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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望灵魂——一个诗人与深圳的对话 (阅读3084次)



守望灵魂
    ——一个诗人与深圳的对话

    刘 虹


  1987年底,伤寒重症初愈、身体极为虚弱的我,草草收拾了行李:右手一只小皮箱(内藏一本《里尔克诗选》),左手一只编织袋(装有一个300W小电炉),茫茫然登上南下深圳的飞机,开始了我生命的漂泊……
  300W小电炉伴我在深圳过了两个春节、煮过三年方便面;而里尔克诗集,则成了我最初描写深圳的作品的题记和引言的来源。在不到一年时间便换了三个单位打工的艰难日子里,是行囊里这本薄薄的诗集,给我疲惫的心灵以抚慰;这束智慧之光,穿透半个多世纪俗欲纷披的世界,烛照苦难,引领精神,在弥漫的孤独中给我以相互印证的愉悦——“我在世上太孤单了但孤单得还不够/为了将每小时奉为神圣/我在世上太渺小了但渺小得还不够/为了在你面前是一个实体/忧郁而又聪颖……”
  满脑子装着里尔克的诗、只身闯深圳所慷慨赠予我的生命体验,可谓五味俱全,至今难说已梳理清楚。而作为一个诗人,此刻检视我在特区18年走过的歪歪斜斜的脚印,我发现无论从何种路径进入“梳理”,都躲不开与诗歌的“宿命”般的关联——包括我与它长达10年疏离的愧疚,和重新结缘的欢欣。

    挫败:艰难求职的日子                

  出发的日子选择了元旦前的一天。我在隆冬的冷风中悄悄挥别长江沿岸一座省城的父母(怕他们反对,我是偷偷走的),挥别诗坛刚刚鹊起的“声名”(3个月前刚刚参加了《诗刊》社第七届全国青春诗会),挥别广播电台文学编辑的工作,朦朦胧胧带着一个诗人梦,以及一个女人痛彻心肺的破碎爱情,懵懵懂懂走进人地两生的特区,以生命的灵与肉最低谷状态进入当时国内人才竞争最激烈的战场,甚至不知面对的是开始,还是终结。
也许血管里流淌着的诗人血液,使我注定要经历比常人更多的精神与生存的磨难;然而,又正因为不泯的诗心和永远的理想主义情结,支撑了我在特区最初几年的踉跄岁月。18年过去了,闯深圳头一年求职屡遭挫败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南下之前,已有朋友为我联系好深圳一家主流文学刊物的编辑工作。据说刊物新任主编主动要去我的求职材料,并一个劲地夸道:“她的条件不错!我赴任正需要带编辑去。”可一个月后,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报到时,他却像患了失忆症,改口说:“第一,本刊只需要写广告报告文学、能创收的人;第二,我们一直想要男的……不过,如你不嫌屈就,我可以安排你去本系统另一部门做秘书,但这要等两个月以后。”不知是否为自己的出尔反尔有点心虚,他给我留了一条希望的尾巴。当时尚不知特区的水有多深的我,还真把他的话当成了君子一言。两个月后我提着礼品去见他,又说需要再等两个月。他肯定知道一个断了经济来源、到处打游击栖身的弱女子是难以经受住“两个月”、又“两个月”的煎熬的——他是在逼我自己离开,又不必承担变卦的责任。当第三轮“两个月”过去一半时,我才在一位知情者的点拨下,不再相信他的话(他其实另有关系人选)。白白耽误了5个月的时间,早已弹尽粮绝的我,仓皇混入满街汹涌南下的求职大军中……这算是特区给我这个象牙之塔里梦游的诗人,上的第一课吧。
  第二次职场受挫,是1988年7月间,那个酷热的日子——我由于严重胃病做完胃镜回到办公室在桌前趴了一会儿,因而被试用的那家蛇口小报以“我们需要身强力壮、一人顶两人用的男编辑”为理由炒了鱿鱼。顿时,病痛中的我面临流落街头的窘境,心中一片茫然与慌乱。况且,我正在业余写作的一篇关于蛇口打工青年文化心态的报告文学刚刚动笔……怎么办?基本生存都顾不上了还要写下去吗?在躺倒集体宿舍一天一夜未食未眠之后,我强迫自己爬了起来,先是向报社上级领导说明暂时无处栖身、请求延缓几天搬离宿舍。得到恩准之后,我立即一边寄求职信,一边抓紧进行报告文学的采访写作。无处就餐,就靠小电炉煮方便面和鸡蛋坚持着……6天后,15000字的《喧嚣夜色的背后——来自深圳蛇口青工文化心态的报告》终于定稿,不久被《深圳风采》杂志采用。这篇在艰难困顿中写成的作品,也成为了我到新的工作单位应聘时令对方满意的考核答卷。
  没想到有“满意答卷”垫底,也没能挡住职场的第三次“走麦城”。不同于前两次,这一次颇具荒诞戏剧的色彩,不免让人想起契诃夫的《小公务员之死》——我从蛇口考入市府一个文化机关,一次下班乘班车与单位第一首长碰巧坐前后座,当时他50好几再婚不久,怀里抱着小不点女儿。不知情的我出于礼貌和他打招呼:“这是您的孙女吗?”未见回答,我又放大声音问了第二遍,他仍不回答。这时我从侧面看到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同时我感到10多个叽叽喳喳的同事忽然鸦雀无声,车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半个月后,我被通知“解除试用”,没有告明原因——当然。一位和我一起来试用的男同事后来告诉我:那次在车上真为你捏把汗,你可是犯了大忌!是啊,那个年代人们的伦理观念还相对保守,远远未开放到今天这样把“老夫少妻”当作时尚、乃至成功男人的重要标志的地步。所以,懵懂如我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冒犯尊者之忌,岂不活该倒霉?
  初到特区头两年颠沛流离的求职生涯中,我的病弱之躯不止一次面临难以支撑的困境,内心也不止一次地出现过退却之意和难以描述的挣扎。当然,也不止一次地遇到过“有权力、有能力”的人主动表示可帮我走捷径立足于特区,甚至“一步到位”……但我好像并没有多少犹豫,便选择了——绕开,宁可一个人去面对所有艰难。因为我意识到,在这块男权社会根深蒂固的土壤,尤其是市场经济大潮下人心失序、感官放纵的转型期,一个知识女性必须用更多的心理能量保持自身的尊严和人格的健全,而不至于图一时的世俗“好处”与生存“便利”,把自己或多或少当作性别的符号,刻意于作“女”,而轻易放弃做“人”。这不仅是我的“革命军人”家庭从小所给予我的基本教养,同时也是诗歌所赋予我的对自我的审美苛责。我也许比一般人的自尊走得更远一些——即使“沦落”到生存底线上,也不屑于虚与委蛇。带着这种“精神洁癖”(这正是诗人最大的特征吧?),注定要遭遇更多的“自讨苦吃”式的磨难。我想,即使重新经历一遍,我也只能如此。

  那些年,在竞争激烈、动荡不安的生存环境下,心藏文学梦的我难以捕捉诗歌写作的灵思(写过不少报告文学),但还是近乎本能地寻求着精神生活的氛围以及心灵的交流,在肉身沉重中竭力昂起头来仰望星空。我作为骨干或发起人之一,10多年来在深圳先后参与了几个著名的文学社团的运作活动——深圳簕杜鹃文学沙龙,深圳书城读书沙龙,以及深圳新诗研究会。这些民间文学社团在工商社会不断把人经济动物化的可悲趋势下,通过对人的精神呼唤,勉力营造高雅文化的氛围,无疑给特区的精神文明建设增添了砖瓦;同时,也给了快节奏生活下的孤独心灵以交流沟通、相互激励和群体的温暖。
  还记得我第一次参加簕杜鹃文学沙龙活动的情景——那是1989年3月阳光明媚的一个早晨,20多位会员汇聚特区报门前乘车,去东湖公园举行诗歌朗诵会。在车上,沙龙负责人把我热情地介绍给大家。掌声中,我在特区流浪了一年多的孤苦心灵像“找到了组织”一样,分外温暖。湖畔的朗诵会气氛非常热烈,大伙儿争先恐后朗诵了自己的新作。中午围在一起烧烤时,我与身边几位年轻会员热烈地讨论起漂泊的打工生涯中如何坚持诗歌写作的话题。从朗诵时的自我介绍中得知他们都是真正的打工者,有的在工厂流水线,有的在建筑工地,有一位甚至来深圳个好几个月了尚未找到工作,但仍然按时来参加沙龙活动。我对他们虔敬于诗歌的性情非常感动!那时我正在一家集团报纸试用,苛刻的女上司经常让我感到坚持不下去了,而沙龙里这些处境远差于我、却仍然热爱诗歌的打工青年,给了我极大的激励。

    反思:仰望星空的追问

  1997年,在漂泊深圳10年之后,我心中滋生出越来越强烈的怅然若失和拔出红尘的紧迫感,开始更多地向内心追问生活的意义,以及在物欲横流的特区如何坚守既往理想主义的价值观。我积极搜寻人文科学的书籍研读,关注当时思想界的“人文精神大讨论”。我在读书笔记中对着康德的“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令”检视自己,梳理10年来因快节奏的外在拼搏而日渐荒芜的心灵……我试图向诗歌回归——在这一年年底,整理出版了自己的第二本诗集《生命的情节》。集中收入的基本是来深圳之前的作品,而深圳写的只有寥寥几篇,且均为朋友间的酬和之作,远非真正的创作。    
  1998年,当朋友们对《生命的情节》获深圳青年文学奖和香港首届“龙文化”华文诗歌金奖向我表示祝贺时,却不知我其实惶愧得很,甚至在心底自嘲。在诗集“后记”中,我这样写道——
  翻开10年前的作品,感到一种被逼视的窘迫;更为这些年几乎与诗绝缘,陷入深深的惶愧。面对这本迟出的诗集,我慌乱抚过的指尖饱胀着痛切……
    初来深圳时,连续几年找不到自我的方位和安放心灵的归宿,像一片落叶在竞争的湍漩里被动地沉浮、打转。从在内地闲适的工作环境沉缅于象牙塔中的精神漫游者,一下落到深圳街头为饭碗、住所疲于奔波的求职者,这只是最初的反差和失落;最要命的是顽固不化地抱着理想主义者的精神价值论,不苟且求利、甚至不屑于虚与委蛇,这就必然被钉在肉身漂泊和生存的冲突与失重中,因而长久地惶恐不安着,又本能地坚守着……求真探索的中断,难以进入新的创作状态,无疑是生命激情的退潮和创造力的搁浅。这本集子的命运,不得不与我的生命状态同步。
    曾经对来深圳看我的老师调侃自况:“我是个徒有其名的深圳人,多年来世俗功利上无所求获,只是股票中过负彩,赔惨了;但有一条可谓最大收获,就是我的人格经受住了破坏性试验……”此语引来举座哗笑。
这调侃并不轻松。然而,我只能按自己的价值观,在世俗利益上有意识地自我放逐,以保存有限的心理能量来调节身心平衡,追求人格健康……

    “后记”写到这儿,便看出了我的自相矛盾或曰梳理不清:一方面为自己生命创造力的搁浅而惭愧,一方面又为这搁浅寻找理由。一个文化人(尤其是诗人)的个性中若有太多的自恋和软弱,他必在长久的惶惑、失衡中备受煎熬而贻误生命。那些年,我看到许多闯深圳的文化人,大多都会在最初的生存挣扎中,陷入失落迷茫、失重怀疑、失衡痛苦、本能抗争又难以突围的心灵困境中。如果一个文化人求真欲的本性不够强大,在上述状态中终会导致人格分裂,处在永远的失调和无所皈依中。长久地处在浮躁喧嚣、功利外搏的环境,不能经常地静观心灵,反思自问,寻溯初衷,守望灵魂,无疑将使文化人的心性越来越浮华、粗糙,因而越来越没有文化。
    以上分析,绝不是空穴来风。我亲眼看到,一位诗友为生存的挫折,而毅然踹掉铁饭碗千里迢迢到特区下海经商,结果被骗赔光,从此一蹶不振。另一位诗友与他的二个文兄文弟在二线关外合租了一间破屋栖身,发誓要当中国第一代真正的自由撰稿人,但很快入不敷出,不欢而散。更有一位搞出版的诗人,在诗友中倒卖香港书号而锒铛入狱……我并非要从一般道德判断或价值判断上来评价特区里诗人各个不同的生存方式,只是想强调,在这个文学不断被边缘化的年代,在深圳这个特别“拜物”的经济特区,诗人肯定会遭遇更多的心灵挣扎,以及寻找减轻痛苦、平衡内心的方法之必要。
  结合特区的经历,在大量阅读的基础上,我进一步深入内心,追问生命的终极意义——
  文化人在这个远未合情合理的境遇中,如何找到存在的座标,在物欲横流、价值错位中守望灵魂、完善人格、不迷失自我?其实,这不仅仅是当今文化人面临的问题,它也程度不同地体现着各色人等、包括“成功人士”的永恒惶惑:
  ——你是谁?——你到底要什么?——你如何要?
  这是正常人性最深处的疑问,也是人类亘古以来面对自身的永恒追问——这便是人类开启心理健康、人格健全之门的钥匙。社会转型期,商品经济大潮中出现的道德沦丧、精神委琐和人性异化的所谓“现代病”,就是在滚滚红尘中弄丢了这把钥匙。长时间不去沉静心灵、沉淀思绪、对自我发问,并真诚地用一生去探求答案,而是在多元化的生存方式、多样化的物欲诱惑中,把浅近的目标当作了归宿,把手段当成了目的,从而迷失了人性的根本——在人格的自我完善、精神的高度提升中获取最大的自由和幸福感,及至最高的生存自我肯定感。
  求真欲,是人类的基本本性,也是脱离动物界的人性的基本文化。对宇宙、对自身无休止的发问,对大道、对真理百折不挠的寻找,对破译客观和主观之谜的永恒渴求——这种精神化的、形而上的求索,是人类改造客观世界、创造物质文明的动力,也使人自身在主观世界里不断得到升华,不断被更高地文化着。只有具备强烈求真欲、身心洁净的人,才不会为一时一地的世俗功利所羁绊,才能在物欲世界甚嚣尘上时有自我放逐的勇气……
  如果以上这些是我试图开出的物欲横流中坚守心灵的“药方”,或许它并不通用,但确是我十多年的真诚感悟和经历的朴素总结,意在提请人们、更是告诫自己:超越缤纷尘俗,时时回应人类健康本性的吁求,不断自我完善,从而不断摆脱心灵的惶惑与挣扎所导致的生命搁浅。

  8年前的这一次“自我梳理”,是我在特区生活之轨惯性滑行中的一个必要停顿。我迫切地感到:当市场经济大潮下人心浮躁、被物欲追得疯跑而丢弃了心灵时,我必须抗拒潮流裹挟,乃至抽身而出,远离主流社会价值体系所界定的“功成名就”之路(这块土地几千年不变的无非是升官发财和肉身享乐),主动退居到这个热闹时代的边缘,回到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求真探索和不朽的精神追求中,回到几乎换不来物质财富、越来越边缘化的诗歌写作中——这,正是我所谓的“自我放逐”的内涵。我努力拭去心灵的浮尘,真正看清了“我是谁”、“我到底要什么”,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价值立场。而在回答“我如何要”的追问时,我亦做好了付出世俗生存代价的心理准备,尽管这在当时的特区是多么的“不合拍”,多么的“不识时务”。
  于是,我积极参加读书沙龙的活动,广泛涉猎中外人文科学大师的著作,关注文学界的新思潮。在重读19世纪著名思想家时,我发现,尼采显然深谙人的逐乐本能,在谈到学问(泛指求知、求真)的目的是否能创造最多可能的快乐和最少可能的痛苦时,他特别强调精神快乐与生命的质量,主张必要时可用物质世界的痛苦作为换取高尚欢乐的代价:“也许我们尚不十分清楚学问有能力阻挡人们去享乐,应使他们更冷静、更庄严和更能克制自己。但是,它可能转变成最大的痛苦创造者——不过,或许我们会同时发现它的反作用力:它有使另一个新的欢乐的星球世界发光的无限能力。”
  通过阅读与反思,我提升了眼界,清澈了思想,充实了心灵。它让我清醒地意识到:如果一个人选择了诗,就不仅仅是选择了一种表达方式,而是同时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乃至牵引一生的践约生命的方式。从那以后,我不时地告诫自己:诗人,把握好自身,永远“不畏浮云遮望眼”,你也能享有尼采所推崇的欢乐!

    回归:红尘中坚守的诗心

  上个世纪最后一年,在广泛汲取思想资源、认真梳理人生的同时,我下决心与精神追求相配合,不计代价地调整自己世俗生存的方式,绝不再随波逐流。我首先做了一件让常人不太理解、朋友为我惋惜的事——申请调换到边缘一些的工作岗位,放弃原有的职位和近在眼前的“仕途”,收入当然也相应减少(还包括后来导致的竞岗压力)。同时,我决绝地退出红火热闹多年的娱记生涯,退回到寂静的书房……是的,我必须选择红尘中“有所放弃”,以便轻装简从地接近我的精神奔赴,接近标志我生命创造力的——诗歌。
  我日益澄澈的灵魂,似乎听到了宿命中的诗神向我走来的跫跫足音……
2001年初,新世纪到来的时候,我终于重新拿起诗笔,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用生命写作”。我希望这一次疏离多年后的返回,是自我生命向着缪斯的一次“华丽的转身”——
  2001年底,我出版了以当年创作为主的诗集《刘虹短诗选》;2002年,出版了个人诗歌选集《结局与开始》;2005年初,出版了第五部诗集《刘虹的诗》;2005年6月,又出版了首部文集《心城素描》。在找准了生命的价值坐标和创作方向后,我的创作激情空前勃发:4年多来,在繁忙的本职工作之余,我在海内外报刊发表了100多篇作品,30余首诗入选年度诗选和多种权威选本。在2004年第六期《诗刊》介绍我的专题中,我这样表述了自己的诗歌观念:我秉持“先成为人,才可以做女人”的存在逻辑,不在诗写中把自己超前消费成“小女人”。追求大气厚重的诗风,贴地而行的人文关怀,理性澄明的思想力度和视野高阔的当下关注……
特区生活给了我独特的人生体验,这直接影响了我的诗写姿态与风格的转变。我来深圳之前的写作,可称为广阔些的“大地忧思”,是从思考出发,有居高临下之“隔”。来深圳后,进入“存在之痛”,我的个体生命第一次体验到了马斯洛“人生需求五层次”中最低层次的落差。从一己的生存感受推及到大众的窘境(我在新闻热线值班时,天天都会接到打工阶层的“呼救”电话),从我过去轻飘飘的生存优越感到触模“切近的存在之痛”,更加关注社会现实,使我的笔接入了“地气”。我逐渐意识到,诗人和其他艺术家相比,最大的特点是敏感,以及由此而来的疼痛感。如果丧失疼痛感,就不可能写出具有心灵力量的作品。
  这个时期的代表作之一《打工的名字》,写在2003年初、中央关注农民工的文件下达之前数月。《绿风》诗刊发出后被中央电视台、《市场报》、《诗选刊》、《杂文选刊》等10来家报刊转载、选播;评论界称之为“良知的力作”,被选入《与史同在——中国当代新诗选》等权威选本中。另一代表作《致乳房》,是我被疑为乳腺癌动手术前夜写的,堪称深刻的女性生命体验之作。《星星》诗刊发出后即被《中华文学选刊》、《诗刊》、《澳洲新报》、《亚省时报》、《创世纪》等海内外10多家重要报刊转载,并选入2003年度《中国诗歌选》;诸多评论家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是“由性别出发抵达了人”的言说。这期间产生较大影响的作品还有发在《人民文学》的《我歌颂重和大》,发在《诗刊》的《时代生活笔记》等等。
    除了业余写作,我还在繁忙的本职工作和多病体质的困难境况下,热心于文学“公益事业”:2002年底参与发起成立深圳最大的文学社团“深圳新诗研究会”,当选为副会长,凝聚了大批诗歌爱好者。此外,自己出力出钱,独力组织了多次大型海内外文学交流活动:“洛夫与深圳诗人交流朗诵会”,端午朗诵会,深台、深港诗人座谈会,诗人新作首发式,还带头向贫困地区捐书、向患癌诗友捐款等。社会反响热烈,媒体多次报道,为营造特区的文学氛围尽了一份力……

  “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海德格尔的名句之于我们,也许不仅仅是一个鲜花摇曳的理想诉求,更是需要一步步落实在行动上的现实抗争。在目前社会里,一个真正的诗人,肯定会失去(包括主动放弃)许多世俗利益,并将继续失去。然而我深知,在物质泥淖中竭力振动心灵的翅膀,应该是一个诗人永远的存在姿态。
  是什么在命运跛行时令我平衡,在灵魂孤独时令我自足,在物欲诱惑时令我超拔,在遍体鳞伤时令我尽快恢复……是什么在匆促的万丈红尘间令我心安于——慢?
  常言说:经历也是一种文化。如今,在经历了南下18年的身心漂泊之后,我是否可以以“心安之人”终于说出我的感激——谢谢你,给我以灵魂飞扬和肉身持重的诗歌!谢谢你,给我以生命高峰体验、并因之赐我以磅礴诗心的特区!

         我是两个音响之间的沉寂,
         那极不和谐的两个:
       因为死亡这个音响总想升高——
         但在黝黑的间歇中两个
         终于颤栗地和解了。
                          而歌声仍然是美丽的。

  ——为写这篇文章,我找出18年前刚来深圳时的读书笔记,忽然从中翻出里尔克的这几句诗……作为一个在物欲甚嚣尘上的世界守望灵魂的诗人,我奉上整个青春年华与深圳的这场“对话”,虽然远谈不上精彩,但尚可告慰于心的是:诗歌和我,终于在这块流徙动荡的热土,重新相互找到。

                                          (2005年12月于深圳)

刘虹 E-mail:  hong0755@s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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