颗老牙的松动——暗黄,疏蛀
筷子间找到右手的颤抖——枯瘦,无力
衣领找到落雪。扣眼
找到流下的口水
袜底找到窟窿。解放鞋找到多年的伤痛
白天找到劳累。夜晚找到沉睡
石板路上找到年轮
菜园里找到搁下粪桶的压痕
墙脚找到酒后的便意
木窗找到凌晨的吱呀声
屋檐找到晚饭后的推门声
——可是,找了多年,找了各个角落
独独找不到你
                        2006.03.28

街角修车工

想接过他手中的铁钳
想把他单膝跪着专注的姿势移植过来
远远地,看车轮的钢丝怎么
都像闪闪的光线
他在拧紧,拧紧
把午后所有阳光都紧紧拧在手
现在,他需要一把镙丝刀
不是文字和金币
想从街角梧桐树下拉过一阵风
“哗哗”的响声把他从凝神中惊醒
额角的汗一滴就落了
消瘦的身影一下又晃了
想骑一骑他修好的那辆车的念头
又强烈了
                    2006.03.06

奶孩子的女人

乡下路旁,我看见了一个坐在
自家门口矮板凳上的女人
她敞开的奶子很大
可是一点都不白。孩子狠劲吸
溢出的奶水,很白
坐在矮板凳上的女人
很轻地笑
她家的院墙上爬满
左右摇晃的丝瓜
浅绿中泛黄,长长垂下
狗从路边窜出
女人侧转身子,挡住几声狗叫
这下我更看清了,她的奶子
重重垂下来晃动
就像,墙上的
老丝瓜
                   2006.04.10

骑单车的女子

二十多岁——骑单车的女子——淡蓝花衣裙边
河畔的风扬起草屑。影子里
我在后面奔跑,把她的清香捕捉
小路的尽头是村子。那是她的或我的
村子吗?我一直跟着跑
经过了她家还是我家?经过了庄稼还是
树林?这一带徘徊着
冬日陈旧气息
单车,快乐的铃声,追上薄薄雾蔼
旷野间
几个挥锄老农,摸出
烟斗吸尽斜晖
斜晖里,骑单车的女子带着风走
我多想能有一份她眼神一样安详的片刻
——谈谈这个冬日的忍默和荒疏
淡淡群山下。噢,榆树叶已在哗哗响
油漆剥落的单车倒在草丛
身后,追上了
一群春色
                      2006.02.16

王小顺

我时常想起村里的王小顺
一想起他,我就有泪
泪就流在脸上像两根衰老的青筋
王小顺的手和脚上,也凸现着
脸上一样的青筋
他灰朦的眼睛,望着生活
生活啊多么无边
他在村子里一个人长大,他的父母
去了另一个国度
(他们舍弃儿子和生活
不是自己的罪过)
他没有娶到一个女人
他的破茅屋,有一条跛腿的狗
一条花斑色的温柔母狗
白天在弄堂的垃圾堆边蹓跶。晚上
王小顺和它一起相互嘻戏
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和二岁多的小花狗
就像异常的人狗恋
王小顺的笑声和怒骂声。小花狗的
狂叫声和伸舌吐气声
在漏风的窗口传出很远
要是现在
王小顺五十开外。单身。养宠物狗
没有赡老和抚小的负担
肯定成为一颗钻石,改名王老五
                      2006.05.11

希望母亲像一棵白菜

希望母亲像白菜一样壮一样白
年轻时的玩伴小红、娟子、阿花都羡慕得
流泪。回家揪着自己男人耳朵骂
希望母亲像一棵白菜。菜心里紧紧包着
清晨的水埠、黄昏的田埂、灶台、亲戚、邻里、家人……
和她搭一丝边的,一层一层,紧紧用力裹在心里
在大地上站着,在黑夜里站着
有了风吹、雨淋、霜打。就会有更甜的乳汁
母亲见的最多的,是昏暗的灯火。趁着
眼没瞎,让她看星空。和她的爱一样浩渺无边啊
还能走动,让她和毛毛虫探讨善良的纯度
她和它,都有着相似的悲悯啊
我就希望母亲像一棵白菜
停下所有活计。该听我唠叨,静静看你了
你歇下来回忆青春,遥想未来的样子
说不定比我还痴还酷
我愿天天给你浇水、施肥。看你长壮长白
割来后被我一叶一叶吃进心里
要多甜有多甜。要多幸福有多幸福
                           2006.03.20

遇见女同学

二十年前,我们在镇上的小学里读书
漏风的窗边,我喜欢
看你飘动的蝴蝶结。它飞了二十多年
停留在身边女儿头上
她瞪大的眼神,像极了
那年你的表情
我后悔弄脏了你过年的蓝格子衬衣
黑墨水,是深藏在眼里的那一滴啊
我忘了你当初朗读的腔调
是否和女儿叫我叔叔一样
街上的风,二十年前般吹着
吹你的刘海,耳环,香水和貂毛衣领
我闻不到那股青草味
你曾告诉我,每天,你要为后院的牛打下一蓝草
我想不起了,你女儿手上那盆花
在哪个市场买的。虽然你
告诉过我。虽然你的
背影,象城市的一朵花
                2006.04.11

一支出殡的队列

一支出殡的队列
像一群搬家的蚂蚁
黑压压,极其缓慢的
两旁驻足的说着“谁,谁”
小镇上的人就这样
管着人家生和死的问题比谁都急
我想起了我的奶0奶
二十年了,快忘了她抱我的样子
深深记得为她落棺那一刻
姑妈撕裂心扉的哭
就像……就像一根刺隐在我的体内
黑暗中,周围都静了
它才肯出来在血脉里游动
现在,那个在队列里哭得最响的
比韩剧里的美女哭得惨多了
仿佛有什么在我体内,要把那根刺
从眼眶里推出
我又想起上次姨丈的离去
黑压压的人群中,很多人哭了
那根刺又开始刺我
许多伤和痛过去了
哭声,怎么都过不去
               2006.04.04

我们

那时我们都是两小,无法猜透爱情、青春、生命的秘密
油菜花一亩一亩地黄。这片平原上
还有什么,能让我们不顾一切疯跑
河水流出了春天的奏鸣曲。风
刮得老大。我们在广袤的大地上喊和唱
我们的嗓子像一面锣
那个下午,纯静又充满激情
那个下午,油菜花灿灿地开满田野
我们还跑过长长河岸,翻过陡陡山坡
那时春天已经来临,野草在绿
似乎暗示着什么
朗爽的天抬高了许多。风一直吹
我们没有牵手。我们隔着篱笆的院落说话
没有读懂山的安谧流水的谦卑
听长辈们谈农事,把镰刀磨得嚓嚓响
要收割一场丰年的雪
我们那时年少,打过猪草,摘过青花
山沟沟里吵过嘴
我们无法猜透十年的概念,以及命运的多桀
我们只听得水流、花落,随午后阳光
悄悄消逝
                        2006.02.22

有一个农民的欲望

说起我的欲望,是一件很羞人的事
想拥有一个农民的欲望。多么贫穷的
欲望。不伟大,不高尚
村子里有许多这样普通平凡的欲望
伺弄粮田和庄稼。北风里上茅屋添瓦
走在坡上唱几句老情歌
我想有这样一个农民的欲望
这样的欲望谁都指责
不伟大,不高尚
——可是,这欲望善良啊
把一个村子划为一个国度,从不向世界
再侵犯另一寸土地。渐渐地
忘了一个省、一个市、一个镇和一个村的区别
一日三餐。忘了旧情人身影的模样
这简单、朴素的欲望,在喧嚣拥挤的
街头。哎,那么不起眼
                            200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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