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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前子、李德武诗歌交谈录 (阅读3193次)




    李德武:你过去的诗里有一种内在的紧张感。近期的作品中你试图努力克服这种紧张感。你把这种紧张归结为苏州方言对你的影响。方言在写作中带给你哪些影响?这种影响是词意上的,还是表述习惯上的,抑或是语气、语调上的?
    车前子:我过去的诗里好像有一种紧张感,是不是内在的,并不清楚。内在已经成为大家的说法或者借口,我不稀罕内在不内在。如果谁说我的诗是外在的,我也不同意。反正我不考虑内在和外在。我已经超越了这个问题。说实话,这是一个很低级的问题。我近期的作品我闲下来看看,似乎从容了一点,大概是人到中年,性情上有所收敛,不像以前那么草率了。我以前的脾气很急躁,急躁又拘谨。苏州方言肯定对我有影响,我认为是好的影响。三四十年代周瘦鹃他们的写作,也受到苏州方言的影响,我就觉得不够理想——他们没有剔除苏州方言中的糟粕。这种糟粕更多是情感上的、性格上的、风俗上的、心态上的:苏州方言里有一种沾沾自喜、知足长乐、墨守成规和夜郎自大……我现在往往是从语调上去接近苏州方言。因为我一直认为能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的诗人,他的作品必然像琉璃瓦一样光滑。我喜欢的诗的质地,是反光滑的,它要有一定的嶙峋感。这当然是我的个人爱好。而苏州方言恰恰具有嶙峋感,不是评弹演员说的苏州方言,那是被软化了的;也不是苏州女人说的苏州方言。苏州方言可能是中国方言中最具性别特征的,尤其在语调上,苏州男人说的苏州方言的语调很特别,我对这个深有研究,也就不多说了。与其说是受到苏州方言的影响,还不如说是与生俱来——我悲哀地觉得,我至今还是一个苏州人。一种成熟的地区性文化在这个地区杰出的人身上的结果只会是苦果,我早尝到了。
    李德武:在游览西峡风光的时候,我们都感到现代诗歌在表现山水时,远不如古诗那样简洁、生动、有声势。你觉得是什么存在问题?是当代语言的无力?还是诗人缺乏发现的慧眼?以及我们在表现形式上过于平庸而贫乏?
车前子:在西峡,面对好山好水,我觉得我们的汉语更多的是活在古诗的境界中,汉语在古诗的境界中才有一种自我生长和自我完善的能力。而在现代诗歌里,汉语不是标本,就是杜撰。所以不仅仅是表现形式上的平庸和贫乏,因为标本必然会平庸,杜撰必然会贫乏。活到老,学到老,冒险到老。慢慢来吧。
    李德武:谈谈你对不完美诗歌的理解吧,顺便说说什么是你认为的完美诗歌,诗为什么要写得不完美呢?
    车前子: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以前只说过这么一句话,即我们现在的诗都写得太完全了,比我们的法律要完全得多。这句话也是即兴说的,有所针对,但没什么可讨论的。德武,我牛牵马帮地回答了你提出的三个问题,我也提三个问题让你回答,这叫礼尚往来。你不远万里从哈尔滨到苏州定居,地域的改变对你的生理产生影响吗?我认为生理是写作的第一影响力。
    李德武:的确,从北到南,我经历了气候和环境的考验。苏州冬天的寒冷和夏天的闷热让我很难受。对我写作的直接影响就是在寒冷或闷热中我不能进入写作状态。另外,冬天连绵的阴雨也让人心烦。在雨天,我常常感到莫名的焦躁和郁闷。不像北方的雪,让人精神放松,心情爽朗。这也许是我这两年诗歌中隐含着某种不安情绪的原因。
    不过影响最大的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观念上的。我千里迢迢从哈尔滨来到苏州定居,如果一定要追问目的,我想就是在切实的生活中感受南、北文化的差异。我过去并不理解苏州何以被称为人间天堂,来到苏州后才逐渐发现,天堂就是尽享其乐、应有尽有的地方。当然,发现是双重的,离开哈尔滨我才感到那是一座多么具有现代艺术魅力的城市。由于我过去一直偏向对外国文化的学习,对中国本土文化的理解是个欠缺。来到苏州是想面对这座二千五百多年的古城补上这一课。实际上,你也注意到了,来到苏州以后,我的审美观念发生了很大转化。我更倾向于运用中国传统的思想来解读美。当然,我不是保守的复古主义者,我是通过中、西文化的对比来发现中国传统思想在艺术上的恒久魅力。
    车前子:去南阳的那天晚上,你一进我家门,就说“德里达死了”。我说“他才死呵”,我的意思是他对一个具体的写作者而言,应该早死了,不仅仅是德里达。我的问题是你既是诗人,又是评论家,你是怎么养鱼又是怎么钓鱼的?
    李德武:从纯粹的写作者角度来说,德里达只能相对德里达而存在。他死与不死对纯粹的写作者都无关紧要。但是,我说德里达死了发出的是一个读者的声音。作为读者,我深深地敬佩德里达,他的杰出和不凡某种程度上说应该成为人类共有的骄傲。
    有时我也想,诗歌写作和批评写作何以同时在我的身上存在?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写作,一种要求你正视心本,一种要求你正视文本;一种要求不断打破规则和定式,一种要求确定相对稳定的规则和观点。这不仅仅是一把双刃剑,同时还容易陷入眼高手低的尴尬境地。可是,我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这片泥淖。你把这比喻成养鱼和钓鱼,我想可能是有道理的。我不是处理类似关系的高手,但我让自己的写作分阶段进行。要么,我专心致志写诗,要么我一心一意写评论。写诗是对自我的贴近,写评论是对他人的贴近。我经常提醒自己不要用自己诗歌写作原则去衡量他人的作品。我写批评愿意从作者的角度出发,用作者的标准阐释作者的写作。按照你养鱼和钓鱼的说法,我在个人创作中的探索与尝试应该算作是养鱼,我对他人作品优点和不足的发现应该算作是钓鱼。不过坦白地说,我最初萌生写批评文章的念头是因为我看到好诗无人评,后来开始在理论上做些思考是基于不能容忍一些学者故弄玄虚,凭空说瞎话。实际上,真正困惑当前写作的不是复杂的理论问题,而是对简单问题的理解。我说的不是认同常识,而是戳穿常识。
    车前子:你对许多诗人所津津乐道的灵魂与情感如何认识?
    李德武:灵魂的问题虽然被很多人津津乐道,但我想并不是每个人都真正通晓它的秘密和存在,如果我们不是就通常意义理解它。我以为灵魂是一个包含了个人生命信息的秘密文本。它早已写就,在肉体诞生之前就已完成。我们所做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无不是验证一个预言。因此,灵魂是生命中最富有悬念的假设。对此,具备两种抵达方式,一种是正论,一种是反论。无论是肯定它的存在,还是否定它的存在,事实上,都是在验证它的存在。由此不难看到,灵魂不是超人的力量,而是生命存在的必然趋势。说的形象些,灵魂即独木桥,在你别无选择的时候遭遇到它。
    情感是普遍存在的东西,是语言的一种。既然是语言,就难免存在表述和理解的双重性。一方面,它是真实的;另一方面,它是虚构的(我说的不是虚伪)。我是从情感表述形态而言。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自然情感和艺术情感。我不以为情感的真假是情感交流中的大问题。情感交流的大问题在于情感的交流方式和技巧。我们不能用绝对的善、绝对的真诚要求艺术情感,这样我们就不能很好地理解艺术,诸如理解神话、戏剧、魔术等。我们对艺术情感的要求取决于我们要达到的艺术效果。这意味着一种情感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表现方式。当一个诗人不想趋同于大众情感的时候,我们便可以看到情感的诗化表现。这是为什么抒情诗也有优劣之分的原因所在。
                              (2004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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